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平犹自一脸的不甘心,双刺一横,作势便欲追上。那首领却已挡在了庙门口处,阴鸷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似欲喷出火来,却终于只是低低说了句,“算你们走运,咱们后会有期!”言罢,身形一展,犹如一只硕大的黑蝙蝠般滑入了暗夜之中。
蒋平赶至门口,注目对方的身影消失,才无声地长吐了一口气——直至此刻,他方觉出自己冷汗迸出,早已浸透背脊。
只这一闪神间,庙外蹄声急促,已旋风般来至近前,跟着人影一晃,一袭白衣如一抹轻风细雨般掠了进来,耳边响起一声清朗急切的呼唤,“四叔!”
再看展昭,其实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全凭着一股勇悍之气支撑着屹立不倒,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都似隔了层浓雾一般,忽远忽近、模糊难辨。
直到此刻瞥见白衣一角闪过眼前,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才蓦地一松,心情激荡之下,一直强行压制的内息骤然反噬,但觉眼前一黑,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就此倒了下去!
十一.
展昭在昏昏沉沉中做了无数个梦,都是些零碎却分外真实的片段,恍惚中似乎有个白衣的身影一直守护在自己身旁,一次次替他滚烫的额头换上清凉的毛巾,又用沾了水的软布轻轻洇湿他干裂的嘴唇,动作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惊扰了他的安宁。
不知怎的,展昭竟隐隐生出种异样的感觉来,仿佛伤痛中的自己正被某人用心爱惜呵护着,一如从前......
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感觉到那人似欲起身离去,展昭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挣扎着伸出手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惶然叫道,“不要走......别离开我!”
那人一怔停步,任由他紧紧拉着,一时间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展昭烧得有些迷糊了,一片昏沉中,他竭力睁大双眼,眼前的景物却依旧模糊不清,他死死盯着那个白衣的身影,气息急促,脸上神情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目光晶亮,低声唤道,“玉堂!”
床前的白芸生瞬间僵住,脸上一热,竟似有些烧起来的感觉,像是无意间窥破了什么天大的隐秘,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意乱!
转头望去,正迎上那双满是惊喜和渴望的眼睛——此时的展昭犹自高烧未退,面色如醺,目光如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温柔和悲伤,声音低如耳语,“玉堂,别走,我还有话没来得及对你说呢......我知道如果再不说出来,就真的没有机会了!既然你一直不肯开口,那就由我来吧,”顿了顿,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是积聚起了最大的勇气,“玉堂,我......”
白芸生忽觉心如擂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猛地出声打断了他,脱口叫道,“展叔!”
这一声虽然不高,却有如当空一个霹雳,展昭蓦地松开了手指,呆了片刻,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了个干净,急切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再没开口,只是阖眼倒回了枕上。
白芸生手足无措,思绪乱成了一团,闷头冲出屋门,差点儿撞上了抓药回来的蒋平。
蒋平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芸生,你展叔怎样了?好些了吗?”
白芸生一言不发,低头与他擦身而过,转眼便走得不见了踪影。
这下蒋平倒真愣了,“唉......怎么了这是?这孩子,后面有狼追你不成,这般毛躁!”嘴里念叨着,已推门而入。
待进得屋里,立刻觉出气氛有些异样。但见展昭一人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干裂的嘴唇已渗出血丝来,蒋平一阵心疼,不由气道,“芸生这小子看着倒还稳重,怎么就这么不会照顾人呢?!”把药往桌上一放,几步赶到床前,正要伸手替他拉上被子,却发现展昭左肩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雪白的纱布上隐约渗出血水来,皱了皱眉,低声唤道,“展兄弟,醒了么?”
展昭闻声,缓缓睁开眼来,目光不若往日般清澈宁定,反倒多了些迷乱和凄凉,直直地看了他很久,才突兀地问了一句,“四哥,玉堂他......是真的不会回来了吧?!”虽在问话,语气却是肯定的。
蒋平心里一紧,猜想他是因见了芸生又想起了五弟,故意不接他的话茬,只道,“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展昭不语,就这样执拗地看着他,那双素来沉静坚强的眼眸中流露出不自觉的脆弱。
蒋平微微恍了下神,随即便沉下脸来,责备道,“展昭,你素来都是个极明白的人,怎么今天倒如此固执起来了?敢情真是烧糊涂了么?!”
展昭怔了一怔,随即别开脸去,望向窗外,抿紧了嘴唇。
一阵有些难堪的沉寂后,蒋平先缓和了脸色,笑了笑,岔开话题道,“这一次当真险过剃头!那天清晨见到你的留书后,大嫂当时就变了脸色,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不放心你,叮嘱我跟过来看看,自己和二哥带了芸生回去陷空岛。哪知我才刚追了一天,就被芸生给赶上了,他竟然还是瞒着大嫂他们偷跑出来的,说什么伤已好了,非要缠着我带他历练历练。我这个做伯伯的实在拗不过他,可也巧了,此次若非有他在,单凭我一个人,还真不一定能吓退那些个杀手呢!”
