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芸生本想 “视而不见”,但到底年轻,一口气闷在胸口里转了几转,终于还是忍不住“哼”出声来,“好大的气派,好阔绰的手笔!”
展昭恍如未闻,低头收拾好了床铺,随口问道,“你想躺下歇会儿么?”
倒是白芸生闻听此言,瞬间胀红了面孔,慌忙应道,“不了,我坐坐就好。”也不待人让,便拉了张椅子坐下——只是这一打岔,刚才那有些郁闷尴尬的一幕便被对方不动声色地一带而过了。
展昭笑了笑,也在床边坐了下来,略侧了身靠在床柱上,他神情慵懒地半垂了眼帘,“也好,我已睡了大半天,实在睡不着了,正好可以陪陪你。”
白芸生心里一动,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来,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有些不自然,“今天傍晚的事是我急躁了,后来想想,你的话也有道理,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
骤然听到对方这几句生涩的“道歉”,展昭微微吃了一惊,不觉抬眼望向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白芸生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我想好了,等四叔病好以后,我会陪他回一趟‘陷空岛’,”顿了顿,微微提高了声音,“然后,我会再来开封府。”
“再来开封府?你的意思是......”
“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入开封府,同你一起扶助包大人。”
“可是,你明明答应过我,这么快就反悔了?”
白芸生点头,回答得干脆果决,“是的,我反悔了。”
展昭抿紧了唇,脸色沉了下来,“理由呢?你这般出尔反尔,总该有个充分的理由吧。”
白芸生毫不退缩,坦然道,“我需要一个机会,让我可以证明自己。”
展昭一怔,微微皱眉,“证明什么?又证明给谁看?”
白芸生年轻的面孔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眼神中闪烁着自信和锐意的光芒,字字清晰地道,“证明给所有人看,我白芸生并不比任何人差!”
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展昭心跳忽然滞了一滞——面前这个少年仿佛在一夕之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变得竟然有点儿陌生起来。就如此刻,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分明与往日不同,显得格外幽深,却又格外闪亮,眼中的情绪异常复杂,似乎夹带着某些莫名的东西,虽然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却又令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展昭默然,侧过头去望向窗外,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沉吟。
屋中一片沉寂。
白芸生暗暗留意着对方的表情,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掌心微潮。此刻,那人给他的感觉就似一池安静的潭水,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深不见底。自己试探着投下去一块石头,却看不到半丝涟漪......平生第一次觉得如此紧张无措,对方的心藏得太深,不管自己怎样努力,似乎永远也触摸不到!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工夫,展昭终于转过脸来,神色平和,轻声叹道,“芸生,听展叔一句话。其实,你不需要急于证明什么,你就是你,用不着和任何人去比,何况你还这样年轻,将来的成就必定会强过我们这些长辈。”
白芸生听他左一句“展叔”,右一句“长辈”,但觉异常刺耳,不由皱眉道,“你不是也没满二十便入了开封府吗?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展昭摇头,“做什么一定要同我比?且不说你是白家的少主,有一份诺大的家业等着承继,就说你那陷空岛的几位叔伯也明确表示过不想你再入官府,难道连他们的话你也不肯听了吗?”
白芸生咬唇不语,神情倔强,沉默了片刻,才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
展昭笑了,“人各有志?那你的志向又是什么?纵马江湖,快意恩仇?亦或是仗义疏财,除暴安良?”他坐直了身子,笑意未改,眼神却渐渐凝肃起来,“展叔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清楚了,别凭着一时的冲动就做出什么决定,否则……终有一天,你会后悔。”
他清冷的声音凝固了对方全身的热度,那一刻,白芸生犹如置身荒野,但觉异常彷徨!
(四十一)
五月的正午,太阳已经有了些热度,却并不灼人,天空蓝得仿佛刚刚被水洗过,微风习习,透窗而入,带进丝丝缕缕槐花的清甜香气。
蒋平神情憔悴地靠坐于床头,望着坐在对面的展昭,半晌才笑了一笑,带出几分自嘲之意,“四哥这回可真出丑了,这条命还是拜你所救。本打算烧一退就去看你,没想到连这也被你给抢了先手。”
展昭摇头,“自家兄弟,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蒋平脸色一黯,叹了口气,“说到‘兄弟’二字,四哥还真得给你赔个不是。那天晚上的浑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唉,我自己说完了也好生后悔!”
展昭垂眸不语,有顷方道,“你的顾虑,我能理解。”
看着对方脸上平和的神情、淡淡的笑容,蒋平隐约意识到,这个人已用他的退让和隐忍筑成了一道柔软却坚韧的墙,无论是谁,都无一幸免地被他拒之墙外。一念至此,心头顿时一紧,脱口叫道,“展昭,有什么话别老是憋在心里头,说出来总会好过些!”
