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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2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楚鹤侧头望向对面的韩天漠,心头不由得生出些许感慨。命运的安排当真是出人意料,他们原本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却因为认识了同一个人而有了交集,饶是时隔多年,还能有缘坐在这里一起缅怀那个改变了自己一生的人。[font=ˎ̥]

眼中依稀有泪光闪烁,楚鹤冷峻的眉宇间慢慢现出柔和之意,彻骨的疼痛过后,一颗心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洗练,变得无比通透。那一刻,跨越了生死边界和漫漫流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睛……在他的记忆深处,那人永远是一袭红衣,笑容温暖从容,望向自己的眼神中默默透出激励之意。有的人,虽死犹生,那样皎洁纯净的灵魂,犹如天边的一轮皓月,照亮了前行的道路,让他可以挺直脊背,不惧风雨,坚定执着![font=ˎ̥]

……

一夜风雨过后,天色一早便即放晴。推门而出,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不由心胸一畅。楚鹤和韩天漠等人一起离开了古庙,在官道旁分手,互道一声“珍重”,各自踏上前程。

许多年以后,韩天漠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幕,对面的楚鹤一身黑衣,腰背挺直,眉目英朗,一夜过后,眼中原有的郁郁之色已然淡去无踪,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沉稳自信的神采,拱手告辞之后,他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而行,步伐从容坚定,再也不曾回头。那样的神情举止,竟令韩天漠由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注目那人渐行渐远的矫健身影,他由衷地相信,往后的日子里,对方还将如此坚定地走下去,直至走出他自己的那一方天地!

《西塞剑光寒》番外之李元昊篇

午夜时分,大风骤起。

李元昊自梦中醒来,缓缓睁开了眼睛。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离宫狩猎的第三天了,白日里策马张弓的喧闹并没能治好他持续了数年之久的失眠之症,刚刚天交一鼓,他便兀自醒来,面临着的,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半阖着眼睛,他靠坐在床头,耳中听得狂风肆虐,吹动帐壁如鼓,恰似金戈铁马,带着猎猎杀伐之意。心头忽有所感,不觉抬头望向了床帐一角高悬着的那把铁背长弓,方才梦中的情景再次浮现在了眼前。

在梦里,伴随着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蓝衣人的胸膛瞬间被利箭洞穿!鲜血飞溅的同时,那人陡然睁大了双眼,目光清冽,凛然无惧。然后,那双曾经光华璀璨的眸子一点点地失去了神采,苍白干裂的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淡若清风的笑容。

展昭!

这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却成了李元昊心底一个无法愈合的疮口,不敢触及,不愿思量。三年来,他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坠入一个相同的梦境——铺天盖地的鲜血,凄红滚烫得令人窒息,而那个人,就在漫天血色之中朝着他淡然而笑……每每惊醒,再不能寐!

于静夜里一遍遍回思往事,李元昊并没有后悔自己亲手射出的那一箭。如展昭这般强悍而又危险的对手,既然用尽了手段也无法掌控,那就只有毁掉!这是身为一个君王的明智之举,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会越来越多地梦见他,到得后来,只需阖上双眼,就能看见对方那带着一丝清冷笑意的眼神,锐利得仿佛可以直透人心。他知道,对方是在嘲笑自己。时隔三年之后,他终于也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失败到了只能靠杀死对方来泄愤的地步,何其悲哀!

深吸了一口气,李元昊随手抓起放在枕侧的皮质酒囊,仰头灌下了一大口烈酒,“狼毒”果然不负其名,犹如一道烈火滚过了喉咙,皱了皱眉头,他在醺然上涌的醉意间记起了无数往事……

说起来,真正对那个人生出兴趣,还是因了这“狼毒”的缘故。毒药一般的烈酒,寻常大汉只需一口便现了原形,而展昭,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连饮三大碗。时隔多年以后,回忆起那夜船头对峙的情景,李元昊依然会觉得惊心动魄!那人于强敌环伺之间救人拼酒,有勇有谋,不卑不亢,一番淡定从容的言行举止,果然不负旁人对他的那句评语:其人雍容,有大将之风。

