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穆伦临去时的那番威胁,展昭似乎全未在意,反倒是白芸生上了心思,此后两日颇为警醒,以“保护”为名,几乎与他同出同入、寸步不离。
展昭忍无可忍之下,终于爆发,给了他一个老大的白眼,佯怒道,“芸生,你当展叔是三岁的娃娃,还需要人来照顾保护吗?若再如此,休怪我赶你出门!”
白芸生早已熟知他的脾性,不仅全无所惧,反而笑嘻嘻地凑近前来,低声打趣道,“不如这样吧,展叔你负责保护汴京百姓的平安,小侄我就负责保护你,怎么样?”
展昭一怔,只觉对方这个“建议”当真匪夷所思,侧目瞧了他半晌,忽然“嗤”地笑出声来——不是平素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两人隔得这么近,白芸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笑得眉眼弯弯,斜睨着自己,眼神中居然透出几分揶揄之意,“你……保护我?”
“怎么,不信啊?”
“不是不信,只不过……”展昭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先保护好你自己,少让我这个做叔叔的替你操心吧。”言罢,丢下面前那个满脸哭笑不得的人,施施然扬长而去。
白芸生愣了好一会儿,才自对方那一笑当中清醒了过来,却没发觉自己早已微微涨红了脸,“他这算是……在乎我吗?”这个想法在他的心底里荡起了一阵春风,让他无端的感到欣喜和愉悦,然后,便独自一人偷偷地笑了起来。
其实,随着两人相处的日久,倒也渐渐开始有些熟不拘礼,况且以展昭的性格,原本就不习惯动辄端出“叔伯”的架子来教训人,反倒是教起人来尽心尽力,从不藏私,所以白芸生每日跟在他的身边,身体虽忙得不得闲暇,感觉上却是如沐春风,怡然自得……
明日就是“端午”佳节,眼见着又将是一天的忙碌,白芸生晚间在开封府中同大伙儿一起用了晚饭,又陪着展昭在城中的几条主要街道上巡视了一圈,才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太白居”中。
刚一进门,便见蒋平端坐于厅堂的方桌旁,正自低头呷饮着一杯俨茶。
白芸生这阵子只顾着自家忙活,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看见他了,此刻骤然相见,不由便是一喜,趁着上前行礼之际,已抢先招呼道,“四叔好。”
蒋平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开门见山地问道,“芸生,这几日总见不到你,告诉四叔,你都是和谁在一起,又在忙些什么?”
白芸生一呆,随即便笑了,“四叔还是不放心我么?好叫您老得知,小侄这些日子都在开封府帮忙,有展叔看着我呢,这下您大可安心了吧?!”
蒋平一震,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隐隐有些不安,沉声追问道,“你在开封府帮忙?这是你展叔的意思,还是你自作主张?”
白芸生浑不在意,笑嘻嘻地道,“是我缠着展叔非要他答应的。他那人看似精细,其实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有我跟着,好歹能帮上一把手。”
蒋平微微挑眉,意似不信,“他会需要你来帮他?”
白芸生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疼惜,“四叔,你不懂,原先我也不清楚,世人都道他强,却不知他是什么事情都爱往自己的身上扛,”顿了顿,低低叹了口气,“他一个人,实在很辛苦……我就想替他分担一下!”
蒋平心里猛地一沉——这神情、这语气,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定了定神,他脸上未动声色,语声却不由自主提高了些,“芸生,我看你是糊涂了吧?他是谁?是展昭,是‘南侠’!行走江湖官场近十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识过?可是谁又真正能奈何得了他?你竟还当他需要你的照顾不成?!”
白芸生一怔,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心里无端端的便有些不舒服,忍不住犟嘴道,“需不需要在他,愿不愿意却在我,我就是愿意去帮他,顺便跟着学点儿东西,怎么,不成吗?”
蒋平脸色阴沉了下来,待要发作,却又知以他那样的性格,只怕越激越火,最终还会适得其反,沉吟了良久,才叹息道,“不愧是白家的人,说起来,你跟你二叔还真像!”
“是吗?”白芸生目光一闪,惊讶之余又有些兴奋,“可是我总觉得二叔他……高不可攀呢!”
蒋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又像是正透过他在看着另一个人,“你俩身上都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只是,”他顿住话头,转开了目光,神情竟是异常萧索,有顷方道,“你二叔英年早逝,始终都是我们兄弟几个最伤心的事!所以你这些叔伯们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想让你再去趟这浑水。芸生,四叔今天在这儿就把这话同你说开了,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会不明白我们的一番苦心吧?”
