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手腕一转,亦将“巨阙”还鞘,由方才的极动忽然就入了极静,卓立于船头的身形静峙如山岳,唯有一身蓝衫在风中不住起伏飞扬。
穆伦缓缓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寒声问道,“展大人,你这是何意?”
展昭笑了,笑容依旧温文,却多了种不可轻折的傲岸,“展某只是不习惯受人胁迫而已。”
静了片刻,穆伦才又开口问道,“刚才还有机会,你为什么不一起走?”
展昭向河中望了一眼,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可惜我不擅水性,若跟着跳下去,就只有淹死。”
听到这样的答案,穆伦竟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神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哼”了一声,“那你现在又作何打算?”
展昭想了想,依然很诚恳地答道,“自然是想办法回到岸上去。”
穆伦笑得颇有些不以为然,“就算此刻动手,你又占得了几成胜算?”
“不太多。”
“那还要试吗?”
“总好过就此弃剑认输。不战而降,不是展某的性格。”
此番对话过后,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沉寂。
三十四.
此番对话过后,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沉寂。
穆伦微微眯起双眼,眸中寒芒闪烁——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白芸生这一去,开封府必然有了准备,而蒋平的逃离,又使得自己挟人为质的打算落了空,今晚实在已经难有大的作为。只是若就此放人,却又叫他如何甘心?!何况刚才亲眼见识过了面前这人的气度和身手,真当得上“处变不惊、强悍过人”这八字评语,他钦佩之余,却也隐隐萌动了杀机,只是......若是此刻动手,究竟能有几分把握?又该如何善后?
犹疑了很久,他终于强行敛起心中升腾的杀气,叹口气道,“罢了,展大人既然不愿久留,本使也不好强人所难。不如这样吧,我们党项人能征善饮,一向最敬服豪爽磊落的汉子,这里有种我自家乡带来的酒,展大人给我面子,只需饮过三碗,咱们今晚就算是宾主尽欢,在下马上命人开船恭送大人上岸离去,你看如何?”
展昭心念电转,只沉吟了短短的一刻,便点头道,“好。”
转眼间,三只海碗已一字排开摆上了桌案,穆伦接过手下小心翼翼呈上的一只酒坛,亲自动手排开泥封,顿时,一股辛辣的酒气冲鼻而出,阵阵河风竟也吹之不散。他抬眼看向展昭,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之意,“这酒不比你们大宋的‘温吞水’,是戈壁滩上最烈的‘狼毒’,便是我们党项好汉两碗下来也受不住。展大人考虑清楚,喝不来的话,可千万不要逞强。”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是那种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别怪在下没有提醒你,其实只需口头上服个软,总也强过醉后出丑吧?”
展昭不答,只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伦悻悻然“哼”了一声,将三只海碗依次倒满,又向酒坛里扫了一眼,“还剩了大约一碗多,就由本使陪展大人干了吧。”一抬手,气也不喘地仰脖灌尽,然后一抹唇边酒渍,朝着对方亮了亮坛底,似要张口说话,却微微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来吧。”
展昭来至桌旁站定,一旦离得近了,那股酒气更是强烈得中人欲醉,他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伸手取过一只海碗来喝了一口——这酒的味道粗砺苦涩,辣如割喉,令他不由便呛了一下,低头咳了起来。
四下里都是幸灾乐祸的目光。黑衣大汉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挺拔而又孤单的身影上,几乎无人不知此酒的厉害,他们在等,等着看这个貌似文弱、实则强悍的对手如何在众人面前出乖露丑!
展昭对于周围仿佛触手可及的敌意视而不见,止住咳嗽后,他依旧将碗举到唇边,一口口把那毒药般的烈酒喝了下去,随着每一下的吞咽,仿佛有一道燃烧着的火线顺着咽喉流进了胃里,几乎就在瞬间,他的脸也像是蓦地烧了起来,酒气浓浓地在眉宇间泛开,菱唇被酒水浸染出一点绯红,衬着微醺的面色,漆黑的眉睫,整个人给人的感觉突然就变了,仿佛由坚硬的冰瞬间化作了柔软的水......
