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冷冷看他一眼,不想多言,转身欲去,却被对方伸臂挡住了去路。
眉峰一轩,他目光霍然转厉,语气却依旧清冷,“怎么,阁下刚才输得不服气,这是想要再比一场?”
李元昊面上笑意不改,“若论武功,在下输得心服口服,只是这酒量嘛,”他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丝惋惜之色,“你可知上回逞强饮下的那三碗‘狼毒’,足以毁了你的胃?”
展昭默然片刻,冷冷反问,“那又如何?”随即一笑,略带鄙夷,“始作俑者,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李元昊并不辩驳,“不错,我是‘始作俑者’,也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在我的眼里,从来只看得到强者,如果当初你无力应对那些挑衅,也许就不会再有你我今日的这一战,”说到这里,他突然正了脸色,“展昭,你赢得了我的尊敬。不如,咱们就此交个朋友?”
闻听此言,展昭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微弯,眼底却尽是讥讽,“朋友?……你我还是好好的做对手吧,那样我会更习惯些。”
李元昊脸色未变,只是声音沉了一沉,“为什么?”
展昭直视着他,目光清澈寒冽,似能穿透人心, “朋友之道,贵乎交心。而阁下从一开始就藏头露尾,只为能与展某一战,狡计百出,手段卑鄙,令人齿冷。”
李元昊浓眉拧起,瞳孔微微一缩,“‘藏头露尾’……此话怎讲?”
展昭冷笑,言辞已是从未有过的犀利,“以阁下的心机和武功,应该决非泛泛之辈,我无意探究你在西夏的真实身份,只是想要提醒一句,这里是大宋的皇都汴梁,不是你们的兴庆城,凡事不要太过分。”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绷紧。
李元昊脸色阴晴不定,静了很久,才摇头叹道,“展昭啊展昭,看来你总有办法令我感到惊奇!怎么样,再考虑一下我刚才的提议?”
展昭淡淡一哂,侧过头去,似已懒得回答。
李元昊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轮廓清晰的侧影,眼神复杂,于幽暗中又多了几分感触,“世人都道南侠温雅谦和,最易相交,却不知都被你的外表骗了。其实你骨子里是个极骄傲的人,你的心不为世俗羁绊,是否也从不容许别人轻易触碰?”
展昭一怔,恍然间竟有片刻的失神——“不许人触碰么?怎么可能。只是那个曾经触动自己心弦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终此一生,这颗心还能再为谁而欢愉跃动?”
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里,对方突然凑近前来,气息放肆而危险,耳语般地低声道,“记住,我不是个容易打发的人,而且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拒绝。你我不妨再赌上一局——不久的将来,咱们还会再见面,我只希望下一次,你会改变主意!”
(四十八)
直到步出宫门,展昭还在琢磨着穆伦临去时撂下的那句“狠话”,那人阴鹫而狂烈的眼神竟令他莫名的有些不安,便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包拯突然顿住了脚步,展昭一惊抬头,就看见了伫立在街旁大树下的那个耀眼的白色身影。
对上展昭惊讶的目光,白芸生微微一笑,轻身一跃,来到众人面前,先恭恭敬敬地朝着包拯行礼问好,又转向跟在后面的王朝马汉带笑拱手道,“可否辛苦两位先送大人回府,小侄有点事要耽搁展叔一段时间。”他的笑容明朗,言语有礼,极是讨喜,连包拯都忍不住拈须微笑,点头应道,“好,白少侠请便。”
目送包拯的轿子走远,展昭转头望向白芸生,露出一丝询问之色。
白芸生斜斜挑眉,露齿一笑,“放心,我向四叔保证过,不会去宫里给你添麻烦的,所以一直乖乖的等在这里。怎么样,我这么听话,该不该得些奖赏?”
展昭弯弯嘴角,笑容里带了几分纵容和无奈,反问道,“什么奖赏?”话音未落,已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带着向前跑去,耳边随即响起一声轻笑,“奖赏么,就是要占用你的一点时间!”
展昭无语,欲待止步不前,可是看看身旁那张兴奋得孩子一般的脸,终究还是硬不下心肠,只得任由他拉着去了。
此刻已是入夜时分,大街上空旷清寂,夜风吹过,带起两人衣鬓齐扬。
白芸生展开轻功,越奔越快,凉风拂面,但觉畅快无比。片刻后,他侧过头来看向展昭,见对方一直悄然无声地紧随在侧,并不显得吃力,一时间玩心忽起,陡然间加快了脚步,顿感风声盈耳,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向着身后掠去,再看展昭,神情依旧一派从容,只是唇角微翘,眼中似乎多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白芸生突然觉得脸上一热——自己的这些小心思,在对方眼中看来,是否只能算是小孩子的把戏?这样一想,不免有些微微的沮丧,好在一阵急奔后,此行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转过一个街角,视线突然间开阔起来,于是,整条汴河就这样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月色下的汴河犹似一条闪着幽光的缎带,河水悠悠,无声东流,其上有桥名州,形如拱月,汉白玉的桥栏因沾了水汽而闪泛出冷冷的清辉,越发白得纤尘不染,映衬着两岸边阑珊的灯火,竟美得不似凡尘。
展昭猛地停下脚步,睁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美景,无声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顿觉胸襟为之一畅。
白芸生一直在悄然留意着他的表情,此刻便笑了一笑,拉着他步上州桥,立身于桥栏之后,低声开口道,“闭上眼睛。”
听到这样的要求,展昭有些无语,盯着对方看了片刻,方笑问道,“你这孩子,又在耍的什么把戏?”
