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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花寻早已经瞄好了出逃的方向,见他上马,立刻一带手中缰绳,喝声“往东走!”打马调头,当先领路,径直向着营外冲去。

夏军回过神来,哪里肯放人离开,纷纷抢上前来欲加阻拦。花寻把心一横,自怀中掏出几只小巧瓷瓶,侧头朝展昭吼了一句“别吸气!”回手将之抛入火中,伴随着隐约响起的几下爆裂之声,那些离火较近的夏兵不约而同以手扣喉,成片地软倒下去!

花寻眼见此景,心头瞬间竟然闪过一丝狠毒的痛快,望向展昭得意一笑,狠声道,“所谓无毒不丈夫!既然要乱,索性就让他乱个彻底!”言罢,急急催动胯下马匹,借着大火引起的浓烟弥漫了周围之际,奋力冲杀开一条血路,一路向东逃去……

混乱初起的时候,李元昊已自睡梦中惊醒,闭目静听片刻,他脸色一变,迅速披衣下地,便在此时,外面已有人大声禀报道,“陛下,后营方向冒起火光黑烟,隐约还有喊杀之声传来!”

李元昊眉心一跳,心头猛地升起不祥的预感,大步出帐,高声吩咐道,“马上派人去救,绝不能让火烧到那里囤放的粮草辎重!”言罢,自己却一个转身,径奔关押展昭的营帐而去。

刚走到一半,便见莫肃台迎面赶来,面上神情竟是难得的惶急,疾声道,“主公,大事不好!属下刚去了关押展昭之处,发现老七老九他们全都被人毒倒在地,帐中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李元昊闻言停步,猛一抬头,刹那之间,眼神竟是凶狠之极。

莫肃台微微一抖,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时间这般凑巧,所以属下怀疑,后营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应该跟他脱不了干系!”

李元昊咬牙,但觉心头突突乱跳,血气冲得太阳穴阵阵发疼,静了片刻,低吼一声,“展昭!”单只两个字,却已透出无边怒意,随即霍然转身,厉声喝令道,“随朕去后营!”

旁边早有夏兵牵过了他的坐骑,李元昊一把夺过缰绳,飞身上马,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

不消片刻工夫,一行人已然赶到了后营,望着历经火劫后的营地和犹自惊魂未定的士兵,李元昊面色铁青,眼角剧烈跳动,眸中血光隐现,隔了良久,才断然喝命道,“莫肃台,你在这里带人善后,其余人等,跟朕来!”话音未落,已调转马头,“唰”的一鞭抽去,胯下骏马一声长嘶,箭矢一般当先冲将出去!

(六十五)

夜风凛冽,扑面如刀!

两骑骏马在旷野里一前一后放蹄飞奔,径直朝远方的横山山脉驰去。

天色晦暗,星月无光,空气阴冷,地上结了一层密实的薄霜,马蹄踏地,发出脆裂的声响,除此之外,周遭只余寂寂风声……

花寻带马当先而行,急急赶了小半个时辰,忽然觉察身后除了蹄声再无其他声响,一惊回头,只见展昭俯身马背之上,单手扣缰,另一手环住马颈,脸色惨白,双目微阖,竟似已然失却了神志。

花寻大惊失色,猛地带住缰绳,疾声叫道,“展昭!”

展昭忽有所觉,睁开眼来,虽然也跟着扣住了缰绳,胯下健马还是冲过对方马头好几步才停了下来,直起身子,他回头望向花寻,哑声问道,“怎么了?”

花寻默默端详着他,待看清对方此时情形,心头不觉重重一沉,犹疑片刻,扬声问道,“你……还撑得住吗?”

展昭沉吟未答。有些散乱的发丝被寒风扬起,他的双眸依旧清亮,神色却是掩不住的疲惫。到底是血肉之躯,经过这样一夜的搏杀,再怎么强撑也已到了极限!闭上眼睛熬过了一阵失血的晕眩后,他已在心里有了计较,沉声道,“不如这样,你我分开行动,你仍一路往东,我向偏南而去,这样更易引开夏人的追兵,也可多些逃生的机会。”

这本是个不错的提议,花寻却没有应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忽的一笑,“怎么,又要想法支开我?”

展昭懒得计较他的态度,直截了当道,“实话说吧,展某如今这个样子,只怕坚持不了多久了,你救过我两次,我不想连累你因此送命。”

花寻呆住,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有顷,涩声道,“我还以为,你一直想要我死……”

展昭皱眉,截断了他的话头,“这是两回事。”

花寻摇头,喃喃低语,“对我来说,却是一回事!”转头望向前方无尽的黑暗,有那么一刻,他很想放声狂笑——自私惜命、趋吉避凶,早已成了他赖以生存的本能,命运却在一次次地告诉他,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展昭见他半晌没有动作,不由催促道,“要走快走,否则就来不及了!”言罢当先提缰欲行,下一刻,却被对方伸出手来死死扣住了缰绳,一抬头,便对上了花寻亮得异乎寻常的眼神,其间竟像是燃烧着粼粼鬼火,有种莫名地执拗,“展昭,还是一起走吧。我说过了,这次要赌一赌自己的运气,运气好,就活;运气不好,”语声微顿,他涩然一笑,“已经走到这一步,死,我也认了!”