展昭默默听着,神情渐趋平静,眼神也跟着凝定下来,待他说完,才转过头来,勉强一笑,笑容中带了几分歉意,“四哥,刚才的确是我糊涂了。咱们是过命的交情,客气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小弟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四哥帮忙。”
蒋平听他肯这样毫不见外地同自己说话,心头一暖,反倒放下心来,慨然道,“有什么事,你就只管说出来吧。”
展昭点头,神情间若有所思,“这些黑衣杀手出现得如此蹊跷,我一时间也猜不透他们的来历,只是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看着蒋平,眉宇间难掩忧色,“我想请四哥找人再去仁和县看看那里的情况。那个花寻举止嚣张,语多挑衅,若他当真有所倚仗,范县令和郭捕头那里就怕会吃大亏。”
听他如此一说,蒋平也是一惊,定了定神,沉吟道,“你的顾虑很有几分道理,若是让旁人前去查看,我还真不放心,不如还是由我亲自跑一趟吧。你这里有芸生帮忙照看,他的功夫比我还强些,加上你的江湖经验,应该不至于吃什么亏。”
展昭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拒绝,蒋平已抢先瞪他一眼道,“别跟四哥说什么不需要人照顾的话!你这次伤得不轻,余毒也没有及时清除干净,要是再碰上那些黑衣杀手,却又如何应付?展兄弟,你就听四哥的安排吧,这里离开封府还有些路程,不如就叫人预备下一辆马车,让芸生权且充当一回车夫兼保镖,只在白天挑大路行走,谅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衣人也不敢当街出手行凶!”
他的心思细密,转眼间便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展昭思忖许久,竟是找不出半点儿推拒的理由来,有感于他的盛情,再想想自己此刻的处境,也只得点头同意了。
十二.
天近正午,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人来车往,热闹非常。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白芸生靠着车辕斜坐着,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甩弄,状似悠闲,但不时扫向四周的目光却是警觉明亮的。此时的他,依旧是一身白衣,虽然戴了顶遮阳的斗笠,但猿臂蜂腰的身形仍极醒目,招惹得过路人等不时偷眼向他打量,然后忍不住都在心里喝一声彩,“好个帅小伙儿!”
白芸生对此类目光倒是安之若素,他此刻的心思完全放在车厢里的那个人身上了。
自一大早两人出发上路,到现在已有大半天的工夫了,车厢里竟是半点声息也无,白芸生曾借着风吹车帘的瞬间向里匆匆瞥了一眼,但见展昭盘膝垂目而坐,形如老僧入定一般,猜度着他定是在运功疗伤,倒也不敢轻易开口打扰。
“只是......赶了大半天的路,总要找个地方打尖儿吃饭吧?”白芸生抬眼看了看头顶上的日头,有些悻悻地想。
其实,自昨日那场误会发生后,再面对这位“展叔”时,白芸生心里不免便多了几分尴尬,仿佛无意间窥得了这个人前一向温文淡定的面孔后隐藏着的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情绪,惊诧之余,又禁不住生出几分强烈的好奇心来。
倒是展昭的态度依旧落落大方,温和含蓄,只是似因伤后体虚气弱,多半时间都在调息养神,所以虽然同车而行,两人之间倒并无更多的交集。
白芸生倒底是少年心性,些微的尴尬过后,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揣摩——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侧面呢?
初见他时,第一印象便只有四个字:“温润如玉”。那清澈的眼睛,干净的声音,和煦的态度,竟令一向骄傲的自己也在不觉间将对方视为“亲人”,在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的同时,亦油然而生敬慕之情,正盘算着要多些了解,哪知次日便得知他已匆匆离去的消息。
白芸生惊诧失望过后,却又生出种隐隐的不甘心来,于是自作主张,瞒过了卢大婶和韩二叔,急急追了四叔而去,幸得如此,才及时赶到救下了他!——接住展昭不支倒下的身体时,白芸生暗叫了一声“侥幸”,再想不到老天爷这么快就给了自己一次报恩的机会,那一刻,他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竟是,“这一来一命还一命,我就再不欠他什么了!”
待得展昭昏沉中将他错认为白玉堂的时候,白芸生当真被惊到了。
病中的展昭那烧得通红的双颊,迷茫的眼神,急切的神情,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尤其是那声“玉堂”,叫的虽是他二叔的名字,却令白芸生无端端涨红了脸,头脑中似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个头绪来——猫鼠之争,闻名天下,就算他们两人不打不相识,最后惺惺相惜成了朋友甚至是兄弟,那他不是也该跟着大伙儿一起称呼二叔一声“五弟”吗?况且那样的一声“玉堂”,便是如芸生这般未涉情关,似懂非懂,亦听得荡气回肠,难以自已......