白芸生不答,只是沉默而固执地等待着他,仿佛有着无限的耐心。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阵,展昭才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
白芸生唇角微勾,笑得颇有几分得计的狡黠,接着手指一弹,一枚早已扣在掌中的精巧小哨便破空而出,带着一声锐响直直飞向了河的对岸。
片刻后,随着一声沉沉的炸响,一道雪亮的光芒骤然升起,在半空中炸开,霎那间映亮了天地间的一切!
展昭闻声睁眼,一向沉静清澈的眸子里终于流露出一丝讶色。
接二连三的又有十数只烟花升空,在深如静海的夜空中绽放出耀眼夺目的花朵,随后化作漫天缤纷的星雨徐徐落下......
展昭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眸中异彩涟涟,烟花映亮了他的脸,那样明亮绚烂的光芒下,他的眉宇间隐约可见一抹惊喜的神情,那么微弱,却又那么令人心动。
他在凝视着夜空,白芸生却在凝视着他,于一声声炸响的间歇中,他扬声问道,“喜欢吗?这些烟花专为庆贺你的胜利而开!”
(四十九)
展昭默然,眼前的这一切突然令他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有那么一刻,时光的仿佛就此停驻,三年前的一切全都历历在目,触手可及!胸腔里有疼痛、有酸楚,还有无可遏制的思念,那个总爱用调笑和戏谑的口气唤自己“猫儿”的人,那些曾经令自己铭心刻骨留恋着的温暖,都化成了心底里藏得最深的伤痕,从不敢轻易去触碰,却永远也不会被淡忘......
没有听到自己所期待的回答,白芸生心里一沉,看向面前那人的侧脸——明明在微笑,却偏偏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涩涩的难受起来,不愿看到对方眼中的寂寞,想要走进他的心里,想要分担他的忧烦,想看到他露出开怀的笑容,可是,对方却始终只是温和平静地望着自己问,“你这孩子,又在耍的什么把戏?” ......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一片静默中,只听得烟花升空后发出的一声声炸响,却连那种喧闹的声音里都似乎夹杂着寂寞——美到极致的绚烂,却无人喝彩,终究化为碎屑,委诸尘土。
直到漫天烟花燃尽,夜空重又归于沉寂,展昭才收回目光,听着脚下的河水阵阵声响如潮,一颗心渐渐凝定下来,转头望向身旁的芸生,他笑着摇了摇头,“很好看,只是太破费了,记得下次不可如此。”
白芸生盯着他,神情倔强而坚持,“我只想要你开心。告诉我,你喜欢吗?”
面对着他执拗的眼神,展昭第一次感到了无措,不是不感动于对方所做的一切,只是......感动之余,泛上胸口的却是越来越深的苦涩。对于这个酷似玉堂的少年,他的感觉一直很复杂,自己可以关心他、爱护他,可以包容他的孩子脾气,却不能给他更多。真的不想伤害他,可是,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有些事情,一步走错,再难回头,既然一开始便是个错误,就决不能任它一路错将下去,不如......当断则断!
抬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展叔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谁来哄我开心。”
白芸生眼里划过一丝受伤的神情,却没有当场发作,静了片刻,他勉强笑了笑,“原来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好,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展昭微微一震,眼神复杂,欲言又止——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竟肯如此退让和隐忍了?他的脾气呢?他的骄傲呢?为什么要如此刻意地委屈压抑自己,以他的年纪和条件,难道不该更加潇洒快意,甚至任性而为么?心里一痛,他突然替对方觉得不值,再这样一味拖延纵容下去,有害无益,既然一切早该结束,又何必再有更多的牵连?
心意已决,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道,“不会再有下次了。芸生,此间事了,你也该陪你四叔回家去看看了。”
白芸生一愣,微微有些吃惊,“那......我先前提到的想入开封府的事呢?”
展昭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老话,不入开封府,未必便不能行侠仗义,只要心存侠义,无论哪里都是一样的。”
白芸生呆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上一刻两人间的气氛还如此融洽,烟花燃起的那一瞬间,他分明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细微的感动,可是仅仅一转眼的工夫,他却可以用这样淡漠平静的语气要求自己远远离开,再别回来?!
