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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耳中听得屋中两人谈论了一会儿朝堂上的事情,原本不打算多听,忽闻包拯话锋一转,沉声问道,“先生不必瞒我,展护卫的身体究竟怎样了?要不要紧?”

公孙策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外伤基本已经不碍事了,只是毒入经脉,若不尽早清除,他那一身功夫就怕是难以保全了!”

包拯大吃了一惊,脱口道,“怎会如此严重?!”

窗外的白芸生却比他还要震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可能!明明是我先中的毒,怎么我还没事,他倒不好了呢?!”

只听公孙策缓缓道,“其实陷空岛的卢夫人医术高强,给的药也算对症,只需照她的嘱咐连服一个月的‘化毒丹’便不妨事了,哪知展护卫回程途中遭遇杀手袭击,被迫与之交手,妄动真气后被余毒反噬经脉,情形却是比当初还要凶险得多了!”

白芸生心中“咯噔”了一下,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屋中的对话仍在继续。

只听包拯忧心忡忡地问道,“先生可了解此毒?”

“学生今日查看了一天的医书,据载这种名为‘一线红’的小蛇极为罕见,其性最毒,与人血混合后毒性尤为强烈。展护卫虽然只是间接将毒液吸了出来,也还是未能幸免。想来那个花寻对此一定心中有数,所以言语间才会如此猖獗,有恃无恐。”

“那……有什么办法医治么?”

公孙策似乎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据我所知,天山雪莲可解百毒,不过断非平日药铺里所售的那些凡品。”

包拯听他话头,不由追问了一句,“你是指……”

公孙策声音更低,几如耳语,“学生听说去年吾皇寿辰,西域曾进贡了一颗‘圣莲丹’,据闻是由数十株极品雪莲提炼的精华所制,可解天下奇毒,固本培元,甚至延年益寿,此事大人亦该有所耳闻吧?”

屋内静了片刻,才听包拯道,“不错。只是圣上也知此物难得,舍不得自己服用,说是要于太后寿诞之日作为贺礼呢。”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最终传出的依旧是包拯低沉的声音,“既然事关展护卫的性命,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去向圣上求药!只是......能否求得到手,还是未知之数。”

两人后面的谈话内容,白芸生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了,他甚至没有像原先打算的那样去看望展昭,而是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出得府来,外面是的暮春温柔的夜晚,风吹在身上,却令他感觉到有种莫名的冷意。

“原来如此!”白芸生在心底里默念了一声——原来身边所有的人都将自己蒙在了鼓里,原来展昭……竟是用这样的一种办法救回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一时间但觉五味杂陈,思绪一片烦乱,但有一个念头却始终清晰无比:他既然曾经不惜冒死救过自己,那么这一次,就该轮到我来救他了!

白芸生毅然转身,颀长的身影无声地融入夜色之中,衣袂轻扬,倏忽不见......

一大早起来,展昭又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真气,发觉依然不畅,每到丹田处就凝滞不前,且还隐隐多了些酸涨麻痹之感。

他独自在窗前默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依然来到位于前院的书斋中,继续整理昨日尚未整理完的卷宗。

诺大的房间里异常安静,不时有微风悄然拂动桌案上摊开的书册。展昭聚精会神地翻看着以往各年的卷宗,在一片墨香之中,微微动荡的心神终于渐趋凝定。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衙役轻手轻脚走上前来,为他面前的杯中第四次换上了滚热的茶水,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展大人,快中午了,喝口热茶,歇歇吧。”

展昭一惊回神,朝他笑着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卷册,起身来到窗前。

雨不知何时又在下了,点点滴滴,绵密不停。他端过茶杯,任发烫的热气透过杯壁暖热自己的手指,眼望雨雾微微出神……

在房间里呆了将近一天,傍晚时分,展昭才收拾起卷宗,离开了书斋。

这些日子,他被绵绵伤势消磨得极易疲惫,虽然仅仅是坐着翻阅案卷,却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只想回到自己屋里好好休息一下。

此刻天已向晚,雨却停了,薄薄的暮色中,青砖甬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微风中有清凉的湿气升腾弥漫,展昭一路吮吸着草木泌凉的气息,缓步走向后院。

刚进院门,便见一人独立于庭院之中,白衣耀眼,背影洒然。

展昭一怔停步,那人亦闻声转过身来,眉目轻扬,嘴角含笑,出声唤道,“展叔。”

微暗的天光下,那人的一身白衣灼灼,亮得晃人的眼,展昭微眯起眼来看了半晌,才笑着招呼了一句,“芸生?……你怎么来了?”