展昭看着他,目中露出诧异之色,沉默着僵持了片刻,他在一阵脱力般的晕眩后选择了让步,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叹息的意味,“花寻,既然你坚持要赌,展某奉陪!”

……

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后,展昭于飞奔的健马上侧头望向花寻,沉声开口道,“他们追过来了。”

花寻浑身一震,凝神细听片刻,后方果然隐约响起了急骤如雷的马蹄声,仿佛夹带着灭顶而来的死亡阴影,声声都像是踏在了他的心上!

脸色霎时变得灰败无比,一瞬间,他但觉手脚冰冷,呆了半晌,才涩声叹道,“看起来,咱们这回真的跑不了了!”

展昭没有接口,只是勉强提起内力,用心分辨着追兵的人数和距离。其实,早在此番举动之前,他已隐隐预知了结果,他们……终究还是逃不掉的!火烧夏军粮草辎重,无异于硬生生切断了党项人的血脉,闯下如此塌天大祸,李元昊又怎肯善罢甘休?

花寻侧过脸来,怔怔地看着他凝定专注的神情和依旧挺直的腰身,不知怎的,一颗几乎快要骇得冻僵了的心竟也跟着慢慢回暖过来,下意识地带马朝对方靠近过去,这个举动,就像是冻僵濒死的人,拼尽全力也要靠近那一团温暖明亮的火焰……最初的惊惶恐惧过后,心头竟隐约生出一种解脱之感,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他突然扬声问道,“展昭,你信命吗?”不待对方回答,他又低低笑了起来,“我信。过去曾经听人说过,要做坏人,就要一直坏到底,坏到泯灭良知,坏到头脚生疮,坏到所有人听见你的名字都会退避三舍,否则一旦转性,必将死得惨不堪言!”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语气嘲讽,“花某大约是个天生的恶人,坏事干尽,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好事,却又被这好事要了我的一条命去!”

展昭无语。自己此来夏营,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此刻心愿达成,自可再无遗憾。只是花寻临阵倒戈的举动着实令他深感意外,一个明明那么贪生怕死的人,却一次次违背本意地出手相助,继而只怕还会因此丢掉性命,虽然曾经不齿他的为人,到底还是不免心生感触。

觉察到展昭眼中的异色,花寻摇了摇头,“别问我为什么,说实话,连我自己也说不出个理由来,就当是花某人气数已尽,合该有此一劫!”——如果非要做比,倒像是“飞蛾扑火”,明知是死,却还是无法控制地一步步走向那个既定的死亡结局。

耳中听得远远的马蹄声犹如天际滚雷一般步步逼近,花寻深吸了一口长气,忽然笑了起来,没有声音,却笑得浑身颤抖,脸颊上那道长长的伤疤也随之跳动,愈加丑陋可怖。他就这样笑着望定了展昭,目光绝望而坦然,哑声开口,一字一句道,“展昭,如果下辈子花某注定了还是一个坏人,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再也不要遇到你!”

(六十六)

渐明的晨光中,李元昊一马当先,鹰目紧紧锁住远处两骑人马的影子,手中马鞭急振,在半空中暴出一连串脆响,胯下坐骑奋声长嘶,四蹄腾空,犹如一道疾风般掠过旷野。逆风扑面,利如刀割,他却浑如未觉,胸口好似有火焰在不断灼烧,被对方此举激起的愤怒和杀意烧得他双目一片血红!

身后蹄声卷起风雷,一众西夏军马紧紧跟随,千骑如铁,整个大地都在马蹄下隐隐颤抖。

耳听得马蹄声越来越响,花寻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下,也不过就是眨眼的工夫,感觉双方的距离竟又缩短了几分。

李元昊一直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见他回头,突然眯起眼来,一把抄起马鞍旁悬挂的长弓,张弓搭箭,也不见他如何瞄准,弓弦骤响,—连两箭射出——箭沉力猛,去势如风,竟是直奔两人坐骑而去。

展昭听得身后风声不对,匆忙间将马向旁一带,堪堪避过其中一箭,同一时间里,侧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却是花寻胯下马匹中箭倒地,将他狠狠掼了出去!

一片天旋地转当中,花寻眼睁睁地看着地面骤然接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预期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右臂陡然一紧,却是展昭及时俯身,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耳畔随即响起了他低沉微哑的声音,“花寻,上来!”

花寻抬头,呆呆注视着那人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孔,极度的惊骇过后,一时竟有些愣怔失语。

展昭手臂吃劲,想要拉他上马,奈何失血过后极度乏力,竟然力不从心。眼见对方走神,不由眉峰一竖,厉声喝道,“加把劲,自己跳上来,你可以的!”