这种奇异的变化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其中花寻更是看得目不转睛,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这个人的光芒,渴慕如狂——就是他,使得自己谋划已久的报仇大计成了泡影,还险些将性命断送在了铡刀之下,恨到极处时,他只想着若是对方落到自己手里,该如何报复羞辱他,常常会想得半夜里睡不着觉。但这人委实太过强大,仿佛全然无懈可击,只有借助了外力,才有可能一睹他此时稍显狼狈的样子。
穆伦也在看着展昭,眼中神色复杂,又似冷酷又似讥讽,却也暗藏着一丝微不可觉的波动。
展昭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到周围的反应,虽然早已有了准备,这“狼毒酒”的厉害还是远远大于他的估计!闭了闭眼,他竭力压制住不住翻涌上来的酒意,同时隐于袖中的左手微微一动,一枚小巧的袖箭已悄然滑入掌中,用力将箭尖儿埋入掌心,任锋锐的刃口划破皮肤刺入血肉,由此带来的剧痛却令他精神为之一振,须臾,目光重又变得明亮而清冷,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稳稳地取过了第二碗酒。
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又仰头将酒饮了个干净,只是这一次,他的脸色在红过之后,却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白。
一言不发地放下酒碗,展昭伸手端起了最后的那一只海碗。他的右手依然稳定,只是紧抿的嘴角不再有半丝笑意——也只有他最清楚,此刻的自己,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到了极限,但身处强敌环伺之下,却绝不容许他有丝毫的松懈!
暗暗吸了口长气,他如饮水一般飞快地饮尽了第三碗酒,随手丢开酒碗,一双朗若秋水的明眸望定了穆伦,字字清晰地道,“希望贵使能够言而有信。”
穆伦的脸色极为难看,眼中的震惊和不甘是那般明显,有那么一刻,看惯了他动辄谈笑杀人的花寻甚至以为他就要下令动手了,竟情不自禁握紧双拳,掌心里满是粘腻的冷汗……
但是最终,他也只是眯起了双眼,目光由恼怒渐渐转为冷静,仿佛已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可是任谁都能够轻易感受到,在他看似平静的表相下,潜藏着的将会是更为猛烈的风暴。
随着他无言的一挥手,大船调头驶向了岸边。
离岸尚有数丈远近时,展昭抬手为礼,淡淡道声“多谢”,纵身一跃已落至岸边,身法轻灵飘逸,只是落地时微微晃了一晃,却不停留,片刻功夫便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穆伦默立于船头,鹰一般的视线紧摄着那个倏忽而逝的身影,眼神于肃杀冷戾中却又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专注……
三十五.
蒋平远远缀在那艘画舫的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能否凿穿船底趁乱救人……“总之,”他发狠地想,“今天就算是要豁出自己这条命去,也得想法把展昭带回到岸上!”
可是眼瞅着大船在汴河上悠悠然兜了一圈后,竟又调头驶回了岸边,接着就见展昭自船头飞身离去,奇怪的是西夏人竟也未曾动手阻拦。
蒋平惊喜之余,来不及多想,忙匆匆上岸追了下去。
一路张望着,竟未见到那人的身影,蒋平心里一动,刚在思忖“莫不是已回了开封府”?忽闻道旁小树林内隐约传出了一丝动静,再要细听,却重又归于静寂。
蒋平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瞧瞧。待他小心翼翼地潜入林间,首先嗅到的便是随风飘来的一缕酒气,紧跟着,他就看到了展昭——那人正侧身靠坐在一棵大树前,眉头深锁,双目微阖,一只左手按在胃上,似乎在强抑着某种难耐的苦楚,脸上的神情隐忍而疲惫。
仿佛觉察到了某些动静,展昭猛地握紧了手中的“巨阙”,抬眼望了过来,尽管难掩倦容,目光中仍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锐意。直待看清了来人的样子,他稍稍松了口气,表情明显缓和了下来,有顷,声音暗哑地唤了声,“四哥……”
蒋平还从未见过他在人前露出过如此荏弱的模样,不由心里便是一紧,急急问道,“怎么,受伤了吗?”抢上几步拉过他的手,迅速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未见到什么异样之处,刚自松了口气,忽觉自己掌中温热湿滑,低头一看,竟然满手鲜血,这一惊非同小可,顿时变色道,“这是怎么回事?!”
展昭仰起脸来,神情茫然地盯着面前这张焦急的面孔,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喃喃说了句“没事”,便又闭上眼睛靠了回去。
蒋平咬牙,“唰”地扯下一幅衣角,强行拽过他的左掌包扎了起来,只是裹了一层又一层,却总有血水不停渗出,一时间又急又疼,额上不觉已沁出一层汗来。
展昭勉强睁开眼,垂眸看着他的这番动作,微皱着眉头,神情竟然略显不耐,片刻后,他突然抽回手来,淡淡开口道,“别管它了,一会儿也就不流了。”
蒋平呆住,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来,心知展昭一向温文,断不会平白无故如此失礼,于是又再细细将他打量了半晌,见对方双颊潮红,眼神迷离,同时鼻端嗅到阵阵浓郁的酒气,略一思索,顿时恍然,惊讶道,“展兄弟你……这是醉了?难道那些混蛋竟逼着你拼酒来着?!”