白芸生倒是神色自若,“听说展叔病了,小侄特来登门拜望。”

展昭叹了口气,“又是哪个这般多嘴?这病……其实也没什么。”边说边上前开了门,“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白芸生也不客气,随着他步入房门,游目四顾,只见房间里简单地摆放了几件木质家具,床头一张书案,一架书橱,却都是上好的花梨木所制,木色清润,散发出一种淡而优雅的书卷气。

展昭唤他坐下,微笑道,“芸生,在展叔这里你不必拘礼,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转身出门,不一刻便端来一壶清茶和一盘点心,招呼道,“这点心是厨房李婶儿做的,滋味却与外面的不同,你且尝尝看。”

白芸生道了谢,取过一块细细尝了,点头道,“的确……不错。”

展昭笑了,摇了摇头,心知以他那少爷般刁钻的口味,这种普通的糕点自然难获青睐,也不多言,回手点燃灯烛,随口问道,“这两日你在客栈住的可好?都去玩了哪些个地方?”

白芸生一一答了,又道,“还要多谢展叔费心,那魏华还真是个能人,只怕这京城里就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两人又闲闲聊了几句,一番对话也算得上长慈幼敬,听来竟是其乐融融,白芸生却忽然话锋一转,“展叔这次的病似乎是因余毒未清而起,这毒却是从何而来?”

展昭一怔,未及回答,对方又追问道,“是花寻的蛇毒么?可那蛇明明咬的是我,怎么小侄还没有事,展叔却跟着受了‘池鱼之殃’?”

“还有,烦请展叔告诉小侄,你到底是怎样为我解了那蛇毒的?”

问题一个紧跟着一个,语气虽然平稳,却已隐隐透出些咄咄逼人之意。

展昭不语,只是抬眼看着他,微晕的烛光映出他挺秀的眉目,眉心处微微打了个结,衬得那张好看的脸有了些倦意,有顷,他才低声反问了一句,“芸生,你在怀疑什么?”

十七

白芸生眉梢微挑,下巴抬起一个倔强的弧度,“我要知道真相。如果你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毒,那我……”

展昭没有容他说下去,已断然道,“你想得太多了。我中毒是因为一时大意了,与你全不相干。”

一阵沉默。

两人目光相对,一方犀利,一方平和,犀利的如剑,平和的似水,却又都分毫不让。

半晌,白芸生当先转开眼神,悻悻道,“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只是这毒伤却拖延不得,展叔可否容小侄略尽绵力?”

展昭目光一闪,露出丝惊讶之色,微笑道,“怎么,莫非芸生还是个杏林高手?”

白芸生也笑了,“不敢当,小侄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口中说着,已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瓷瓶放在桌上,“这里有一粒‘祛毒丹’,据说可解百毒,就算是小侄孝敬给展叔的吧。”

展昭目光在那瓷瓶上一转,见其质地细腻光洁,瓶身隐隐泛着一层玉光,显非俗物,不由便是一怔,“这药是哪里得来的?”

白芸生迎上他略带疑问的目光,坦然应道,“师门所传。”

展昭释然,嘴角慢慢展开了一个笑颜,刚想开口,便见对方已抬手取过瓷瓶,动作麻利地倒出了一颗药丸,递到他的面前,淡淡道,“展叔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白芸生了!”眉梢一挑,语气中透出几分不愉,“又莫非,你是担心小侄这药有什么问题?”

展昭被他拿话挤住,心知以对方那骄傲的性子,自己哪怕再多说半句亦会伤人,于是伸手接过那颗色做碧绿、拇指头大小的药丸,爽快地纳入口中。

哪知药丸刚一入口,便觉一股清冽冰凉之气直达肺腑,展昭吃了一惊,抬眼望向白芸生,正遇上对方那带着些狡黠和得计的眼神,耳畔随即响起他关切的声音,“此时运气,效果最佳。放心,小侄会守在这里为你护法。”

......

真气行转过十二周天,展昭徐徐吐出一口长气,睁开眼来,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天光大亮。

白芸生坐在对面桌旁,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到底年轻,熬了一夜,脸上竟全无半点倦色。

见他睁眼,白芸生急忙问道,“觉得怎样?”