白芸生面色有些苍白,一时间只觉心绪烦乱,全然理不出个头绪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依然坚持辩解道,“四叔,我没别的想法,就只是想要帮他做些事情,”接触到蒋平的精明如电的视线,他的声音弱了下来,“再有就是和他在一起时,总让人觉得很舒服……”
蒋平怔怔地听着,脑海里一片翻江倒海,被突然冒出的念头激起一个冷颤,瞬间脸色都变了,此刻若是换做了“老三”徐庆,怕是早已大声呵斥,便是“老大”卢方,也免不了要责备上几句,只是蒋平心思缜密,又熟知对方骄傲任性的脾气,才勉强自己镇定下来,缓和了脸色,低声道,“说起来,你展叔就是这么个人——他那样的性子和为人,总让人忍不住的想要靠近,好像靠近了就能被保护和安抚,其实这汴京城里的百姓哪个不是这么想的,更不要说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孩子了。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难道就从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嫁人当嫁展御猫’?”
白芸生呆住,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回思那人种种,可不就如四叔所言?
蒋平见他犹疑,更加放缓了语气,动之以情,“待过了这个‘端午节’,你还是跟我回家吧,你卢大伯他们都很惦念你,已经来信催过好几次了,好不好?”
白芸生微觉惭愧,情不自禁垂了头,明明已经想要答应了,可是这个“好”字含在嘴里,就是吐不出来。
蒋平察言观色,也知不能逼他太甚,想了想,叹口气道,“也罢,不急在这一两天,就是要走,好歹也得跟你展叔打个招呼。不如这样吧,明天就是端午,你就当是尽份孝心,先陪着四叔过个节,咱爷俩也好好喝上几杯。”
白芸生见他没有迫自己马上表态,不由暗暗松了口气,那个一直被他含着的“好”字才算是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二十九.
展昭作为这叔侄俩此次争执的“焦点”,本人却还一无所知,只是在第二天一早接到了白芸生托“太白居”伙计送来的一张信笺,言明今日要陪蒋四叔过节,就不过府来了。
展昭也不以为意,笑着谢了那个小伙计,随即便又开始了这一天的忙碌。
今日恰逢“端午”,街巷中人流如织,汴河上龙舟竞发,连空气里都仿佛飘散着一股粽叶的清香味道。
开封府的一众人等忙得昏天黑地,从早到午,别说吃饭,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展昭也只在晨间匆匆塞了两只包子算作早饭,脚不沾地的直忙到午后,此刻刚从散了的龙舟赛场上回来,经过“惜福街”时,见各家店铺门口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新鲜粽子,糯米的甜香夹在粽叶的清香里,越发诱人食欲,这才觉出自己肚内空空如也,眼神便不自禁地在一只只粽子间徘徊起来,同时悄悄咽了咽口水。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突兀地响起了一声低低的笑声,展昭警觉地回头,正对上“暗卫”统领雷泰那双虽强自忍笑、却犹带出几分戏虐的眼神。
展昭有些惊讶,心知对方身份特殊,从不肯轻易露面,此刻见他一身便装,神色平和,想来当是偶遇,应无大事,便只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哪知雷泰几步近得前来,与他对面而立,眼中笑意未敛,压低了声音道,“看这样子,展大人想必是饿得狠了,怎么,还没来得及用饭么?”
展昭哑然,再不料这个一向沉稳冷肃、不苟言笑的人也会来打趣自己,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雷泰见他无语,便也不再开他玩笑,又轻声道,“展大人,皇上派我来传召你进宫。”
展昭一惊,低声问道,“有事?”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自出宫到找到你,大约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了,展大人还是快去吧,可别让皇上等急了,再责问我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展昭点头,再不多言,身形一展,匆匆向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因为持有特制的腰牌,展昭一路入宫皆无人阻拦,询问了内侍,得知皇上此刻正在御花园中休息,忙赶了过去。
进得园来,但见古木参天,遮荫蔽日,甬道两旁皆植有珍稀花木,扶疏掩映间可见远远一处凉亭,四周榴花开得如火如荼,赵祯正独坐于亭中,一身明黄长衣,头戴纱帽,腰间松松系了条玉带,别具一番矜贵闲雅之态。
展昭来至亭前行礼,赵祯摆手止住,瞥见他额上微汗,不禁摇头笑道,“这个雷泰!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倒叫你赶得这么急。”
展昭见他神情悠然,一颗心方落回肚中,却也不愿告雷泰的状,还帮他解释了一句,“雷统领倒没说什么,是臣自己着急了些。”
赵祯笑了,不再追究,朝他招手道,“上来吧,隔着那么远不好说话。”
展昭应了一声,步上台阶,走入亭中。但见凉亭中央摆放着一张汉白玉石桌,旁边四个圆鼓石凳,雪白玲珑,光可鉴人。
赵祯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微笑道,“坐吧。”见对方犹疑,又道,“此地并非朝堂,卿家亦不必拘礼。”
展昭谢了,规规矩矩坐下,目光微微下垂,却不与他对视。
今岁夏早,御花园中几株合抱老树上已可初闻蝉声,此刻微风徐来,似有极淡的花香隐约浮动,令人只觉舒畅怡然。
赵祯似乎心情甚好,一直微微含笑,转头吩咐内侍,“去,把南方进贡来的那些粽子挑些好的送过来,”随即转向展昭道,“朕想着卿家来自江南,一定也很思念家乡的味道,所以特地唤了你来尝尝鲜。”
展昭一怔,再猜不到皇上召自己进宫来竟是为了此事,刚欲谢辞,饿了大半天的肚子却偏偏不争气地咕哝了两声,顿时低下头去,尴尬地涨红了面孔。
赵祯笑望着他,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对方长而翘的睫毛,根根分明,衬着此刻微微晕红的脸颊,少了平日的沉稳和英气,竟另有一种罕见的秀逸。
这时,内侍已捧了食盒过来,总管常恩亲手从中取出数只粽子,整齐地码放好了,轻声禀告道,“万岁爷,那系红绳的是鲜肉粽,系黒绳的是豆沙粽,刚蒸得的,您趁热吃。”
赵祯点头,挥手命他退下,向展昭笑道,“爱卿不必客气,这就自己动 手吧,还是要朕来帮你?”