花寻被他喝得浑身一震,骤然回神的同时,也觉察出了对方的虚弱无力,急急吸了口气,正欲借力跃上马背,便在这时,李元昊的第三支箭,已然挟风而至——这一箭来势奇急,竟似带着某种恨意,所取的正是展昭抓住对方那只右手的手腕!

展昭若要避开此箭,唯有立刻松手,但于狂奔的马上放开花寻,就算不顾及身后的那些追兵,光只这重重一摔,只怕也得要了他半条命去!

花寻本能地反手紧扣对方手臂,就像落水的人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抬头死死盯着展昭,独目中分明透出乞求之色……不要松手!不要就这样丢下自己!

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那一箭业已到了眼前!

展昭屏息提气,用尽全力,也只来得及将手腕微微侧转了一下,任由锋利的箭矢划过手背,硬生生地带走了一大片皮肉,鲜血顿时涔涔流下。

温热的血水滴落在了花寻手上,瞬间的感觉竟似滚油一般灼烫伤人。危急时刻,对方居然真的没有弃他于不顾,这个念头令他眼眶蓦地一热,一颗疯狂跳动的心瞬间竟奇异地平静下来——这辈子能得对方如此相待,死也值了!

花寻笑着,卒然松手,一溜翻滚地坠下地去,掌心的温度随风逝去,仿佛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展昭手中一空,当即勒马回头,只这片刻耽搁,后方大队人马便又迫近了几分,若他此刻打马而逃,地上的花寻再无半分遮挡,势必会被随后追至的夏军马踏如泥!仅仅沉吟了一瞬,他已决然调转马头,正面迎向了追兵。

如此一来,双方距离迅速拉近,仿佛只在转眼之间,夏军人马已到了眼前,黑云一般扇形排开,将他牢牢围在了中心,呼啸声中,弓上弦、刀出鞘,杀气凛冽,更甚于满地寒霜!

展昭对四周刀剑相逼的景象恍如未见,身形挺直地坐于马上,一身湛蓝衣袍上尽是暗紫血迹,几乎已辨不出本来颜色。此刻的他,手无寸铁,容色疲惫,整个人的气韵却依旧淡定从容。

党项人一向拜服真正的英雄,眼见对方明知是死,却还是面不改色地迎将上来,亦不禁为其气度心折,眼内由然升起敬重之色,是故人数虽众,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

一片静寂之中,但闻蹄声得得,人马从中一分,现出被簇拥在中间的李元昊,裘衣大氅,神色阴沉之中隐现狰狞,缓缓带马上前站定,他盯着对方看了许久,半晌方开口道,“展昭,虽然不想,朕还是得承认,实在是……低估了你!”语调虽轻,却掩藏不住其中的凶狠暴戾之意。

展昭嘴角微微勾起,似是欣然,又似讥讽,“身为三军统帅,低估对手,实属不智,你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李元昊眼神一戾,瞬间迸出吃人般的杀气,隔了好久,才从齿缝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不错,只是朕付出的,是此仗的输赢,而你付出的,却是自己的性命!”

展昭看着他,在四周火把摇曳的光芒中淡然一笑,“一死而已!展某此来的心愿已了,死亦无憾。”

他越是淡然,李元昊就越是愤怒,胸口仿佛有把淬过火的尖刀在不停翻搅,恨到肝胆俱裂,无处发泄,他陡然回手抽刀,暴喝声中,一刀劈下!

刀光犹如闪电,挟着风雷之声,众人但觉眼前血光迸现,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展昭座下健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嘶,便已身首异处!马头瞬间飞出数丈之外,腔内鲜血狂喷,身子轰然倒地。

展昭身形掠起,落地的刹那间却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勉力站定,他抬头望向对方,面无惧色,眼神不屑。

两人目光交锋片刻,李元昊鹰目中隐现血红,突然狠声笑道,“一死而已?展昭,有些时候,死,也并不如你想的这般容易!”顿了一顿,厉声喝道,“带他过来!”

(六十七)

两人目光交锋片刻,李元昊鹰目中隐现血红,突然狠声笑道,“一死而已?展昭,有些时候,死,也并不如你想的这般容易!”顿了一顿,厉声喝道,“带他过来!”

不一刻,花寻便被几名士兵拖拽到了马前,所过之处,残留下一道暗褐色的血迹。此刻的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已经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只独目在火光下微微闪烁出磷火般幽暗的光芒。

李元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说句实话,若非此人在关键时刻摆了自己一道,他到现在都懒得正眼看他,可笑自己一向自负识人的眼光精准,这一次却是阴沟里翻了船,竟会栽在这样一个贱如蝼蚁的家伙手里。要不是他临阵倒戈,即便展昭本领再大,也不可能轻易脱困,更不会有机会火烧粮草,给了自己几乎致命的一击!