经此一役,即便是向来眼高于顶如李元昊,亦不禁要对其刮目相看——如此温润平和的外表之下,骨子里却有着深藏不露的骄傲和锋芒,看似矛盾,却又无比和谐。那样夺目的光彩与气势,在不知不觉间已牢牢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之后的三年间,从大宋的金銮殿,再到西塞的拒马川,他与他或明争、或暗斗,数次交锋与较量的结果,居然未曾讨到过半分便宜。也许正应了那句老话,越是得不到,就越会叫人执着痴迷。李元昊承认,他想要对方臣服于自己脚下,想要目睹那双清澈坚定的眸子里生出恍惚和动摇,已经想到发狂,尤其是在拒马川前,对方一箭封喉,射杀了自家王叔之后!

于是,他重重布局,像一个狡猾的猎人等待着对方步入自己设下的陷阱。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因为陷阱里的诱饵,是他始终都放不下的大宋和百姓。

终于,他等到了对方自投罗网的那一刻!大马金刀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他踌躇满志,等着要看这个强大的对手在自己面前低下高傲的头颅,这个过程让他觉得享受无比,甚至远远超过了一场战争的胜利。

然后呢?

李元昊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生满了厚茧的粗大手掌,那里,空空如也。

不错,他抓住了展昭,可是那又怎样?就像是抓住了一个期盼已久的梦,欣喜之余,竟有些手足无措。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对于这个人,威逼利诱、甚或严刑拷打,都只是白费力气,那么,又该如何才能令其降服?也许……只有摧毁他的意志——如果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为之守护的一切灰飞烟灭,那双从来都波澜不惊的眸子里,会不会现出痛苦和绝望的神情?

李元昊很想知道答案,渴望征服的热血在他的身体里燃烧沸腾。也好,这场强者之间的较量,就从拒马川的沦陷开始吧!

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花寻这个隐藏在身侧的“变数”。没能等到拒马川城陷的那一刻,自家后营突如其来的一把大火,便已烧断了他的所有退路。再也没有料到,居然会是这个他平日里连看也懒得多看一眼的小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几乎致命的一击!

他怒发如狂,愤然下令将这个罪魁祸首五马分尸。临刑之前,他盯着花寻那张丑陋不堪的脸,上面沾满了泥土和鲜血,形如厉鬼。可是,就是这么一个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小人,在临死前的那一刻,眼中居然找不到应有的惊惶恐惧!

这让他异常地恼恨和不甘,不甘的同时,居然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原来,他还是低估了展昭的危险性,就算身陷敌营,就算失去武功,他还是有本事让自己的仇敌都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那个人的身上仿佛存在着某种力量,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周围的人,那么,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也将改变了自己?——就是这个念头让他终于动了杀心。身为帝王,决不能被任何人所左右,这样的代价,他付不起!

所以,在张弓搭箭的那一瞬间,他刻意地忽略胸口掠过的一丝闷痛,飞快地松开了紧绷的弓弦。眼见利箭破空而去,直入那人的胸膛,他在惋惜之余,却也情不自禁松了口气,这样一个顽强而可怕的对手,留在世上,徒乱心神,莫若亲手除去。只有这样,才可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一度,他以为自己赢了,与展昭的这一场较量,终于以对方的死亡而告终。直到数日后的某个夜晚,那人临去时的笑容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梦里,犹如一道裂空而至的剑光,猝不及防地将他击倒!

自那以后,每每永夜难消,眼前翻来覆去都是那人临去时的脸,清澈坚定的眼神,从容淡定的微笑,以及转身出帐时那傲岸决绝的背影,这所有的一切,随着他亲手射出的那一箭,从此再不可见……再不可见,却又终不能忘!

事隔多年,当他已不会再像当初那般执着于胜负,沉下心来,他终于认识到,死亡并不代表着终结,时间才是一切的主宰!在漫长的时光里,一时的输赢又算得了什么?更深人静、无法成眠的夜晚,他抬眼望着虚空中那人的幻影,笑得苦涩而苍凉……展昭,你我之间的这场较量,如果不计生死,最终赢的那个人,是你!有些人天生不败,即便身临绝境,依旧可以从容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如当初,你选择微笑着从容赴死,利箭穿胸的那一刻,已在我心头烙下了一个永久的疤痕,让我一直疼痛辗转,夜夜无休——这是你挫败我的方式,如此平和,却又如此尖锐!