展昭不语,愣愣的出神片刻,忽然无声地笑了,晶亮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是呀,那些西夏人以为我不会喝酒,都等不及的要看我的笑话……可是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么些年来,我的酒量早就被那只‘白老鼠’给逼着练出来啦,”语声忽然一顿,他抬手扶住额角,神情有点儿恍惚,仿佛竭力想弄清楚什么要紧的事情,“他明明亲口向我许诺过,从襄阳回来后就一起去‘醉仙楼’喝个痛快,他是白玉堂啊,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呢?”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蒋平,困惑地锁紧了眉头,“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可是他为什么还是没有回来?……蒋四哥,你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又是他的兄长,你告诉我,玉堂他……到底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蒋平心里一痛,喉头微哽,竟说不出话来——深知若非醉得狠了,以展昭平日里的为人,决计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番言语,只是这样的问题,却叫自己如何回答?!
听不到他的回应,展昭叹了口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实,我不怕等,也不怕吃苦,只是......别让我等得太过绝望。”
蒋平眼眶一热,不敢再去面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开头去,涩声道,“好兄弟,别想了!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痛苦,倒不如糊涂些的好。”
展昭摇了摇头,唇边微微浮起了一丝苦笑,“我也曾经想要糊涂些啊,所以才一直不肯去面对,总以为那样对他对我才是最好的!直到,”他仰起脸,用力咬住嘴唇,眼中依稀有水光一闪,过了很久,才低喃道,“我这辈子做事从不后悔,只有这一件憾事却始终无法释怀……”蓦地住口,他突然弯下身子,难受得干呕了起来,脸色瞬间褪去了潮红,透出一片青白。
蒋平心疼地轻拍着他的背,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去受这份活罪,几乎有些无措地低语着,“好啦,别再硬撑着了,实在难受就吐出来吧......快告诉我,到底哪里不舒服,四哥帮你想办法!”
展昭缓缓抬起受伤的左手,指了指心口,“这里……很难受,”停了片刻,他侧过头来盯着蒋平,因为脸色煞白,所以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幽黑,“我本以为你会懂我,懂我就该信我!可是偏偏就是你,却拿那样的话来戳我的心!你......知不知道,那种话说出来,比刀子还要伤人哪!”
蒋平又是心酸,又是愧疚,也不为自己分辩,只道,“那些个浑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展昭固执地摇头,喃喃道,“我十几岁就开始闯荡江湖,多少风浪都曾经过,早已学会了不惧人言,别人怎么说,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你是他的四哥啊,连你都不信我,让我以后如何再有面目去见玉堂?!”
蒋平心如刀割,只觉一股热腾腾的水气弥漫住了自己的眼眶,“好兄弟,我错了!四哥错了!”
“你没有错。你不过是代芸生着想,你和大嫂,你们都是一心为了他好!可是,”不知是否因为酒意上涌,展昭的眼眶也有些红了,“你们想没想过,我也一样怕他出事,那种心情决不会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其实,你若是带芸生回了陷空岛,我也许还会觉得轻松些。你知不知道,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让我想起玉堂来,他那样笑着毫无心机地叫我‘展叔’,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他调转了目光,望向沈邈的夜空,眼里渗出一丝黯然,“我总是忍不住想,芸生是他唯一的血亲了,如果换做是玉堂,也一定不会拒绝他吧?”
蒋平呆呆地看着展昭,平生头一次痛恨起自己引以为傲的“精明”来——他伤了他,伤得很深,以至于如他那样温和宽厚的人,就算醉中也无法释怀!曾经以为这个人足够强大,让所有接近他的人都能感觉到温暖和安心,可为什么就从来没有发现过,他的眼神深处已经如此空茫了呢?他把一切都掩饰得太好,包括那些不为人知的伤心和绝望......也只有此刻,无意中他敞开了心扉,让自己触碰到了对方一直深藏着的孤独和脆弱。
蒋平紧紧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掌,仿佛这样就能够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他不想哭,可是脸上猛地一阵寒凉,他知道自己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三十六
当白芸生带着开封府诸人终于找到两人的时候,已是接近四更时分。
骤然看到他俩的那一刻,白芸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展昭闭目靠在蒋平身上,脸色苍白,毫无生气,手掌间密缠着的布条上洇出大片血渍,而自己那个一向理智而精明的四叔竟然满脸泪痕,哭得像个无措的孩子。
白芸生呆呆站住,脚下发软,甚至不敢再向前迈近一步,脑子里“嗡嗡”做响,耳边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就只剩了一个可怕念头:“他一定是出事了!否则四叔不会是这样的反应......你来晚了!你终究还是帮不了他!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没有冲上去替他挡住这一切?!”夜色凄冷,却不及他心中冰寒,那种自责的感觉如毒蛇般啃咬着他的心脏,令他几乎快要疯狂......