思绪漫漫,一时飘远,白芸生半晌才醒过神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马鞭一挥,停在路旁,回身掀开车帘,开口问道,“展叔,咱们中午吃什么?”
展昭睁开眼来,透过车窗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回应道,“随便买些回车上吃吧。”
白芸生“哦”了一声,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反对。
展昭何等心细,已留意到对方眼中瞬间闪过的失望之色,心里一软,改口道,“罢了,跑了大半天路,你也辛苦了,还是找家馆子正经吃一顿吧。”
白芸生眉梢一扬,应了声“好”,转身坐回车辕,径直驾车朝着前面遥遥在望的一家最大的酒楼驰去。
直至进了这家名为“逍遥居”的酒楼,白芸生抬手便赏了前来伺候的店小二一块碎银子,随口道,“要间清静的雅间。”
小二接过赏钱,笑得有牙没眼,连忙高声招呼道,“贵客两位,三层雅座。”
三楼的房间大而敞亮,窗口正对着远处的山景,视线极好,店家见来客出手阔绰,不待吩咐,已先上了几色精巧的果盘和点心,茶水也是最好的“云雾毛尖”。
白芸生颇为满意,点了点头,转向展昭问道,“展叔可有什么爱吃的菜肴,只管吩咐了,也好叫他们做去。”
展昭瞧着他这通身的做派,竟也与那人像到了极处,微微恍了恍神,才摇头道,“没有,”顿了顿,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我只有两人,也吃不了许多,还是简单些的好。”
白芸生笑了笑,“好,就听展叔的。”转而向小二道,“那就只把你这店里拿手的菜做几个端上来吧。”
话虽如此说,待酒菜上齐,仍是摆了满满一桌。展昭看着满桌精致的佳肴,微微蹙眉,虽有些不以为然,想了想,还是没有作声。他伤势未愈,胃口有限,略吃了几口,便停箸不食,只端了杯热茶浅浅呷饮。
白芸生却是当真饿了,客气了两句,便顾自大吃起来。他的家教极好,便是放量吃喝,仪态依然优雅,并不觉得唐突。
展昭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时竟有些失神,不由便忆起当年的往事来......那人心疼自己总是忙于公事,不能按时吃饭,便找出各种理由来,或是邀约、或是胁迫,千方百计地逼自己同他一起下京城里最好的馆子,同样是叫上一桌上好的酒席,菜色多以清淡滋补为主,酒却必然是最沉最好的才行,每每被自己责怪他“浪费”,一顿饭钱便是平民小户数月的开销。那人便气得挑了眉梢,拍桌大骂,“笨猫,你懂不懂这世上还有‘享受’二字?都似你这般心思,那些好酒好菜却卖给谁去?难不成全拿去喂了那些蛀虫们的肚子?那才真叫作‘浪费’呢!”骂完尤不解气,只管拿眼乜斜着他,悻悻然道,“猫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当五爷对谁都肯这样掏心掏肺地伺候吗?”
思及这些,展昭眼神不由黯淡下来,低头啜了口茶,面容在袅袅的热气中有些模糊......
不多时,芸生酒足饭饱,取过清茶漱了口,唤过小二道,“结账。”
店小二满面堆笑,眼望着展昭道,“刚才上楼时,这位公子爷已给了锭足银押在柜上了,瞧您二位这一顿也花不了那许多,算来还该有找头儿呢。”
白芸生吃了一惊,转过脸来问道,“展叔这是何意?”
展昭若不在意,只微笑道,“谁请还不都是一样的。”
白芸生眉梢一挑,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快,“展叔是怕小侄请你不起吗?”
展昭看他一眼,依旧不温不火地道,“你既自称小侄,我就是你的长辈,哪有跟着长辈出门,倒叫小辈付账的道理?”
淡淡的一句话,竟噎得白芸生无言以对,再料不到面前这个看似温文宽厚的人口头上竟也这般伶俐。他天生成的骄傲脾气,又被师长们疼爱惯了,平日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奈何遇到这位“展叔”,却像是一根锋芒毕露的针扎进了一团似软实硬的棉花里,非但全无办法,竟连脾气也发作不得,倒底是少年心性,不肯吃亏,赌气道,“我不管,四叔叮嘱我这一路上要好好照顾你,却连这等小事都要展叔操心,叫小侄以后如何向四叔交代?”
展昭见他竟似孩子般固执起来,亦觉好笑,清澈的眼睛微微弯起,有如弦月,语气中不觉便带出几分纵容,摊了摊手道,“这帐付也付了,依你说,该怎么办呢?”
白芸生倒被他给问住了,总不成叫他再把银子收回来,改由自己付账吧?想了一想,亦觉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不禁微微涨红了面孔,别过头去。
店小二站在一旁,望望这个,又瞧瞧那个,只觉这两人叔叔年轻,侄儿漂亮,一时间只顾着看景儿,脸上便带出些笑意来,被白芸生一眼瞥见,愈发羞恼,皱眉喝道,“看什么呢?还不快去算账,爷们还急着赶路呢!”