展昭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眼眸里是空山新雪般的干净,“四哥,我不想多说什么,有些事情,只有时间才是最好的证明。”
蒋平无语,胸口泛起一阵苦涩之意,深知面前这人在温润宽厚的外表下,却有着不输于自家五弟的傲骨,惟其如此,自己的那番言语才更令他痛到刻骨铭心吧?!
“不,决不能任由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和默契就这样渐渐疏离下去!”蒋平暗自下定决心,正了脸色,恳切地道,“你不想说也成,能否听我说上几句?兄弟,你还肯叫我一声四哥,真是令我惭愧啊,咱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何尝不知你的为人,只是一旦事关芸生,我也不免乱了方寸。四哥真是害怕了,怕他重走他二叔的老路,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不仅对不起五弟,也同样对不起你!”
展昭抿唇不语,面上微微有些动容。
蒋平苦笑,“其实我也知道,这笔帐怎么都算不到你的头上,一定是芸生那孩子歪缠着你,你又是个菩萨心肠,哪里禁得住他软磨硬泡?只是他到底是个小辈,什么事都半懂不懂的,又是那样骄傲的性子,只怕一言不合,越激越火,适得其反……四哥的难处,你好歹也能够体谅些吧?”口中说着,一双眼望定了对方,涩然中又带着几分期许之意,他本就是个心思灵巧已极的人物,此刻这般着意地道歉示好,动之以情,展昭哪里招架得住,心里一暖,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垂下眼帘,轻声叹道,“四哥,别说了,我不怪你。”
蒋平松了口长气,眉目不觉舒展开来——能够及时挽回两人间这份难得的友情,他实在觉得好生庆幸,欣慰之余,索性趁热打铁,接着道,“好兄弟,你也帮四哥出出主意吧,你的话芸生也许还听得进去。”
展昭很认真地想了想,眉峰微锁,神情有些困扰,“那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最近一直别扭得很。这不,就在昨夜,还突然提起来想入开封府呢。”
蒋平浑身一震,尽量不动声色,只是追问道,“他亲口同你说的?你又是如何答复的?”
展昭笑了,语气中难得的带出了几分戏谑之意,“四哥放心,我可没敢答应他,否则便是得罪了整个陷空岛,只怕你家大嫂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呢。”
蒋平却笑不出来,面带忧色地沉吟片刻,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觉得......芸生他是为了什么才要入开封府的?”
展昭思忖着慢慢答道,“想来是少年人热血冲动,急着要做出番事业来给大人们瞧瞧吧。我泼了他一瓢冷水,让他好好想清楚了,别做那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蒋平摇了摇头,缓缓靠回枕上,感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忧心——到底是自己太敏感?还是面前这人太迟钝?应不应该亲手去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若真捅破了,又会面临着怎样一种尴尬的境地?......
犹疑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神情里透出几分洞悉世情的无奈,“只怕未必。你知道他曾经跟我说过些什么?”别有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他说,你根本就不懂照顾自己,他却不忍见你如此辛苦,一心想着要帮你的忙呢。”
展昭蓦地抬头,浓黑的睫毛颤了一颤,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
面对着这样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蒋平竟不由自主移开了视线,涩然道,“这话是不是听来有点儿耳熟?你不知道,当时听到他这么说,我的胸口就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简直要呕出血来!”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乎想要抹去满脸的担忧和疲惫,“后来,我也是思前想后了好久,才下决心去找的你……所以,就算你怨四哥,有些话我也必须先说出来,”转头望向展昭,他的眼眶都有些红了,“四哥是宁可自己当这个恶人,也不能任由担心的事情发生啊!”
展昭“霍”地起身,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久久无语。
蒋平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可以从对方那略显僵直的背影中体察出他此刻心中那如海潮般激烈起伏的情绪。
隔了很久,仿佛是无法忍受如此的静默,蒋平率先开口道,“展兄弟,四哥这话你也别太当真了,全都是我一个人在瞎想……其实,芸生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虽然从小锦衣玉食,可是父母早丧,唯一的亲人又是闻名多过见面,也难怪他会如此渴慕温情。而你是他出师下山后最先遇到的人,又亲手救过他的性命,人品出色不说,难得的是性子也好,所以他愿意多和你多亲近些,也在情理之中。四哥就是想和你一起商量出个主意,怎生让他心甘情愿地跟我回去才好?”
展昭眼望窗外出神良久,才缓缓转过脸来,天光下容色略显苍白,衬得眉目愈发幽深,神情却已恢复到了往日的沉静平和,低声道,“四哥,你若信我,就别再为此烦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芸生重走玉堂的老路。”
蒋平浑身一震,情不自禁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深如幽潭,似能容纳一切风雨。他突然就放松了下来,继而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忧虑烦恼简直有些杞人忧天,刚想笑上一笑,忽然间心里一动,略显紧张地追问道,“你想怎么做?芸生那性子,怕是不能来硬的,此事一个处置不当,只会更加麻烦!”
展昭微微蹙眉,“且容我好好想想,” 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四哥,你可舍得放他出去行走江湖?”
蒋平一怔,“你的意思是?”