一念至此,他额上青筋隐隐跳动,眼底升腾起浓烈的杀机,五指在刀柄上缓缓握紧,按捺住想要一刀将之劈作两半的冲动,寒声逼问了一句,“为什么?朕难道看错了你,你不是一向怕死得很吗,谁给了你这样的胆量来跟朕作对?!”

花寻方才落马时摔伤了腿,此刻全靠双手支撑着才不至于趴倒在地,自知必死无疑,他反而没有了早先的惊慌恐惧,勉强抬头,生平第一次放出胆量正视了对方的双眼,目光竟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涩然一笑,低声应道,“主公并没有看错,花某的确怕死的很,”语声一顿,调转目光望向展昭,摇头叹息,“只不过……人各有命!”

李元昊眼神阴翳,眉宇间全是戾气,寒声笑道,“好一个‘人各有命’!朕今天就要叫你知道,自己的命到底有多惨!”陡然提高了声音喝道,“来人,将这叛贼拖下去,给朕五马分尸!”此令一出,立刻便有部下轰然领命,上前架起花寻,就要拖去行刑。

展昭突然出声叫道,“李元昊!”

所有人的动作都应声一顿。李元昊鹰目微眯,侧过头来盯着他,眉间带煞,眼神如刀!

展昭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中分明透出怒意,“杀人不过头点地!李元昊,你何必如此作践他人?”

李元昊脸上阴霾密布,半晌涩声一笑,笑得令人头皮发麻,“怎么,展大人终于看不过去了?朕今天就是要让你看个清楚,跟朕作对,究竟会是怎样的下场!”

两人目光相对,厉冽犹如刀锋交击,皆是分毫不让。

在确定对方不可能改变主意以后,展昭再不多言,骤然提气,跃起身形,直扑场中。而在众人齐声呼喝着上前阻挡之时,他忽地拧腰一转,就近抬手,一掌击在离他最近的一名兵士肩头,于那人身子飞出的瞬间,出手如电,夺下了他的长刀,紧跟着刀光一展,在人丛之中硬生生迫开一条通道,径奔数丈之外的花寻而去——他自知此刻能力有限,就算救不了他,至少可以帮他痛快了断,少受点苦!

花寻只是呆愣了短短一刻,便即明白了对方的想法,眼见展昭浑身浴血地一步步杀近前来,他眼神骤然发亮,一股近乎疯狂的情绪令他忘却了疼痛和恐惧,挣扎着向前挺身,力气大得几乎摆脱了身边两人的拖架。如果死亡终不可免,可以死在对方手里,他也算是死得不冤!

就在展昭拼尽全力,堪堪接近花寻之际,李元昊出手了!

暴喝声中,他自马背上腾身而起,半空中一刀劈下,犹如平地里亮起了一道闪电,分毫不差地劈中了展昭手中的那柄长刀,伴随着一声刺耳之极的裂响,那刀竟被劈得从中折断!

展昭伤重之余,受此全力一击,长刀顿时脱手飞出,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喷了出去,眼前发黑,摇摇欲倒!

李元昊身形一闪,来至他的身侧,展昭咬牙,一拳击去,却被对方扣住手腕,用力反拧到背后,同时贴近他的身体,耳语般的低声道,“你以为这里谁说了算?!”他肌肉虬结的手臂宛如铁铸一般,令人半分动弹不得,展昭挣了两下,但觉腕骨剧痛,眼前阵阵发黑,额角不觉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来。

李元昊侧过脸来盯着他,眼神狠戾,微微冷笑道,“别急,等会儿你可以睁大眼睛,好好看个清楚。”随即暴喝一声,“还等什么?给朕动手!”

感觉到了迫近的死意,花寻情不自禁大叫了一声“展昭”,声音刺耳凄厉!下一刻,粗大的绳索已分别套上了他的脖颈和手脚,所有将要出口的话都被迫哽在了喉咙里。他在满嘴铁锈的腥气中努力扭过头来,不错眼珠地盯着展昭,目光又似贪婪,又似悲伤......那一刻里,他的眼中除了那个人,再也没有了其他任何东西!

展昭立在当地,静静地看着花寻。

花寻脸上满是汗水和血渍,遮挡住了他的表情,仅余的独目其实已被血水浸染,视线早已模糊不清,他却依然固执地望向那人所在的方向——旷野的强风拂动着他的衣袂,在一片火把的映衬中,那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站在了纯白的光明里。

裂开嘴,他无声而颤抖地笑了起来,自己一生作恶,终于不得好死,可是,在这一刻,他居然不再怕死!

耳中听得呼喝声响起,下一瞬,五匹健马咴咴长嘶,分别朝着五个方向齐齐放蹄疾奔,马蹄踏地,冷硬如铁。当一切终于沉寂下来,四下里再不闻半点声息,空气中血腥气息浓烈得彷如地狱,随风散开,中人欲呕。

展昭面无表情地阖上双眼,紧抿的嘴角处,一抹血色缓缓溢出.....