小二连忙答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下楼去,边跑边还暗暗吐了吐舌头,“我的妈呀,这小爷生得虽好,脾气可着实差得紧!倒是那位不大说话的公子爷,看着就是个好性儿的人,尤其是那一笑起来的样子,还当真好看......”
(十三)
午后,两人重又上车赶路。还未行出几里地,天色便阴沉了下来,大团的乌云滚滚而来,很快遮蔽了天空,转瞬间豆大的雨点已“噼噼啪啪”地砸落下来,行人纷纷四散躲避,不一刻,热闹的官道上就已变得空空如野。
白芸生暗叫一声“倒霉”,四下望望,把马车赶到一片阔叶林中避雨,刚刚将车停稳,身后车帘一挑,已传出展昭的声音来,“外面雨大,快进来躲躲吧。”
芸生依言钻进车厢,顺手脱下已经半湿的大氅搭在了车辕上。
车厢中并不十分宽敞,坐了两个人后就不大转得开身了,车帘一放下来,便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外面风大雨大,反更衬出这里的安宁与静谧来。
白芸生靠门坐了,静了片刻,鼻端隐隐嗅到一种温凉中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不由便开口问了一句,
“展叔的伤可好些了吗?”
展昭点了点头,“已经不碍事了。”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展昭唯恐芸生面嫩不好意思,想了一想,便闲闲地问起他在山中学艺的情形来。
白芸生也就借机打开了话匣子,讲起自己如何上山拜师,如何勤学文武的事来——从未在人前提起过的那些旧事,此刻于风雨中娓娓道来,在对方温暖关切的眼神中,不知怎的便添了些淡淡的孤寂之意。
展昭神色沉静,只是默默倾听,并不多言。他是一个极好的听众,神情专注,每每听到会心处,嘴角便隐约勾起一丝小小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
白芸生也是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怎么尽是我在说呢?展叔,你也讲讲嘛。”
展昭笑笑,摇了摇头,“说什么呢?还真是……乏善可陈。”
白芸生哪肯就此罢休,瞪眼道,“展叔这话分明是在敷衍我了!”
展昭苦笑,悠然出神片刻,才道,“你一定要听?可别又嫌无趣。我十七岁出道,两年后入的官府,一直在开封府协助包大人办案,匆匆数载,便到了如今,的确是没什么可说的嘛。”
白芸生目光闪动,追问道,“展叔少年成名,被尊称为‘南侠’,在江湖上闯出那么大的名声,为何又要投身官府呢?”
展昭一怔,静了片刻,才淡然道,“不为什么,人各有志罢了。”
白芸生默然,细细咀嚼这句话的意思,一时竟想得入神。
外面雨势未歇,风吹雨点,打在车厢壁上“劈啪”作响,白芸生抬头望着车窗外茫茫的雨雾,神情间也似有了些茫然之意,“那我二叔呢?似他那般骄傲不羁的性子,怎么最终也跟着入了公门?”——这个问题,已在他心里沉淀了太久,却直至此刻方才有机会问出来。
其实,在白芸生的心目中,白玉堂始终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他父母去世得早,这个唯一的二叔便是他幼年时的榜样。而白玉堂也从未令他失望过,一袭白衣,惊才绝艳,与陷空岛众人义结金兰,名扬天下,简直就是所有江湖少年的梦想。直至他于冲霄楼中遭遇不幸、英年早逝,噩号传来,白芸生几乎无法置信,霎时间只觉心里骤然空了一大块......之后每每午夜梦回,惊觉泪湿枕巾,也曾背着众人狠狠哭过了好几场。
时光逝去,事隔三年,再大的伤痛也终会过去,思及二叔死得如此轰轰烈烈,悲伤之余,亦有几分自豪——不愧是自己的二叔,现在江湖上的朋友但凡提起“锦毛鼠”这三个字,谁不得挑起大指,赞上一个“好”字!
只是,再大的荣耀,又怎抵得过寒夜里不期而至的一封家书,亦或是至亲之人一个赞许的微笑?说到底,他的二叔还不是和父母一样,早早地弃他而去,只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白芸生仰起头来,嘴角紧抿着,脸上的神情倔强之中又分明透着几分脆弱和无助。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耳畔响起展昭低而温和的声音,“芸生,你心里是否还在怪你二叔?”