感觉到对方眼中淡淡的疏离,他心都凉了!隔了很久,才声音极低地问了一句,“你......当真要让我走?”
展昭没有回避他的瞪视,只是沉默的抿紧了唇,平和的目光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对方的沉默犹如尖针,无情地刺破了白芸生心中仅余的那一点希望,年轻人单纯炽烈的情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就如燃烧正旺的火焰骤然被人泼上了一瓢冰水,一时间只觉胸口气血翻涌,憋得似要炸开来一般,他想抓住面前人的双肩,用力摇晃他、逼他说出一句真心话来,可是当目光落在对方那张苍白中微带倦容的脸上时,他竟然还会觉得心疼和不忍,他居然……抬不起自己的一双手来!
怔怔的站在州桥的石阶上,白芸生握紧双拳,竭力不让自己露出半分软弱之色来,可是一颗心却越来越沉,这一刻,就连初夏清凉如水的夜风,吹在身上竟也变得入骨凄寒。
两人就这样默然相对,良久,白芸生才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了一个嘲讽而倨傲的笑容,“你只管放心,白芸生从不是那种无赖之辈,也决不会叫你为难!”说完这句话,他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下州桥,白色的身影捷如飞鸟,瞬间便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白芸生没有回头,所以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竟像是一把快刀,直直插进了对方的心脏——“决不会叫你为难”……好一个“决不会叫你为难”!
展昭耳畔似又回响起蒋平那沉郁伤感的声音,“你不要懂,他便不说,不是不想,而是不愿令你为难!”
无声的重复着这句话,他只觉眼底热烫,颊上冰冷,千百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瞬间夺去了他的呼吸。一直隐隐觉得不适的胃部突然无法遏制地抽痛起来,刚来得及伸手掩口,一捧猝不及防的鲜血已逆喉而出,顺着指缝间淌下,滴落在了冰冷的桥面上。
展昭扶住桥栏,全身微微沁出了一层冷汗,但觉手脚上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消失,眼前的风景逐渐暗了下来,最终模糊成一片……
就在此时,远处的黑暗里突兀地传来了一下异响,声音极轻,却足以令他心中一凛,顿时生出了一丝警觉……不知从何时起,原本静谧柔和的夜色中已平添了几分萧杀之气,某种若有似无的危险仿佛正在悄然逼近……
虽然疼痛已令展昭的意识有些飘忽,他仍能感受到凝注在自己后背上的那股极其强烈的视线。
心头掠过一丝凉意,他定了定神,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处,对上的正是一双燃烧著恨意的眸子!
(五十)
就在州桥旁的一行树荫下,一个身形消瘦的黑衣人悄然现身,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一双阴沉的戾目中闪动着压抑已久的愤恨。
四目相交,死一般的静寂。
觉察到对方眼中的恨意,展昭微微蹙眉,按耐住身体的不适,缓缓挺直了腰身,“阁下是,”
“一位故人。”那人笑了一声,一张死人般木然的面孔上却无半分笑意,显然是带了张“人皮面具”,“怎么,才数月不见,展大人已然忘记了在下?亏得花某还日思夜想地惦记着你呢!”
展昭目光一凛,不觉握紧了手中的巨阙,“花寻?”
花寻迈步走出暗影,随手扯下了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目光幽暗阴冷,逡巡在对方的身上,好半晌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展大人,我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谁知竟也会做出这样的傻事来,自打亲眼见你喝下了那三碗‘狼毒’,我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你还真的没叫花某白等,”扫了一眼那人唇边未干的血迹,他恶意地笑了,语带讥讽,“怎么样,胃疼的滋味儿不好受吧?在下知道你很能忍,可是,这一次我会比你更能忍,我只需忍着不出手,就可以等着看你如何倒在我的面前!”
展昭抿唇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于此同时,尽量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被疼痛激散了的呼吸——暗提内息,让它慢慢运转周身,却在经过胃部时带起了一阵剧烈的绞痛,那口气竟再也到达不了丹田。脸色一白,他侧身倚住了桥栏,喉头腥甜,又有血水不断涌上来,咽之不及,渗出嘴角。
花寻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切自然也逃不过他那双有毒的眼睛,眸中光芒一闪,他没有上前动手,反而微微退后一步,摇头笑道,“展大人别急,花某有的是耐心。这么久我都忍了,自然不会急在这一时三刻,你我之间的帐总要一笔笔地算个清楚才好!”
他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展昭已经听不大清楚了,但觉眼前一阵阵模糊,胸腹间像是开了个大洞,所有的力气都从那里慢慢流光,到得最后,连胃部的疼痛也淡了下来,只是觉得很冷,还有仿佛已经深入骨髓的疲倦......