这时,内侍已捧了食盒过来,总管常恩亲手从中取出数只粽子,整齐地码放好了,轻声禀告道,“万岁爷,那系红绳的是鲜肉粽,系黒绳的是豆沙粽,刚蒸得的,您趁热吃。”
赵祯点头,挥手命他退下,向展昭笑道,“爱卿不必客气,这就自己动 手吧,还是要朕来帮你?”
展昭到了此刻,也索性放开怀抱,应了声,“臣自己来。”便挽了袖子,手指灵活,飞快地拆了细绳,将粽子剥出,分做两盘摆好,每盘三只——豆沙的放在青润的绿瓷碟里,雪白的糯米,朱红的豆沙,配上翠色欲流的瓷碟,煞是好看;而鲜肉粽则被他放置在了白瓷碟中,取过镶银的象牙筷一夹,每只分成四块,块块见肉,肥糯不腻,酥烂鲜嫩,光只是瞧着就已令人食指大动。
赵祯看得双眼发亮,忍不住取过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片刻,不住点头道,“果然不错。怪道都说你们江南人心灵手巧,今日朕只看你这分粽的手艺,也可算是赏心悦目了!”侧目瞅他一眼,催促道,“别光瞧着,你也吃啊。”
展昭但笑不语,待他每样都尝过了几筷后,才又重新剥了几只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埋头吃了起来,他本就已经饿得狠了,加之这粽子味道又实在香甜,吃得他几乎要把舌头一起吞下肚去。
赵祯在旁看得有趣,目中笑意渐浓,心里隐约有种微妙的怦然——眼前的这个人,总给自己一种江南般的感觉,温润平和,宁静悠远,让人不由便联想起了烟雨中的西子湖,湖水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人的眼眸,自幼从书本里读到过的、有关于那里的一切美好的想象都因其而鲜活起来,同他在一起时,是如此的安然闲适,总有一种置身青林幽谷的感觉,心中的纷扰烦恼似乎已可随之淡去无踪......
展昭不知对方念头片刻间已是百转,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便有些疑惑,停了筷子,轻声唤道,“陛下......”
赵祯微笑,瞥见对方唇边沾了一小点儿豆沙,忍不住便想伸手帮他揩去,垂于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抬起来,只道,“吃你的吧。朕就奇怪了,凭朝廷所给的俸禄,怎么就养不胖朕的‘御猫’呢?”
这话已近乎玩笑了,展昭哭笑不得,蹙眉望定对方,沉下声音又叫了声,“陛下!”
赵祯忍住了笑意,正色道,“其实朕这话也并非全是玩笑,常听包拯说起,你办事一向拼命,总不知爱惜自己,记住,以后再不可如此了!”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如有再犯,就别想再跟着包拯了,朕就调你回御前听用。”
展昭心下微暖,低低应了声“是”,抬眼间,忽然瞥见对方鬓边似有一点星霜微闪,起初只当是光线的问题,定睛看时,不由得便是一震——可不就是几丝白发!
震惊之余,心头蓦地涌起一丝酸涩,脱口道,“陛下万金之躯,虽然正当盛年,也该保重自己才是。”
赵祯闪过一丝感动的笑意,良久方叹了口气,“朕又何尝不知,只是国事烦忧,身不由己啊。”
“食君之禄,却不能替君分忧,展昭惭愧。”
赵祯摇头,眼中笑意不减,“也罢,朕就给你一个替朕分忧的机会。你倒说说看,对于西夏之事,该当如何决断?”
“展昭不敢妄议国事。”
“无妨,这里又没外人,朕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这次,展昭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道,“听说朝中众人或是主战、或是主和,各据其理,莫衷一是,此等军国大事,臣亦不能妄言,展昭只知,用兵对一个国家来说是慎之又慎的大事,一个不对,便足以动摇根本,何况战火一起,无论胜败,遭殃的皆是百姓。”
赵祯静静听着,眼中流转的光芒也不知是认同还是否定,有顷方问了一句,“如此看来,你还是主张议和的了?”