白芸生咬牙不语,眼角却已渐渐发红。
展昭不由一阵心酸——这孩子,骄傲华美的外表下竟是如此的敏感易伤......暗暗叹了口气,“说不得,今天怎么也要帮他解开这个心结。”心里想着,搭在芸生肩头的手便微微加了些力道,“你二叔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理由,他下决心要干的事情,从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他不愿做的事,也不可能有人强迫得了他。我始终都相信,若非万不得已,他决不会轻易丢下他所爱的人。”他的语声沉郁缓慢,在风雨中听来,却别有一种直入人心的力量。
白芸生浑身一震,只觉得心头郁积了许久的些微怨念丝丝缕缕都化作了酸楚,眼眶一热,慌忙低下头来,脸上不觉流露出黯然神伤之色。
静了很久,展昭才又开了口,清冷的声音在车厢内低低回转着,一字字清晰无比地传到了对方的心上,“你二叔,他是天上的孤鹰,这世上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羁绊住他!他只是,太骄傲了……”说到这里,他蓦地顿住了话头,收回手臂,转过脸去望向窗外。
白芸生却清楚地瞥见了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有悲伤的神情一闪而没,无端令自己的胸口也跟着窒了一窒,他张了张嘴,终是敛眸未语,只将对方掌心的温暖,暗暗留存在了心底。
此后的大半个时辰里,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直到暴雨停歇,天气放晴,白芸生才又驾车上路。临出车厢前,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朝着展昭笑了笑,低声道,“展叔的一番苦心我全都明白。你放心,二叔在芸生的心里,永远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十四)
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不敢放松警惕,处处小心留意,但那伙蒙面杀手却再也不曾露面,仿佛化作了来无影去无踪的迷雾,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将养了两日,展昭自觉好了许多,只要不妄动真气,行动已如常人,便不肯再坐在车中,换成了骑马而行。白芸生拗他不过,也知他一心要赶回开封府去,便也不再反对。
骑马的速度果然快了许多,两日后,东京汴梁高大的城郭已遥遥在望。
此时正是黄昏,天边火烧般的一片晚霞中,古老的青灰色城墙巍然屹立,于沧桑中透出一派无声的威仪。
白芸生勒住马缰,迎风深吸了一口气,双眸炯炯,闪动着兴奋地光芒,转头笑道,“早听说京师风物繁华,展叔,有空可要领我各处看看。”
展昭抬头望向城门处,目光有些幽远,不知想起了什么,有顷,才笑了一笑,应道,“好啊,只是我刚刚销假回来,府中又一贯事忙,怕是要让你等上好一阵子了,不如我让王朝他们几个轮流陪你四处走走,若论起这城里的好玩之处,他们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些。”
白芸生何等精灵,已自他话中听出了一丝隐约的疏离之意,面色微微一变,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展叔既然事忙,小侄也不便多加搅扰,自会去找店住下,断不会给展叔添麻烦的。”
展昭侧过头来注视着他,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对方年轻俊美的脸上现出的那种骄傲恣意的神情竟是如此熟悉,牵得他心里微微一涩,苦笑道,“怎么,嫌展叔简慢你啦?其实......”
白芸生到底少年心性,率性惯了,胸口的一股郁结之气实在是不吐不快,不待他说完,已匆匆打断道,“展叔误会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然懂得如何照顾自己。四叔只叫我好好护送你回到开封府,如今芸生也算未辱使命,其余的事,就不敢劳动展叔你操心了。”口气越说越淡,最后两句分明已带着些赌气的味道了。
展昭笑笑,眼神温和中带着几分宽容,语声依然不疾不徐,平和如水,“芸生,好歹我也是你的长辈,不操心那是不可能的。你既到了这里,不管住上多久,哪怕就只几天,展叔也要让你过的称心舒服。开封府的客房简陋,又总有各色人等出入,我想你未必住得惯,倒不如寻一处清净的客栈歇下,过几天你四叔应该也会来,正好可以给你就个伴儿。”
白芸生听他说得在情在理,竟是叫人半句也辩驳不得,若再推脱,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可不知怎的,就觉心头堵得有些难受,垂下眼帘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样......也好。”
展昭见他没有异议,眼中掠过一丝欣悦之色,觉得这大男孩子虽然脾气大些,倒也率真可爱,点头道,“好,我这就带你进城,跟我来吧。”一带缰绳,当先纵马径奔城门而去。
白芸生注目他挺拔的身影一阵风般远去,抿了抿唇,随即一夹马腹,也紧紧跟了上去。
两人在城西的老字号“太白居”中选中了一座偏院,地方虽然不大,胜在青砖粉墙一派清幽。白芸生四下里看了看,倒是颇为满意,正要同掌柜的商量价钱,那老者已先笑道,“公子看着喜欢就好,至于价钱就不必议啦,既然是展大人带您来的,那是怎样都好说的。”
白芸生一怔,看了展昭一眼,抢先开口道,“既是我住,这帐自然就该由我来付。”
展昭笑了笑,也不同他争辩,只低声问了一句,“身上带的银子够用了么?”