(六十八)

晨光自地平线上亮起的那一刻,白芸生终于随同援军大队人马进入了“拒马川”。

杂沓的马蹄声回响在古旧的长街上,两旁俱是砖石砌就的粗陋屋舍,寒风中颇见清冷萧瑟,与中原的富庶繁华不可同日而语。白芸生此刻虽然置身于塞外冬日的严寒中,一颗心却是火热滚烫,一想到即将与那人相见,他的双眸便熠熠生光,浑然忘却了连日行军赶路的风尘疲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他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在前来迎接的人群中极力找寻着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后,满心失望的他迫不及待地就近抓住了身旁的一名兵士,于嘈杂的人声中提高了嗓音问道,“这位兄弟,跟你打听个事。听说展昭展大人也来了拒马川这里,你可曾见到过他?”

那人骤然被他抓住手腕,吃惊之际,眼神却是猛地一亮,“展大人?当然见过!前些日子我还在城头上远远瞧见了他射的那一箭呢,嘿,当真是又远又狠,只差一丁点儿就要了西夏狗皇帝的命!”

白芸生闻言心头一热,急急追问道,“那他的人呢,现在在哪里?!”

那兵士一愣,想了片刻,摇头道,“你这一说,倒像是有好几天没见展大人露过面了……莫不是守城的时候受了什么伤?”话音未落,但觉腕间的那只手陡然收紧,耳边响起了白衣青年焦急异常的声音,“告诉我他的住处!”

…...

一路打听着,白芸生总算找到了展昭在拒马川的临时住所。越是接近那间毫不起眼的小屋,一颗心跳得越是慌乱急促,当他终于抬手叩响房门的那一刻,胸口突然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这一下来得突兀强烈,令他几乎就此顿住了呼吸!

脸色微微一变,他再不迟疑,用力震开了两扇紧闭的房门,大步跨入屋中。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而清冷的气息。房间不大,一眼便可看个通透分明,屋中陈设一如既往的简单干净,正是那人一贯的风格。置身这样的房间里,感觉似乎又与那人接近了几分,白芸生不由心头一暖,在原地怔怔地立了片刻,才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房间的主人此刻并不在屋中,那他又是去了哪里?

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压下心头隐约升起的不安和焦虑,暗暗安慰自己,不在屋里是件好事,难道你情愿此刻看见的是重伤不起的他?何况以那人的脾气,若非伤到无法下地,又怎肯好好的呆在屋里?

那么,又该到哪里才能找到他的人?

脑中飞快思索片刻,他眼神一亮——城头!下一刻,白影一闪,如风掠起,屋中顿时失去了他的踪影。

大步冲上城头,白芸生远远便见那里早已经站了好几位宋军将领,俱是一身戎装,正面朝远处的敌方大营低声交谈。心头一阵狂喜,他目光迅速扫过,依然没有看到展昭的身影!胸口一窒,狂喜化作了惊疑,想要上前询问,却又不便贸然插嘴,他呆立当地,不自觉的随着那几人的视线向城外望去——这是一个阴沉寒冷的冬日,太阳被遮挡在了浓重的云层之后,空气中夹带着几许潮意,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好雪。

白芸生的目光掠过大战过后的诸般惨淡景象,一颗心隐隐透出凉意,那种不安的感觉益发强烈起来,正要不顾一切地发问,便见那几名宋将之中的一人忽地单膝跪地,大声恳求道,“傅将军,天漠自知人微言轻,不足采信,可是展大人已经去了整整两天,昨夜敌营后方的冲天火光很可能就同他有关!咱们在这里观察了大半夜,单看对方的一番调度,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影响,若是我军抓住时机派兵......”

他的话未说完,已被傅少峰沉声打断,“韩天漠,你也是带兵打过仗的人,岂能不知为将的道理?在没有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前,最忌轻举妄动!李元昊生性狡诈,惯用疑兵,焉知昨夜的火光不是他的诱敌之计?”

韩天漠还待再说,眼前陡地一花,脖领已被人一把薅住,吃惊之下,本能地一拳击去,拳头到了对方眼前,却又硬生生顿住——对面是一张煞白的脸,眼中的焦灼惊惧如此逼切,一时间竟然令他下不了手去!

白芸生死盯着对方,厉声问道,“你刚才说到展大人?哪一个展大人?!”

韩天漠一愣,脱口应道,“除了展昭,还有哪个展大人?!”眼见对方为了展昭如此焦急,不由顿生亲近之感,收回拳头,反问道,“小兄弟,你是他的什么人?”

白芸生置若罔闻,双手隐隐发颤,却依然固执地不肯松手,嘶声追问道,“你说他去了两天?到底是去了哪里?!”

下一刻,他就从对方口中听到了那个自己最害怕听到的答案:“还有哪里?当然是敌营!”