展昭却摇了摇头,迎上他的目光,神情坚定而坦然,“臣以为,所谓和谈,不过是西夏借以麻痹我朝的借口,那李元昊狼子野心,觊觎宋土多年,又岂是容易打发的?......只是,臣也能够体会陛下的一番苦心。”
赵祯目光一闪,“噢?朕有什么苦心?”
“此次议和若能成事,也可为我朝争取一段时间,借此厉兵秣马、休养生息。”
赵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不错,以我朝现在的国力,实在不宜再大动干戈、对外用兵,何况就算当真的动起手来,党项人久经沙场,弓马娴熟,大宋积弱已久,怕也不是他们的敌手。”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朱红色的亭柱,望向渐渐西沉的落日,眼中似有寂寥之色,低声叹息道,“朕的这番苦心,难得你能够体会......以后闲时多进宫来陪朕说说话,倒比那些个一味只知忠君报国、慷慨陈词的‘老古板’们的唠叨要顺耳得多了!”
展昭苦笑,“陛下快别这么说,这话若是叫人听了去,微臣这顶‘佞臣’的帽子可就算是戴定了!”
赵祯一怔,随即便笑出声来。
内侍总管常恩立在亭外,耳听得皇上笑声清朗,竟是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舒心开怀,不由心生感慨,倒当真暗暗祈盼着这位“御猫”大人能够常来坐坐,陪自家主子解闷开心了——毕竟,就算是九五之尊,也还是如常人般会有寂寞的时候,只是......能够令他如此开怀的人,却是凤毛麟角了!
三十.
白芸生很烦恼......话说昨天他刚乖乖地陪着四叔蒋平过完了“端午节”,哪知今天一早便又听他闲闲地提起了一同回转“陷空岛”的事情。
——说句心里话,白芸生不想走,可是......他实在找不出不走的理由!
于是,打从午后起,叔侄俩便开始收拾行装。他闷闷地将一些自家常用的衣物打包,心里却像是长了草一般,只想往外跑,偏偏蒋平精明似鬼,整个下午都寸步不离地跟定了他,害得白芸生几乎忍不住便要发作起来,最后借口头疼,晚饭也没有好好吃上几口,就一个人赌气躲回屋里去了。
蒋平察言观色,见他那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深觉不妥,叹息之余,越发坚定了速速带他离开的决心。
白芸生独自躺在床上,心里乱麻一般,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一时想着“不过回去看看几位叔伯,再拜祭一下二叔,至多耽搁上三五个月,总要离开的,他们难不成还能绑住我的脚?”一时又想,“我若是就这样走了,展叔不知会怎么想?会不会也有些挂念我呢?”
猛然间,他脑中灵光一现,“倒不如现在就去找他。四叔不肯听我的解释,总还要买他几分面子吧?我去求他,展叔心肠软,一定不会拒绝我的,只要他肯开口要我留下帮他,四叔那里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么一想,仿佛陡然看见了一丝光亮,立刻跳起身来,抄起宝剑冲到门口,却又急急刹住脚步,先探头探脑地朝院子里看了半天,直到确定蒋平不在附近,才纵身窜了出去。
哪知刚出“太白居”的大门,一眼瞥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背影正自匆匆前行,看身形居然便是蒋平!
白芸生大吃了一惊,本能地闪身躲入了墙角的阴影中,定神想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跟过去看个究竟。
眼见着蒋平一路不停,竟是直奔着河畔的方向而去,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河堤旁站住,寻了颗大柳树靠了歇息,再无其他动作,似在等待着什么人。
白芸生悄悄潜近,藏身于一株老柳树后,朝四下里望了望,但见沿堤一行杨柳,柳条低垂,几乎拂到水面,景致倒也清幽雅致,此刻夜幕初临,玉兔东升,晚风中夹带了些微凉意——此情此景,倒颇有些“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意境了。
白芸生心里不由的便是一动,“莫不是四叔在京城里有了什么相好的,临走之前特地约到这里来话别?”此念一生,顿时玩心大起,好奇得要命,暗忖,“蒋四叔的模样么,已经摆在这里了,就不知他所约的那位‘佳人’到底品貌如何?”