抬头望着起伏不定的帐顶,李元昊的目光深处有一丝勘破宿命的自嘲和悲凉。这些年来,他真切地觉出了自己的变化,身尚未老,心力已衰,曾经的万丈雄心,今余几何?反之,颓废和荒芜就像是有毒的蔓藤,一寸寸地缠绕住了他的身心,无论怎样的花天酒地、穷奢极欲,终究抵不过梦中那人一个鄙夷不屑的眼神!

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又仰头灌下了一大口烈酒,醉意涌上头顶,很快将心底深处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悔意冲散无踪。这“狼毒”当真是个好东西,陪伴着他熬过了数不清的漫漫长夜,甚至在天将破晓的时候,再次帮他找回了一丝困意。闭上眼睛,他任由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沉入了黑暗,只想能够好好睡上片刻的工夫……然而,脑中浮现出的场景还是让他的呼吸一窒,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一片无尽苍茫的天地里,他看见烈风掠起,翻卷那人的一身红衣,烈烈如火。那人于马背之上转过头来,眼神清澈,就这么看着他。

两人目光于半空中相遇。

在梦里,他竟身不由己地迎上前去,一颗心跳得沉而乱,仰头望定了对方,有顷,低声开口道,“其实,我并不想杀你,我的本意……只是想要让你向我低头!”

那人目光一闪,仿佛不屑于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翘。

李元昊发觉自己拢于袖中的手指竟然在簌簌发抖,只想和他多呆上一会儿,于是又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和你做个朋友。”见对方依旧不言不动,突然无由地生出了些许慌乱之意,只怕他会就此消失不见,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展昭,算我求你,和我说一句话!”

这一次,那人终于有了反应,静了片刻,淡淡问道,“李元昊,这么些年,你可得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

面对着那双似乎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李元昊蓦地一震,哑口无言。半晌才又开口,声音低而疲惫,“展昭,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一切,在你眼中看来,是否不过犹如过眼云烟?”

展昭不答,只是伸出手来遥遥一指,反问道,“你自诩一世之雄,这一抔黄土,够不够葬你的霸业雄心?”

李元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一个黄沙堆就的土墩赫然立于苍穹之下,背景正是连绵起伏的贺兰山脉——呆望良久,但觉神为之夺!

待他再次转过头来,眼前却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

此梦过后不满半年,李元昊被其子宁林哥所弑,享年46岁,死后葬于泰陵。

《西塞剑光寒》番外之芸生篇

每年里的某一天,我都会独自去一趟汴河上的州桥。

夜晚的州桥,行人寥寥,摒弃了白日的喧嚣,格外显出了一份淡淡的寂寥。又或许,寂寥的并非州桥,而只是我的心情。

立身于汉白玉石的桥栏之后,微凉的夜风卷着水气阵阵扑面而来,令人浑忘今夕何夕。这里应该是一处赏月的好地方,每一次来,总能看到很好的月亮,只是可惜……如此好月,未照人圆!

我常常出神地眺望着夜空,思绪千回百转,如潮汐涨落。恍惚间总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只需转过头去,就可以再次见到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默然伫立,红色衣袍随风轻摆,映衬着漫天绽放的烟花,风华无双。

“展昭!”我无声地呼唤一直深埋于心底的名字——“日明为昭”,那样的一个人,连名字也像是代表着所有的光明和美好,每一次唤出口来,总带着些许触动灵魂的感觉。

清风拂面,月华如练,如此宁静的夜晚,正可以让我心无杂念地想他……只想着他。

我时常会想,一切都是注定的吧?注定会遇到他,注定会被他的风华所吸引,当年自己那颗年轻而懵懂的心,注定会为了他一点点沉沦。

曾经有那么一段日子,年少轻狂的我活得恣意而张扬,总以为天地虽广,我自可仗剑独行。初次拜别师门,踏足江湖,我有着一身豪气、满腔雄心。正因为从小就打心底里崇拜敬服二叔白玉堂,所以初出茅庐的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他相同的装束打扮——白衣如雪,不染纤尘。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遇见了他。他给人的感觉恰似江南春雨,润物无声,直待觉出异样的时候,一切,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真正明白,认识他的那一刻,竟是我此生寂寞的开始。