眼看着那个挺拔的红色身影靠着桥栏一点点滑坐下去,花寻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底深处跳动着一簇不明的火焰。耐着性子又等了半柱香的工夫,他才迈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在对方身前蹲了下来,直视着那双已经失去了焦距却依然清澈倔强的眸子,他唇边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凑近前去,低如耳语般地道,“展昭,没想到吧,你居然......也有今天!”
其实开始的时候,白芸生并未走远,他只是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
说句实话,活了二十年,他从未如此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过,挖空心思地想要令他开怀,换来的却是如此的冷淡和推拒。
“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哪,只不过是想要留在开封府帮他,为什么一定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越想越觉得憋屈,他赌着一口气越走越远,仿佛只有远离了那个人,才能令自己乱成一团的心绪得以平复。可是想归想,脚步却还是渐行渐缓,好像胸膛里仍有什么东西牵扯着不肯就此断开,理不顺,挖不出!
当他终于停住脚步时,猛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开封府灰色的高墙外,略一踟蹰,他还是纵身跃起,轻悄地避开府中巡视的衙役,闪身来到那人独居的偏院。
屋里的灯黑着,展昭……没有回来。
白芸生皱眉,也不知是否该松一口气,靠在冰冷的院墙上,他陷入了沉思之中。其实,心里未尝不懂,就这样从此不再相见,也许才是最适当的安排。只是,明白归明白,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可就是……无法做到。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变得如此放不开了呢?”他困惑地想,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寂静的夜里,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每一声都仿佛在重复着一句话——不甘心!
是啊,叫他如何甘心,眼看着自己的一切都已被对方搅乱,他却怎么能够依旧如此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突然就有点儿怨怼起来,那人一向待人温和宽容,为何独独对自己却是这般冷心冷情?到底还要做到何等地步,才能令对方那双清澈的眼底印上自己的影子?!
心绪如潮,起伏不定,白芸生只觉一颗心胀痛酸涩,其间又夹杂了一丝茫然,怔怔出神之际,耳畔忽闻鼓打五更,再一抬头,才蓦然惊觉……天,居然已经亮了。
当他又匆匆赶回到州桥的时候,微明的晨光中,已经有早起的百姓络绎穿行于桥上,远远望去,一切都平静而美好,只是那个红衣的身影已然不在。
白芸生步上石阶,目光缓缓掠过,最终停驻在了汉白玉的桥栏上——那里的一小片暗红色刺痛了他的眼睛,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一颗心陡然向下沉去,直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
(五十一)
白芸生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他居然把“展叔”给丢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桥面上的那滩血迹,各种可怕的念头争相恐后掠过他的脑海,逼得他几乎要发狂。
直到闻讯赶来的蒋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神情有些茫然,像个不知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讷讷问道,“怎么会这样?......我走的时候,一切明明都还是好好的呢,” 他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形,眼前似乎重又闪过了展昭的脸,那时自己只顾痛心于对方眼中的疏离和冷淡,却完全没有留意到他脸色苍白、神情憔悴,是啊,本就是带病的身体,又刚经过了那样的一场激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便被自己拉到这里来看烟花……“他一定很累,可是什么也没有说,”一念至此,心里突然针扎似地疼起来,“你为什么要走呢?”他一遍遍地问自己,“明知道他的身体那么差!要是一直陪着他不就没事了吗?”慢慢地靠在冰冷的桥栏上,他懊恼得几乎吐血,“该死!明明那么牵挂他,为什么偏偏要跑开?!他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
蒋平何尝不急,只是面对着白芸生通红的双眼,竟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来,勉强自己定了定神,低声开口道,“别慌,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我若先一步乱了阵脚,还怎么能够帮得了他?!”
白芸生浑身一震,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后深吸了一口长气,眼神又恢复了以往的明亮锐利,抿紧了唇,点头道,“我明白了。”接着便大略讲述了昨夜的情形,最后方道,“自我离开,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工夫,单看这里的样子,也不像是经过了一番剧烈的打斗,想必那贼人定是趁着展叔伤病发作之机将他劫走的。”说到这里,心里蓦地一痛,暗暗握紧了拳头,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让声音发颤。
蒋平皱眉,脑中掠过一丝疑虑,却又不敢就此肯定,正自凝神思索,耳畔又听得白芸生缓缓开口道,“四叔,我想那贼人出现的时间如此凑巧,若非巧合,就一定是早已暗中跟踪窥探良久,直等到我离开才现身出来。到底谁会有这样的心思,处心积虑地做出这等事来?!”
蒋平一震,抬眼望向对方,目光中有惊讶,也有着几分激赏,“有道理。不过你展叔不是普通人,就算他伤病在身,不能动手,也决不会束手待毙,”语声一顿,眼神在桥栏旁的血迹处转了几转,突然低声道,“等一等,我要下水去看看!”