正自胡思乱想,便见远远行来一人,步伐从容,速度却出奇的快,刚觉出些眼熟,那人已来至数丈之外,清朗温文的语声随即响起,“展某来迟,劳四哥久候了。”
白芸生大吃一惊,立刻屏息凝神,动也不敢再动,知道展昭素来机警过人,生怕一个不慎被对方发觉了自己的行藏,同时心里不觉便有了些异样,刚才他全副心思都在猜测蒋四叔所等候的这位“佳人”的形貌如何,一时间回转不过神来,竟就此偷偷打量起已站在蒋平对面的展昭来。
在这之前,他与展昭只以“叔侄”之礼相待,但觉这位“展叔”气质温雅,待人宽厚,又从来不摆长辈的架子,尊敬之余,渐生爱戴亲近之心,却从未以常人的角度去看他,此刻换了种心态,顿时便觉出了几分不同——
夜色中的展昭,身形修长,一袭墨蓝衣袍,腰束月白缎带,看来格外清爽,漆黑的头发用条同色发带束得干净利落,更衬得其人风神如玉,眉目明彻,容色摄人!
就在白芸生愣神之际,蒋平已开口道,“展兄弟别客气,我这也是刚来了没多久,今儿个实在走不开,才托人捎信约你来此一晤,”顿了顿,正了脸色,开门见山道,“老哥是特来向你辞行的,明天我就要带着芸生回‘陷空岛’去了。”
展昭一怔,脱口问道,“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蒋平摇了摇头,“没事儿,就是大哥他们想念芸生,已来信催过几回了。”说到这里,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我本来还打算在这里呆到恶贼花寻的事有了眉目再走,看来是等不及啦。兄弟你万事多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明,他在暗,终归大意不得啊。”
展昭点头,神情似有些感动,“小弟记住了。四哥,你和芸生一路上也要当心些,那花寻原意本是奔着你们‘陷空岛’去的。”
蒋平犹豫了一下,叹口气道,“若非为了芸生……唉,那孩子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芸生?他怎么了?”
蒋平若有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不答反问道,“这些日子,芸生是不是一直缠着给你添乱?”
展昭摇头,流露出一抹叹息也似的微笑,语气中带着自己也未觉察的温柔和宠溺,“他呀……其实就是个别扭的孩子。”
蒋平心里一紧,迟疑片刻,方又开口道,“老哥说句话,兄弟你可别不爱听。对待这些小辈,咱们就该拿出个做长辈的样子来,不能只一味的纵着他们,那样……只怕早晚会出大事!”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展昭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问道,“大事?……什么大事?”
蒋平盯着对面那双黑白分明、澄澈如水的眼睛,只觉无力——为何此人凡事一点就透,独独于感情之事上全不开窍?咬了咬牙,索性再往深里说下去,“你难道没有觉出来,那孩子……越来越像过去的老五?”
展昭一呆,猛然间沉默下来,眼光飘向了远方,半晌无语……
夜色下的汴梁河畔,烟笼寒水,记不清曾经有过多少次,那个一身白衣、潇洒不羁的身影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强拉着自己来观看如此美景。两人并肩坐于无人的岸边,手头总少不了那人精心备下的好酒,每每酒酣耳热之际,那人便开始挑起眉梢,弯了嘴角,似笑非笑地凑到自己耳边,一声声“猫儿”叫得人心头发软,便是有再大的气也发作不出,竟任由着对方口出戏言,直到面红耳赤、忍无可忍,才扭过头去还他一记凌厉的白眼!
那人全然不惧,借着酒意将头靠在自己肩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喃喃自语,却更像是一种倾诉,“无情不似多情苦……猫儿,这句话里的意思,你可明白?!”听不到对方的回答,他顾自笑了起来,笑容中却带了几分自嘲的苦涩,“看来五爷问了也是白问。你这只‘木头猫’,空长了一张机灵面孔,却笨得叫人牙痒!” 蓦地睁开眼来,凝视着面前的人,眼神异常明亮,仿佛夜色揉碎了星光,其中似乎藏了千言万语要向对方诉说,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那样的眼神,令人心疼,却也令人心悸!
三年前的那些被自己强压入心湖的往事,此刻全都顽强地浮现在了眼前,纤毫毕现,一点点地绞住了他的心……再没想到,此生还会得到这样一份深重缱绻的情意,只可惜自己明白得太晚,这世上那个唯一能令自己甘愿倾注满腔温柔的人已转身离去,从此阴阳相隔,再见无日。
一念至此,展昭一颗心瞬间犹如侵入寒潭之中,彻底冷了下来。
过了好久,他才转过头望向蒋平,神情落寞,低声道,“展昭鲁钝,四哥有话不妨明言。”
蒋平叹了口气,心知再说下去必会伤人,但为了芸生……硬下心肠,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其实,你和五弟的事,做哥哥的一直都看在了眼里,他这一走,外人只道我们几个结义兄弟伤心,我却知道最伤心的其实是你!”顿了顿,他犹豫着措辞,“可是,伤心也罢,遗憾也罢,有一件事却必须得搞清楚,芸生……不是他二叔的替身!”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说得重了。再看展昭,一张脸渐渐失了血色,只瞪着双乌黑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嘴唇动了几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便在这时,不远的树后隐隐传来一下轻响,两人同时抬眼望去,就见白芸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幽黑!