“芸生是个难得的良材,又师从名门,所缺者不过是‘经验’二字,只要放他在江湖中行走几年,多受些磨炼,假以时日,必定能成大器。”顿了顿,他垂下眼帘,笑了一笑,“何况,这样他也有机会多结交些朋友,眼界一开,必然不会再拘泥于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蒋平眼神一亮,脱口叫道,“高啊!展兄弟,世人都道我蒋老四有心计,其实那不过就是些小聪明,若真论起胸有丘壑、文武全才,那还得是兄弟你呀,今天四哥算是彻底服了!”
展昭脸色微赫,转头不语,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更显深刻,那样清俊秀逸的眉目间,却总似隐着一丝难以觉察的落寞。
蒋平望着那个孤独却又始终坚强的身影,一时间思绪万千,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无感慨地想,“这样的人,也难怪芸生那孩子会一头陷了下去。五弟,似你与他这般情深,却又如此缘浅,当真就......福薄至此吗?!”想到此处,不由得胸闷如窒,鼻梁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四十二)
数日后的“景和殿”上,宋帝赵祯如约设宴,款待来访的西夏使团,满朝文武官员均有份出席。
宽敞明亮的殿堂内分两列排开了十几桌宴席,宫女内侍们川流不息地送上酒菜,满眼花团锦簇,一片觥筹交错的景象。
赵祯高居于上位,不时侧过头去与居于首席的“夏使”李继宪聊上几句,间或举杯相邀。望着眼前的这一番“盛景”,他虽然脸上微微带笑,神色如常,明睿的眼睛里却殊无半分笑意,一只扶在御座上的手不自觉地握得很紧,隐隐泄露出他掩藏得极好的一丝情绪。
目光掠过不远处包拯的坐席时,赵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人不在!瞬间有些小小的失望,他情不自禁在心底暗暗嘲笑了自己一下,思绪却缓缓飘远......偶尔大宴群臣,那人也会陪着包拯出席。每当这时,自己的目光就开始不自觉地寻找,幸亏那人就算坐着,身形也始终是笔直挺拔的,尽管满朝文武济济一堂,他还是能够很快就找到那个安静地坐在某个不起眼角落里的红色身影。角落虽然不够起眼,但是那人,却很显眼!置身在一众衣冠楚楚的当朝大员之中,他的神情却依旧悠然自若,虽然不言不语,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却始终闪烁着温暖平和的光芒,令自己莫名的便觉得心安。
正想得出神,忽闻耳畔传来一阵轻柔悦耳的环佩之声,赵祯抬头,只见一群舞姬迈着优雅的步点微风一般飘然入殿,朝着自己行过大礼后,便随着婉转悠扬的曲调轻歌曼舞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如此出色的歌舞,便是这些当朝重臣也难得一见,正觉赏心悦目之际,一声淡淡的讪笑极突兀地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发笑的竟是西夏使团中的那个黄脸副使。他却并不看向众人,只是望着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缓缓开口叹息道,“早闻大宋富庶繁茂,人物都雅风流,此次有幸前来,一路所闻所见,果然令我等久居西北苦寒之地的‘蛮人’眼界大开呀!”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听说贵国一向重文而轻武,致使国力渐衰、武力不彰,想来此话也有一定的道理。”此言一出,众皆愕然——他这等旁若无人的公开挑衅,实在大出殿上众人的意料之外,震惊之余,远近俱响起了一片悄然的议论之声。
赵祯微微一怔,着意向他看了一眼,先前只记得这个叫做“穆伦”的副使其貌不扬,一直跟在李继宪身后韬光养晦、未发一言,哪知今天竟似换了个人一般,既然对方于此刻发难,想必是有备而来,轻忽不得。
正思量间,一个沉毅平和声音已自响起,正是包拯出面反驳,“贵使此言差矣。今日吾皇设宴款待诸位,自然希望宾主尽欢,所以特备此等歌舞待客,而非殿前演武比试,亦是出自一番好意,实不愿伤了贵我双方的和气。”
这番话义正词严,说得殿上众人不住点头,却只换来穆伦的淡淡一哂,“好意心领。只是我等粗人习惯于马上征战,却不懂欣赏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怕是要辜负宋帝的这番美意了。”
赵祯有些不悦地皱眉,抬手轻挥了一下,鼓乐顿歇,舞姬们亦悄无声息地鱼贯而退,殿堂中立时便静了下来,原本看似融洽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冷肃。
李继宪环目一扫,知道应该轮到自己上场了,先故意瞪了穆伦一眼,才含笑开口道,“陛下勿恼,我这副使原是武将出身,不会说话,只是他说得也有些道理,我们党项族人生于马背,长于戈壁,一心渴慕的便是强者,若是此次来宋,能有幸见识到一两个英雄豪杰,亦可算是不虚此行。”
赵祯默然,这番话听似和缓,却分明已带了约战之意,心头泛起隐隐的不安,正自沉吟间,对方又道,“今天也算是机会难得,不如双方就此比上几场,以为助兴?”