展昭含笑点头,“这药当真神奇,毒已去了十之八九,只需再有两天的行功运气,让药力全部化开,应该就没事了。”

白芸生目光晶亮,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脱口道,“那是自然,这一颗药丸里也不知用了多少天山雪莲……”自觉失嘴,连忙咬住舌尖,话锋一转,“不过能够帮到展叔,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了。”

展昭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笑意,静了静,缓缓开口道,“芸生,这次多亏了你的药,我……”

白芸生忽然自椅上一跃而起,身形一闪,已到了门口,待一只脚已跨出门外,才回过头来笑道,“展叔别跟小侄客气!真要谢我,不如就待伤愈后,好好指点一下我的功夫吧。”

展昭见他如此,不觉哑然失笑,眉眼轻弯,笑如春风,真心实意应了一声,“好”。

白芸生走后,展昭又静下心来将内息调理了一回,细细体察下,发觉原先经脉中的沉郁滞涩之感已消失不见,四肢百骸中却有一股清气久久不散,心知必是那药丸的功效。

“由此看来,这药丸想必极为珍贵,得之不易,此次当真是承了对方一个好大的人情,却不知何时才能还清了。”心中暗自思忖着,展昭起身出门,向着公孙策的房间走去,想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哪知却在那里遇见了刚自早朝回转的包拯,猛一照面,对方黝黑方正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来不及掩去的郁色愁容。

展昭问起缘由,包拯犹豫了一下,也知瞒他不住,只得细细道来。

原来今日早朝之上,皇上明显有些气色不佳,沉默着听了几位朝臣的奏本,便命内侍宣布散朝,却单单将包拯一人留了下来。

当被告知就在前天夜里,大内居然遭了盗贼,失窃了一件极为珍贵的宝物时,包拯也震惊了——这真是多年未曾再发生过的事情了。堂堂的皇宫大内,又岂容人随意来去?这回是为了偷盗宝物,那么下一回呢?会不会就要盗取某人的性命?!

说到这里,包拯浓眉深锁,低声道,“圣上虽然大为震怒,却不愿在西夏使节团来访前夕将事态扩大,所以只是命人暗中查访,务必要拿获此贼,严加法办。”

公孙策忽然向展昭这边瞥了一眼,语气中透出一丝犹疑,“大人可知那失窃的宝物究竟是什么?”

包拯默然,有顷才道,“就是那颗贡品——圣莲丸。”

此言一出,屋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静寂之中。

公孙策抬眼望向包拯,眼中露出无法掩饰的惊疑之色,既像是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怎会……如此?!”

包拯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展昭在旁越听越是心惊,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头慢慢升起,身侧的双手已于不觉间握紧,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先生可知那‘圣莲丸’如此珍贵,究竟有何功用?”

公孙策叹了口气,“此药可解世间奇毒,正是你疗伤所需要的。实不相瞒,大人原本已打算去向圣上求赐此药来为你解毒。”

展昭心头陡地一沉,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依然凝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随即抬眼看向包拯,“请大人将此事交与属下去办吧,我一定会尽快给圣上和大人一个交代。”

包拯与公孙策飞快地交流了一个眼神,皱眉问道,“莫非你已有了什么线索?”

“还有待查证。”展昭垂下眼帘,很简短的应了一句,

包拯的神色愈发凝重,“那你的伤......?”

展昭主动将手腕递到公孙策面前,“已经好多了,大人若不放心,可以请先生亲自查看。”

公孙策也不多言,只把手指搭在他的腕上细查了一回,微微瞪大了眼睛,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展昭看向自己的眼神,对视有顷,才低声叹道,“的确是好得多了,不过你现在气血还很不稳,切记不可过分动气伤神!”

接收到他眼中的忧虑之色,展昭意示安抚地一笑,低声道,“请大人和先生放心,展昭自有分寸。”言罢又向包拯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快步离去,行动间带起的微风惊动了廊下的风铃,激起了一阵清泠的碎响......

十八

天近傍晚时分,白芸生才回到了“太白居”,还没走进自己居住的偏院,已看见老掌柜站在院门口处朝这边不住张望。

看到了白芸生的人,老掌柜面露喜色,匆匆迎上来道,“白少侠,你总算是回来了,展大人已经等了你好一会儿啦!”

白芸生一惊,目光闪动,神情有点惊喜,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却还没忘了吩咐一句,“麻烦去冲一壶最好的茶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入院中,却在跨进正厅门槛的一刻怔在了当地。

但见展昭身穿一袭红色官袍,腰束玉带,正侧过头朝着自己望来,双目清冷濯然——夕阳穿过雕花窗格静静撒落在他的身上,如丝如缕,光影斑驳间,竟似一幅画般赏心悦目,明明是一身的大红颜色,非但没有半分耀眼张扬,反衬得那人愈发神清骨秀,清劲的风姿一如名剑在鞘,光华未展却已摄人心魄。

白芸生还是第一次见他换上官服,一时间只觉讶异非常:此刻面前这人同那个一身蓝衫、温文清雅的“展叔”当真是同一个人吗?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孔,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又仿佛天差地别!

正自凝神间,老掌柜已亲自端了茶来,满面笑容地招呼道,“展大人,白少侠,这是店里最好的‘洞庭茶’,您二位尝尝可还入口?”