三十一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说得重了。再看展昭,一张脸渐渐失了血色,只瞪着双乌黑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嘴唇动了几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便在这时,不远的树后隐隐传来一下轻响,两人同时抬眼望去,就见白芸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幽黑!
一阵死般的静寂……唯闻清风徐徐,河水沉沉。
蒋平最先反应过来,勉强一笑,上前两步,和声唤道,“芸生?你怎么来了?”
白芸生只瞥了他一眼,便又把目光转向展昭,瞪视了好一会儿,突然狠狠跺了跺脚,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他这一走,竟是全力展开了轻功,快如鬼魅,但见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匆匆一闪,转瞬就要消失不见!
展昭与蒋平只来得及互相望了一眼,便同时飞身追了上去。
怎奈蒋平陆上功夫实在无法与水中相比,虽已竭尽全力,依然越落越远,他急得脸色都变了,侧目看向身旁的展昭,略一迟疑,咬牙道,“好兄弟,拜托你先帮我把他给追回来!……刚才的事是四哥鲁莽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四哥给你赔……”话未说完,已被展昭抬手打断,只听他低低说了句“放心吧。”脚下陡然加速,身形犹如一缕青烟,朝着白芸生消失的方向冉冉逸去。
蒋平停步,手抚着急速跳动的胸口,怔怔望向眼前暗无边际的夜色,一时间心绪起伏,犹如浪涛翻滚,竟说不清楚是何滋味……一直暗地里敬服他的为人,疼惜他的隐忍,也下了决心想要帮他,可是,仅仅只为了自己心中那丝莫名的疑虑,却又亲口伤得他如此之深!
这一刻,蒋平懊恼得几乎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这叫不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个人……是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了吧?
正自满心担忧烦恼之际,忽然觉出身后有异,他刚想回头,鼻端陡然闻到一丝幽幽的古怪香气,才来得及叫了声“不好”,脑中一阵晕眩,人已悄无声息地向后倒去……
白芸生沿着河岸一路飞奔,只觉一口气憋在喉间,胸口象被一块大石紧紧压住,有种窒息般的疼痛——
原来这些日子里,那人给与自己的所有温柔与纵容不过只是个幻影,他要的,也许只是一张相似的脸,一双相似的眼,或是某个刹那间无意流露出来的相似神情……难怪在两人初见时,他便曾露出过那种惊异中带着莫名欣喜和伤感的神色,在高烧昏沉中却又死死拉住自己的手,轻声恳求着自己不要离开,难怪!
就在刚才,他在全无半分准备的情况下知悉了那个被人深埋已久的秘密,震惊之余,脑中霎时乱作一团。眼见那人默立于岸边,神情寂寥,眸光黯淡——那一刻,脆弱如此清晰的写在了他的脸上,只怕任何人都无法再怀疑他对那个已经逝去了的人的感情,那样的眼神,似已凝聚了所有酸楚、怅惘、遗憾、仿佛心疼得已然绝望……当时真的有种冲动,想要上前去安慰他,可是蒋平接下来的那句话,却将他彻底惊醒——温柔也好,纵容也罢,理该享受这一切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白芸生骤然停住了脚步,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这阵全力狂奔下,竟已在不觉间来到一处荒废的码头上,河岸边杳无人迹,只有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孤寂地散发出清冷的光芒。
就在这时,身后微风飒然,展昭已赶了上来,身形于凌空之际翩然一转,轻巧地挡在了他的面前,出声唤道,“芸生!”
听到对方声音的刹那,白芸生身子猛然僵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眼神幽深复杂,紧抿的嘴角却透出一丝倔强。
展昭迎上他明亮得近乎锐利的目光,没有回避,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白芸生见他脸上的神情竟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不知怎的便觉有气,脑中一热,一句话已冷冷地冲口而出,“我去哪里,难道还要你来操心?”
展昭怔了怔,神情微黯,静了片刻,才又道,“你知不知道,这样负气乱跑,很容易为人所乘。我是你的长辈,怎么就管你不得?”
白芸生冷笑,“好,你要管也成,给我个理由,是因为我是白芸生,还是因为我是白玉堂的侄子?”
“有区别么?
“没有人会甘愿去做别人的替身,哪怕那个人再怎么优秀!”
展昭眼中若有所思,修长的眉慢慢蹙了起来,“你胡说些什么?
白芸生毫不放松地紧盯着他,语气不觉中已带了点儿质问的口吻,“在你心目中,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二叔的替身,对吗?”
展昭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地答道,“不对。你就是你,你不是玉堂,也代替不了玉堂!”
话音落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白芸生垂下眼帘,用力咬住了嘴唇——听到这样的答案,他本应觉得释然,却不知为何心底反而隐隐浮起了一丝苦涩,也说不清究竟是何滋味,像是疼痛,心脏的位置却是空洞的,忽然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和我二叔,明明都是那么优秀的人……为什么?!”