白芸生“嗯”了一声,“展叔放心,钱我打小就没缺过。金陵白家虽然不济,却也委屈不了它的少主人。”
展昭似乎全未听出他言语中的棱角,依然微笑着道,“如此我就放心了。芸生,你先安置下来,这些天也着实辛苦你了,吃过晚饭就歇了吧。我先回去处理一些事情,改日再来看你。”口中说着,已迈步出了院子。
白芸生待要相送,却被他一伸手拦在了院门之内,“你我叔侄,不必如此客气,回去吧。”言罢转身,利落的身影在大堂门口处闪了一闪,紧跟着便听得马蹄声响起,不一刻已去得远了。
(十五)
终于望见了“开封府”门前那两只石狮子的时候,展昭暗自松了口气,快行几步,将马匹交托给满脸惊喜迎上前来的两名衙役,快步走上了台阶。
刚进府门,不防迎面撞上了赵虎,未及开口,已被对方一把扯住,大叫道,“展大哥!真巧,刚刚我才和马汉说起你来,念叨着怎么着也该回来了呢!”
展昭笑笑,温颜问道,“府里怎样?大人可好?”
“都好都好,就是大人今天早朝后便被皇上留下议事,至今还没回来呢。” 赵虎口中应着,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却有些奇怪,“怎的休了场假回来,脸色倒还不如先前了呢?”想了想,才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瞧我,只顾着高兴了!展大哥,莫不是又急着赶回来,错过了晚饭?我这就去叫李婶儿做点儿去,她要是知道你是饿着肚子赶过来的,不知又得唠叨多久呢!”
展昭被他一顿连珠炮般的言语轰得有些头晕,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人,叮嘱道,“虎子,千万可别多嘴,要碗粥就成,多了我也吃不下。”
赵虎随口答应了一声,跑出了几步,才又回头笑道,“就怕李婶儿不肯!”
大人此刻既然不在府中,展昭便趁这档儿去见了公孙先生。
公孙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书册,依旧是一身青衫,眉目清癯,见他来到,亦露出一丝惊喜之色,招呼他坐下后,先砌了一壶香茶,倒入青瓷杯中递了过来。
展昭欠身接过,深深吸了口气,一时间只觉书香茶香萦绕鼻端,不绝如缕,一直紧张着不曾放松的心情才缓和了下来,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丝浅浅笑意。
公孙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转,皱眉道,“怎么又受伤了?回来的这么迟,该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了吧?”
展昭正待回答,敲门声响,却是厨房的李婶儿追着送晚饭来了。
看着展昭低头喝粥的样子,李婶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喃喃抱怨道,“大人出门这半个多月,怎么倒比原来又瘦了些?脸色也不好看,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呀?不是老妇人唠叨,年纪轻轻的,别老是这般不爱惜自己,说来说去,这身子骨到底是自家的,胃疼起来还不得自己个儿挺着?!你又不是铁打的人儿,这总是伤呀病呀的,叫我们看着都替你心疼......”
展昭边听边不住点头,半句也不敢回嘴,只盼着对方看在自己如此乖觉的份上能够少说上两句。
公孙策一直在旁含笑听着,收到展昭不断递过来的求救眼神,却只做不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包大人应该快回来了吧,他被皇上从早上留到现在,怕是早饿得狠了!宫中虽然也备有茶点,一来不便放胆吃喝,二来么,却又怎比得上自家做的饭菜可口?”
李婶儿不待他把话说完,已打心眼儿里笑出声来,花白的头发都似根根有了精神, “先生提醒得是,我这就为大人准备几个拿手好菜去!”再来不及唠叨,转身匆匆去了。
还真被公孙策给说着了,这里晚饭还未吃完,包拯那边已经回到了府中。
脱去朝服,换上长衫,包拯方正黝黑的脸上微微现出些疲惫之色,他一把扶住上前见礼的展昭,略略询问了几句,便也坐下来一起用饭。
一时饭毕,公孙策才开口问道,“大人被皇上留到此时,所为何事?”
包拯叹了口气,眉间似隐忧色,“据报西夏使节团不日便会到京,圣上特将我和几位与此相关的大人留下,商议接待事宜。”
“那么圣上的意思是……”
“自然是要着力安排妥帖,免生事端,叫对方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来。”
公孙策顿了一顿,又追问道,“若是对方有意挑衅,却又如何?”
包拯沉默,有顷,才沉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话却不便当众明言。当今天下,北面辽国虎视眈眈,西夏李元昊亦是一派野心勃勃,此人甚攻心计,不断骚扰边境,一时言攻,一时言和。圣上仁慈,不愿妄动刀兵,致使百姓受苦,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要为君分忧,若是此次当真议和成功,也可保边境数年安宁,造福一方黎民百姓。”
展昭一直默默在旁听着,此刻方问了一句,“大人可知这次西夏使节团是由何人统领?规模如何?”