白芸生还未有所反应,展昭已上前几步接过茶盘,微微一笑,“有劳了。”他这一笑,恰似春风拂水,顿时柔化了一室的冷寂。

白芸生不觉间松了口气,开口唤道,“展叔。”

展昭点了点头,待老掌柜退出了院门,才回身来至桌前,示意芸生坐在自己对面,缓缓斟出两杯茶水,然后递了一杯给他。

白芸生接过茶杯,却没就饮,眼望着对方,目光中是藏不住的欣喜,“展叔这次是特地来看小侄的么?”

展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深邃,若有所思,有顷,才低声问了一句,“芸生,告诉我实话,那枚‘祛毒丹’当真是你师门所传?”

白芸生浑身一震,在对方那双寒星般眼眸的注视下,无端端便有些心虚,张了张嘴,那一个“是”字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展昭见他神情,已明白了大半,虽然来之前就有了猜测,心里还是重重地沉了一沉,眉心微蹙,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芸生下意识地用手握紧了茶杯,手心滚烫,一颗心却冷了下来,先前的欢喜全都化作了失望,不由赌着气回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展昭黑白分明的眼中刹那闪过一道电光,眉宇间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严厉之色,沉下声音道,“好,芸生,我只问你一句,前夜皇宫大内失窃了贡品‘圣莲丹’,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白芸生一阵气苦,私心里实在不愿见到他对自已如此的冷淡疏离,不觉拧起了修长的眉,冷笑道, “原来展大人是来这里问案的!怎么,你已找到我夜入皇宫的证据了吗?”

展昭摇头,声音冷淡而平静,“现在还只是怀疑,所以想请你先跟我回一趟开封府。”

白芸生霍地立起身来,眉梢微挑,神情倨傲中又带出几分讥讽,“你就是因为这个来找我的吗?怪不得成心换了身官服来,敢情是准备着要拿人呢!”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了两步,“好,你要抓我是不是,来啊,我的人就在这里了!”

展昭没有动,依然只是冷静地看着他,菱形的唇角紧抿着,半晌才淡淡说了句,“芸生,别闹了,我不想跟你动手。”

白芸生呆住,一时间说不上是羞是怒,只觉得喉头似被棉花塞住,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时,已涨红了一张面孔。

定了定神,他抬起头瞪视着对方,眼神中满是不肯服输的倔强,咬牙道,“要想拿人,好歹也需亮出些真本事来吧?我也不叫展大人为难,只需胜过我手中剑,白芸生任凭你处置。”

展昭听他口口声声“展大人”地叫着,只觉异常刺耳,不由蹙紧了眉头,沉吟片刻,缓缓起身,当先来到院中站定,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你一定要比?好,那就来吧。”

小小的偏院中,暮色渐沉,白芸生自觉立于下首位置,注目眼前的一袭红衣,嘴角缓缓挑起了一丝自嘲的笑意,“记得就在不久前,展大人刚刚许诺过要指点我的功夫,没想到这么快就得蒙赐教,芸生幸何如之!”

展昭闻言,只是沉沉一笑,并未作答。

白芸生敛了笑意,垂眸轻抚着手中剑鞘上的花纹,然后,整个人忽然间就静了下来。

展昭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见此情景,眼底隐隐掠过赞许之色。

下一刻,但见对方手腕微微一动,长剑轻嘶出鞘,雪练也似的剑光在夕阳里一闪,夺人的气势已扑天盖地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里,展昭也动了,抬手处,巨阙织就出一片绵密的光网,恰如生生不息的潮水,强大,却无丝毫杀气,一丝不漏地将对方的攻势拒于剑网之外。

双剑势如游龙,虽未实打实地相交,但带起的风声已极为酷冽,一时间整个院落全被纵横开阖的剑气所笼罩……

——好一番酣畅淋漓的剧斗!

白芸生不觉间已沉浸于高手相争的兴奋当中,竟似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又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后,他才隐隐觉出些不对头的地方来——对方的功夫似乎深不可测,竟犹如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将自己的攻势于无声无息中化尽,却又并未趁机反攻。

这个发现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傲性,霍地停手,眉峰一挑,厉声问道,“展大人这般留手,莫非是看不起我白芸生吗?!”