蒋平闻声抬头,仿佛直到此刻方醒过神来,先自伸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才扬声招呼道,“芸生!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他回去交给公孙先生,手上的伤还好些,我担心他的胃受不了......”还未说完,眼前白影一晃,跟着身上一轻,展昭已被白芸生抱了过去,只听他低声应了句“四叔,人先交给我,你们随后赶来吧!”话音未落,已展开轻功,径奔开封府方向而去。
此时已近五更,正是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刻,整座京城灯火寂寂,杳无人声,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夜风不时掠过,带动着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白芸生抱着展昭一路疾奔,直到此刻亲身碰触到对方的体温、感应到他平缓的心跳,一颗心才又渐渐落回到了原处......刻意将脚步放得平稳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人,见他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但微蹙的眉宇间总似藏着抹化不开的郁郁之色,不由便有些心疼起来,其实他自己也隐隐觉出了些不对劲的地方——对方明明如此强大坚韧,这世间仿佛没有东西可以轻易将他击倒,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让自己觉得心疼和怜惜呢?而这种心疼的感觉就像是一种病,渐趋沉重,竟然已蔓延到了全身心,似乎一不留神就会破体而出!
白芸生脚下有刹那的停顿,不无疑惑地想,“这种感觉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代表着什么呢?”下意识的不敢深想,他觉得脑子里很乱,好像有很多东西压抑在胸口,却又理不出个头绪来。正自走神,忽觉怀里的人微微一动,他连忙停住脚步,低头望去。
但见展昭低垂的睫毛闪了一闪,缓缓睁开了一线眼帘,眼神空茫,带着些微的倦意,对着虚空发了片刻的呆,目光微转,便落在芸生的脸上。
两人视线一触,白芸生的呼吸蓦地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展昭笑了——那人的眉目本就生得极好,不笑时已令人觉得清俊如画,这真心一笑,竟仿佛大师的墨宝得了灵气,陡然间山温水润,玉暖花香......
白芸生怔怔而立,眼见着对方笑过之后,便朝自己缓缓伸过手来,不知怎的,他隐隐觉出展昭似乎是要替自己理一理奔跑后略微松散开来的鬓发,心跳突然不可抑制地狂乱起来,他甚至已暗暗期待着能够触碰到那一抹温暖,可是......隔了很久,那人的手还是没有落下来,眼神中灼人的热度却在逐渐消褪,终于恢复到了往日的清明,紧接着,他垂下了眼帘,用力一挣,开口道,“放我下来。”
白芸生一言不发地照做了,然后别开脸去,嘴角边微微露出一丝涩然之意。只在片刻间,他就已经想明白了,刚才的一刻,那人其实是把自己错认成了白玉堂,而那难得一见的笑容,大概也只有在面对着二叔的时候,才会真正浮现出来吧?其实说白了,就是自己还没有这个资格可以领略到他一直深藏着的另一种温柔。
一阵略显难堪的沉默后,展昭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走吧,有什么话,回去了再说。”言罢当先向前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脚步,伸手抚住了道旁的一颗大树。
白芸生吃了一惊,追上去问道,“怎么了?”
展昭摆了摆手,脸色极差,连嘴唇都有些发白,停了停才道,“没事儿,歇歇就好。”
白芸生伸手扶住了他,皱眉道,“不如还是让我来帮你吧,”顿了顿,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别担心,大夜里的,不会有人看见!”
展昭想要摇头,却又猛地一阵晕眩,抬手按住了自己那仿佛正在灼烧的胃,他咬紧牙关才没有哼出声来,脸上的笑容却已挂不住了,一点点淡了下去。
白芸生眼睁睁地看着他难受的样子,胸口仿佛被一股莫名的火气涨得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发作起来,大声喝道,“好,不需要人帮忙是吗?那你现在就自己走回开封府给我看看!……你到底还打算硬撑到什么时候?就算你是南侠,是我的长辈,可是你现在受了伤,偶尔示弱一回会死吗?还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资格照顾你?!”
展昭侧头看了一眼对方涨红的面孔,心知若再坚拒,彼此都会受伤,想了想,歉然道,“要不,还是麻烦芸生你背着我吧,刚才那样……我不习惯。”
白芸生一声不吭地背起他来,重又展开轻功上路。对方的胸膛就紧贴在自己的背上,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一下下强有力的心跳,体温带着肌肤的气息,是一种干净而又温暖的感觉。急速的奔行中,那人的发丝不时轻拂过他一侧脸颊,带来些微的麻痒,白芸生咬牙忍着,却不敢回手拨开,沉默了许久,才突然问了一句,“昨夜那事儿,若是换成我二叔,你还会叫他回府报信吗?……还是会和他并肩作战?”——这个问题一直被他憋在心里,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得到回应,背上那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可是白芸生却知道他没有……在听到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展昭的呼吸明显顿了一顿,他始终都是清醒着的,只是……他选择了沉默!
三十七.
