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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2

作者:徐兴业 当前章节:155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7:10

这一箭平淡无奇,看不出有什么突出之处,似乎只是刘锜的试射。对于第一次上手试用,还没有熟悉它的性能、特点的弓矢,即使是第一流的射手也需要试射一箭,这在内行之间都是理解的。可是众人看见那边士兵要拔下箭来却不容易,原来这一箭已经射透了厚实的木板。箭镞拔出后,木桶面上裂开一个菱角形的口子,还冒着一点热气的水从口子里汩汩不绝地流出来。

瞒不过这些久战疆场的将军们的眼睛,这平淡无奇的一箭,在两百步外,却射得十分有力。在军队中,能够射到一百六、七十步的就算好手了,更加谈不到要射透木板。

“好硬的弓力!”几个人同时叫出来。

以姚硬弓家出名的姚平仲心里也为之骇然。他想道:这一箭如果让他来射,至少也得摆好架势,用足气力,才能射得这样有劲。一箭破的,举重若轻,真个是名不虚传。好强逞胜的高世宣已经在心里承认刘锜是个劲敌了,还不相信能够超过他,想道:“且看他第二箭怎么个射法?”

这时刘锜已经掌握了这张弓的性能、特点,喝声“站开!”第二支箭早已应弦飞出。这一箭势如追风,迅若激电,恰恰好像丝线穿过针眼一般,不偏不倚,正好从第一箭穿透的那口子里穿进去,紧紧地楔住裂口,一下子就把冒出来的水堵上。

厅前厅外,霎时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彩声。当士兵把这只带箭的水桶扛回来时,人们彼此传观,益发赞叹不绝。

“两箭插眉心之花,”种师中俨然代表全体将士,文绉绉地致贺词,“一矢窒水桶之穴。信叔神射,要记在史册、流传千古了。”

这时众人还是乱哄哄地挤在平台上,高世宣一时忘情,拉着刘锜的袍袖,泄露了他生平第—次向别人公开的秘密。

“小将在弓箭上生平只敬服一人,”他红着脸,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说道,“十年前一天单身出去巡哨,被一队羌骑围住了。为首的羌将摆开人马,把小将团团围住,却引弓不发,让小将先射。小将心里吃慌,连发两箭,都被他闪过了。他这才回手一箭,就劈碎小将手里拿着遮拦的弓干。这时小将只剩得一把单刀,正待舍命冲杀出去。不料他摆摆手,约退自己的人马,还装个手势,微笑着请小将回去。小将又是惭愧,又是敬服,只恨仓猝之间,不曾问得他的姓名,只把他这支箭携回来,留个纪念。以后在战场上留心细找,要想找个机会还他的情,竟没再看见过他,从此也碰不到这样的对手了。不想今天又看到天使的神射。不由得叫小将再次心折。”

高世宣的朴素的告白,是对刘锜衷心的赞美。众人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这件事,不由得都啧啧称奇。刘锜体会到高世宣的这层意思,深深领他的情,并且连声谦逊:

“惭愧,惭愧!小弟只是射它一个巧劲罢了,哪里比得上兄长的真才实学?今后还要多向兄长请教。”说着,就紧挽他的手臂,一起回到大厅。

宴会在欢乐的高潮中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种师道这才约定部分高级将领明晨到军部来会议,说是要计议重大事项。

见分晓的时刻即将来到了。虽然自信心很强,并且随时不失其常度的刘锜,也感觉到决战前夕的紧张和兴奋的情绪,这半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四)

跟来的是一个严寒凛冽的早晨。

整个军部好像一座被冻得十分坚实、攻打不破的冰城。

还不到卯正时分,将领们纷纷披着重裘,赶来开会。他们中间大部份人还没有渗入统帅部的核心集团,因而都不知道今天会议中将要讨论什么重要的内容。他们只是习惯地服从命令,前来参加会议,不关心它的内容,而且也不准备去关心它。他们具有西军的老传统,在一般情况下,不太肯在决定方针政策的重大问题上动脑筋、化心思。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应该由朝廷、统帅、特别是文官们来决定的事情。他们的任务,只是服从它,遵照上面的意思动手去干罢了。只有讨论到具体的军事行动和作战方案时,他们才感到兴趣。

但当他们进入会场后,感到今天的气氛大大不同于往常。这不但因为凛冽的气候,也因为会议的召集人、主持人种师道不断地皱着他的眉毛,在那上面也似乎罩上了一层浓霜。他早就到场了,甚至于比第一个赴会的将领还先进场,因此整个会场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敢于出声谈笑。种师道有时蹩着脚在大会场中环行,有时小山般地坐在座位上,使得这张垫着虎皮的帅座好像用生铁铸成一样,一个年老的将领,确不定自己应否参加会议,按照他的身份,地位正好处在两可之间。他弄不清楚昨夜种师道邀约杨可世时有否也把站在杨可世旁边的他包括在内?今天赶来了,在会场门口探一探头,试试反应。种师道一眼瞥见了他,严厉地挥一挥手,把他斥出门外。这个严峻的动作预示今天会议的非常的重要性,使得即使最不敏感的将领也感觉到将有一场风暴来临。刘锜自己也感到在昨夜欢宴中取得的欢乐和轻快的效果已经一扫而尽,那似乎是十分遥远的、发生在几年以前的事情了。