展昭涩然一笑,视线飘远,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许久方淡然道,“有些事,你若不明白,我说了,你也还是不会明白,你若是明白了,又何须我再多说?”
白芸生怔怔地看着他,神情困惑中又夹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甘,喃喃问道,“别人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又会怎么说?”
展昭回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在夜风里听来有些飘摇,却依然温和而坚定,“是男儿便自有担当。人这一生,若是只为了他人的言语而活,岂不太可悲了?!”
白芸生闻言浑身剧震,双目牢牢地盯着对方,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与此同时,远处那片幽暗的水域中突兀地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紧跟着光芒闪动,原本黑沉沉的水面被骤然亮起的十数盏灯笼照得一片雪亮,随着笑声,一艘画舫宛如自水底浮现的幽灵般轻悄无声地滑出暗影,就在距离在两人数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画舫甚大,可以容纳几十人同时乘坐,此刻船头正有数名大汉持灯而立,当先一人黄面葛袍,神情悠游,赫然便是那西夏使团的副使穆伦。
三十二
画舫甚大,可以容纳几十人同时乘坐,此刻船头正有数名大汉持灯而立,当先一人黄面葛袍,神情悠游,赫然便是那西夏使团的副使穆伦。
穆伦背负着双手,一双锐利的鹰目中隐隐流露出审视和玩味的神情,沉声笑道,“果然不愧曾是江湖中久负盛名的南侠,展大人的这番言论掷地有声,令我等钦佩之至。”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宋帝眼光倒是有的,只封了个‘御猫’放在开封府中,就引得江湖中的‘鼠辈’们前仆后继……”一句话尚未来得及说完,耳中便听得一声锐响,却是白芸生拔剑出鞘,遥遥指定了他,凛冽的杀气令夜色也跟着寒冷了几分,厉声喝道,“闭嘴!尔等黑天半夜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究竟作何勾当?若还敢口出污言,休怪你家白爷剑下无情!”
“好一个‘剑下无情’,”穆伦笑了,笑容冷冷,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将目光转向展昭,“这算不算是一种威胁?”
展昭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收敛起所有情绪,先是抬手搭上芸生的手腕,示意他收剑回鞘,然后淡然应道,“贵使说笑了。”
穆伦微微眯起一对鹰目,注视着他的脸,似乎有些不甘于对方的平静,用手向身后几人一指,语气中充满了犀利的挑衅,“这里起码有七八个人可以作证,刚才这个姓白的小子拿剑指着我,口出威胁之语,意图对本使不利。这一幕想必展大人也已看在了眼里,就不知会作何处置?要不要一同去宋帝面前,请他来给评评理?!”
展昭眼中光芒一闪,随即微笑道,“没那个必要吧?小孩子不懂规矩,开个玩笑,贵使应该不会认真计较......若当真气不过,就由在下替他向你赔个礼好了。”
穆伦仰头“哈哈”一笑,脸上却殊无半分笑意,“看不出来,展大人还真会说话!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不便再行追究了,否则不就显得太过‘小家子气’?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不如这样吧,今夜月白风清,正宜会友,就请两位上船一叙如何?”
展昭温言回绝道,“夜色已深,不便打扰,改日吧。”
穆伦似乎早有所料,不以为意,只是沉声道,“展大人可别把话说绝了,万事总有个例外。我赌你今夜终究会答应与我同船一游,你肯不肯跟我赌呢?”
白芸生闻言“哼”了一声,上前半步,与展昭并肩而立,目光在船上众人身上转了一转,双眉微轩,眼中闪过不屑之色,“想要动粗吗?你们不妨试试看!”
穆伦笑得胸有成竹,“不要误会。在下此次诚心相邀,为了不被拒绝,自然做了些准备。二位不肯赏脸,想来是因为我的面子还不够大,就不知道这位仁兄的面子你们给不给呢?”话音一顿,摆了摆手,“有请蒋四爷。”
随着他的动作,舱门一开,一个黑衣人挟持着蒋平步大步而出,蒋平面无表情,身形僵硬,显然已被点了穴道。
白芸生大吃一惊,脱口叫了声“四叔!”右手已摸上了剑柄。
蒋平受制于人,口不能言,神智却很清醒,眼望两人,以目示意,要他们“别管自己,赶快离开”。
展昭遥遥与他对视了片刻,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转向穆伦,皱眉问道,“贵使这是何意,在我大宋的地盘上挟持人质?”
穆伦挑高眉梢,故作讶色,“此话却是从何说起?在下是一门心思要与展大人亲近亲近,哪里谈得上‘挟持人质’?再说蒋四爷做客船上,形如贵宾,身上更是全无半点伤痕,便是之后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他自己不够当心,这笔帐无论如何算不到我们头上来吧?”
听他言辞奸猾,语带威胁,白芸生早已按捺不住,喝声“无耻”,拔剑欲上。
展昭突然出手,抢先一步在他腕上一带,将已经出鞘半截的宝剑推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望向穆伦,“说吧,你想怎样?”