他是那么出色的一个人,如玉温润,如竹坚忍,越是接近,就越会被他吸引。自幼失牯的我,贪恋着那种无处不在的温暖与包容,身不由己地一路跟随,暗暗想要得到更多,却不知一生缘起,再无救赎。

从最初的渴望了解到进一步的渴望亲近,我凭借着少年人的热情和执拗,固执地追逐着他的脚步,终于发觉,在那暖如春风的笑容背后,他的眉心眼底,总会在不经意间透出一丝淡淡的寞落,仿佛……心有所羁,难展欢颜。

我觉得心疼,又有些难过,那么好的一个人,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他快乐起来。于是我千方百计赖在他的身边,出入相随,言笑不忌,看到他劳累受伤,恨不得以身相代。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怜惜心疼的感觉,已经超越了叔侄之间该有的界限。

对于我的诸般表现,他始终都从容以对,笑得云淡风轻,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孩子,无奈而又纵容。

我不甘心!我不愿意扮演一个晚辈的角色,尤其是在他的面前。现在回想起来,原来自从那时起,我就已经渴望变得强大,让他对我刮目相看。这份渴望渐渐化作了一种执念,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逼迫着自己迅速成长,只为了能有那么一天,可以毫无愧色地站在他的身旁,和他并肩而立。

然后,没有意外,我陷了进去!明明知道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禁忌,可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关切爱慕,还是一点点地滋生出来,野草一般蔓延生长,直到失去控制……我想要帮助他、陪伴他,甚至保护他,尽管身为南侠的他,其实并不需要我的这种照顾和保护。

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让我终于真正看清楚了自己的心。震惊之余,我反倒不再犹疑恐惧。作为老白家的人,我从来都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的所作所为,心中自有定论,与他人无关。即便是从四叔那里听到了他和二叔间的那些往事,除了让我对他更加疼惜眷恋,那份初衷,依然没有改变。

唯一令我苦恼担心的是,这样一种禁忌的感情,如何才能跟他明示,又如何才能让他接受?年轻如我,对待感情热烈执着,一旦认定了,便会全力以赴。凭着与生俱来的那份自信,我曾经一度坚信,可以把那种令人心碎的忧郁自他的眼底抹去。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想法何其幼稚可笑。与他大海般宽广的心胸相比,他的感情世界却异常狭小单一,从始至终,都没有给旁人留下过一席之地。直到最后我才明了,他与二叔之间的那种羁绊太深,即使有幸能够陪伴在他的左右,我始终都是一个局外人!

《西塞剑光寒》番外《赵祯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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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元年,七月里的一天,四十五岁的宋帝赵帧早起如常临朝,待处理完诸般军国大事后,不觉已近正午时分。

天色一直阴沉,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来。退朝之后,赵祯不肯乘辇,只是沿着宫内长长的回廊,一路缓步而行。

内侍总管常恩悄然跟随在侧,目光数次扫过官家背在身后的右手,那里,正紧握着一份来自西北边关的邸报。

回至宫中,午膳已然摆好。赵帧却未动箸,只叫人温了一壶水酒,独自坐于桌前,慢慢自斟自饮。

常恩默默守在旁边,一边细心拣选出佐酒菜肴摆放到官家近前,一边偷眼瞄看着那份摊开在一旁的邸报。虽然上了些年纪,他的眼力依然很好,不肖片刻,便已大略知晓了其中的内容。其实通篇数百字,概括起来不过就是一句话——西线无战事。

这……总该是个好消息吧?常恩这样想着,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瞥了自家主子一眼,却见官家正一手执杯,沉默地望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细雨,远远望去,重重宫阙笼罩在暗沉的天光之下,益发显出一派沉郁森然。隔着雨雾,宫墙处遥遥透出了一抹朱红,乍看似极了某人衣袍的一角!赵祯带着些醉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里,神情间透出一丝难言的萧索。

自他十三岁登基为帝,至今已届三十载,孤身立于权力之巅,他刻意遗忘了很多东西,为的就是不让自己被感情所左右。然而就在今天,就在看到那份来自西塞的邸报之时,那段久远到已然蒙尘的往事蓦地袭上心头,他突然很想喝酒,甚至很想喝醉!