最后一个与会者刘延庆带着儿子刚进入会场——连他也没敢迟到,可是种师道已用了一个觉察不出的动作,微微地蹙蹙额,对他来晚了表示不满。显然今天种师道的火气很大,一点小小的冒犯都可以使他激动。刘延庆的座椅还在嘎嘎作响的时候,种师道就开始会议,扼要地谈了会议的要旨:

“朝廷近有大征伐,”他的语气不可能是平静的,“特命信叔前来,调我军扫数开往河北击辽。事关重大,本帅也作不了主,今天特请诸君前来会商。诸君听了信叔所说,可以各抒己见,详尽议论,不必拘泥体貌,弄得大家钳口结舌,日后又有后言。”

要明白违抗朝旨、反对出兵是不可能的,种师道只好鼓励部下表示反对的意见,让官家派来的特使刘锜亲自看到将领们对这场战争既不热心,又不支持,把这个消极的反应带回朝廷去,也许有可能改变官家的决策。种师道的用心在刘锜看来是洞若观火的,刘锜早已拟定了第三个作战方案。他赋予自己的使命是尽可能清楚地把问题向大家摊出来,使大家明白这场战争的重大意义,明白朝廷对此已痛下决心。他要鼓舞起大家的热心,竭力摆脱种师道的影响,作出自己的结论。

刘锜不幸处在和他那么尊敬的种师道相互对立的地位上,既要贯彻自己的任务,就不能不排除种师道的消极影响和冷淡反应,这是他在两天的试探观察中确定无误的。但是种师道毕竟是一军的统帅,是他争取、团结而不是排斥、打击的对象。到头来,他还必须取得他的合作,才能真正完成任务。他巧妙地尽量不伤害种师道的尊严,免得招致他以及西军核心集团的成员们的反感。他热情焕发地复述了曾经给种师道谈过的话,企图用自己的“热”来抵消种师道的“冷”,并且随时在探测将领们理解的程度,加以补充和阐发,注意着每人听了他的话以后反映出来的各种表情。

种师道冷冰冰的开幕词和刘锜火辣辣的介绍词果然形成两股不同的气流,两者都产生了强烈的影响。热流与寒潮、高气压和低气压在会议一开始就进行了锋面的接触,一场意料之中的风暴不可避免地来到了。将领们听了两人的话也各自出现了多种多样的表情,表明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已被卷入这场交锋。他们有的是喜上眉梢,感觉到烫手的富贵已经逼人而来,有的是面含重忧,唯恐一场不可预测的祸患找上头来,有的心里热辣辣地想到马上就可以在燕山、易水之间跃马横戈施展好男儿的身手,最近三年来前线的沉寂状态使他们早有髀肉复生之叹,有的则在沉思着,反复考虑这场战争的得失,衡量它的胜负因素,并把考虑的范围扩大到本军之外,当然也还有人根本没有把双方的话听进去加以咀嚼和消化,他们只是装出在听话,并且装得已经听懂了,听清楚了,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发言的样子。到处都有这样的超然派,即使他要“超然”的问题与他本身的利害有着密切的关系。

面对着这样一个重大的问题,各人根据自己的修养、见解,对朝廷、部队与统帅的关系,或者单纯从个人利害的角度上考虑,作出各种不同的思想反应。

在刘锜发言过程中,种师道一直闭目养神,似乎找不到比这更加合适的机会来休息一下,以恢复夜来的疲劳。人们感觉到种师道什么都没有听,什么都不想听,但是一等刘锜发言完毕,他的厚重多裥的眼皮忽然大大地睁开,以逼人的光芒环视诸将,一面不住地点头,仿佛在对大家说:不管信叔说些什么,鼓惑大众,俺的主意早就打定。诸君有何高见,就请充分发表。

虽然各人有着不同程度的理解和各种思想活动,但是这点认识在大部分人中间还是一致的:今天的会的确不同寻常,刘锜所传达和种师道所反对的这场战争将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战争,关系到全军和每个人的命运,这就不可能像往常一样对它漠不关心或者轻率地表示自己的看法。他们相互观望、相互窥测着别人的面色和表情,准备等到别人发言后再表示附和或反对的意见,谁都不肯开第一腔。长时间的沉默统治着会场,这种沉默对于战争的支持者、相信可以击败种师道的刘锜以及战争的反对派、相信可以得到大多数部属支持的种师道都是十分难堪的。现在他们都急于要想获得自己的同情者。