夜半时分,西夏驿馆的内堂里依旧灯火未歇,厅堂正中的桌旁端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身材高瘦,狭长的双目幽暗深沉,面容冷峻,不怒自威,正是此次西夏使团的正使、夏帝李元昊的叔叔——李继宪。
此刻他的面前默立着两个人,一个劲装虬髯大汉,高鼻深目,神情冷酷,正是一品堂中“煞血十三鹰”的老大莫肃台,另一人面色惨白,眼神阴冷,赫然便是花寻。
李继宪锐利的目光自两人脸上冷冷扫过,眉宇间现出恼怒之色,沉声道,“真是胡闹!让你们跟着来是干什么的?难道竟然忘了这里是大宋的皇都?就由着主公的性子来,若是当真出了事,你们哪一个担待得起?!”
花寻张口欲辩,却被身旁的莫肃台横了一眼,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咳,李继宪听到咳声,微微一震,站起身来,同另外两人一齐向门口望去。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了门外,全身都裹在了一件纯黑的衣袍当中,散着头发,显然刚刚沐浴完毕,他缓步走入内堂,灯光一点点映亮了他的脸——深褐色的面孔线条刚硬,额广鼻隆,相貌堪称英伟,浓眉之下,一双鹰目犹似冷电,神情于慵懒中又透出一丝极危险的气息。
他抬手制止了屋中三人行礼的动作,随意地向椅中一坐,开口道,“王叔看起来不大高兴,有什么不满不妨说来听听?”
李继宪微微迟疑了一下,才道, “恕我直言,主公这次不顾大家反对易容来宋,本就已令我等担足了心事,这一路掩蔽行藏还嫌不够,实在不宜再节外生枝!”
黑衣人目光一闪,似笑非笑,摆摆手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依我看来,咱们已在宋京耽搁得够久了。此次虽然向宋帝称臣,但那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大宋用于安抚的‘赏赐’也算得上丰厚,实惠却没少了半分,可说是不虚此行。”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主公您易容也罢,更名也罢,为何却要三番两次地去招惹那个‘御猫’?听说此人乃是宋帝近臣,又常年在开封府中办案,为人机智警觉,若是当真被他看破了行藏,却该如何是好?!”
那黑衣人正是易容更名为 ‘穆伦’的夏主李元昊,他大刺刺地坐于椅中,听闻此言却似不以为意,
“知道了又如何?宋帝不愿我方与辽人结盟,故一心求和,拉拢示好还恐不及,难道还敢对我不利?”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若有所思,“至于那只‘御猫’嘛,起初我倒只想去见识一下,谁料逗起来竟这般有趣......”
他自怀中掏出了一只皮制酒囊,打开来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脸上现出一抹悠然回味的神情,“若非早知这‘狼毒酒’的烈性,连我都会以为他喝的是水!这小子看着斯文秀逸,不想却是个刚烈的性子,这样的烈酒也敢一口气连干三碗!也亏他能忍,不过这逞强的代价么,只怕以后他的胃......”
听到这里,一直低头退于角落中的花寻身子忽然微不可觉地一颤,只是这个细小的动作竟也未逃过李元昊的锐目,他侧头向他扫了一眼,眼中突然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冷酷。刹那间,花寻只觉那一眼似将自己看了个对穿,脖根处陡地激起了一阵战栗,慌忙埋下头去,耳中只听得那人冷笑了一声,淡淡道,“别再心存妄想,那个人,不是你能动得了的。”
沉默片刻,李继宪叹了口气,悻然道,“主公的脾气我还不知?但凡你想要干的事,便是天皇老子也阻拦不住。只是主公先前百般挑惹,尚且不能迫他与你一战,如今先机已失,他必然又多了警觉,如何还能成事?难不成要去堵着开封府的大门当街叫阵?!”
李元昊摇了摇头,“以那人的性子,就算当真去堵门叫阵,他也能忍住了不出手。不过,他越是想避,我越要叫他避不了!”他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狡猾,又有点讥讽,眼神却如嗜血的鹰鹫般冷酷锐利,悠然道,“这天底下还没有能不上钩的鱼......就只看你下的饵够不够大!”
李继宪一震,疑惑道,“鱼饵?你是指......”
李元昊“哼”了一声,“不是还有一次机会吗?”他瞟了立在一旁的莫肃台一眼,后者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开口道,“十日后,宋帝将于宫中设宴,名为款待,实则探底,应该还是为了‘拒马川’那处兵家要塞。”
李继宪闻言皱眉,“看来宋帝是宁可再多花些金银布帛,也一定要将之牢牢把持在自家手中,”话未说完,突然抬头瞪视着椅中的人,变色道“你......不会是要以此为饵吧?!”