——展昭!

这两个字仿佛化成了尖针,一下下戳着他的心。

赵祯以手扶额,嘴角挑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原来,自己什么都没有忘记,那个人的样子,始终如此的清晰深刻。于醺然的醉意间,他微微眯起眼来,仍然能在脑海中细细地描摹出那人挺拔的身形、温润的眉眼。此刻,他是多么希望那人就在眼前,哪怕一声不出,只是如常一般的安静沉默,却无由地令他无比安心……然而,斯人早已,逝去多年!

酒水灼热了心肠,一点点逼红了他的眼睛。时光流水一般匆匆逝去,可是有些事情,他却始终不敢深想。因为知道想多了,就会忍不住后悔,而后悔,依然无法改变即成的事实!

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有雨丝不停斜斜洒下,赵祯的眼眸深处浮起一层苍凉的霜意……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人请命出征时的情景,如果当时硬下心肠不放他走,如今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目光一闪,他微微摇头叹息,留不住啊,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可以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燕雀,而是自由翱翔于天际的雄鹰,即便身为君王,亦不能折其双翼,将他拘束于方寸之间!

犹记当年,那人初入朝堂,一身布衣蓝衫,双眸清澈明亮。耀武楼前,自己的破格封赏,没能令其喜动颜色,换来的只是谢恩时的一句,“展昭愿于开封府中协助包大人办案,恳请陛下成全。”清朗语声中的那份坚持,竟是如此分明。那一刻,尤善识人于微的赵祯便已清楚地知道——其人,志不在庙堂。

这么多年,这么污浊的官场,始终都没能吞噬掉他眼中那一点明亮的光华。说到择善固执,何人能出其右?

赵祯想,自己应该是明白他的,明白他的择善,也明白他的固执。这样的一个人,太过难得可贵,才会令自己打心底里生出珍惜呵护之意,想让那双眼睛永远都干净清澈,不染俗尘。

可是,世事无常,命运的安排,终究还是没能让他如愿以偿。

敛目垂眸,不断上涌的酒意激出了他深埋于心底的记忆……当年,自那人口中听到“马革裹尸,虽死无憾”这几个字的时候,他便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心里隐约知道,若是就此放他离去,再要见面怕是难了。是故不惜拉下脸来,令其留在府内养伤,“无旨不得妄动”。但那人还是凭着腰牌闯宫见驾,当着一干朝廷重臣的面,一力请战从军。赵祯既尴尬,又生气,气他怎么就不懂自己的一片回护之意,直待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知道了——他明白,却不会因此而改变决定。

四目交汇的瞬间,对方眼中的决心和坚持令他震撼,这样的眼神,如何才能留住?终于还是狠下心肠,选择成全他的志向,而那人转身一去,果真就再也没有回来!

赵祯望着窗外苍茫的雨雾,心境却比漫天雨雾更加苍茫。岁月流逝,生命中那些在意的人一个个地离他而去,只余下自己,还要长久地活下去,尽心尽力地当个好皇帝。只是纵然身为九五之尊,也还是改变不了这样的结局,何等悲哀,又是何等讽刺!

常恩一直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旁,眼见着官家面前的一壶酒水已经去了大半,菜肴却分毫未动,忍不住低声劝道,“万岁爷,空腹喝酒最易伤身,您要保重龙体啊……”

赵祯置若罔闻,半晌,嗤地一笑,“保重龙体,长命百岁?……人活七十古来稀啊,历来帝王,又有多少可以得享天年?”