白芸生但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其实,在来时的路上,他就暗暗设想过无数两人再次相见时的情景,甚至想到了那个人会狠下心肠,对自己避而不见......却原来,曾经的忐忑惶然全都算不了什么,老天爷的安排,比他所能想象到的还要残酷的多!展昭,他居然只身去了敌营!

压抑不住的寒意自心头升起,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仅余的一点理智提醒他不能就此慌了手脚,所以他下意识的一次次深呼吸,却还是没有办法压住心底不断蔓延开来的恐惧和绝望!大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他只能一遍遍地叫着自己的名字,“白芸生,白芸生!此时此刻,你不能只管在这里站着发抖,他还在等着你去援救,握紧你的剑,马上去做点什么!就算即将面对最为残酷可怕的场面,你也不能有丝毫的逃避!”

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才强压下心头颤抖,咬紧牙关握剑转身的那一刻,敌营方向突然传出阵阵战鼓擂响,沉闷震撼,催人肝胆,尽管隔着两军之间里许的距离,依然能够令人感觉到冲天杀气!

就在拒马城头宋军官兵的齐齐下望的目光里,西夏大营营门洞开,黑衣黑甲的铁鹞子骑兵当先冲出,随后紧跟着成千上万的党项大军,于一片震天的喊杀声中,怒潮一般向拒马川涌来!

(六十九)

白芸生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这样震撼的时刻!

遥遥不断的战鼓声中,攻城的夏军犹如滚滚海潮不停歇地一波波涌向城头,放眼望去,城上城下,到处是一片刀枪铠甲的锋芒,在暗沉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雪亮寒光。

在守城宋军居高临下的数轮箭雨之中,夏兵倒下一片,又涌上来更多。这一次的攻城之战较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加凶猛,失去了粮草辎重的党项大军犹如受了重创的恶虎,濒临绝境的反扑,气势凶蛮,锐不可挡!

战火蔓延的城头,满目血腥,四下里充斥着接连不断的喊杀声、刀剑撞击声、负伤濒死的惨呼声,在这里,白芸生算是见识了真正的战场——完全不同于武林争斗,豪无任何招式规矩可言,人命如同草芥,生死悬于一线之间,有的只是以命相搏,你死我活!这样的场合,最易激起男儿的一腔血性,身临此境,除了浴血杀敌,脑子里再容不下其他任何的念头,面对着不断涌上城来的敌兵,白芸生将手中长剑舞得风雨不透,那一刻,满心的焦虑牵挂俱化作剑上锋芒,于城头之上、乱军丛中生生杀出一方血色天地,以党项人的顽强凶狠,竟是无法近得他身......

随后进城的四鼠也都赶上城头,加入了战团。这一场硬仗,从清晨直到正午,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也幸亏有了援军的及时相助,拒马川才在敌方猛烈异常的攻势之下得保不失。

......

同一时间里,西夏王帐内。

诺大的帐中此刻只余两人,显得异常空寂。李元昊和展昭对面而立,静听着自远处遥遥传来的震天喊杀之声,一时间俱各无语。

过了很久,李元昊才沉声开口道,“展昭,朕曾经答应过你,三日之内不会攻城,可是你的那一把火,逼得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展昭直视着他,面容虽然苍白疲惫,目光却依旧清冷锐利,闻言淡淡一笑,意似不屑,“李元昊,何必自欺欺人?你当然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你是指就此退兵,无功而返?”李元昊眸光一闪,断然道,“那不是朕会做出来的事情!”

展昭皱眉,但觉心底怒意勃发,无可遏止,“只是因为不甘心,你就打算孤注一掷?你知不知道,你的一个决定,赔上的将是成千上万条性命!”

李元昊不答,负手踱到桌前站定,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那幅地图,最终落在了特地用鲜红朱砂标注出来的某一点上,半晌低低哼了一声,“拒马川......两年多前,金殿比武,就是你自朕手中赢走了它,没想到时隔三载,依然是你的一把火,让朕差点儿又与它失之交臂。展昭,如果不是你,这个地方早已经是朕的掌中之物!”

展昭摇头,微微冷笑,“李元昊,看来展某以前竟是高估了你!无论为君为帅,首要的便是懂得审时度势,全瞻大局,岂可一味纠缠于一时的胜败?”顿了顿,又道,“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场仗打到今日,你方败势已成——严冬本就不利于攻城,每多耗一日,便多一分危机,何况粮草已失大半,军心不稳,加之我方援兵将至,而你方后续乏力,即便此刻精锐尽出,空有气势骇人,却如困兽之斗,实不足取。”

李元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面色阴沉得犹如暴雨来临前的天空,却始终没有出言打断——若非身处敌对一方,面前这人的勇气胆略,几乎便要令他为之击节叫好!一时之间,恼怒、赞叹、苦涩、渴慕,诸般滋味混杂于心头,竟是难以分辨,素来冷酷如铁的鹰目中,忽地掠过一丝犹疑之意,静了片刻,沉沉道,“展昭,朕再问你最后一次:降,或者死,告诉朕你的决定!”