包拯道,“统领是夏帝李元昊的叔叔李继宪,听说整个使节团上下加起来有一百多人,还专门带了一队上千人的亲卫军护驾同行,也算得上规模庞大了。”
展昭微微蹙眉,“自夏都兴州到东京汴梁,这样的一队人马,总也要走上一两个月吧?”
包拯与公孙策都素知展昭为人谨慎,此问断然不会是无的放矢,不由追问道,“怎么?你可是在怀疑些什么?”
展昭稍稍梳理了一下思路,将自己这次在仁和县查案和遇袭的经过徐徐道来,最后才总结道,“不知怎的,我总感觉这两件事之间似有牵连,尤其是那些横空出世的黑衣杀手,显然训练有素,决非普通的流寇或强盗可比,但是他们为何一心要置我于死地?此事是否与那花寻有关?若是有关,他们和花寻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他的一番叙述虽然语气平静,波澜不惊,另两人却依旧听得脸上变色,沉默了好一会儿,公孙策才低低问了一句,“你是怀疑那些杀手与此次来京的西夏使节团有关?”
展昭抿了抿唇,目光清亮睿厉,将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倦怠都掩作了无形,“我之所以有此猜测,原因有三:其一,小小的仁和县素来无事,附近却突然出现了如此可怕的一批蒙面杀手,又这般来去如风、行踪诡异,难不成当真是从天而降?其二,那些黑衣人的头领曾于无意间称呼我为‘大宋的御猫’;其三,那花寻采花作案,分明是为了给他的兄弟花蝶报仇,但花蝶之案发生在四五年前,他当时为何全无反应,却又在数年后跳出来找陷空岛诸侠的麻烦?”顿了顿,他才若有所思地续道,“唯一讲得通的解释就是:花寻前些年一直在北边走动,直至不久前才回到宋境,得知自家兄弟的消息后,萌生了为其报仇的念头。其实,单只凭他的本领手段,原也兴不出多大的风浪来,但他始终气焰嚣张、有恃无恐,怕就是因为背后隐藏着一座强大的靠山。”
屋中一片沉静,只有展昭清冷平和的语声徐徐回响着,包拯二人的表情越听越是凝重,互相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宇间都是深有忧色。
半晌,包拯才开口道,“展护卫说的虽也有理,但终究还只是一种猜测。不过由此看来,这次西夏使节团来京之事,只怕很难做到如圣上期望的那样不生事端了。”
公孙策点了点头,“为今之计,咱们也只有静观其变,暗自留心。”
展昭叹了口气,“现在我最担心的便是仁和县那里的情况,如果当真如我所想,那花寻的事怕是不会善了,真希望能够快点得到蒋四哥的消息。”
三人这一番议论,直说了近两个时辰,眼见着夜色已渐深了,还是公孙策先起身告辞,同展昭一起离了包拯的房间,并肩向着后院走去。
借着淡淡的月色,公孙策转过脸来瞟了展昭一眼,停住脚步,低声问道,“刚才是怕大人跟着担心,我才没有追问你。这次独斗那些杀手,决非像你所说的那般轻描淡写,到底伤得怎样?还不从实招来?!”
展昭有些心虚地笑了,“就知道瞒不过先生的一双厉眼!将养了这些日子,肩头的外伤已不碍事了,就是内息每每总觉不畅。”口中说着,已乖乖伸出手来任对方把脉。
公孙策伸指搭于他的腕间,微敛了眉目,许久未作一声。
展昭静静看着他,也不催促。
半晌,公孙策收回了手,开口道,“先回你的房中再说。”
展昭生性喜静,府里单替他备了一处不大的院落,干净的庭院,当中铺了条碎石甬道,两棵古树靠墙而立,枝繁叶茂,散发出草木特有的清新湿气,愈发衬托得房内清凉幽静。
两人来到房中坐好,公孙策又将他中毒受伤的情形细细问了一遍,展昭认真答了,还把卢夫人所赠之药取出递了给他。
公孙策取药在手,放在鼻端闻了一下,点头道,“卢夫人医术高明,这药是很对症的,只是你不该余毒未清便妄动真气,受伤后毒气反噬,致使内腑及经脉都受到了损伤。”
展昭听他语气中微带责备之意,也不辩解,想了想,只问了句,“可有办法医治?需要多长时间?”