李元昊眯起眼来,幽深的瞳孔中流泄出一丝冷意,“是又如何?王叔未免忧心得太早了吧。且不说输赢未定,就是当真输了,我也有手段再去把它夺回来!”说这话时,他嘴角微微下垂,那种骨子里生就的跋扈凶狠的气势,有如失了鞘的刀锋般毫不掩饰地张扬开来,令在场三人不约而同低下头去,闭紧了嘴!
三十八.
展昭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一张口,刚刚喝下去的那碗药逆喉而出,又被他全都吐了出来。
以手掩口,他尽力向前倾着身子,压制着不住翻涌的胃部,朝站在自己床前的公孙策歉然一笑,“先生,对不住了,可是......真的好苦!”
公孙策面色铁青,神情恼怒中又夹杂着心疼,隔了片刻,寒声问道,“是药苦?还是胃疼?!”抬起手来,指头差点儿点上了对方的鼻子,“展昭,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懂得珍惜,叫我们这些‘外人’来替你疼吗?!”
展昭心知他这次是动了真怒,心虚之余,又有点儿难过,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指,破天荒开口解释道,“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下,实在是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先生,你别生气,最多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滴酒不沾还不成吗?”
公孙策不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他,半晌方抽回手来,叹了口气,“你呀......”回身走到桌旁,背对着他低声道,“这两天你不要乱动,就好好在床上躺着。一时喝不下药也不打紧,胃上的毛病三分靠治,七分倒要靠养,待我再去琢磨个温和些的方子,”他的声音听来有些暗哑,仿佛蕴含着说不出的焦虑和烦恼,却又不愿让对方多心似的,停了停,加重语气叮嘱道,“你别不当一回事,若再如此,我定会请大人禁了你的足!”
展昭乖乖点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宫里的轮值......”
公孙策转过身来,依旧面沉似水,“大人今日已去帮你请了假。怎么,展大人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吗?”
展昭有意忽略对方的语气,又问道,“蒋四哥......他们都还好吧?”
公孙策素日白净的脸庞几乎变成了黑色,抬手扶额,一副“败给你了”的样子,咬了咬牙,还是回答了他,“蒋平着了些风寒,我已经开了药给他,睡上两天就没事了。至于那个白芸生么,一大早出去,到现在还没见他的人影。好啦,问够了吗?!”
展昭放下心事,松口气重又靠回枕上,刚才强提精神说了几句话,此刻身上更加难受,他不愿叫对方看到自己忍痛的样子,别过脸去朝向床里,轻声道,“好困。先生,你请回吧,容我睡一小会儿。”
公孙策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你先睡一觉,醒后我再让人给你熬些粥来。”言罢,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回手带上了房门。
展昭闭上眼睛,一旦静下来,胃上的痛楚便层层逼了上来,丝丝缕缕,牵连不断,似乎正一分分蚕食着他的耐力。他缓缓蜷起身体,咬住嘴唇,有些自嘲地想,“早知如此,还不如拼死一战呢,就算身上再多添出几道伤痕,总强似吃这般零敲碎剐的苦。”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自己亦非金刚不坏之身,经过了这些年的折腾,这个身体实在已经濒于残破,再禁不起次次这样缝缝补补,但......那又如何呢?他唇角微勾,笑得有些寂寞——那个一见到自己受伤,就忍不住跳着脚抱怨、却又寻医问药、呵护备至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个身体,还要为谁而珍惜?
一念至此,展昭不觉怅然微笑,“玉堂,既然你不肯回来见我,那我又何妨先去找你?你且等我几年,待得奈何桥畔,再相见时,便是被你埋怨至死,我也绝不回一句嘴!”想象着那人黑着一张俊脸暴跳如雷的样子,心头蓦地掠过一阵暖意。就这样胡乱想着,终究还是敌不过连日累积下来的疲惫,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到底昏睡了多久,鼻端忽然闻到一阵朦胧的香气,展昭迷迷糊糊睁开眼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透窗而入的漫天夕阳。此刻应该已是黄昏时分,暮色初起,窗外的老树深处隐隐有蝉声摇曳,却衬得房间里更加静谧。
正在微微愣神的时候,一只手稳稳托着一碗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奶白色的“鱼茸粥”盛在蓝花细瓷碗里,上面还细细地撒了一小撮碧绿的葱花,粳米的清香和鱼肉的鲜甜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热腾腾地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儿,令人不觉间便已食指大动。
展昭侧头望去,正与白芸生看向自己的目光相遇,夕阳的光影中,对方的轮廓虽然有些模糊,但一双黑瞳却亮得惊人。
展昭愕然片刻后,默默接过碗来捧在手中,粥居然还是热的,温度透过掌心直传到四肢百骸,竟令他素日静如止水的心底不由微微漾起了一丝波动。
白芸生见对方只是抱着粥碗不言不动,样子倒像是在取暖,忍不住开口道,“听说你已睡了大半天,总该饿了吧,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展昭听话地拿起调羹,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粥的味道的确鲜美可口,给他空落落的肠胃带来了一阵融融暖意,只是这样一种仿佛已久违了的温暖,却令他更加沉默起来。
白芸生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吃喝,唇边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他一句也没有提到,自己曾经如何满脸焦急地沿街找寻,问的都是一个相同的问题:“你可知道开封府的展大人最喜欢吃些什么?”末了还忘不了补上一句,“一定要那些软和又不伤肠胃的!”这样张扬的一番举动,竟使得许多被问到的店家恍然有了种时光倒流的错觉,难不成那个曾经俊美张扬、风流天下的白衣人……又回来了吗?!