展昭也自收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神情却依旧淡定从容。他剑隐肘后,直视着对方,“你又何必妄自菲薄?”不露声色地压下动荡不已的内息,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还没有你此刻的火候呢。”

白芸生微一错愕,有些狐疑地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看出此话是否出自真心——对方的眼眸清澈见底,一如既往闪烁着温和而坚定的光彩,面对着这样的目光,任何的怀疑猜忌仿佛都会变成一种亵渎。

迟疑了片刻,他抿了抿唇,神情明显缓和下来,还剑入鞘,坦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本来也没打算要推诿于人!夜入禁宫的是我,偷盗贡品的也是我,要拿要杀,悉听尊便。”

展昭点了点头,嘴角不易觉察地微微扬起,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就好,还是那句话,麻烦你跟我回一趟开封府吧。”

十九

出乎白芸生的预料,等待他的并非森冷严密的大牢,而是开封府后院那间自己曾经来过的小屋。

展昭房间里的氛围依然清冷宁谧,唯一不同的,便是此刻书桌旁安静地坐了一个青衫文士。

盯着站在屋中央一言不发、满脸倔强的白衣少年,公孙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却是数年前另一个极为相似的身影,同样的桀骜,也是同样的耀眼夺目。

展昭侧头看他一眼,仿佛知道对方心中所想,神情不由黯了一黯,随即开口介绍道,“这位就是开封府的主薄公孙先生,这是白玉堂的侄儿——白芸生。”

白芸生被公孙策长久的盯视弄得有些不自在起来,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哼了一声,“我明白了,你们这是要先给我录口供吗?”

公孙策与展昭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又亲手为他倒杯热茶递了过来,微微一笑道,“你是白护卫的侄儿,说起来也可算是我的晚辈,既然来了,就不必拘束。”

白芸生有些疑惑地接过茶杯,忍不住向展昭处瞥了一眼,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眼眸中闪动着淡淡的光华,似乎是笑意,又似乎只是反映出烛火的光芒。

怔了一怔,他冷下脸来,咬牙道,“我二叔是我二叔,我是我,你们完全不必看在二叔的面子上如此善待于我!”

公孙策笑笑,一点都不动气的样子,“那你就先喝口水歇一歇,再把如何入宫盗宝的经过详细地讲给我听听,可好?”

白芸生痛快地应了声“好”,赌气似地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刚要开口,一旁的展昭忽然站起身来,朝着公孙策低声道,“展某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办,这里就先拜托给先生了。”

公孙策抬眼看向他,眼神中似乎别有深意,有顷,微微点了点头,叮嘱道,“一切当心。”

目送着展昭挺拔的背影匆匆消失于门外,白芸生心头竟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的感觉,呆了片刻,回过头来,正对上公孙策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两人对视良久,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凝。

公孙策望着面前这张俊逸明朗的面孔,那飞扬的眉梢,傲气的唇角、倔强的气息,令他不觉间便软了心肠,微微摇头道,“你呀,还真是跟你那二叔一个样,最会给他找麻烦!”

白芸生心里的那丝不安越发浓重起来,却依然不肯服软,皱着眉头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孙策叹了口气,“六年前,白玉堂开封府盗三宝,大内皇宫杀人题诗,闹得天下皆知,可没少给展护卫添乱,而今这个添乱的人,却又换成了你。”语气虽淡,却也有了责备之意。

白芸生抿了抿唇,忍不住分辩道,“我......只是想帮他!”

“可是你用错了办法。”

“那又怎样?如果皇帝要追究,最多抓我去坐牢杀头好了!”白芸生面上毫无惧色,有的只是不悔的倔强,“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他挑衅似的扬起了眉,“我不会道歉,也不会后悔。”

公孙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解气了吗?好一个仁义无双的少年英侠!可是你做这事之前,到底有没有好好替别人着想过?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让展护卫服那药丸时,可曾实话告诉他这药的来历?”

白芸生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公孙策直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白芸生垂下眼帘,好半天轻声嘀咕了一句,“我又不傻,若是实话实说,他怎么可能会吃?!”

公孙策淡淡道,“原来你也知道他的性子......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然是白玉堂的侄儿,他与你二叔又是生死至交,他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抓去杀头?何况他已知道你是在冒险为他入宫盗药,他又怎会袖手旁观?!”

白芸生瞪大了双眼,身上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讷讷问道,“你是说......他会去替我顶罪?” 话音未落,已腾地站起身来,便欲冲出门去。

哪知刚跨出两步,蓦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差点儿跌倒在地,他伸手扶住门框,转头望向静坐不动的公孙策,眼神由最初的疑惑渐渐化为气愤,喃喃道,“......那茶水......”一句未毕,整个人已然软软倒了下去。

公孙策缓缓起身踱到窗前,遥望着东南的方向,眼中透出一丝忧虑——夜色中皇宫的轮廓影影绰绰,只见重楼高殿,森然而立。

“展昭,你拜托给我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做好了。只是,你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否也能够如你所愿呢?”