展昭回望着他,嘴角微翘,平静的笑容里有着一种不可撼动的气度,“展某不屑苟且偷生,就在今日,你我就来做个了断吧!”

李元昊一震,鹰目微眯,直直看进对方眼底——那里始终清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叹息一声,他转头望向帐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踌躇:杀之,让世上从此再无此人,自然也就断了所有的念想;不杀,这样的人物,自己却是怎样都留他不住了……心头忽然有些怅然若失,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隐约有几道青筋浮起,半晌才又开口,声音竟似喃喃自语,“如果,朕废了你的武功……”

“李元昊!”展昭出声喝断了他,脸色一寒,目光陡然间凌厉起来,“记得见面之初,你曾说过一句话:‘宁杀勿辱’。你我虽然立场迥异,但作为对手,请给展某一个痛快!”

两人目光相对,恰如冰火相交!李元昊握紧拳头,心底蓦地涌起一阵莫名的感触,夹杂着一丝不甘——这人藏在骨子里的骄傲,仿佛是与生俱来,难道真的无以摧折?

深吸了一口长气,他凝定住烦乱的心神,毕竟是统霸一方的枭雄,眼见招徕无望,已暗下了必诛之心。这样的对手,已让他乱了心神,若不能据为己有,就绝不容他再活在世上!

决心既下,杀意便起,眸光渐转深沉,待他再开口时,已恢复了一贯的王者气度,“展昭,你是朕真心佩服的对手,朕就如你所愿,稍时两军阵前,便以你的鲜血祭旗!不过在那之前,要先让你亲眼看着,朕将如何攻下这座‘拒马川’!”

展昭闻言一笑,神情平静,似已懒得再多说什么,“如此,展某拭目以待。”

李元昊却似被对方的笑容刺伤了眼睛,情不自禁转开头去,隔了片刻,突然低声问道,“那天,就在这个帐篷里,你没有说出口的第三个条件,应该是为你自己提的吧……事到如今,能不能让朕知道?”

话音落地之后,他屏息静待了很久,终于听到了那个令他悬心已久的答案,“第三个条件——如果可能,让展某尸骨还乡。”

展昭言罢,没有等人上前来押,径自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临出门时,他脚步微顿,侧过身来,抬起带着镣铐的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淡淡笑道,“李元昊,如果是你亲自动手,那一箭拜托射得准点儿,别让展某看轻了你!”

(七十)

午后,天空中浓云层层堆积,似极了此时拒马城头战云密布的景象......在又一次奋力击退了夏军猛烈的攻势之后,终于,从远远的敌营方向传出了代表暂时歇战的鸣金之声。

眼看着敌军犹如潮水一般缓缓退去,城头宋军却都没有丝毫的放松之感,对方虽退不乱,很明显,下一场的守城之战很快便要到来,而且无疑将会更加惨烈。

直到此刻,赶上城头相助的陷空岛诸人才得以缓过一口气来,分头在守城的官兵中找寻着白芸生的身影。当焦急不已的卢方第一个找到他时,满心的欢喜却转瞬化作了惊愕,那孩子的样子实在太过骇人!

白芸生木立于城垛之前,手中长剑犹在滴血,年轻俊美的脸上像是罩了一层白罡面具,漆黑的瞳孔间浮动着可怕的血色,浑身散发出的那种煞气,足以令鬼神退避三舍。

卢方未及开口,其余几兄弟也相继赶到了,眼见此景,都不由被震得一呆,相互望望,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只有蒋平心思灵透,只一转念间,便瞧出几分端倪,心头巨震,不由也跟着变了脸色,脱口问道,“展昭呢?!”这个名字出口之时,声音竟也有些发颤,只是他自己并无所觉。

这一下,连一向粗心的三爷徐庆也觉出了不对,一边四下张望寻找,一边大着嗓门追问道,“是啊,展小猫呢?怎不见他在此守城?莫不是还有其他安排?!”

没有人出面回答他的问题......韩天漠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抠进肉里,猛地转过头去,刹那间通红了眼眶!

一时间,整个城头上静得吓人,只有风声呼啸,一阵紧似一阵,为血染的拒马要塞平添了一股凄厉肃杀之意。

一片死寂之中,白芸生回过头来,目光扫过几位叔伯惊愕担忧的脸,最后凝定在了蒋平的身上,血色的眼底藏了太多东西,却又统统堵在了喉间,嘴唇抖动着,半晌才挣扎出一句话来,“四叔,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他的!哪怕他打我骂我,看不起我,我都该死赖在他身边,如果当初我没有负气离去,今天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他的声音近乎空洞,其中的绝望和自责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蒋平皱眉,一时间满心忧虑-,就在这一刻,他无比真切地感觉到了对方的脆弱,数年来的江湖历练化作了泡影,在如此锥心的打击面前,那孩子依然不堪一击!如果,那个人真的出了什么事......他都不敢让自己再想下去!