常恩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恐慌。从未见过一向端严自持的官家露出如此消沉落寞的神色,所以格外没了主意。都道“帝心如海”,他却多少能够窥知一二——早就知道,那个名字,是官家心尖上的疤,碰不得!

……可是,这该死的雨天,这该死的邸报!

犹疑再三,他还是鼓起勇气,颤声劝道,“万岁爷,这都多少年了,看开些吧!”

赵祯只是定定看向窗外,默然不语。

借着一点天光,常恩一眼瞥见官家两鬓斑白,乍看竟如霜染一般,心头但觉酸涩异常,红着眼眶低声道,“万岁爷,您一身系着万民福祉,千万不能这么想啊!”

赵祯微微摇头,“不错,就因为身为帝王,身系万民福祉,朕才没有了任性的机会。朕在位三十二年,勤于政事,爱惜民生,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放纵,更不会由着性子胡来,只想要默默守着一个人,不敢多求半分!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守住最在乎的东西……常恩,你说,这样的日子,就算是活上一百年一千年,又有什么意思?!”

常恩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心下惶急无措,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哽咽道,“万岁爷,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呢?求您别吓唬老奴,您瞧,您这一伤心,连老天爷都跟着哭了……”

赵祯恍然回头,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不觉笑了,脸上笑着,目中却似有水光一闪,有顷,摇头道,“别怕。其实,忍了这么多年,朕已经不会伤心了,”抬头望望犹在不断落下的雨滴,语声轻如叹息,“这一场雨,就是上天代替朕流的泪。”

天色渐晚,琉璃檐下的雨水连成一串串珠帘,殿内燃起了灯火,明亮的烛光里,赵祯借着酒意,踉跄来至桌案前,铺开宣纸,提起朱笔,两行大字,一挥而就——“拥万里江山,享百年孤寂”。

目光缓缓滑过微黄的纸面,笔尖一抖,滴下了一点朱红,宛如鲜血……

除了常恩,没有人知道,在某个雨声不绝的夏日午后,两鬓霜华的帝王曾在宫宇深处,放任自己大醉一场,只为了一份来自西塞的平安邸报!

……

宋帝赵祯在位四十二载,最后病逝于汴京宫中福宁殿,享年五十四岁,庙号仁宗。其遗诏中特别要求,丧礼必须从简,其陵墓命名为——永昭陵。

(完)

春如幻(《西塞剑光寒》无责任番外)

窗外雨意缠绵,春色已近阑珊。

白衣人松手,素色纱帘自指间悠然滑落,隔绝了帘外的寒意,却隔不断淅淅沥沥的雨声。

有顷,他转身步入内室,白色嵌银边的靴子踏过厚厚的毡毯,就像微风拂过水面一般轻悄无声。转过一架玉石屏风,眼前出现了一张花梨木大床,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帐帘低垂,隐约可见一人卧于榻上,安静得不闻半点声息。

白衣人走近前来,抬手撩开帐帘一角,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那人。淡淡的天光映着对方苍白的脸,轮廓清晰分明,挺秀的眉宇郁郁不舒,像是藏了无数心事——这样一张清癯甚至有些憔悴的面孔,竟让他看得移不开眼睛。

目光徐徐向下,扫过那人雪白的中衣,微敞的衣襟间,胸膛上一处伤痕极为碍眼,细看竟似被利器穿透,尽管已经愈合,疤痕依然触目惊心。

白衣人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抚过这道伤痕,一瞬间,自己的胸膛竟也生出被长箭洞穿般的锐痛——展昭,你曾经受过那么重的伤,而那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白衣人俊朗的眉宇间有丝痛楚缓缓溢出,一时间满心都是愧疚怜惜,情不自禁探过身去,在那人苍白的唇上一吻,只是嘴唇轻轻地触碰,温柔得像落下的初雪……

展昭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感觉竟像是做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意识飘忽着,似梦似醒之间,隐约觉得唇上有温热的触感一点而过。

费力地睁开眼睛,跃入瞳孔的是一张熟悉到令他震惊的面孔——气韵华美,眉目轻扬,俊美的五官被微暗的天光映衬得愈加深刻。此刻,那双斜飞的凤目中淡去了往日凌厉的光芒,全是不加掩饰的眷眷深情。

展昭怔怔地盯着对方,一时间呼吸都要停滞了!自己又是在做梦么?可是,空气里分明有着近在咫尺的轻浅呼吸,唇上还残留着一触即离的温度……他暗暗攥紧拳头,指甲掐得掌心发疼,那个人居然还没有从眼前消失?