入正德门,绕九曲廊,皇家殿阁重楼巍峨,夜色里肃穆华贵一如往昔。

展昭沿着青石方砖铺就的甬道默默前行,一步步走得踏实而从容。

自从听到白芸生亲口承认了入宫盗宝的那一刻起,他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几乎在瞬间便已有了决断。

最初的惊诧恼怒过后,心里到底也有些感动......这个孩子,竟肯为自己而做到如此地步。虽然这般不管不顾的举动也许会带来难以预料的严重后果,但……“谁又没有过年轻过呢?”展昭思忖着,不觉涩然一笑,“真不愧是玉堂的后人,连性子举止都这般神似!如果换了是那只‘白老鼠’,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吧?其实,这世上诸多的礼法规矩又何曾被他放在过眼里?只要他想,怕是还没有他不敢去做的事呢。”

想起那张酷似玉堂的面孔上流露出的倔强负气的表情,展昭叹了口气,凝定的眼眸中微微翻涌起一丝波澜——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以再让芸生出事!

“勤政殿”内,年青的大宋天子赵祯独坐于御书案前,正面对着一堆奏折静静出神。

也许因为殿堂太大的缘故,虽然灯火通明,给人的感觉却仍然有些阴冷。白日的繁华都丽沉寂下来以后,那种金碧辉煌就显得格外刺人眼目,到了夜深人寂的时候,便越发少了种生气。

赵祯不喜欢这种感觉,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头。

便在这时,内侍总管常恩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禀告道,“陛下,开封府展护卫在殿外求见。”

赵祯一怔,想了想,合上手中的奏折,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看着展昭从夜色里走入大殿的融融灯光之中,不知怎的,赵祯恍惚觉得他身上似带了点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味道,却在走到自己面前的一刻,又恢复成了那种一贯温文淡定的感觉,只见他神色如常地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下,用清越平和的声音道,“臣展昭,叩见陛下。”顿了一下,又道,“臣此次入宫,是特来向陛下请罪的。”

赵祯微微一惊,“卿家何出此言?”

展昭低头垂目,一向清润的声音里似乎多了几分惭愧之意,“大内日前失窃的贡品‘圣莲丹’,其实已经被臣所服,再查找下去亦不可得,故恳请陛下停止追查,所有罪责,展昭愿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赵祯倒真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瞪着他看了许久,才追问了一句,“此话当真?”

“臣不敢欺君。”展昭应声答道,却似乎不愿多说一个字。

赵祯皱眉,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才淡淡开口道,“好,你既然承认那‘圣莲丹’已被你服用,那么前日夜入皇宫的窃贼想必你也已经见到过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同你又是什么关系?!”

展昭垂眸不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身侧的一双手,却已不知不觉握紧。

赵祯将他的反应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手指在书案上轻叩了两下,突然问道,“展护卫,你这又是想要替谁顶罪?”话一出口,但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略一沉吟,忽有所悟,目光闪动,缓缓道,“能让开封府的展大人为之‘循私’的,怕是非常人可比。”

展昭闻言,抬起头来望着他,灯火的光芒中,他抿紧了唇,眼里的坚持如此分明,有顷,低声恳求道,“陛下!请陛下莫要再追究了,臣愿以性命担保,那人决不会对陛下的安全造成任何威胁!”

赵祯见他竟是少有的执拗,没来由的便是一阵烦躁,面色微沉,“哼”了一声,“展昭,告诉朕,你一心回护的到底是谁?......不肯说么?好,朕可以容你慢慢的想,直到想起来为止。”言罢,抬头向殿外暗处扫了一眼,沉声喝道,“雷泰,你进来。”

二十。

随着话音,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已悄无声息地潜进殿来,在御案前俯下身形,“臣在。”

展昭虽未抬头,却知此人乃是宫中“暗卫”首领之一,平日只听皇帝一人调动,极难得露面,心里不由便是一紧。

只听赵祯吩咐道,“雷泰,你去查查展护卫这几日的行踪,都跟什么人接触过,有什么可疑之处,然后速来回报。”

雷泰一个字也未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即去。

殿阁内一时间沉寂下来,再无半点声息。

展昭于寒夜料峭中居然急出了一身微汗,才欲开口,头顶处已传来赵祯淡淡的询问,“怎么,展护卫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见展昭依旧无语,赵祯也不着急,随手取过面前的一份奏折,缓缓展开细看起来。

时间在不觉间流逝,转眼已过了小半个时辰,赵祯于翻阅奏折的当儿不时瞟一眼那跪于案前的挺拔身影,眼神竟隐隐有些复杂起来......

犹记得初见他时,是在六年前的耀武楼前。那个穿一身水蓝衣衫的少年,有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立于包拯身后,神情悠然自若,清雅得一如江南月色,与自己心目中的江湖人物完全扯不上半分关系,直到......亲眼目睹了他的那一场“剑舞”!

——那样力与美的结合,气韵与意境的交织,由不得人不热血沸腾,心生向往,就如一把乍然出鞘的不世名剑,锋芒流转间,激起了赵祯深藏于心头的那些游侠的遥梦!