白芸生一愣之后,马上明白了他的想法,伸手接过蒋平脱下的长衣,眼见着对方瘦小枯干的身形轻巧无声地跃入了水中,但觉一颗心七上八下,呼吸都不由得紧了几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随着“哗啦”一声响,桥下的水波忽地向两旁一分,现出了蒋平的身影。
白芸生急扑到桥栏上,探身向下望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对,但见蒋平的脸上透出种令人惊心的苍白,朝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白芸生气息一窒,脱口叫道,“四叔,发现了......什么?!”
蒋平一边踩水,一边举起手来,就在他的右手中,一柄乌沉沉的长剑赫然入目,正是那柄展昭轻易不会离身的宝剑——巨阙!
开封府后衙的正厅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白芸生铁青着脸,俊美的眉目间煞气升腾,紧盯着那个挡在门口的青衣人,沉声道,“公孙先生,请你让开!”
公孙策的脸色也不好看,紧守着大门半步不退,明明身形瘦削,气势却不输于任何人,闻言目光一闪,反问道,“你先告诉我,这是要到哪里去?”
白芸生握紧了手中的“巨阙”,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自然是去西夏驿馆要人!这帮卑鄙的家伙,一定是比武输了不服气,才在暗中下了黑手。”
“证据呢?”
白芸生愕然,随即眉梢一扬,目现厉色,“还要什么证据!这偌大的京城里,敢于公然出手掠人的又能有几个?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还能是你!昨夜最后与他在一起的可不就是你白芸生?是不是最该先把你下狱审问一番?......若是凡事不讲证据,只凭推断,岂不是天下大乱,还要大宋律法来做什么?!”
白芸生气息一滞,张了张嘴,却无可辩驳,急得眼都红了,“道理谁不会讲,可是展叔他等得及吗?若待找全了你要的证据,他可能已经......”顿住了话头,语声微哽,“我等习武之人,从来视剑如命,若非迫不得已,他又怎会让‘巨阙’离身?......公孙先生,算我求你,你就让我去吧,多耽误一刻,展叔他就多一分危险!”
公孙策脸色煞白,却依旧摇头,“我知道你着急,我又何尝不急?只是越急越不能意气用事!你有没有想过,因为‘拒马川’的事,现在大宋与西夏的关系正在一个微妙之际,似你这样贸然寻上门去生事,轻者授人以柄,重者可能正好落入了对方设好的陷阱!”
白芸生也知他说得在理,但在理又如何?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干地等着?......他做不到!咬了咬牙,不觉间已提高了声音,“好,如果此事需要承担什么后果,就由我白芸生来扛好了,决不会带累旁人!”
公孙策望着对方眼中闪动的戾气,气恼中又伴随着一阵心忧,身形却纹丝不动,冷然道,“你要走也行,那就先打倒我再走吧!”
(五十二)
两人正在寸步不让地对峙之际,蒋平已接了上朝的包拯匆匆赶回。
一路上包拯已听蒋平讲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亦不禁忧心如焚,此刻进得厅来,目光一扫两人间的情形,便已猜知了因由,沉声道,“白少侠切莫冲动。公孙先生若要拦你,一定有他的道理,依本府看,大家还是先坐下来商量出个办法。”
蒋平也附和道,“是啊,俗话说得好,‘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咱们先好好和辑和辑,总要找出些线索来才好行事。”顿了顿,又道,“依我想来,这‘巨阙’入水,左不过几个原因:一是在与对方打斗中被击落入水的,可是此剑既未出鞘,州桥上也没留下剧斗过的痕迹,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再就是被对方丢下去的,那就更不可能了,天下谁人不知‘巨阙’乃是绝世神兵,求之尚且不得,又怎舍得丢弃?那么,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可能——它是被展兄弟自己丢下去的。我找到这柄宝剑时,它正斜斜插在河底的淤泥里,应该是有人刻意而为。据我反复揣摩,当时的情形怕是不妥,展兄弟心知无力自保,却又不愿‘巨阙’落入恶人之手,才不得已将它掷入河中,同时也是以此示警,希望咱们能够想到此节,将剑捞回,至于他自己......”说到这里,他再难掩饰眉间忧色,声音也渐渐低不可闻。
白芸生低头听着,面无表情,手中巨阙的剑鞘却已快被他攥出了水来!
一阵难捱的沉寂后,公孙策当先开了口,“我同意蒋四爷的看法,而且也认为此事多多少少与西夏使团脱不了干系。”
白芸生闻言,霍然抬头看向他,“那你还......”
公孙策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若当真就这样任你打上西夏驿馆去,能够找出人来的可能到底有几分?”