过了好久,大家才听到环庆路经略使刘延庆的发言。在熙河路经略使姚古没有到场的情况下,他认为自己在西军中所处仅次于种师道的地位决定了他的优先发言权,如果别人有顾虑,不敢首先打破沉默,那么理应由他来打破。

“自家懑半生戎马,出生入死,”他字斟句酌,尽量要装出很文雅的样子,可是别人知道,说不到三言两语,他就会露出马脚来。“去年还在江南拚命厮杀,好不容易博得个衣蟒腰玉、妻荣子贵。如何今年又要出征河北?依自家之见,还是按兵不动为是。”

刘延庆去年曾率领部分环庆军、鄜延军和童贯一起到江南镇压方腊起义,血洗两浙地区,当地人民恨不得寝他们之皮、食他们之肉。在战争中,他自己的部下也遭到严重损失,因此颇具戒心,深恐朝廷再调他出去作战。特别因为他的一部分部队目前还戍防在京西路淮宁府一带,没有调回西北复员。如果再次发动战争,他是最可能被点到名出征的。

刘延庆的结论虽然符合种师道的愿望,但他说得太赤裸裸了,甚至太愚蠢了,非但不能为种师道张目,反而可能成为对方攻击的口实,番人出身的刘延庆做了多年大官,虽已有了相当程度的汉化,却还没有学会在公开和必要的场合中说些冠冕堂皇的门面话为自己打掩护,因此他的话刚说完,就遭到许多人的围攻。

大将杨可世的面颊抖动了几下,连带也扯动他的颊髯,似乎有飞动之势。这是他的生理反应,每当他要冲锋陷阵,或者激动地要想发表什么重要意见的时候,两颊就会神经性地抖动起来。种师道引用北周宇文泰称赞大将贺拔胜的话“诸将临阵神色皆动,唯贺拔公洋洋如平日,真大勇也”来告诫他,劝他临阵镇静。他表面接受,心里不以为然,并不认为自己临阵会发慌,而且也改变不了这个习惯。

但是在别人看到他将要发言之前,年轻性急的姚平仲已经抢在他前面说话了:

“刘太尉此言差矣!”姚平仲勇敢地面对着刘延庆说,他对任何人,无论在什么场合中都是无所畏惧的,“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辈分属军人,久受朝廷恩禄,一旦官家有公事勾当,正是我辈效命之秋。怎得推托抗违,私而忘公?小将之意,还当遵旨出师、报效国家为是。”

姚平仲的话表面上是驳斥刘延庆,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私而忘公”、“报效国家”八个字的分量下得很重,种师道听了,不禁又皱皱眉头。

原来河南种氏与山西姚氏是当前西军中两大著名的家族。两家都是累世簪缨,代产名将。姚平仲的父亲姚古是有资格与种师道竞争统帅地位的对手——他们都没有把刘延庆看在眼下。自从刘锜的父亲刘仲武卸任都统制后,种师道与姚古两人展开剧烈的竞争,最后姚古失败,退处在熙河经略使的原来位置上,就常常托病不出,军部中有重要活动,都让儿子出来周旋应酬,姚平仲年纪虽轻,却已卓著战功,成为全军中出名的勇将。作为西军共同体的一个成员,他爱护本军,献谋划策,都能从全军的利害来考虑问题。但是作为姚氏家族的代言人,他又不可避免地与种师道本人发生矛盾,常常持着与之相反的观点,有意使他为难。有时还要找寻种师道的罅隙,借机攻击,以此为乐。

他主张遵旨出师,是既考虑了全军的荣誉,也窥测出种师道害怕出兵的隐微,故意针对他抢先提出来,含有对他挑战的意味。

然后是杨可世和辛兴宗相继发言,都以相同的理由支持姚平仲的主张。杨可世强调好男儿应当从一刀一枪上博得本身的荣誉,太好机会,岂容错过。辛兴宗强调的要遵旨出师,恪遵朝命。

杨、辛两将都是童贯赏识,特加提拔的人,在军中都有特殊的地位,不同的是杨可世以此为耻,辛兴宗以此为荣。杨可世本来就是西军中最著名的战将,自恃材武,多立功勋,一旦受到童贯的赏识,反而使军队中对他产生了看法。他希望出征作战,为自己进一步树立功名,也借以洗刷那个难听的名声。辛兴宗没有杨可世的自信,只好更多地依赖“恩相”的庇护。他们辛氏一门,兄弟五人,都由童贯一力保荐,在西军和京师的三衙中做到大将或高级偏裨的地位。对于他,“恩相”和朝廷是同义词,“恩相”就是朝廷,朝廷就是“恩相”。遵奉“恩相”之命,出兵一趟,有酬可索,劳而有功,何乐而不为?

