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时期已处于这场毁灭性打击的边缘,可是只有最敏感的人才能感觉到祸患的迫近。
种师中忧心忡忡,唯恐打不赢伐辽战争这一仗;马扩唯恐金人得志,将转以谋我;邢倞唯恐处身在上流社会的师师得不到人身安全;东京有些人在过着腻红醉绿的生活的同时也生怕好梦不长,好景不常,因而遑遑不可终日。这种脆薄的心理都是他们从某一个角度中朦胧地意识到一场祸患即将袭来的反映。但他们只能从表面上、局部上找寻原因而不可能从根本上认识问题和解决问题。
他们仅仅把这些不祥的朕兆之出现,归咎于人,归咎于一部份要对这些朕兆之出现负较大责任的典型的人物。
在任何历史时期中都能够找到这样的典型人物,而在某些历史时期中,这些人物又表现得特别突出。宣和时期的权贵集团就是这样典型地集中了无耻政客的卑鄙性、封建官僚的残酷性、地主阶级的贪婪性,突出地把自己放在社会的对立面上。他们正在努力拆毁—座庞大的建筑物,这座建筑物恰恰就是他们寄生生活的母体——大宋王朝和赵氏政权。他们在客观上走的正好是与主观愿望完全相背离的道路,没有这个朝廷和官家的支持和任用,他们一天也不可能站在朝堂上。在主观上,他们也希望这个朝代千载万祀,传之久远,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正在不遗余力地拆去它的墙脚,偷换它的栋梁,眼看有朝一日,轰地一声倒坍下来,把他们连皮带骨压成齑粉,埋葬在瓦砾堆里。可是他们丝毫也没有这样的自觉,反而沾沾自喜,自认为正在建造一座万年不拔的殿基。
他们真是聪明得太愚蠢了。
他们已经成为人人厌恶、痛恨的对象。除了他们的支持者——官家。
师师,刘锜、马扩三人虽然有不同的社会出身和生活经历,他们的人生哲学处于相接近的水平线上,他们的爱憎基本一致,因此他们密集地发射出来的箭矢就集中在王黼、蔡氏父子、高俅……等活靶子身上。
可是他们对官家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幻想。即使归咎于人,他们的攻击也只是到权贵集团为止,不敢再往上推。至尊无上的传统观念支配着他们,同时他们也不可能认识官家的命运早已与权贵们紧紧缚在一起了,没有这些主要的推挽手,就无法推动他那辆成为罪恶统治象征的玉辂。官家有时也斥责他们中的某些人,这是他的一时喜怒,与他们之间的根本关系无涉。
如果马扩他们要想突破这一关,甚至大胆地敢于对官家本人也提出非议,采取积极的行动,那除非是比较起官家个人的至尊无上的地位来,他们还有着更加重要的选择。那是他们明明白白地看到非要舍弃这个官家,就无以拯救这个朝代和千百万老百姓的时候。那是需要通过无数次的政治实践,通过无数次希望和幻灭的反复交替,才使他痛苦地达到这个结论,毅然作出这个取舍。马扩今后的不平常的经历将会证明这一点。
经过这番发泄后,酒精的浓度也随着蒸发殆尽,他们的心里都感到痛快一点,这时师师蓦地记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二位可要知道薛尚书昨日来此干了些什么体面的活儿?”她换了比较轻松的调子问。然后代替他们回答说:“这样珍贵好听的新闻,不可不闻。”
侍立在旁的侍女惊鸿一听师师提到薛尚书就憨笑起来,她笑得那么有劲,笑得完全失去常态,可见这件事与她有关,并且肯定是大有噱头。
“你先别笑!”师师吩咐道,“先与小藂把廊下的那盆‘一尺黄’搬上来,让宣赞与四厢先赏了花,再听新闻。”
“不用了。”刘锜急于要听新闻,阻拦道,“我们进来时已经有缘拜识过‘一尺黄’,师师不是说了其中大有文章吗?”
师师一想不错,点头道:
“也罢,二位既已赏过名花,且来品赏品赏我家的固论孛极烈薛尚书其人其事。”师师开始了这个故事。“昨天晌午,薛尚书派一名府里的干办到这里来。宣赞可认得这位薛尚书,兵部尚书兼相府大总管薛昂?这可是东京城里大大出名的妙人儿!”