心脏不受控制地悸动着,展昭但觉眼眶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慢慢抚上了对面那张俊美张扬的面孔。指尖感受到真实触感的一刹那,眼角骤然湿润……下一刻,身体被一双强有力的膀臂拥在了怀里,耳畔响起低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微哽的鼻音,“猫儿!”

展昭身子微微一僵,瞬间便被一种久违的温暖所包围,那种温暖太过真实,令他情不自禁卸下了所有防备,双目微阖,全心全意地感受这一刻发自心底的惊喜欢愉。

片刻之后,对方悦耳的声音又再响起,“对不起,这么多年,只留下你一个人!”

展昭沉默。有顷,抬手搭上对方肩头,将他微微推开了一尺远近的距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双瞳幽深,其间清晰地映出了白衣人的身影。半晌,他嘴唇微颤,终于唤出了深埋于心底的那个名字——“玉堂!”

白玉堂低低应了一声,迎上了他的目光。对方那双染了水气的眸子澄澈清亮,那丝泪光的热度烫得他一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人微凉的手掌,加力攥紧。

下一瞬,展昭翻转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的目光于半空中交汇纠缠,炙热得近乎贪婪,在这仿如隔世的对望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白玉堂近距离地凝视着展昭苍白消瘦的容颜,心疼的感觉无法抑制的蔓延开来,这些年来,他究竟吃了多少苦?!目光缓缓下移,终于停留在了对方胸前,那里,被利箭洞穿的伤痕依然清晰可见,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眉心微蹙,他像是想要伸手抚摸一下,但指尖微动,却终究没有抬将起来,隔了很久,才轻声问道:“痛不痛?”

展昭摇头,几乎有些难为情。对方的目光竟像是带着火,让他整个人都微微发起烧来,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道,“你!”

原来白玉堂猛地探身向前,用温热的嘴唇覆盖住了那处伤痕,小心翼翼的流连亲吻,充满怜惜,异常温柔。

展昭浑身剧震,后背瞬间绷紧,甚至有些轻微的僵硬。清濯如他,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一时间手足无措,本能地想要推拒,手掌已然搭上了对方肩膀,却下意识地凝力未发,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低低回响——那是玉堂!那个人,是白玉堂啊!

轻轻叹息了一声,他终于放下手来。绷紧到了极致的身体一旦放松,感觉竟是更加敏锐——如此轻寒的雨天里,身体本也跟着微微发凉,唯有对方唇上的那一点热度,清晰得让人心惊。

敏感地觉察到对方的变化,白玉堂抬起头来,对上的是一双沾染了水汽的眸子,平日的清冷淡定都化作了一派迷茫,紧抿的嘴角却还透着一丝隐忍的倔强——这样的神情简直无异于火种,刹那间点燃了他所有深藏于心底的热烈情感,低低叹了口气,他再度探身向前,吻上了那两片缺少血色的嘴唇。这是一个近乎虔诚的吻,刺痛中带着柔软的温存,怜惜呵护,如珍如宝!

展昭干涩的唇间尝到了柔软润泽的触感,近距离地接触到对方温热的身躯,感受到心脏那强而有力的跳动,失而复得的喜悦霎时间涨满了心胸,情不自禁抬起手臂拥紧了他,笨拙地给出了回应。

这个举动让白玉堂蓦地睁大了眼睛,漆黑的瞳孔深处闪烁出一道炽烈的光芒。下一刻,他骤然加深了这个吻,细致绵长,直将对方迫得鼻息急促,才在最后一刻鸣金收兵,微微挑眉,望定了对方涨红的面孔,目光中流露出孩子得逞般的快意。

展昭回视着他,眼神不甘示弱,暗地里调匀了呼吸,随即一把扳住对方脖颈,狠狠吻了回去,动作虽仍有些生涩,热情却丝毫不逊于对方,直到吻得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才放手靠回了床头。

屋外雨声沙沙,却掩盖不住屋内两人激烈的心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微妙情绪,令人面红耳赤,呼吸困难。

白玉堂眼神亮得骇人,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身,一点点加重了力道,像是试探,又像是在征询,口中低低唤了句,“猫儿?”