非种氏系统的将领纷纷表示了意见,一般都倾向于出师,他们的主张非种师道所能左右,但是他们的发言权毕竟是有限的,现在要听种氏的人说话了,大家都把眼睛觑着老成持重的种师中。

种师中是种氏家族的人,具有限于他的识见难于避免的狭隘的家族偏见,但也仅仅不过是那么一点儿,他并非依靠家族、祖先和老兄的力量,主要是依靠自己多次陷阵血战,真正在战场拚命,才取得目前的声誉和地位。作为一个经略使,种师中是由朝廷批准任命,而作为一个“真正的军人”,却需要由部队、广大官兵共同的批准,这和朝廷的任命完全是两回事情。种师中是在高级军官中享有那种“真正的军人”荣誉的少数人之一。还有更重要的是种师中不像他老兄那样锋芒毕霹,而常常能够克制感情,顾全大局,用自己的谦逊和诚恳来满足别人的自尊心。由于他不强迫别人尊敬他——这在他的地位上是容易做到的,因此他在全军官兵中获得了许多自尊心很强、往在要采取一些措施强迫别人尊敬他的将军们所不能够获得的普遍的尊敬。

“官家手诏,岂可违背?夷适(姚平仲字)言之极当。”他沉吟半晌,似乎经过极大的思想斗争后,才毅然提出自己的看法道,“弟所深虑者,我军自成军以来,百年中只与西夏及诸羌对垒作战。除了去年刘太尉去江南一战外,其余各军,不出西北一隅,见闻有限,河东,河北,足所未履,燕云诸州,目所未睹。人生地疏,军情不谙,一旦大军东出,制胜之策安在?这一点,诸君倒要慎重筹思才是!”

种师中提出一个具体的困难,引起大家思考。接着,众人又听到全军总参议赵隆的深沉的声音。

“端孺(种师中字)所虑甚是。这等大事,必须计出万全,才有胜算。岂可孟浪从事,陷此一军,兼误了朝廷。”

赵隆长期在熙河军中服役,不仅与姚平仲的父亲姚古、还与姚古的父亲姚兕共事过。本来早已到达退休告归的年龄,无奈种师道出任统帅时,死活把他拖住了,一定要他担任全军总参议之职。种师道以与他共进退为要挟,使他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允承下来。他是那种与军队同呼吸、共命运的职业老军人。他除了部队生活以外,别无个人的家庭生活(他的妻室和早年生育的子女早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孤女,在军队里养大),除了军队的利害外,别无个人的利害,既然承担了总参议,就决定不做一个素餐尸位、拿干薪、领请受⑤而无所事事的那种幕僚。那种人,在部队里也像在其他的机关里一样多的是。赵隆没有把军队当作养老院,没有把自己当作统帅的清客,而把自己看成为一张弓弼⑥,专门用来矫正军队中发生的一切不平之事,有谁的言行不符合全军利益,他就要出来讲话干预,不拘情、不姑息、不纵容、不怕得罪人。他就是以这种伉爽直率的性格为人们所喜欢、所容忍、所气恼、所敬畏的。有人在他的背后说笑话,说他的大名和表字应该改动一下,改名赵弼字子正,才符合他的性格与实际。他的为人实在太严肃了,以致像这样一个丝毫无损于他的尊严的笑话也没有人敢于当着他的面讲出来。有一天他倒反向别人请教,这个他间接听到的赵子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干过些什么?要来干什么?一般说来。军队里都不欢迎朝廷派来干预军事的文员,赵隆还当这个自己的化身赵子正是朝廷派来的文员哩!

在这次军事会议以前,赵隆是种师道把刘锜的任务向之透露的唯一的僚属。他考虑了全盘利害,认为不依靠自己力量,只想利用他人投机取巧,侥幸徼利,照这样发动的战争,不会有好结果。他发表了比种师中更加坦率的意见,反对出师伐辽。他引用了《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句格言后,接下去说:

“……近年来邀功好事之徒,对北边情事,颇多增饰,尚难信实。我辈僻处西陲,孤陋寡闻,对辽、金及朝廷情事,均难了然。辽朝虽君侈臣汰,积弱已久,但军备如何,现有兵力若干,尚堪一战与否,可有真正的情报?信叔说金邦崛起,已拊辽之背而蹶之,此话俺也早有所闻。如属信实,两虎相搏,我正好坐观成败,伺隙而动。今日如急于用兵,为祸为福,或胜或负,尚难逆料。我西军虽号强劲,诚如端孺所说,从未去过河北,与辽人角力,可有胜筹?今日之事,可谓既未知己,又未知彼,倘有蹉跎,将何以善其后?信叔虽赍来了朝旨,力促进兵之议,赵隆不敏,却期期犹以为未可。”

这是刘锜碰到的第一号劲敌,在他以前发言的诸将,无论赞成或反对出兵,都没有像他这样在思想上已有所准备,对问题已作了全面考虑,因此他的结论是强有力的。他不仅以理智、同时也以平素在西军中的威信说话,他的话就显得更加有分量。