穆伦不答,只是将手一让,做了个“有请”的姿势,微微带笑地盯着对方——两人视线相接,一如诡火,一如幽潭,于无声间已交锋了数个回合!
有顷,展昭淡淡一笑,向白芸生道,“你先回去开封府,替我向大人告个假,就说我要晚些再回去,请他莫要担心。”
白芸生怔了一怔,眉梢挑起,拒绝的话还未及出口,展昭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低说了句“听话!”
白芸生一震,只觉对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暗中加了几分力道,像是一个无言的托付,温热的触感仿佛可以透过衣衫直达胸口,他微微垂首,掩去了眼底的一丝挣扎,有顷,才应了一声,“好……你等着我!”言罢,利落的一个转身,白色的身影犹如展翅的大鸟,瞬间便已消失不见。
对于他的突然离去,穆伦似乎有些不快,却也并未阻止,只待展昭纵身跃上船头后,才朝手下挥手命令道,“开船。”
三十三
画舫很快地驶离了岸边,悠悠然顺流而下,河风渐渐冷冽了起来,吹得人衣发飞扬。
两扇舱门一直洞开着,隐约可见其间酒席已然摆好,直待穆伦举手相让,展昭却摇了摇头,“依我看这甲板上就很不错,正好可以沿途观赏两岸风光。”
穆伦四下里望了一望,“有道理。好,就依你!”随手一挥,顷刻间便有数人上前摆放好了桌椅酒菜,行动间利落无声,显然皆非庸手。
展昭对此如同未见,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摆,捡了张靠近栏杆的椅子随意坐下。
穆伦向那挟制蒋平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在蒋平肩头一推,将他按坐于另一张椅中,正好与展昭隔桌相对,而穆伦自己就安然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上——三人面前摆满了各式珍馐美味,远远望去,竟是个宾主尽欢的光景。
穆伦亲自动手为展昭倒满酒杯,似笑非笑地开口道,“不知展大人是否还记得,你我之间尚有一个未了的约会?”
展昭也笑了一笑,笑容中带着淡淡的讥讽,“哦?在下怎么不记得曾经答应过阁下任何事情呢?”
穆伦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悠然道,“想不起来了吗?没关系,也许蒋四爷能够帮着你回忆回忆。”
展昭闻言抬眼,目光自然而然朝着蒋平所在的方向望去,却不是看向蒋平,而是射向守在他身后的那个黑衣人的脸上——那一眼锐利得犹如冷电,竟似要将人在瞬间看穿!
那黑衣人本是易容后的花寻,正是他趁着蒋平失神之际,用迷香熏晕了他带来此地,原本因立了这一功还有些得意,此刻被展昭一望,不知怎的心里便是一慌,气息浮动之下,全身上下竟不敢稍有异动,感觉中似是一个疏忽就足以惹来杀身之祸一般!
展昭要的,正是对方这一刻的失神!
提起暗自积蓄已久的真气,他突然拔身纵起,足尖在案角一点,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已逼近到花寻眼前,沉声喝道,“还不放手!”这一声断喝中夹带了内力,花寻只觉耳中轰然一响,全身巨震,气息翻涌之下,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松开了一直按在蒋平肩上的手。
趁他这一退,展昭已伸手抓住了蒋平的背心,提气掷出,时间方位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同时以内力将声音压成一线,字字清晰地送入他耳中,“四哥,你先走,小弟随后就来。”
蒋平只觉有一道指力猛地透入自己的“膻中穴”,真气流转下,激得他浑身一热,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道托起他横向外飞出,远远的落入了河中,随着一声大响,冰冷的河水顿时漫过了头顶。
与此同时,船上诸人也有了反应,数名黑衣大汉兵刃一齐出鞘,部分人迅速把守住画舫的各大要处,另一部分便飞身向着展昭所在的地方扑过来。只可惜这一系列的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此刻纵想拦截,却已鞭长莫及,只能徒呼荷荷。
穆伦一直大模大样的稳坐椅中,凝神注目场中的变化,眼内寒光闪烁,显然对展昭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大为恼火,见他并未出言阻止,黑衣大汉们骤然收紧了包围圈,刀剑齐出,一齐向着展昭招呼过去,一时间兵刃破风之声大作,数只火把将船头照得一片通明,闪烁的火光下,但见利刃寒光交错,人影晃动,有若鬼魅。
展昭回身,抬手处,一缕剑光已破空而出,手腕疾抖,剑身绽开一片耀眼的光华,照得一船皆亮,几乎令人无法直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其间夹杂了一两声闷哼,却是有人被“巨阙”平平扫过手腕,兵刃险些脱手坠地。
就在这时,穆伦突然出声喝道,“都给我住手!”声音虽然不高,所有黑衣大汉却一齐退后两步,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