于是龙心大悦,金口一开便封他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赐号“御猫”,如此殊荣,令举座皆惊,却只换来那人谢恩时的一句“展昭愿于开封府中协助包大人办案,请陛下成全。”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决。

赵祯虽然有些失望,还是应允了他的请求,所下的旨意中却言明只是将人“暂时借调开封府”。

哪知这一“借调”,就是整整六年,其间赵祯也曾暗加留意,发现展昭年纪虽轻,又是出身江湖,却锋芒内敛,进退有度,连很少夸奖他人的八皇叔亦赞其“纯粹如精金、温润如美玉”。

世事难料,再想不到“御猫”这二字的封号竟然硬生生引来了一群“硕鼠”,而且个个武艺高强,本领奇特,其中又以“锦毛鼠”白玉堂最为出众夺目——那耀眼的笑容,如刃的锋芒,桀骜的性格,简直就和展昭截然相反,恰如磁石的两极般针锋相对,真是想不发生争执也难!

可是任谁又能猜测得到,“猫鼠之争”的结果居然会是......“鼠猫一窝”了呢?

那一段时间里,每到那人于宫中轮值,赵祯批阅奏章的暇时偶一抬眼,总会看到那一袭红衣静静立于门外,侧脸的轮廓清晰挺秀,修长的眉衬着浓密的睫,些微的笑意从他的唇角流露出来,是那种隐隐的会心的微笑,含着就连当事人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愉快......

想到这里,赵祯不由微微摇头叹息,眼神越加深沉——三年前的那场“襄阳之变”,牵连之广,受到伤害的又岂止有数的几人而已?“陷空岛”四鼠心伤白玉堂之死,黯然辞官归里,远离了伤心之地。那一刻,赵祯未加阻拦,却隐隐担心展昭也会跟着这样做,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决不愿意放他离去!

好在自始至终,展昭也没有开口提出此等要求,或许在他的心目中,这个世上还有很多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比如说——他的职责。

可是,白玉堂的离去,还是带走了展昭发自内心的那抹笑容。这三年多来,他变得益发沉静,只是那静默当中又似沉淀了太多的东西......

一念至此,赵祯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用手指轻轻捏着眉心,不觉有点儿头疼——在朝中好歹为官多年,这人怎么就始终学不会“求全变通,圆滑处世”之道呢?便似今夜这般执意入宫来替人顶罪,还如此倔强着不肯吐露对方姓名,若是换做了旁人,自己怕是一怒之下,已交由刑部治他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了。

就在这般胡思乱想中,时光飞逝,不觉已近午夜时分。

内侍总管常恩几次入殿,悄然请示是否需要将息,却都被赵祯摇头拒绝了,不由便有几分着急,瞥了展昭一眼,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展护卫,你就别再犟着啦!夜入禁宫盗窃贡品,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别说那人只是你江湖中的朋友,就算是你的亲兄弟,你也替他兜不住呀!圣上好性儿,没跟你较真,你也

别只管惹陛下不高兴呀......”正自念叨着,陡觉身侧微风飒然,瞬间已然多了一人。

(二十一)

一身黑色夜行衣的雷泰跪于案前,沉声开口道,“陛下命臣查的事,臣已尽数查清了。”

赵祯点了点头,故意不看展昭,“好,你说。”

雷泰面无表情,有如背书般地道,“四日前的傍晚,展护卫曾携一个十八九岁的白衣少年入城,将他安置在了‘太白居’的一所偏院中,然后独自回到开封府,此后接连三日不曾迈出府门一步,只在书斋中查阅案卷。今日午后不久,展护卫一人出门至‘太白居’,直等到晚间才见到了那个白衣少年,近一个时辰后,又将那少年带回开封府自己的住处,之后便入宫觐见。”

赵祯微微一震,沉吟片刻,只是问了一句,“你可查知了那白衣少年的身份?”

“是,他叫白芸生,是白玉堂的亲侄。”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静了下来。赵祯默然不语,眼神中变幻着复杂的情绪,半晌才叹了口气,“原来竟是白护卫的侄子!”顿了顿,注目展昭,低声问道,“你一心回护的那个盗宝之人便是他吧?”