又是一阵深沉的沉默,使得会场的气温顿时降到最低点。

到了关键时刻,刘锜不得不再度出来说话。赵隆所持的理由似乎相当充足,谈的仍是具体问题、枝节问题,没有接触到事件的本质。哪有失去的疆土可以不去收复之理?已经掌握了最有利的时机,为什么不马上行动起来,还要待什么机,伺什么隙?何况他手里持有几张有利的王牌,只要把它们摊出去,他就有把握把胜利争回来。他不回避种师道咄咄逼人的眼锋,反而迎着它,更加流畅、激昴地谈起来:

“端叔和渐叔(赵隆字子渐)所说诸端,虽属老成深谋,据刘锜所知,却都是鳃鳃过虑,尽可放心的。辽金之事,这些年来,归朝人⑦梯山航海,纷至沓来,迭有所闻。朝廷并未据以定策。直到后来派了专使去和金主完颜阿骨打通好,又派专人到辽廷去觇探虚实,三番五复,相互对证,这才知道所传非虚,端系实情。渐叔可知道令姻亲马都监和令坦子充父子俩这几年就被派往金邦,与完颜阿骨打折冲尊俎之间,首尾其事,已见成效。刘锜出都之日,闻得子充已经伴同金使入朝,御前奏对,定夹攻之期。众位如有不信,何不派人向子充打听一下,对辽、金之事及我军所处胜势,均可了然了。”

刘锜发出了第一张王牌,突然提到马政、马扩的名字,众人的眼光顿时发亮,彼此交换着视线,似乎在点头议论道:

“别人干下的事,也许不定可靠,他俩干的事,难道还会有错?”

好像这父子俩的名字就是双重有力的保证,只要真是他俩出头干的事,就足以打破赵隆提出的任何顾虑而有余。

全场的气温顿时升高。

有人怀疑地,其实是希望得到进一步的证实,故意问道:

“难道子充小小的年纪,也干得出这等大事?”

“诸公都读过《三国志》,岂不知诸葛孔明隆中对时也只有子充这般年纪,对天下大势就了如指掌。安见得子充就不如古人?刘锜这番受命时,官家还亲口说到子充,说他办事干练,成效卓著哩!”

“俺早说过这小子有出息,不枉赵参议结了这门亲事!”

许多人同声称赞马扩,承认他立了功劳,干成大事,也就等于承认决策伐辽是正确的、英明的。他们的推论是简单的。刘锜抓住这个有利因素,乘机扩大战果。

“马都监、马子充几番出入金邦,备悉辽、金两朝底细,将来用兵运筹之际,都是前线不可少的人才。只怕朝廷到时又另有任使,不肯放手。这个,种帅倒要向朝廷力争。”

马政离开西军时,只是一个中级军官,马扩还只有承节郎这个起码的官衔,但在西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单单只有朝廷任命而未经基层战士批准的军官,他就不能够享有职位上应有的威信,他的指挥权和发言权都是不完全的,甚至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无足轻重的——刘延庆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反之,如果他真正立过战功,具有“真正的军人”的素质,而为基层所公认,那么他即使没有任何军官的职衔,在实际工作中,特别在具体作战时,他就是事实上的长官了。大家听他的指挥,连军部也承认这个事实,马政、马扩都是属于那种“真正的军人”,在部队中享有比他们的职位高得多的信任和声誉。刘锜发出这张王牌是明智的,完全收到事前预计的效果。

只要把赵隆打败,对付种师中就比较容易了,他接着只说:

“至于端叔所虑我军来到过河北,虽是实情。但兵家用兵,全靠机动灵活,因时制宜,田地制宜,岂可局限于一隅之地,固步自封。记得当年周世宗统率禁旅北征,高平一战,大败河东兵,略地直至晋阳。后来旋师西南,席卷秦陇,饮马大江,后蜀、南唐望风披靡。后防既固,养锐北上,亲征契丹,刀锋所及,捷报频传,瀛鄚诸州,相继底定,大功已在俄顷间。倘非因病舁归,这燕、云之地,早已归我版图了。今我西军荟萃了天下的劲士才臣,锐卒良将,是朝廷的柱石,国家的干城,东西南北,何施而不可?周世宗能做到的事,又安知我们就做不到!瑞叔这论,未免有点胶柱鼓瑟了。愚侄妄言,请端叔赐教。”

这席话说得讷于言语的种师中只有点头称是的分儿,他原来就不是坚决反对伐辽的。可是赵隆却非片言只语就可以折服,他不仅仍然要坚持“两知论”,不相信他的姻亲和未婚女婿办的事一定妥当,并且进一步提出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

“童太尉新除两河⑧、陕西宣抚使,眼见得此军就要归他节制,将来用兵时,种帅在军事上可作得了主?”他停顿一下,毅然说道,“不但如此,伐辽之役,在朝廷中又有何人主持其事,难道王黼、蔡京、蔡攸之辈担当得了这等大举动?自古以来,未有权臣在内,大将得以成功于外者。贤侄岂曾长虑及此?”