定了定神,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微微摇头,“芸生,你没有错!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不!……你不知道……”白芸生突然爆发,象一头受了重伤的豹子般地嘶吼出声,“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后悔!”

蒋平满嘴苦涩,他当然知道,惟其如此,他才更加担心!联想到来此路上自己那种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他的心脏猛地一紧,情不自禁调转目光,望向了城外的敌方大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沉闷的战鼓声又再响起,一声声竟像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上。

城上众人也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齐齐抬头望去,西夏大军果然又有了动静,万千人马列对而出,铁蹄踏地,遥遥震出山响,无疑将要展开最后的猛攻!

眼见敌军朝着拒马城头步步逼近,又一波攻势犹如大浪席卷而来,宋军将士们握紧了手中兵刃,染血的面孔神情肃穆,屏息静待着这场即将来临的恶战......与前几次不同,敌军推进到了离城半里外的地方,突然便停滞不前。

自城头望下去,数以万骑的党项兵马肃然而立,如一片浓重的乌云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伴随着数声号角,前方夏军骤然向两旁分开,现出了居中一队数百人的黑甲铁骑,为首一人正是夏主李元昊。他沉默地坐于马上,眉宇间煞气俨然,鹰目中浮动着可怕的怒意,在他的身后,狂风将绣着鹰鹫图案的王旗刮得猎猎飞舞,一时之间,除却风声,再不闻半点人喊马嘶,天地间一片沉寂肃杀,浓烈的战意如有形之物,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兵临城下,战事如箭在弦上,凝,而不发!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直到李元昊有了下一步的动作。但见他缓缓抬起手臂,在半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咬牙挥下,彻底打破了这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咚......咚......”低沉密集的战鼓声又再响起,犹如催命的符咒,随着鼓声,黑衣黑甲的夏军开始有了行动,数十人手脚麻利地抬出一段段圆木,迅速在阵前垒起了一座两三丈的高台。高台中央,木架之上,一个人被绳索牢牢绑缚着,相隔了近千步的距离,面目模糊,看不真切,只遥遥望见那人的黑衣黑发随风而舞,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

城上宋军将士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凝神观看半晌,心头都是重重一沉,死一般的静默笼罩在城头之上,竟没有人发出半点声息来。

似乎过了很久,才听到一个声音颤抖着发问,“那是……展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入目的是韩天漠恐惧愤怒的面孔,他双拳紧握,手脚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风声把他的问话刮得有些断续不清,众人怔怔听着,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在听着一个噩梦!

(七十一)

城上宋军将士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凝神观看半晌,心头都是重重一沉,死一般的静默笼罩在城头之上,竟没有人发出半点声息来。

似乎过了很久,才听到一个声音颤抖着发问,“那是……展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入目的是韩天漠恐惧愤怒的面孔,他双拳紧握,手脚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风声把他的问话刮得有些断续不清,众人怔怔听着,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在听着一个噩梦!

所有这些人当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白芸生。滚烫的胸膛碰上冰冷城墙的那一刻,他全身蓦地一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目视前方,一声痛呼哽在了喉头,他硬生生地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来,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极度的恐惧也随之化做了无比的愤怒!

须臾,但见他右臂一震,手中长剑陡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铮鸣,同时左手搭上城垛,身形微晃,竟似要立刻跃下城去。只是想不到——他快,却有人比他还快,腰上一紧,却是被人死死抱住。

白芸生回头,发红的双眼瞪视着对方,低喝道,“四叔,放手!”

蒋平下死劲儿抱住了他,也急红了眼,“不放!有本事你就打断四叔的胳膊!”

这一耽搁,其余三鼠也跟着反应过来,一起冲上前来阻拦,卢方更是急得变颜失色,一把攥紧芸生的手腕,颤声道,“小祖宗!你这是要去拼命还是送命?!”

白芸生无话可答,也懒得多说,腕子一转,使了个巧劲,已挣脱出来,目光扫过四鼠焦急担忧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蓦地双膝一沉,跪倒下地,重重磕了个头,沉声道,“几位叔伯,请恕孩儿不孝!”

当他再次起身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变了,变得锐利有如出鞘刀锋,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决绝气势,无人能挡!

看见他不顾一切的眼神,蒋平瞬间明白了一点,自己拦不住他。这世上唯一可以拦住他的那个人,正身处生死边缘,现如今,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令他改变主意!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强令自己定下神来,直视着芸生的眼睛,微微冷笑一声,“白芸生,你发的什么疯?给我听好了,你要去救人,我们不拦你,也拦不住你。可是,就像这样单枪匹马地跳下城去?不摔死,也会被对方乱箭射死!”

白芸生抬头与他对视着,抿紧了唇,眼中一丝倔强,是年轻人永不服输的锐气。

蒋平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是不是想让他亲眼看着你死在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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