“俺来东京后,就闻得他的大名,还同他同过几次席,”马扩回答道,“只是无缘交谈。”
“宣赞没听他用钱塘官话大发妙论,真是失之交臂了,四厢可是常常聆教的。昨天那个干办持来他的书子和名刺,说要借用‘一尺黄’数天,约日归还不误。惊鸿回绝了他,他悻悻然地走了。
“没想到,过了一个时辰,薛尚书自己跑来,咱哪有功夫应酬他,还是打发惊鸿把他拦在庭阶下,问他有何贵干?他先是口口声声地嚷道:有要紧事与贵人密谈。一见惊鸿倒安静了,说些多日未造潭府致候、寸心不安等客套话,然后央告道;童太师董师出征在即,公相要举办个‘牡丹会’,打算搜集天下所有的名种牡丹,开宴饯行。久闻得尊府栽有一盆‘一尺黄’,是京中绝无仅有……”说到这里,师师自己撑不住先笑了,示意惊鸿要她接着讲下去。惊鸿早已笑得打跌,一手握着帕子,堵住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你笑得这副轻狂相!”师师佯怒道,“二位等着听呢,你倒底说与不说?”
“娘先笑了,怎怨得人家笑。也等婢子笑停了再说。”可她还是笑个不停,只好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讲下去:
“薛尚书说了那句‘京中绝无仅有’以后,”她特别强调这个“京”字,可是底下的话再也说不清楚了,“他,薛尚书自家想了一想,忽然怔住了。婢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自己的后脑勺子猛拍一掌,拍得那么响,清清脆脆的拍的一声,又连连口吐唾沫,似乎要用那腌臜的唾沫把那句话冲洗掉……婢子心里想,一定是他的风病发作了,听说大官儿们都有风病的,就大声呼唤:‘来人啊!你们的官儿发病了……’谁想得到,他忽然转个身,端下幞头,恭恭敬散地向空中作个揖,愬……愬告道,‘卑官薛昂无状……一时疏忽,不识高低,误……犯公相尊讳,罪该万死,乞公相海涵!’”
惊鸿的最后一段话是模仿薛昂杭州官话的腔调说的,并且搅和在自己的狂笑和剧烈的全身扭动中,说得咭咭呱呱,含糊不清。马扩简直听不懂,尽在问:“他说的什么呀?”惊鸿一下子从模拟薛昂的那副弯腰弓背、诚惶诚恐的姿势中伸直了身体,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狂笑。只好用手指指着刘锜道,“问他,问刘四厢,他知道。”
与薛昂熟识,并且熟悉他那声容笑貌、熟悉他的为人行事的刘锜自然听得懂惊鸿的话。刘锜把薛昂的那句话翻译给马扩听了,再补充道:
“薛昂那厮,最善逢迎,在家里订下规矩,谁要触犯了公相大人的尊讳,就得受重责。偏生他自己的记性最差,常要触犯。家人挑出他的错,他就连连披自己的脸颊,说道:‘该死,该死。下官薛昂实属罪该万死!’”
“薛昂那厮,不学无术。”师师再次补充,“偏喜欢诌几句歪诗。去年官家临幸蔡京之宅,他当场献诗道:‘拜赐应须更万回’。太学生听了笑歪嘴巴,大伙儿称他为‘薛万回’。如今依四厢这一说,他的这个‘薛万回’合该让位于‘薛万死’了。”
“什么薛万回,什么薛万死,都为的是那个摔不死、跌不倒、脸皮比铁皮还厚的蔡京。”惊鸿在一旁恨恨地骂,“这个蔡京的名字比大粪还臭,为什么触犯不得。蔡京、蔡京,菜羹、菜羹,婢子偏要触犯他一千回、一万回。把莱羹泼进茅厕中,把蔡京踩在泥土里,他从那里来,就该回到那里去。婢子把他骂了、辱了,看他又待把婢子怎么样?”
惊鸿的满腔义愤,引得大家都笑起来,然后师师把故事继续下去:
“公相要讨好太师,尚书要逢迎公相,他们各自怀着鬼胎,”调子显然变得严肃起来,“咱想他们间的腌臜交易何必由局外人插手其间,成他之美?当即让惊鸿回绝他。小妞儿想得妙,跟他说,‘尚书来得不巧了,这两天,有位贵客正待要来赏花,不能奉借,请莫见怪!’”