这确是问题的症结,但事涉庙算和官家的用人,在这等公开场合里正该竭力避免说到的。赵隆不仅十分直率地还是非常轻蔑地提到这些权贵的名字,使得众人都吃了一惊,连种师道也不便表示什么。辛兴宗张口摇舌要想说几句话来回护恩相的威信,看看赵隆的严肃的表情和周围的气氛,又把话缩回去,弄得十分狼狈。

刘锜也没料到赵隆会有此一问,但对这个问题,他自己是有答案的,否则他就不可能支持这场战争了。他说:

“此番大举,全出官家圣断,王黼、蔡攸不过在旁赞和而已。刘锜赍来的诏书,就是官家御笔亲制,书写时除刘锜外,并无别人随侧,刘锜岂得妄言?”接着刘锜又发出第二张王牌,说道:“官家对种叔可说是简在帝心,倚任独专。记得早时,京师传诵着两句断诗,称颂种叔功绩,道是‘只因番马扰篱落,奋起南朝老大虫’,不知怎的,传入禁中,官家讽诵至三,并对宰执大臣道,‘老种乃朕西门之锁钥,有他坐镇,朕得以高枕无忧’。今日简为统帅,可见早有成算。刘锜此来,官家再三嘱咐致意,温词娓娓,这是种叔的殊荣,也是我全军的光采。将来总统帅旅,电扫北边,事权在握,进退裕如,宣抚司怎敢在旁掣肘?夙昔童太尉曾来监制此军,家父与种帅都不曾受他挟制,这个实情,诸公想都记得?”

“今昔异势,不可一概而论。”赵隆还是摇头说,“贤侄怕不省得童太尉之为人?如今除了宣抚使,朝廷明令节制此军,非当年监军可比,怎容得种帅自由施展手脚?”赵隆还企图为已经激升的温度泼冷水,但是整个会场的气候改变了。

大将杨惟中欲前又却地问了句:

“今日伐辽,是否师出有名?”

刘锜抓住机会,理直气壮地驳斥他,这时他感到已经有把握操纵与会人员的情绪,因此就更有信心地把自己的道理阐发无余:

“燕、云乃吾家之幅员,非辽朝之疆岩,景德⑨中将帅巽懦,朝廷失策,与它订了和约,致使形胜全失,俯仰不得自由。更兼朘刻百姓,岁赂银绢,国耻民穷。这正是有志之士、血气之伦痛心疾首,扼腕抚膺而叹息不止的。今辽、金交战,鹬蚌相争,我朝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因势利导,大张挞伐,雪二百年之奇耻,复三千里之江山,这正是名正言顺,事有必成的。杨将军——”杨惟忠在西军中也是个趋奉唯诺、专看主帅眼色行事说话的阘茸货,刘锜提到他的时候,连正眼儿也没瞧他一下,“说什么师出无名,岂不是混淆黑白,把话说颠倒了!”刘锜很容易就把他驳倒,然后再流畅地说下去:“辽积弱已久,将愒士玩,怎当得我精锐之师,与金军南北夹攻。大军一出,势如破竹,数节之后,便当迎刀而解。这等良机,可说是百载难逢。所望大将们早早打定主意,明耻教战,上下一心。异日前驱易、涿,横扫应、蔚,燕、云唾手可得,山前山后,都将归我版图。诸公建立了不刊之功,垂名竹帛,图画凌烟。刘锜也要追随骥尾,请诸公携带携带哩!”

刘锜这番话说得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犹如一轮炎炎的赤日,把诸将心中残余的冰雪溶化得一千二净。将士们受到感染,不知不觉间也把刘锜描绘的一幅胜利的图景写在自己的眉宇之间。很多人似乎已看到胜利在握,许多人都想到那一天凯旋归来,官家亲自驾到陈桥门外迎接大军,老百姓夹道欢呼的盛况。大家都要分享这一份唾手可得的胜利的光荣,唯恐落在别人后面。连一开始十分害怕出征的刘延庆也被打动心坎,不住地向邻座的杨可世打听此去燕京的日程,并且不掩饰他对战争改变态度的原因:

“照信叔这一说,不等到来年麦熟时节,”他站立起来,敞开大裘,把一只脚踏在坐椅上,仍然保留了一个蕃部酋长的习惯,大声嚷道:“大军就可开进燕京城去痛快一番了。久闻得燕女如花,如若俘获个把北蕃的后妃公主,将来伴酒作乐,却不是—太快事!”说到这里,他忽然忘形,哈哈大笑道,“契丹皇帝,自家不要,契丹皇后,手到擒来,就是自家的人了。这话言明在先,省得日后争闹起来,伤了和气。”