见对方一再出言挑惹,赵祯不禁也暗暗恼火,展目望去,但见席间一众武将脸上均不同程度地露出怒意,甚至有些年轻点儿的已按耐不住地跃跃欲试,念头一转,他又强敛心神,笑了一笑,气定神闲地问道,“哦,依贵使之见,怎么个比法?”
李继宪心中早有定计,遂不慌不忙地答道,“不若双方各自派人下场,共比三场,赢多者胜出。”语声一顿,他狭长的双目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既然要分胜负,没一点彩头怎么行呢?不如我和陛下也就此赌上一局,如何?”
赵祯神情淡定,瞳孔却微微一缩,“赌什么?”
“就赌‘拒马川’的归属权。如果我方输了,‘拒马川’就归大宋所有,陛下觉得怎样?”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拿着双方一直争执不下的地方当作赌注,就象是赌徒随手丢出一块筹码似的,表情居然笃定得很。
此言一出,偌大的殿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齐齐动容,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定了御座上的那个人,屏息静待着他的一个答复。
赵祯轻轻扬眉,幽黑的眼眸中光芒一闪,随即不动声色地靠向椅背,淡淡应道,“好,这一局,朕就与你赌了。”
(四十三)
第一局,西夏方面就派出了“煞血十三鹰”中的老大莫肃台,显示出了必胜此局的决心;而宋廷派出迎战的则是禁军统领肖正,此人出身武林世家,一手“风雷剑法”疾如狂风,猛若惊雷,即便是在江湖中亦可划入顶尖高手之列。
当这二人面对面的站立于大殿正中时,任谁都能感到一种凌厉迫人的杀气逐渐弥漫开来,沉滞紧绷的气氛瞬间笼罩了四周。
随着一声叱咤,两人不约而同拔刃出鞘,斗在了一处。 一时间,狂烈的劲风袭卷了全场,离场稍近的数人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劲风过处,脸上肌肤有如刀割,隐隐刺痛。
肖正为人一贯沉稳老辣,剑法亦是法度严谨,进攻时犀利如电,防守时滴水不漏,已可算是立于不败之地,只可惜他此次遇到的对手是莫肃台!
莫肃台手中的刀毫不起眼,是一种沉沉的铁黑色,但刀锋每一次划过空气时,却都可以令人感受到其间满溢的暴戾和杀气,他出手的要诀只有三个字——快,准,狠,只是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了!一刀刀好似天边雷霆暴现,迅猛无俦地劈向对手的各处要害,绝不给对方以丝毫的喘息之机。
御座上的赵祯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即便如他,也已看出肖正这局实难取胜,此刻不过是在苦苦支撑罢了。
缓缓抬手,总管常恩立靠近前来,赵祯向他附耳低语了几句什么,那人点头,随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耳听得莫肃台陡然发出了一声厉喝,紧跟着眼前一花,一道暗黑色的刀光伴随着众人脱口而出的惊呼,眨眼间已劈至肖正的头顶上方。
肖正勉力横剑一挡,刀剑相交,发出的撞击声异常尖锐刺耳,响彻全殿,震得人心头巨颤。
紧接着便见肖正发出了一声闷哼,“腾腾腾”连退数步,脸色一片煞白,一口鲜血逆喉而出,顺着嘴角缓缓淌下。
大殿内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当中......
隔了很久,赵祯当先抬手轻拍了两下,气度依然雍容自若,淡淡开口道,“好功夫,实在令朕大开眼界。肖正,你且退下去疗伤吧。雷泰,”随着他的话音,一身劲装的雷泰现身殿前,躬身行礼。
赵祯向他注目片刻,才吩咐道,“这第二场,就由你来吧。”
李继宪亦招手唤回莫肃台,转而令“煞血十三鹰”中的老三朗仇出手,这朗仇原是个苗人,兵刃为一条蛇骨鞭,善于用毒,因生性刻薄狠辣,不容于本族,继而转投西夏,得到了“一品堂”的赏识和重用。此刻他稳步入场站定,黝黑平凡的五官上只有一双眼睛微微闪动着幽光,隐隐透出一股子乖戾的煞气。
雷泰屏息凝目,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两人刚自相互拱手一礼,下一刻,他只觉一股阴冷之极的劲风已扑面而至,气机牵引之下,骤然敛起心神,沉声喝道,“好!”话音未落,手掌一翻,双掌中已多了一对“判官笔”,一捺一划,已将袭到面前的蛇骨鞭挑了开去。
这两人的兵刃全非刀剑,正应了“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的说法,此刻各展手段,全力相斗,令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之余,但觉动魄惊心。
一时间,整个大殿中只闻长鞭夹风,呼啸而过,气氛顿时又森冷了几分。
雷泰穿梭游走于一道道鞭影当中,百忙中瞅准时机,手中的“判官笔”倏忽点出,便将对手逼退几步。两人的功夫本就相差无几,这样的一种缠斗打法又极耗心神,便觉更加吃力,但赵祯给他的暗示却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拖!