白芸生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公孙策毫不放松,一口气问了下去,“如果找不到人,结果又会怎样?......不是被人倒打一耙,反告你个诬陷之罪,就是有可能打草惊蛇,刺 激得对方情急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之举,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白芸生无言以对,浑身蓦地出了一层冷汗——他怕的并不是被人反咬一口,但若真因为自己的鲁莽而给那人带来危险,那他就真是......百死莫恕了!
包拯面色凝重,沉吟良久,才开口道,“公孙先生言之有理,只是此事不宜久拖,今日早朝皇上还曾问起展护卫的情形,要我叮嘱他好好休息,一旦得知他出了事,怕又是一场风波。依本府看,搜查驿馆乃是下策,但万不得已之时,本府也会入宫请旨。只是如果查无所获,反被对方揪住不放,本府丢官事小,两国因此交恶,再起争端,就罪莫大焉。”
众人一时俱各无语,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
隔了很久,一直沉默不语的蒋平忽然抬起头来,目中似有精光一闪,“我倒有个主意,既然有些事情还拿不准,咱们何不变‘打草惊蛇’为‘拨草寻蛇’?”
几人一起望向他,白芸生已抢先问了出来,“什么意思?”
“咱们何不先以展兄弟的名义约那西夏副使出来一见?”
公孙策眼神一亮,接口道,“不错,他若不来,便是心里有鬼,他若肯来,咱们再以言语试探,察言观色,寻找破绽。这样一来,不涉及开封府和西夏使节团,只以个人名义出面,即便谈崩了,也不给对方反噬一口的机会。”
包拯沉吟片刻,亦点头道,“如此,事不宜迟,请先生赶快修书一封,本府马上派人送去西夏驿馆。”
白芸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巨阙”,一任剑鞘上的纹路深深挌刻进了他的掌心......
(五十三)
黄昏的郊外,暮色初起,风烟清寂。
大道旁有长林如盖,林外独立着一座小亭,造型古朴,青石为案,条石为凳,偶有风过,带动亭角铜铃“泠泠”轻响,竟也颇有几分清幽之意。
就在夕阳的余晖渐渐变得黯淡之际,伴随着一阵匆匆的蹄声,一匹黑色骏马自远处疾驰而来,马上骑者亦是一身黑衣,身形高大,淡黄色的面孔上眉目平凡,只是眼角流光锐利,隐隐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赫然便是那个西夏使团的副使穆伦。
远远便可看见亭中空无一人,穆伦似乎有些意外,直待近得前来,勒住马缰,目光迅速扫过,突然便是一怔——亭中的青石案上孤零零摆放着一把长剑,乌沉沉的剑鞘初看并不起眼,却隐隐透出一股冷凝肃杀之气。
穆伦皱眉,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迈上台阶,伸手便向那剑抓了过去。耳际一阵风声飒然,他警觉地后退了半步,眼前一道白影掠过,那剑已被人抢先一步抄在了手中。
恼怒之下,穆伦抬手便是一掌挥出,掌势隐夹风雷,已凝聚了六七分真力,对方却似早有防备,及时出手与他对了一掌。一下击金破石般的响声过后,那白衣人身形飘然掠后了数丈之远,却又在半空中一个轻巧的回旋,稳稳落回到了亭中,一横手中长剑,堪堪抵住穆伦所散发出的强大气势,冷然喝道,“住手,我有话说。”
穆伦收手,微眯了眼睛打量着对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险些便要碰出火花来。一瞬间,他眼底也不禁闪过一丝惊异之色——才多久没见,这个白衣少年通身散发出的气势比之月前竟又有了明显的精进,若真任由他发展下去......一念至此,眸中寒光一闪,已隐隐动了杀机。
白芸生分明已感觉到对方的杀气,却全不在意,眉峰一轩,开门见山地问道,“贵使可还认得此剑?”
穆伦负手不语,脸色有些阴沉。
——巨阙!他如何会不认得此剑?!正是它,曾经带着令人炫目的光华,轻巧无声地掠过了自己的背脊,破开衣衫,虽未伤人,却留下了一丝刻骨铭心般的寒意......
静了片刻,他才冷然问道,“怎么是你?展昭呢?”
白芸生在此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心里早已急得冒火,只是真到了关键的时刻,倒把那急迫的心思生生按捺住了,微微皱眉,反问道,“展叔不是被你们的人请了去做客吗?怎么你倒不知道?我还想着问你要人呢!”
穆伦“嗤”地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小鬼头,到底耍得什么把戏,我可没工夫跟你歪缠,快叫展昭出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白芸生一直凝神瞪视着他的表情,闻言心头不由便是一沉,咬牙道,“哪个有工夫陪你歪缠!展叔自昨夜离宫后,至今未归,若非你们西夏人捣鬼,好好的一个人又怎会凭空不见了踪影?”