刘延庆的愚蠢,常在不恰当的场合里说不恰当的话,但是他的倒戈大大增强了主张北伐营垒的比重。

一场热和冷、炎日和冰雪、出师与拒命的激烈交锋结束了,前者无疑地获得全面的胜利。种师中默然退坐在座隅,顽固的赵隆也无法独自压住阵脚。种师道默审时机,一来知道朝廷之意已决,天心难回,二来看到诸将跃跃欲试的神情,绝非自己力量所能控制。他秉着“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大败”的军事教训,决心由自己主动来收拾残局。这时整个会场处在连佩剑的钩子略为挪动一下也可以听清楚的大静默中,大家听到种师道微微叹口气,声音略微有些发抖,但是不失为清楚地宣布他的最后结论:

“既然天意如此坚决,诸君又佥同信叔之论,俺种师道也只好听天由命了!”这听天由命四个字说得十分颓唐,充分表示出他的不满情绪。然后转向刘锜道:

“贤侄回去缴旨,就可上复官家说,微臣种师道遵旨前赴太原。”

听了这一句有千钧之重的话,压在刘锜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才算砰然落地。

(五)

遵旨前往太原去是一回事情,什么时候去,赴会前还要做些什么准备工作,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情了。会议结束后,种师道把刘锜和赵隆两个留下来,继续研究具体问题。

种师道虽然身为西军统帅,却不是什么杰出的战略思想家,他只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兵,一个永远从实际出发的指挥官,从前一点出发,根据他的经验,他看不出这场投机性很强的战争会一帆风顺地产生像刘锜所估计的那种乐观的结果。在他的年龄上,年轻人丰富的幻想力早已荡然无存,所以他反对这场战争,即使在被迫同意之后,仍然在内心中反对它,并且要想出种种托词来推迟前往太原开会的日子。从后一点出发,根据实际情况,既然战争已成定局,非他的力量所能阻挡,即使他推迟了赴会的日期,会议还是需要他参加。既要出席会议,他就迫切地需要掌握敌情,了解形势,作为会议中制订军事计划的重要根据。童贯、和诜带来的情报,大多数是根据他们的利益和需要“创制”出来的,怎样评价他们之为人,就可以怎样去评价他们的情报。对于它们,种师道决不信任,他相信的还是西军旧人,他希望刘锜和赵隆二人能为他提供马氏父子近年来的活动情况和目前行止。

赵隆虽是马政的姻亲,对他的情况也所知不多,谈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说:

“仲甫(马政字)自受调离军后,即把家口迁往牟平,后来又迁往保州,”他说,“未尝再见过面。间有书札往来,深以故人为念,情意缱绻,却未涉及朝政。对自己的任使,更是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去春曾托便口来说小女已达于归之年,子充得便,即将西来迎亲。旋又来信说,子充受命出差,归期难必,完婚之议只得暂时从缓了。以后再无音信。信叔在京见闻较切,对他们的行踪是否了然?”

刘锜也摇摇头道:

“子充受命以还,行踪飘忽不定。去年回京时曾来见访,正值愚侄出差未归。及至赶回,到行馆去访他时,他已伴同金使泛海出去了。参商乖离,睽违已逾三载。只是此番受命来此时,官家面谕子充接伴金使,不日就要回京,还嘱愚侄早早回去复命,以便与金使约定夹攻之期。后来王黼也是如此说。想来子充在京等候约期,必有数月之勾留,愚侄此去定可与他叙旧。”

“既然仲甫不易踪迹,”种师道想了一回,提出一个具体的主意,“俺这里何不派人去京师走一遭,找到马子充,向他询实敌方情况,这倒切实可行的。只是……只是派到京师去,难得合适的人。”

赵隆点头称是,考虑了片刻,问道:

“派杨可世去如何?”

“杨可世将来在军中也是可用之才,”种师道断然摇头反对道,“只怕童太尉见到他,就不让他回到本军来了。”

种师道的顾虑是有根据的。早就有人传说童贯要想调杨可世到陈州府去统率刘延庆所属那一部分尚未复员回来的环庆军。种师道和赵隆都明白如果让杨可世调走了,会给本军带来多大损失!

“夷适也是子充的故人,”赵隆再一次建议,“他哥子鹏飞现在京师禁军中供职,与信叔同僚。派夷适去走一遭如何?”

种师道提不出反对派姚平仲去京师的理由,但他仍然摇头不同意这个建议,显然是从家族的偏见出发,不愿让姚家的人去担任这个重要的差使。

“既然军情如此紧急,”刘锜插进来,毛遂自荐道,“愚侄回京缴旨后,找到子充,问明情况,就往太原府等候种叔,这个办法可行得?”

“贤侄是官家身边的人,不得诏旨,怎能擅自行止?这个万万使不得。”

种师道当机立断地截断了刘锜的自荐。看来他已经意有所属,只是不便自己启齿。机灵的刘锜猜到他大约希望赵隆亲自去京一行。赵隆是种师道的左右手,如果让他从马扩处多了解一点敌情,将来制订计划、参谋作战,都有好处。刘锜前前后后想了一想,心中豁然开朗,顿时又提出了新的建议:

“愚侄不才,却有个计较在此。马都监既有信来要为子充完婚,恰巧子充目前正在京师,渐叔何不就此携带了令嫒前去京师,一来为他们完婚,二来向子充打听敌情,三来也可伺机向朝廷提出行军作战、辎重所需等事项,并力促子充回本军来服役。事毕后,渐叔就径往太原,参赞会议,这样岂不是公私兼顾,两全其美?”