雷泰当然明白这个“拖”字背后的意思,只是对手太强,自己虽已竭尽全力,到底还能够拖延多久,能不能拖到那人赶来,却也难说得很了!心里急如沸油滚过,他的一颗心几乎要劈成两半,一半用来对敌,一半却在发出无声的呐喊——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快点儿赶过来吧!再晚点儿老哥可就要支撑不住了!!!
(四十四)
首先注意到那个悄然来到的红色身影的有两个人——赵祯和穆伦。
在看到对方出现的那一刻,赵祯的目光霍然亮起,徐徐吐出口长气后,他紧握着御座扶手的手指慢慢放松了下来,只觉一颗原本烦乱不安的心突然就落到了实处。与他相反,穆伦却缓缓绷紧了身体,微微眯起眼来,鹰隼般的利目中刹那间点燃起凛冽的战意。
展昭步上台阶,在大殿门口处停住了脚步,眸中清华璀璨,静静注视着眼前的战局。
不一刻,雷泰和朗仇的较量也见了分晓。
只见雷泰身形一晃,陡然欺近对手身前,手中判官笔夹着凌厉的风声,笔直划向朗仇执鞭的手腕,竟是个两败俱伤的打法。
朗仇吃了一惊,心知手中的蛇骨鞭虽然可以借机抽中对方要害,但这一下若是真被他划中,自己这条手臂就废定了,不由得便略微迟疑了一下。
——高手之争,只在毫厘。
朗仇的犹豫给了雷泰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突然扬手,一只判官笔脱手飞出,径奔对手面门,两人间距离太近,那笔竟如暗器,去势奇快,朗仇甚至来不及反应,本能地仰身躲过,这一疏忽,但觉手中一紧,蛇骨鞭已被对方抢先抓个正着。在两人同时发力争夺之下,那鞭再也吃不住劲儿,“啪”地一声从中断开,与此同时,雷泰左手一直紧握的另一只判官笔先一步点上了对手的胸口,而朗仇隔空向他拍出的一掌,却被他及时地微一侧身,不动声色地用肩头硬接了下来。
至此,胜负已定!
雷泰暗暗松了口气,正待开口,忽地悚然一惊——朗仇正死死盯着自己,神情竟像是某种剧毒的蛇类,带着压抑着的阴冷杀气,几乎有些怨毒!
雷泰心头不觉一紧,但料他虽然输得不服气,于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能公然反悔再战,于是抛下手中的半截残鞭,转身面向赵祯,俯身行下礼去。
就在这时,朗仇眼中寒光一闪,一只手悄然缩回袖中,瞬间已扣住了三枚毒针,正待射出,陡觉身侧似有轻风掠过,紧跟着剑光如电,杳无声息地在他手腕上一搭,却又凝力不发,森寒的剑气激得他皮肤上猛地窜过一丝丝战栗!
朗仇愕然抬头,正对上展昭那双清冷犀利的眼睛。此刻,对方眉间凝着一层薄怒,目光中透出冷冷的警告之意,菱唇微启,淡淡道,“愿赌服输,休再纠缠。”
朗仇浑身剧震,手腕上剑刃的冰冷仿佛可以直透骨髓,令他重重打了个寒战,继而人也跟着冷静下来,默默收回暗器,他退后两步,神色七分黯然三分钦佩,朝着展昭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回归本方。
雷泰侧过身来,向展昭投去感激的一瞥,同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心知刚才朗仇的那一掌已令自己受了暗伤,便是当面见那暗器袭来,怕也躲不过去。
直到此刻,殿上众人方才明白了刚才那一瞬间所发生的事,大宋众臣自是人人面色惊喜,西夏方面诸人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展昭回手,剑鞘重又掩住了水一样的剑光,只见他径直行到御阶之前,撩衣跪倒,朗声道,“臣请出战,请陛下恩准。”
赵祯凝视着阶前那人挺拔的身影,欣慰之余,亦有几分难言的歉意,自己曾亲口许诺让他好好休息一个月,不料还未满十日便又召他前来,看着对方依然有些苍白的面色,他不禁略微有些迟疑——不知他身体恢复得如何了?是否能够应付接下来这场尤为艰苦的一战……
仿佛感应到了他这刻的犹豫,展昭抬头向他望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短一触,对面那双清澈的眼眸坚定自信,令赵祯陡然间信心大增,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起身步下玉阶,来至展昭面前,俯身以手相搀,温言道,“好,朕就准你所请。”而就在展昭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他又借着两人靠得极近的距离,忽然耳语般的轻声叮嘱了一句,“卿家当心!”
(四十五)
穆伦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展昭,目光肆无忌惮,眸色有些奇异的深沉,有顷,他一笑开口,语气中带着操控全局的得意和轻狂,“还记得吗,我曾说过,你我之间还有个未了的约会,而我想要做的事,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拒绝!”