穆伦一怔,鹰般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转了几转,眼神中带着一点深思之意,许久才问了一句,“此话当真?”
白芸生一想到展昭此时此刻的处境,再也忍不住忧心如焚,眼内几乎要喷出火来,抬手间剑鞘直指对方,恨声道,“小爷不管你是否在演戏,纸终究包不住火,要是叫我得知谁敢伤害了他,我发誓,就是赔上这条性命,也一定要他不得好死!”
穆伦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巨阙”,瞳孔微缩,脸色越发阴沉,突然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亭,翻身上马,随手一带缰绳,但闻蹄声得得,那黑马四蹄翻飞,转眼已在数丈之外。
与此同时,亭外树林间人影一闪,现出蒋平瘦小的身形,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渐渐隐于暮色中的身影,神情若有所思,有顷才低声说了句,“赶快派人监视住西夏驿馆,一有异动,速来回报。”
......
穆伦纵马驰出一里地后,便见到了一直等候在路旁的莫肃台等人,他带住马缰,眼神在几人面上一扫,冰冷得犹如刀锋划过,随即沉声问道,“花寻呢?”
莫肃台怔了一下,想了想才应道,“这两天事忙,都没留意过他,怎么,主公要见他吗?”
穆伦浓眉紧锁,面沉似水,眼底阴狠一闪而过,“限你们两个时辰内,一定把他给我找出来!”
莫肃台看得分明,心下一凛,再也不敢多问半句,同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齐齐应了声“是”,飞身上马,匆匆而去!
地处城郊有一片私家宅邸,多为外地行商购来作为自家在京的落脚之处,独门独院,平日里少人走动,显得极为幽静。
天色向晚,不少人家都已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气。
而其中一处暂时无人居住的宅院中,空荡冷寂的东厢房里,一身黑衣的花寻正坐在窗旁的阴影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侧靠在墙角处的那个已经昏迷了的人。
渐沉的暮色里,依稀可以看出他面色阴冷,眼神闪烁不定——就在昨夜,正当他处心积虑、堪堪将要得手之际,明明连站着都已吃力的展昭竟突然出手向他攻出了极为凌厉的一掌,趁着他闪身急退的瞬间,抬手将“巨阙”掷入了河中。待他气急败坏地再次抢步上前,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那人以手掩口,却有血水不断自他嘴角涌出,迅速洇染了雪白的襟口,殷红得简直刺人眼目。
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花寻的心刹时间乱了......这么多的血,好像怎么都停不下来,照这样下去,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这个人就已经死定了!
可是......真的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吐血而死吗?
盯着眼前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花寻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神竟然有些矛盾——对于展昭,他在恨得咬牙切齿的同时,心底却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念,“不能让他死得这般轻松,那太便宜他了!便是要死,也该让他死在自己的折磨之下,不然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一念至此,他立刻出手,快速封住了展昭的几处止血要穴,眼见着天色将明,此地不宜久留,略一思忖,便悄悄将人带到了这处自己以前曾用来落脚的地方。
只是没再料到,在接下来的大半天里,为了帮助展昭止住从胃里不断呕出的鲜血,他几乎施展出了浑身的解数,生平第一次将自己潜心研习的“毒术”用于救人,还真令花寻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直待那人终于不再呕血,他才得以坐下来歇息片刻,蓦然发觉自己竟也跟着出了一场透汗。
此刻,花寻定下神来,手抚着因被对方掌风扫过而犹自隐隐生疼的胸口,对于自己今日的这番作为多少感到了几分懊恼和不甘,向来自诩心狠手辣的他何曾干过如此蠢事?对于展昭这个“仇人”,自己到底又是存了怎样一种心思?!
入神的想着,花寻的视线不由便在那人的身上逡巡了起来,长久以来都只能悄悄窥伺的人,如今就这样安静地倒在自己眼前,狂喜之余,他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目光渐渐变得放肆了起来,一寸寸扫过那人的身体,从挺拔的肩背滑到柔韧的腰线,再到笔直修长的双腿,最后又转回到了对方的脸上——侧靠在墙角处的展昭气色极差,失血过多的脸色一片煞白,衬得眉眼益发乌黑,重伤后的他少了平日里的勃勃英气,便只剩下如画的清俊,夕阳的最后一缕微光映射在他半边脸颊上,明暗对比间,侧面的剪影堪称完美。
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花寻的眼眸深处隐隐升起一丝掩藏不住的炽热光芒......