屋中一片静默,气氛一时间颇有些微妙起来。
白芸生倒不介意这种静默,非但不介意,甚至还暗暗有些享受,注目对方柔和安静的侧脸,他一颗空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在了实处——这个人,现在终于平安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的呢?就在昨夜,自己一口气经历了太多的东西……震惊,慌乱、愤怒,甚至恐惧!从未料想过,这世上竟还会有令自己感到害怕的人和事,而最令自己害怕的居然会是……失去他!白芸生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渴望自己能在一夕之间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得足以保护面前这个人,让他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回想当初自己看到对方濒死般倒在四叔怀里时的那种如坠冰窟、手足发软的感觉,此刻依然心有余悸,一句话就这样冲口而出,“如果昨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那船上的任何一个人!”说这话时,他眉梢扬起,眼眸中锋芒毕露,一瞬间腾起的煞气竟令窗外的暮色也跟着沉了一沉。
展昭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侧过脸来看了看他,淡然笑道,“真是孩子话。”
白芸生却有些急了,瞪眼道,“不许再当我是小孩子!你倒仔细看看我,哪里还像是个孩子?!”
展昭果然抬头,细细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甚是柔和,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 “原来芸生已经长大了。好,是展叔不对,以后再不会把你当孩子看待了。”
白芸生啼笑皆非,额角青筋一闪,“不许笑,我是认真的!”
展昭迎上对方执拗而坚定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那目光异常复杂,仿佛融进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竟令人不觉有些心悸!
转开视线,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一笑,“那好,咱们就来谈些认真的话题。芸生,你四叔那里怎样了?”
“四叔染上了风寒。不过你放心,我刚才已去看过了,他吃了公孙先生开的药,到现在还在睡呢。”
展昭微微皱眉,沉吟片刻,正了脸色道,“其实,昨晚你四叔来找我,原本是想辞行来着,他说你已答应要跟他回去......”
白芸生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星眸微冷,淡淡反问道,“你的意思是催我们快些动身吗?”
展昭笑笑,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既已打算着要走,自然不宜拖得太久,也别让你那几位叔伯等得太过心焦。”
白芸生最恨他的这种笑容——看似温和,实则疏离,心下着实恼怒,偏又发作不得,咬了咬牙,只说了句,“你也不必催,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言罢,夺过对方手里已经空了的粥碗,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展昭无语,望着他因负气而僵直的背影,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出声唤他回来......
三十九.
晚间,公孙策亲自送药过来,展昭乖乖喝了,也不知那药里放了些什么安神的东西,只觉眼皮异常怠涩,没说了几句话,便又昏然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午夜时分。
睁开眼来,他意识虽未十分清醒,却已隐隐觉出房内有些异样,心生警觉,不动声色地侧目一扫,便见一人立于窗前,青衫洒然,正面朝自己微微而笑。
展昭蓦地瞪大双眸,有些不可置信地抬手揉了揉眼睛,讷讷道,“......陛下?”
赵祯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然后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上,轻轻摇了摇头。
展昭这一下可真的完全清醒了,翻身坐起,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着中衣的装束,微微胀红了脸,低声道,“请陛下容臣更衣,再行见驾。”
赵祯迈步来到床前,抬手虚按,“那些虚礼就免了吧。这里病人为大,你只管给朕好好躺着,也方便说话。”
展昭虽觉不妥,此刻却也不便起身,只得靠回枕上,随即望了一眼紧闭着的门窗。
赵祯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放心吧,朕这次出来没打算惊动旁人,略坐一下就走。”目光一闪,神情似笑非笑,“只是想不到你这门外居然还有尊‘门神’护佑,难不成私藏了什么宝贝?”
展昭满头雾水,疑惑道,“门神?”
“是啊,有个一身白衣的家伙一直守在门外,样子警醒得很呢,”说到这里,他嘴角忽然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朕叫雷泰把他引出去,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目光一转,望向展昭,沉声问道,“他应该就是那个前些日子进宫盗药的‘白芸生’吧?”