展昭双眼清若寒潭,不动声色的回望着他,“如此说来,这里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你阁下早已算计好了的?”
见穆伦毫无愧色地点头承认,他淡淡一哂,并不掩饰从眼底透出的一丝讥讽,“你既如此懂得算计,可有算到今天这场比试你会输?”
穆伦瞳孔一缩,不由敛了笑容,眼中漫上一层戾气,“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展昭抿唇,不再多言,冷然道,“好,你既然一心要战,展某一定奉陪到底,只希望阁下能够言-而-有-信。”
话音落地,两人突然一起静下来。虽然没有任何动作,方圆数丈内却隐隐升腾起一片迫人的杀机,连四下里的空气也仿佛于刹那间凝固。
周围的世界在瞬间退去,所有的一切变成了苍白的背景,此刻,两个人的眼中只剩下了站在前方的对手。
穆伦眼光犀利冷酷,犹如冰锥,象是要在对方身上刺出个洞来,突然,他发出了一声厉喝,瞬间前移数丈,同时拔出腰刀,一刀斫下!霸道肆意的刀气映着日光,发出了一溜惨碧色的寒芒——他这一动,带起的气势有如千军万马,场外众人但觉耳鼓“嗡嗡”作响,情不自禁骇然色变。
与此同时,展昭也动了,不是向前,而是后退!只是他退得从容,衣袂当风,身形潇洒飘逸,速度竟丝毫不逊于对方。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三尺,穆伦手中闪着寒光的刀锋在展昭眼中映出了一片光华,也映出了他眼里微不可察的一丝震惊——就在刚才自己全神戒备的时候,胃部忽然全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而胃疼才只是瞬间的事,对方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陡然攻了过来,出手狠辣果断,感觉竟是异常敏锐。
此刻展昭先机已失,穆伦则趁机展开强猛无比的攻势,一刀刀化作耀眼的电光,急啸着落下,他的刀法有种最原始的凌厉和凶悍,溢满了杀戮和血腥的气息,也只有在实战中杀人无数的枭雄,才有可能拥有如此强横骇人的气息。
这两人一退一追,身法迅急,到得后来,简直就如一团黑云夹裹着一道红霞满场游走,看得众人眼晕之余,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一时间整个大殿中寂静得犹如旷野,唯闻两人的衣袂破风之声猎猎作响。
赵祯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那道飞舞着的红色身影,一颗心跳得急而繁乱,手指下意识地扣紧,掌心里缓缓沁出了一层薄汗——自己召他前来的决定是否错了?让他带病上场又是否在强人所难?如果他当真输掉了这最为关键的一局......猛地打了个冷战,他竟不敢再深想下去,可是那个念头依然清晰地掠过了脑际,“此战事关‘拒马川’的归属,己方若是输了,就算自己不加责怪,依那人的性格,他又怎肯轻易原谅他自己?!”
与赵祯的焦急忧虑相反,此时的展昭心境却是一片空明——从开始行走江湖的那一天起,他就十分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道理,生性淡泊的他也从未将一时的胜败放在过心上。只是这一次,唯有这一次,他绝不容许自己失败!
摒除所有杂念,他于飞身急退中微微眯起眼来——对手气势强横,劲力悠长,此战拖得越久,对自己就越加不利,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心念已定,眼神霍然一冷,温和淡然消逝,锋锐之气蓦然迸发,身形一顿,突然间拔地而起,一飞冲天,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龙吟,“巨阙”出鞘,凌空下击,鹰破长空般直指对方的眉心。
穆伦但觉眼前剑影炫目,杀气宛然,不敢硬接,被迫侧身错开了一步。他的反应极快,刚刚闪过锐利的剑锋,马上回手一刀斩向对手腰间。
“当”地一声,两人兵刃相交,乍然激起一片火星,内力激荡之下,展昭手臂微麻,胃部又是针扎似的一痛,脸色不觉白了一白,不容他稍作喘息,穆伦的刀紧跟着反攻了过来,随即便是一阵密如爆豆的金铁交击之声响彻了整个大殿,震得众人头皮发麻,几欲伸手掩耳。
展昭凝神入定,努力忽略胃部传来的丝丝痛楚,瞬间将内力发挥到了极致,长剑展开,攻势有如绵绵细雨,细雨虽柔,却是无孔不入,而那看似轻灵飘逸的剑招中所蕴含的凌厉与杀机,却只有作为他对手的穆伦才能深深体会得到——此刻的展昭,眉目凛然,红衣飞扬,有如展翅翱翔于九天的鹰,浑身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眩目光彩,而那上古的神兵“巨阙”在他手中也似被赋予了生命,一丝长约半寸的绚亮光影透剑而出,光芒闪烁,吞吐不定,剑气森然,几可夺神,始终未离他眉心三尺之外。说句实话,像化名为穆伦的李元昊这等绝世枭雄,早已身经百战,却从未觉得象此刻这样离死亡如此接近!