“薛尚书不到黄河心不死,”惊鸿抢着接下去说,“他死乞白赖地要打听这位贵客是谁,又胡乱猜了几个人。婢子吃他缠不过,就爽快地回答他:‘尚书休得胡猜,这是个要紧人,比尚书的蔡京官儿还大,还要紧呢!’一句话治好了他的装疯卖傻,他顿时改变了颜色,连连打恭作揖,抱歉道:‘冒犯、冒犯,打扰莫怪!’打起轿子就走。婢子忍住笑送他出去,他还说:‘不敢当,不敢当。’他一走,婢子就挑水把他站过的脏地方,洗了又洗,冲了又冲,整整冲掉十担水,到今天还有点腰酸背疼呢!”
这个即景的真人真事,发生在前线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的前夕,当事人又是身当其事的公相、太师、兵部尚书等,这就值得人们的深思而不能一笑置之了。
看到客人们沉入深思,师师又一次跟踪着他们的思想,引用一只当时流传颇广的歌谣发端道:
“‘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东京四、五岁的小儿都会唱的这支曲子,二位想也听说过。”然后她以他们意料不到的沉痛和激越控诉道,“蔡京之下,又有哼哈二将和他的狗子贼婿们,童贯之下又有一大批立里客。滔滔天下,擅权逞威的官儿,又有几个不是他们的门下?老百姓在官儿无餍的殊求下,终岁劳苦,胼手胝足,欲求一饱,只想系条布裙而不可得。贫家之女,身世犹如转蓬,自家作不得自家的主,欲求像女真姑娘那样上市讴歌,寻个如意郎君,也不可得。四厢与咱结识有年,可知道咱是怎生被卖进这道门来的?正是官府杀害了爹,坑得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卖身到这里来做这卖笑承欢的勾当。咱不怨官府又去怨谁?”
接着她指指惊鸿,说下去:
“且不说咱的身世,咱家这两个小妞儿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们看她笑得这股傻劲儿,一旦家乡来人找她说话,那一回不是眼睛哭得核桃儿般肿!四厢、宣赞,请去打听打听咱这一行子,有几个姊妹不是生长于贫苦之家,哪个喉咙里不咽着一口苦水?只怕她们当筵强笑,未必都肯坦怀相告罢了。这都是官儿们坑了咱们的。官儿们要不是把老百姓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又怎得爬上高枝,巴结权贵,拿咱们取乐呢?依咱看来,上自蔡京,童贯,下自开封府、祥符县,连带哪些胥吏押司、豪奴爪牙,都是一鼻孔出气,一张嘴说话。滔滔天下,哪有不破的筒?哪有不烂的菜?咱怕打破了一个筒,泼去了一碗菜,人间未必就有一个好世界!”
这不是对某一个官儿不满,而是对于整个官场已形成一种看法,这不是酒后的一般牢骚,而是出自心曲的变征之声了。刘锜,马扩不知道师师一旦把天下事和自己的童年生活联系到一起时,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悲愤。她认为所有峨冠博带、衣蟒腰玉的官儿都要为她的童年以及普天下有着类似命运的人们负责。
可是她显然把眼前的两位客人看成例外。她找出理由来为他们开脱。这不仅因为她对他们有好感,更因为她与他们有着共同的爱憎和接近的语言。他们虽然也拿朝廷的俸禄,但干着与众不同的事情。师师深信他们所关心和正在做的事业与大众有益,是堂堂男儿应该做的事业。他们不该为她的童年负责。
师师一开始就把他们看成为自己的朋友,临到告别时,这种看法就更加巩固了。她再三与他们约定后晤之期,希望再次见到他们。
从三月下旬开始,利泽门、新郑门、万胜门等城门口高挂着三省同奉圣旨的黄榜通告开放金明池,许“应士庶人等入内游行”。近来天气转暖,西城郊外,游人如织。师师兴致勃勃,要求他们陪同她去参观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龙舟竞渡在端午节那天举行,是东京城市生活中又一项盛典。每届举行。都要哄动九城,惹得观众如痴似醉。难得师师有这样好的兴致,而且又主动提出要求,他们理当奉陪。只是眼前的局势,瞬息万变,人们行止都要受到时局的约束,不得自由。他们只能答应,届期如果他们还留在东京,一定如约奉陪,虽然他们心里都明白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他们约定了,兴辞而归。
师师自己把矜持和爱娇的伪装卸去了,就使她出现庐山真面目。这个真正的李师师与马扩得之于传闻以及刘锜过去接触到的师师都是大不相同的。她是他们亲切而值得尊重的朋友,他们被共同的思想感情联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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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金朝建国时的首都。在今黑龙江阿城南柏自城。
②女真人称随军奴隶为阿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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