展昭不答,只是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抿紧了双唇。

白玉堂微微摇头叹息,“五爷不是圣人,情到深处,却是忍不得了!”那一刻,他眼中的爱意简直令人心神荡漾。

展昭默然,脑中思绪乱成了一团的同时,身体的触感却越发清楚——因为对方的火热,才更让他觉出了自己的冰冷,那是这么多年积聚下来的,一个人孤寂得深入了骨髓的冷!心念微动,他终于不再坚持,叹了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松懈下来,一点热意却自耳根处悄然升起。

白玉堂望进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似乎可以透过清亮的瞳孔直看到眼眸深处,那里,只有全心的信任,和一点予取予求的纵容!

脑中轰然一响,热血上涌,别后那般漫长的等待尽数化作了这一刻的激情,他抬手握住展昭的肩膀,用柔和但又不容商榷的力度缓缓压回枕上,灼热发烫的唇在脖颈之间辗转流连,同一时间,修长温热的手指轻巧地划过对方敏感的腰侧,带来一阵微微的战栗。

内衫轻薄,隔不开那人指尖的热度,展昭怕痒似的缩了缩,一声喘笑险险滑过唇角,半抬了眼睛瞪视着对方,直瞪得那人全身都似燃烧了起来。下一刻,衣衫尽解,肌肤相贴。年轻的身体血气方刚,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何况眼前还是思慕了多年的心上人?两情相悦,情之所钟,那一瞬间,只想将对方揉入骨血,合二为一,再不分离!

…………

展昭猛地仰了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眉心微蹙,神情痛楚而隐忍。

白玉堂抬手轻抚他快要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幽深的眼底满是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意,低声轻唤,“猫儿!”声音暗哑,像是正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这声呼唤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之力,展昭腰间一颤,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对方汗湿的额角和极力忍耐的表情,深藏于心底的那根弦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柔软,一口真气散开,四肢也跟着失去了力量。他索性彻底放弃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像是在风浪中漂浮的一叶小舟,随着对方的力道载沉载浮……渐渐的,痛楚减轻,便有一丝莫名的酸懒在体内暗暗滋生,那人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下都带给他一阵微微的战栗,战栗之中,偏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述的感觉。耳中听得彼此急促错落的喘息声,展昭面红耳赤,再难自持,身体不由自主得微微一挺,这个下意识的举动,瞬间便将他二人推向了另一个巅峰。

…………

天色依旧昏昧不明,窗外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屋内一片宁静,只有两道轻缓的呼吸声悄然起伏,像是微波漾动的湖面,如此静谧,又如此和谐。

白玉堂靠在床头,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凝视着展昭熟睡的脸,神情平和而满足,仿佛一生所求,也不过是这样守在他的身旁,静候着对方醒来,睁开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目光缓缓掠过那人散落在枕上的一头黑发,他忍不住伸出手来,微凉的发丝流水一般缠绕着滑过他的手指,牵扯得心中柔肠百转,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反手将自己的头发拉过来一缕,与对方的并在一处,然后灵巧地打了一个结。

尽管他的动作很轻,展昭还是被惊醒了,星眸微涩,半睁了眼睛望向他,“嗯?”

白玉堂抬手给他看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温柔坚定,低沉的声音像在诉说着一个誓言,“猫儿,我们已经分离了太久,也痛苦了太久,这一世,无论生死,我都不会再放你孤独!”

展昭静静地与他对视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如火苗燃起,越来越亮,简直可以慑人心魄。有顷,他抬手握住对方的手掌放在胸前,一字一句,低声回应道,“好。结发同生,再不分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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