正在暗自惊心,下一刻,但见展昭翩若惊鸿地一个转折,便已到了他的身后,紧跟着一道淡青色的寒光闪过,带起一阵透骨的凉意,破开凝滞的空气,斜斜划过他的后心。后背上那突如其来的一道冰凉似乎让穆伦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呆了片刻,他回手在背上摸了一把,手上干干净净,只有冷风穿过被剑气割裂开来的衣衫,那种森寒之意仿佛可以直达心底!
穆伦浓眉拧起,面露讶色,转身面对了展昭,有顷方沉声道,“剑芒?……好功夫!”
展昭脸色煞白,紧抿着唇角,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承让。”
殿中众人亲眼目睹了这场风云变色的剧斗,只觉好生惊心动魄,一时间都有些怔怔的回不过神来。好半天,宋方君臣才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长气,互相间交换了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脸上缓缓浮出些笑影来;而西夏方面,以李继宪为首的一干人等却都黯沉了脸色,只是各人眼中除却恼怒颓然,终究多出了几分惊异和……敬意。
赵祯大喜,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立起身来,扬声吩咐道,“传朕旨意,为庆贺宋夏两方订约修好,晚间仍于此殿中设宴,大家不必拘礼,好好开怀同乐一番。”
“万岁,万万岁——”群臣心悦诚服,伏地赞拜。
(四十六)
暮色初起的时候,“景和殿”内亮起了近百盏宫灯。宴席排开,宫女内侍们穿梭来去,各色酒菜流水似的被传送上来,整个大殿里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
大宋君臣逢此喜事,人人面上生光,放怀畅饮之际,连平日里出名刻板的几位“老臣子”也露出了罕见的笑脸。
赵祯执杯在手,人已微醺,眼神却依旧明亮,终日里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些兴奋的红晕,目光扫过全场,望定包拯身侧那抹端坐的红色身影,片刻后,嘴角微挑,缓缓抬起手来。一直小心留意着他的举动的大太监立刻高声宣布,“皇上有旨!”响亮的声音划过殿堂上空,群臣纷纷停箸起身,转向殿上方向拜倒。
赵祯含笑开口,“众卿不必拘礼。今日我方出战三人,朕皆有封赏,另加封展昭御前三品带刀护卫之职,”语声一顿,他抬眼对上那人略带惊异的目光,于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终于咬牙又加了一句,“仍暂留开封府协助包拯办案。”
展昭出列谢恩后,刚一起身,便被上前道贺的众人围住了敬酒。手捧酒杯,他不禁微微苦笑,大家皆是一片好意,又赶上这样的场合,这酒实在不容推脱,只是一直隐隐作痛的胃却像在时刻警告着自己——一旦松口,后果怕是不堪设想。正在为难之际,从旁伸过一只手来取过了他的酒杯,耳畔随即响起包拯的责备,“展护卫,你忘记公孙先生的叮嘱了吗?你的身体还没养好,一旦叫他知道了,本府怕也救你不得!”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叫周围的人听清楚,再配上他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当真由不得人不信。
众人细看展昭苍白的脸色,已知包拯所言非虚,倒不好强人所难了,只是乘兴前来,酒却没有敬成,表情便都有些讪讪的,刚欲转身退去,包拯已举起手中的酒杯道,“既然展护卫身体不便,就由本府来代替他好了。这一杯,算是答谢各位的拳拳盛意。”言罢,仰头饮尽,亮了亮杯底。
众人再没料到素日端严的包拯今天竟然这般豪爽,轰然叫好,纷纷举杯相敬,包拯居然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顿时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展昭抬眼,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心底由衷地升起了一股暖意。
就在这时,坐于首席中的夏使李继宪向着手下丢过去一个眼风,莫肃台点头会意,抄起面前酒碗,当先起身,带着朗仇等人走了过来。
穆伦斜斜靠在案上自斟自饮,既不附和,亦不阻拦,只是冷眼观瞧,嘴角边噙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未到近前,莫肃台便已高声笑道,“展大人剑法卓绝,内力深厚,令我等大开眼界。来来来,一杯水酒聊表敬意,展大人千万莫要推辞呀。”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一起侧目望了过来,一些心思敏感的已敛了笑容,仿佛隐约闻到了空气中升腾起来的硝烟味道。
莫肃台大步来到展昭面前站定,回手取过一只酒碗,边往碗里倒酒边道,“在下早听兄弟们夸奖过展大人的海量,三碗‘狼毒酒’啊,眼都不眨的就灌下去了!只可惜当时在下和这几位都没在场,错过了一饱眼福的机会,今天正好借此时机一瞻风采,兄弟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呀?”身后几人轰然答应,震得立于旁边的宋臣们纷纷皱起眉头。
包拯心里一紧,明知对方来意不善,只是事关宋夏两方的面子,自己也不便强行出头,眼中不由闪过担忧之色。
见展昭沉吟不语,莫肃台两道浓眉一轩,先将手中的酒碗仰头喝干,才又转头望定了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发狠,“在下先干为敬!怎么,展大人不给这个面子?”