展昭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迷茫中却隐约觉察到有一道凶狠灼热的眼光始终盯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感觉到危险,他不安地皱了皱眉头,奋力睁开了涩重的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沉沉的暮色和空荡的房间,接着便看到了窗前暗影中的黑衣人。
一惊坐起,突如其来的刺痛却令他情不自禁绷紧了身体,伸手按住了胃部。
下一刻,耳畔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冷笑,“展大人还真是贪睡,却叫花某等得好生心焦。”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花寻抬头,正对上展昭冷冷的目光,对方清亮的双眸并未因痛楚而失色,依然闪烁着倔强傲然的光芒。
花寻全身一震,微微眯起了眼睛,尽管这个人已经落入了自己的掌握之中,但对方凌厉的眼神还是令他心生寒意,与寒意一同升起的还有种莫名的焦躁,定了定神,才勉强笑道,“说起来,展大人还该好好感谢花某,若非在下出现得及时,你现在多半已经吐血而亡了!”
展昭闻言,低头扫了眼衣襟上的血迹,又暗自体察了一下自己此刻浑身脱力的情形,料他所言非虚,菱形的唇角不由弯起了一丝讥诮的弧度,“这倒奇了,你不是最想要亲眼看着我死的么?”
花寻目光一闪,缓缓摇头,“正相反,是展大人一门心思要送花某上你们开封府的‘狗头铡’吧,”话锋一转,放缓语气道,“其实,花某与展大人并无解不开的深怨,且还十分叹服你的武功为人,如果展大人肯答应放在下一马……”
话未说完,已被展昭决然截断,“不可能。花寻,你的手上沾着四个妙龄女子的鲜血,上‘狗头铡’也是罪有应得!”
“好一个‘罪有应得’!”花寻冷笑,眼中闪动着扭曲的恨意,“既然如此,花某也不必在乎手上再多沾一个人的血吧?”嘴里说着,已然迈步走近前来,刻意放沉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展大人似乎忘了,现在这里究竟谁说了算?连你的命都在我的手里,就算是要死,我也可以让你走在花某的前面!”
展昭有些吃力地坐直了身子,淡淡道,“死有何惧?若你有心折辱,我即刻便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花寻瞳孔一缩,停住了脚步,两人间的距离只余数尺,四目相交,再无半分遮掩。
直面着那双寒潭般澄澈的眼睛,花寻突然生出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于是更加恼羞成怒起来,阴阴一笑,目光有意在对方的脸上身上来回游移着,语气中带出挑衅的味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怕死,不过,这世上有些事情却比死还要可怕,展大人可想试试看吗?”
那样邪恶的眼神令展昭忍无可忍,眉峰一剔,眼中寒芒如电,厉声喝道,“花寻,你敢!”
花寻一震,为他气势所慑,不觉地退后半步,却也只是呆了片刻,便又露出一丝发狠的狞笑来,“我有什么不敢的?既然你一心想送我下地狱,我怎么也该拖上一个垫背的吧?不如就由展大人陪我走上这一遭!”话音未落,突然欺近前来,抬手直扣对方下颌。
展昭目色一厉,伸指戳向花寻双目,趁他仰头闪避之际,抬腿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小腹上,这一脚几乎用尽了暗中积蓄的全力,花寻身子瞬间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对面的墙壁上,闷哼了一声,险些闭过气去。而展昭也因为这一太过剧烈的动作全身脱力,急剧地喘息着,眼前一阵发黑,心跳得似要破腔而出。
花寻摇晃着勉力站起,小腹上清晰的痛感刺 激了他的神经,刹那间双目赤红,眼中射出疯狂的光芒,一声不吭地冲向前去,趁着对方犹自喘息之际,一拳击上了他的胸口。
巨痛从受袭之处放射开来,空空的胃部一阵痉挛,展昭身子一软,煞白着脸慢慢滑倒在地,一声痛哼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咬破的唇上缓缓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花寻蹲下身来,用膝盖顶住他的腰侧,抬手拗过他的右臂向后一提,展昭痛得身子一抖,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却还是硬挺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花寻眉间升起怒气,对方的倔犟和顽强令他恼恨异常,神情也随之变得暴戾起来,一把扣住展昭的右肩,手指象五根钢钳一般深深嵌入了肌肉里,低声命令道,“求我!否则我就叫你这辈子再也拿不了剑!”
展昭侧过脸来,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冰一般的寒意,有顷,紧抿的嘴角蓦地一勾,居然露出了一丝带着嘲弄之色的笑意。
花寻眼神一暗,指间凝力,“喀嚓”一声轻响,是清晰的骨挫声音,在空荡静寂的房间里听来尤为刺耳。
展昭咬紧牙关,猛地绷紧了身躯,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被硬生生错开的骨缝间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闭上眼睛,任由冷汗滑过长睫,滴落在全无血色的面颊上,感觉着剧痛就像大浪般一波波地涌上来,渐渐将他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五十五)
展昭这一次昏迷的时间并不很长,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屋内燃起了灯火,半明半暗的光线下,花寻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睛就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展昭试着动了一下身子,整个肩膀连同右臂全然不听使唤,反而是空虚已久的胃部随着这一动又痉挛般地抽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