展昭垂眸,脸色在烛火的映衬下似又苍白了几分,一瞬间竟令人不由得生出种想要怜惜呵护的感觉,但是当他抬起眼来的时候,依然是那个坚忍沉静的“展护卫”,只听他终于开口道,“陛下,白芸生年纪尚小,不懂规矩,见臣抱恙,便一心求药,并无意触犯律法。臣亦知夜入禁宫盗宝实为重罪,但那宝物‘圣莲丹’的确已被臣服用,若真论起罪责来,展昭责无旁贷。故恳请陛下开恩赦免于他,如有责罚,展昭愿一体承担,绝无怨言。”

赵祯不语,起身踱开几步,背着灯光,面目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好一会儿才淡淡问道,“展昭,在你的心目当中,朕便是如此不讲情理的一个人吗?”不待对方回答,他已转过身来,眼中闪出隐隐的恼怒之色,“你既然受了伤,为什么不自己进宫来向朕求药,难道你以为朕会舍不得那颗小小的药丸吗?”

展昭闻言抬头,神情有些愕然,一时不知该当如何作答。

赵祯又沉声道,“白护卫年纪轻轻便为国捐躯,忠义可嘉,那个白芸生既是他的亲侄儿,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不赦之罪,朕也不会当真难为他一个孩子!朕自问不是个昏君,却也容不得半点儿欺瞒......朕平素只当你严谨,却原来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似你这般贸贸然跑来要替他顶罪,又不肯说出真相,难道真当朕是好蒙骗的吗?还是打定主意要以你自己的生死来要挟朕?!” 这几句问话语调虽淡,口气却已极重。

展昭浑身一震,脸上终于现出惶急之色,出声分辩道,“陛下,臣……绝无此意!”

赵祯目光扫过他的脸颊,心里忽地一软,“哼”了一声,微微敛起了怒容,“罢了,传朕旨意,此事到此为止,若有下回,决不轻饶。”

展昭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谢恩,只听赵祯又道:“这个白芸生既然能够入宫盗药,本领想来应该不错,改日带他过来让朕看看,也好给个官阶身份。开封府掌管京城里的重案要案,没几个身手高明的人可不成,别等着一出了什么事情,就光靠你一人去拼命。”

展昭心里一紧,不禁皱眉——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想起卢大嫂的嘱托,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臣代芸生拜谢陛下的美意。只是白芸生是江湖子弟,一向散漫惯了,性子倒像他二叔,只怕不易约束得住,况且白家也只剩下他一脉单传,他叔婶亦不愿他再入官场,请陛下体谅。”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赵祯倒不好再强行要求,静了片刻,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也罢,先起来说话吧。”

展昭刚一站起,身体便不由自主摇晃了一下,旁边的雷泰忍不住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赵祯拧眉,脱口问道,“怎么了?”随即以目示意雷泰,“你且看看。”

雷泰应了声“是”,伸手在展昭腕脉上搭了片刻,沉吟着没有开口。

展昭悄悄向他眨了眨眼,丢过去一个眼风,却还是被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这边的赵祯瞅见了,顿时喝了一声,“大胆!竟敢当着朕的面捣鬼,当朕瞎了吗?”

雷泰浑身一抖,哪里还敢帮忙作弊,急急扬声禀告道,“回皇上的话,展护卫现在身体极为虚弱,想来应是重伤初愈,必须好好将养才是!”

赵祯闻言,顿时冷了眉目,沉吟片刻,开口吩咐道,“常恩,你去找王御医来,就说是朕的意思,叫他好好替展护卫看看,再开几幅药调理调理,需要用什么只管去库里领就是。”又转向展昭道,“你这几日就先留在宫中养伤,伤没好前,哪里也不要想去!”

展昭张口欲言,却被他冷冷地一眼瞪了回去,“别再挑战朕的底线了!难道非得吃了亏才肯学乖么?”顿了顿,稍稍放缓了语气,“西夏使节团很快就要到了,值此多事之秋,带着一身伤病如何为朕办事,倒还要别人替你操心不成?倒不如老老实实把伤养好,这城里的治安还要你多加留意,决不能让使节团的人在京城里出事,以免授人以口实,明白了吗?”

展昭迎上他的目光,有顷,低低应了声“臣明白了。”

赵祯点点头,忽然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侧目看了常恩一眼,眼中颇有些促狭之意,“你记住了,包拯若是来要人,就告诉他展护卫因犯了事,自行来朕这里领罪,已被朕扣在了宫里,至于什么时候放人,那可要视他的表现而定了!”

二十二。

白芸生在一片晨曦中醒来,目光茫然地望向四周——从半开的窗户透入的晨光微薄而明亮,鼻端隐约浮动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药香......

“这是哪里?”他一时间有些恍惚,随即便想起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一挺身从床上跃起,还未及站稳,房门开处,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白芸生怔了一怔,看到那瘦削却熟悉的身影,眼中现出惊喜之色,脱口唤道,“四叔!”

蒋平随手关上了门,缓步走到他面前,将他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番,方点头道:“很好,长本事了?才几天没见,居然就敢夜入皇宫盗宝……好威风呀,连你四叔这张老脸也跟着有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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