展昭愕然,想不到白芸生赌气离开后,却又一直悄悄守在门外。心头一暖,仿佛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牵动,竟有一刹那的失神,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的情绪,轻声道,“皇上,您亲口答应过臣‘既往不咎’的。”
赵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神虽不凌厉,却有一种难言的气势,半晌才道,“好,那就不提此事。朕只问你,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若非包拯受了公孙策所托,进宫来寻什么养胃的方子,朕还不知你又受了伤。”他蓦地沉下脸来,声音一冷, “看来你已经把朕的警告忘在脑后了。也好,明天朕就下旨,调你回御前听用,省的你再这般不管不顾地的折腾自己!”
展昭大吃一惊,情急之下,探身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衣袖,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目光中不觉流露出一丝求恳之色,低低唤道,“陛下......!”
赵祯不语,只是低头盯着他拉住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仅剑握得极稳,想来一旦下决心要抓住什么,也是不会轻易放手的吧?
一念至此,他忽然便生出了几分无由的落寞和怅惘来,叹口气道,“你若实在不愿意,也就罢了。不过,朕已经和包拯说了,让他批你一个月的假。这段时间里,你给朕好好呆在开封府歇着,若是敢阳奉阴违,朕也不同你说话,一切唯包拯是问!”说到后来,语气已然颇为严厉。
展昭见他一副面沉似水的样子,哪里还敢再讲条件,暗地里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皇上的一截衣袖,慌忙缩回手来,却还是禁不住尴尬地胀红了脸。
赵祯抬眼看着他,一贯冷静的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波动——对面的人此刻只穿了件月白色中衣,晕黄的烛光下,五官的轮廓显得分外凝秀柔和,大概因为睡久了的缘故,一向乌黑清爽的发也有些凌乱,衬着浓眉长睫、微微涨红的脸颊,与白日里英爽端方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愣神片刻,赵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抬手指了指桌上摆放着的一堆药物补品,“这些都是给你的,若是不愿浪费,就给朕好好吃下去。一个月后,朕要看到你恢复如常。”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你最好就是老实调养,别想着蒙混过关。除非,你有把握能瞒过朕的耳目!”再不多言,伸出手掌来轻拍了两下,下一刻,房门无声洞开,门外安静地立着七八个黑衣人,目光机敏,身形稳健,皆为宫中“暗卫”中人,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向着赵祯行过大礼之后,便护着他匆匆离去,正如来时一般的悄无声息。
展昭望着满桌标明着“御用”字样的东西出神良久,才披衣而起,刚打开房门,便见一人无声地伫立于庭院当中,夜色下,一身白衣犹如浸染了寒霜。
展昭一怔,脱口唤道,“芸生?”
白芸生远远站着,隔着一段距离看向对方,眼神中流露出隐隐的思索之色,半晌,才开口问了一句,“刚才的那个人是谁?”
展昭微微皱眉,并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白芸生张了张嘴,突然发现竟无言以对——赌气离去的是自己,不放心悄悄守在门外的还是自己,却叫他如何下台?
展昭见他一脸尴尬恼怒之色,倒有些心生不忍,于是放缓了声音道,“芸生,这两天你也累得狠了,快回去歇歇吧,展叔这里已经没事了。”
听到对方用他特有的柔和干净的声线叫出自己的名字,白芸生突然间就泄了气,眼眶不争气地一热,别过脸去,嘴里却依旧不肯服软,“我年轻,没觉着累!”
展昭摇头,嘴角微扬,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就算年轻,也不能这样折腾自己呀,”抬头看了看天色,大约已是三更时分,略想了想,又道,“要不,今夜你就先在府中客房里将就着歇上一夜?”
白芸生冷着一张脸,“这种时候,怎么好去麻烦别人?再说等收拾好房间,怕是天都已经亮了!”
“那蒋平……”
“四叔是个病人,他那里也不方便!”
两句话“把门封死”后,他侧过头来看着展昭,见对方似乎有些犹疑,便淡淡道,“算了,不劳你操心,我还是走吧,最多明天一大早再赶过来。”言罢,利落地转身走向院门。才刚迈出两步,身后已如愿地响起了一声柔和悦耳的叹息,“芸生......你若不嫌,就先在展叔这里凑合一晚吧。”
白芸生一直紧抿着的唇角不易觉察地翘了一翘,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得计”般的笑意。
(四十)
依然是那间算不上宽敞的小屋,白芸生已进来过好几次,只是这次感觉似乎又自不同。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半掩的床帐,稍显凌乱的寝枕,不知怎的便生出种脸热心跳的感觉来。
下意识地转开目光,他的眼神落在了堆得满满的书案上。打小便锦衣玉食的他,自然是个识货的,就算眼光再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堆“东西”的价值,而关键便在于,它们不仅贵重,而且极为难得,若非王公贵胄,怕是有钱也无处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