公孙策勉强一笑,“这种蛇毒并不常见,我也要再去查看一下医书,再行设法,先开些补气清淤的方子给你服用。”顿了顿,又正色叮嘱道,“你需切记,不可再随便出手与人相斗。若是实在闲不住,这几日就先帮着整理一下过去遗留下的卷宗。”
展昭张了张嘴,接触到对方暗含着警告之意的目光,终于还是没有敢再提出异议。
(十六)
第二天,白芸生睡足了一个美美的长觉,直到晌午时分,才起身梳洗了,施施然出了房门。
院中早有店小二候在那里,身旁还站了个黑衣红带、官差模样的中年人。
那人见了白芸生,脸上微微露出些惊诧之色,呆了一呆,才迎上前来行礼道,“白少侠,在下魏华,在开封府当差。此来是受展大人所托,陪白少侠熟悉一下京城的环境的。”
白芸生一怔,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见此人相貌虽不出众,但身形笔挺,眉宇间颇有精干之色,言语也大方得体,不由暗暗感念展昭想得周到,昨日里的一丝不快也即烟消云散,微笑道,“如此就麻烦你了。”
这魏华还当真是个能干的角色,城里的大街小巷没有他不知道的,对所有的名号商铺也是如数家珍,只花了半天的工夫,就带着白芸生游走了大半个京城,直到两人都有些累了,才在城里最有名的“醉仙楼”中找了处靠窗的座位,要了几味好菜细细品尝。
白芸生今日穿了身白色天香织锦的袍子,腰束玉带,潇洒地靠窗而坐,竟吸引得酒楼中和大街上的人不断朝他望将过来。
连店小二也借上菜之机悄悄瞄了他好几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姓白?”
白芸生转过脸来,眉梢微挑,“怎么,你认识我?”
店小二满脸赔笑,摇手道,“公子爷别误会,小人是觉得您实在太像另一个人了,才多了句嘴,”犹豫了一下,又道,“那位爷以前也总爱来我们店里,每次都要点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呢!”
白芸生一呆,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谁,心里不由得便是一痛。
魏华在旁也是神色黯然,向那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待他退下,才低声道,“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人提起这些伤心旧事。”
白芸生摇了摇头,半晌才问了一句,“我二叔以前经常来这里喝酒吗?”
“不错,”魏华叹了口气,“白五爷那样潇洒风流的人物,在这窗前随意一坐,简直就是一道风景,常常招引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偷着眼瞅他,他却全不在乎。”
白芸生目光一闪,顺着他的话头追问了一句,“那他究竟在乎些什么呢?”
魏华愣住,一时间无言以对,皱眉想了一会儿,才苦笑道,“这个,哪里是我等人猜的出来的?”他侧头向窗外望了一眼,眼神突然一亮,伸手指着楼下的那条大街,“对了,就是这里,每次展大人护送大人下朝时都会经过这条街!”
白芸生随着他的手指望去,唯见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遥想当日白玉堂悠然独坐、执杯而饮的风采,不觉又是骄傲,又是伤感。
至此,两人再无游兴,结账下楼,刚出大门不久,迎面撞见一个也是衙役打扮的青年正从一家药铺里匆匆走出来,手里提了几个大包。
魏华一把抓住他,叫了声,“小赵,这么急,赶什么呢?!”
那个小赵忙立定了身形,回答道,“魏头儿,是公孙先生叫我来抓几幅咱们府里缺的药材,听说是给展大人用的呢,我也不敢耽搁了,这不,跑的我通身是汗!”
魏华闻言色变, “怎么,展大人病了?早上他来找我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呢?”
小赵挠了挠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今早可不是展大人护送咱们大人上的朝,而且,我看公孙先生的脸上也没了笑容,说不准还真有事呢!得,我也得赶紧走了,咱们回头再说吧。”言罢,一阵风般地去了。
留下原地的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白芸生面上未动声色,只是略低了头,思索着,眼神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思考了将近一顿饭的工夫,白芸生还是决定夜探开封府。
之所以会有此打算,他也是赌了口气在里面——从展昭先前的言行,他已隐隐觉出了一些端倪,对方似乎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让自己和开封府扯上关系,按说自己既已来到了京城,以子侄之礼上门拜见一下包大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展昭若是不愿意带他前去,他就决不会自行登门——白芸生在心底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令你刮目相看,让你心甘情愿、堂堂正正地将我引见给你的上司和同僚们!”
于是,直等到天黑时分,趁着夜色的掩护,他才独自潜进了开封府。
整个府邸并不如他想象般的气势宏大,一色的青砖灰瓦,反倒透出种古朴凝重的氛围。府中的防卫也谈不上有多么紧张严密,只是隔三差五的有两个衙役提灯巡视而过。
白芸生伏在一棵枝桠浓密的老树上,静静观察了一会儿,才展开身形,轻巧无声地向后院潜去。
直待寻到了一处院外,瞥见两个黑衣校尉打扮的青年跨刀守护在门口,白芸生心里一动,绕开守卫翻入墙内,便见当中的一间正房里透出灯光,隐隐传出低沉的语声。
白芸生潜至窗下,借着微微敞开的窗缝向内望去,只见正在交谈的是两个中年男子,其中一人身形高大,脸色黧黑,虽只穿了件普通长衫,气势却依旧凛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另一人是个青衫书生,白面微须,气质清雅出尘。不用猜,这两位自然便是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和公孙先生了。
白芸生目光在两人身上迅速一掠,怕被察觉,不敢多看,又隐回暗处,细细将他们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暗暗点头,“当真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