展昭哪里会不知对方是在成心挑衅,既然无礼可讲,索性不再多言,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淡笑着开了口,平静的语声里有隐约的傲然,“诸位不就是要考较展某的酒量么,我奉陪就是。”正欲回身取杯,忽闻一声高呼,“且慢!”随着话音,便见内侍总管常恩匆匆赶了过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酒壶,近得前来,笑微微地道,“皇上刚刚瞧见大家这样好的兴致,心里一高兴,特地赏下了这壶御酒来助兴,这可是大内珍藏了几十年的贡酒,常人一辈子也难尝到半口,诸位还真是好福气呀。”口中说着,已命内侍取过来数只杯盏。他手中的这只酒壶镶金嵌玉,一看便是皇家珍品,最难得的是肚膛甚大,连着倒出五六杯酒后,竟还剩下了大半壶的量。酒水一经斟出,醇而不烈的香气便四散开来,虽未及沾唇,已令人生出几分醺然之意。
众人眼见着常恩亲自动手将酒杯一一斟满,然后拿起其中一杯,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展昭的面前,正色道,“展护卫今日辛苦了,我这里就先借花献佛表个心意,敬你一杯。”
展昭连忙双手接过,“不敢当,有劳总管大人了。”
常恩“呵呵”一笑,“哪里哪里”,又将其余几杯分别递给了莫肃台等人,“来来来,诸位也尝尝咱们大宋的酒,也许比不得你们那酒入口浓烈,后劲儿却是足的!”
事到如今,避无可避,众目睽睽之下,展昭举杯一饮而尽,酒一入口,他身子忽然僵了一僵,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这酒......怎么淡得像水?!”
与此同时,以莫肃台为首的几个西夏人也都仰头干尽了杯中酒,然后不约而同地赞了一声,“好酒!”
常恩闻言,笑得两眼都眯了起来,又动手将几人的空杯斟满,“既是好酒,就不妨多喝几杯,放心,这一壶全是你们的,不喝光了谁也不准归座。”
包拯留意到展昭脸色有异,实在担心他的身体,忍不住悄悄拉了拉常恩的衣袖,提醒他要适可而止,哪知对方却浑如未觉,全无半点儿反应。
不一刻,满满一大壶酒水便已见底,包括展昭在内,每人都喝了至少三四满杯。别看这酒色如白水,入口芳醇,后劲儿却出乎意料的猛烈,就连一贯善饮的莫肃台亦觉酒力窜上头顶,微微涨红了面孔,其余几人更是不觉露出醺然之态。反观展昭,除却脸色微有些苍白之外,依旧目光清明,气定神闲。
如此一来,西夏人再无借口滋事,也只得悻悻而回,临转身时,其中一人还情不自禁朝着展昭挑起大拇指,赞了声“好酒量”。
展昭一笑垂眸,不知是否因为酒意上涌,脸上似乎微微红了一红。待那几人走远,他才又抬起眼来,不动声色地朝着御座的方向望去。
远远的,高居于御座上的那人也在看向这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赵祯扬了扬眉,冲着他举杯一笑,然后,极轻地狭了一下眼睛......
(四十七)
化名为“穆伦”的李元昊借着“醒酒”之名悄然步出殿门,行至僻静无人之处,稍微舒活了一下筋骨,原本迷离的一双醉眼便又恢复了精明,状似无意地围着大殿漫步一圈后,他终于如愿在殿侧一处平台上寻觅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一地清冷的月色中,展昭凭栏而立,正抬头仰望着夜空出神。
李元昊停住脚步,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打量着对方,半晌,一双锐利的鹰目慢慢眯了起来......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了那人修长的身形,线条流畅的肩背端正笔直,向下渐渐收拢成紧实纤韧的腰线,夜风徐徐拂动着朱红色的衣袂,只是背影已可入画!
李元昊自认是个粗人,半生戎马,惯于征战杀伐,并不懂得什么叫做“风华入骨”,只是觉得此刻望去,天地间仿佛因这个人的存在而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来。他心头蓦地一动,突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不可言说的感觉——一直都将这人视作自己一个强劲的对手,竟从未留意到他居然如此……无声地笑了,他眼中流光一闪,脚下已然迈步走上前去。
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接近,展昭转头望过来,待看清是他,不觉微微皱了皱眉头。
觉察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明显的拒绝气息,李元昊停住了脚步,微笑道,“别紧张,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来看看你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胃,“你这里……没事吧?”
展昭眼中的惊异一闪即逝,随即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神情,淡淡应道,“还好,不敢劳烦阁下挂心。”
李元昊意似不信,锐利的目光在对方周身扫了数圈,同时吸了吸鼻子,沉吟片刻,忽地恍然道,“我明白了,那个酒壶有鬼!”叹了口气,他似乎有些感慨,“好个聪明的宋帝,此举既不失大宋的颜面,又变着法儿保全了他的爱将……由此看来,他还是很心疼你这只‘御猫’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