“如得参议前去东京,种某最为放心。”刘锜的建议,正中种师道下怀,他看到刘锜如此机敏,十分满意,不禁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趁势说,“况且令嫒已经成长,正该为她完姻,毕了人生大事。只怕参议年来体衰多病,不胜跋涉之劳,这倒还要从长计议。”

种师道还要客套几句,赵隆不禁豪爽地笑起来:

“主帅在公事上有所差遣,赵某怎敢推辞?何况俺这把贱骨头,虽然使用得长久了,倒也还禁得起风霜雨雪,哪里就在乎这几千里路!”

赵隆热心地接受这项任务,并非因为他已转变立场,支持起这场战争来了。恰恰相反,他仍然在内心中坚持自己的想法,并且深信种师道与他是完全一致的。他在这里,或跟随种师道去太原,都不能够再作什么来阻止战争,除非他到东京去和王黼、童贯等伐辽决策人进行辩论。他甚至想得那么远,最好能当着官家的面,与他们廷争伐辽的利害得失,使官家听从他的意见,这样他还有最后的机会来阻止战争,改变朝廷决策。

自信力很强的赵隆,一经产生这种希望,就迫不及待地要求立刻进京。他与刘锜约定了日期,作伴同行,意味深长地向种师道暗示道:

“主帅如先已到了太原府,千万等候赵某的信息,再与童贯那厮定夺下来。”

种师道点头不语,这个表情在赵隆看来是像说话般明白的,他默默地表示认可了自己的意见。

十九年前赵隆丧失了妻室,便舍弃自己的家,带着孤女亸娘一起住进部队,在部队中把她养活,从此他就没有了自己的家,同时也割断了和非军事的人间世界的联系。

这个职业老军官的生活是完全、绝对地按照部队生活的板眼进行的,十分简单,却有着严格的纪律性。他自己早就习惯了它,不在乎有没有一个自己的家庭。可是女儿毕竟是女儿,有许多超过军事生活范围以外的麻烦事情要他照顾,她成为他公生活中唯一的累赘。特别当他出去打仗,不能够再把女儿带在身边时,少不得要操点心,把她寄托到同僚家里暂时安顿一下,自己才能脱空身体,了无牵挂地出去征战。可是在另一方面,长期来,父女两个相依为命,女儿又成为他私生活中最大的安慰,那种儿女子的柔情的爱,与军队的严肃气氛格格不入,与他的为人行事也格格不入。这就是说,他摒弃了那种人间的,普通的方式,而用自己独特的硬派作风爱着女儿。没有人料想到在他的铁石心肠中也有一个柔软部分,女儿常常用她的独特方式的柔情打动他这个部份。结果是:他离不开她,她离不开他。

现在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要他把女儿遣嫁到东京去,马扩家住保州,女儿嫁过去以后就要定居在保州,不得和他相见了。要是想到这点,也许他也会感到痛苦。可是,现在盘据在他思想中的那个重大问题,足以排斥一切、压倒一切个人问题。他连想也没有多想一下,马上就跟刘锜约定,后天一清早动身,首途进京。

刘锜诧异了,遣嫁女儿也是人生大事,虽说军队中一切从简,谈不上什么置备嫁妆,饯别亲友,但是化个十天、八天时间,略略摒挡一下家务,总还是必要的。刘锜要他再考虑考虑行期。没想到得到的回答是:

“今天回家去跟女儿说一声,少不得到几家诸亲好友处去辞辞行。明天收拾一天,后天一早就走,还有什么牵挂、放不下手的?”

刘锜莞尔地笑了,原来他的老上司还是跟当年一样的急性子,还是跟当年一样,除了军旅大事外,他对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干不了的。

(六)

渭河早已冰冻,舟楫不通,他们只好赶陆路走。但是东去的官道也被漫天大雪封锁起来了。

大地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银子般地闪着亮光。

所有光秃秃的树枝,都好像盛开的梨花,这千树万树梨花不仅点缀了树枝,也在漫天飞舞。

那似乎很遥远、又似乎近在眼前,一招手就会落入他们车马之间的山谷陵丘,平日飞扬浮动的黄土尘埃和重重叠叠的磴道山沟这时全被干燥的白雪松松地覆盖起来,一切都变得臃肿不堪和界限不清了。它们欺骗着人和牲口的视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岔出正道,跌落到同样被白雪松松覆盖着的干枯的涧沟中去,跌得头破血流。因此在这日子里,除了绝对必要以外,很少有人出门。

他们几乎独自垄断了这条官道,稀少的辙痕,又被新的白雪遮没,只有经过好半天,才偶而听到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声和吆喝声,逆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过来。

他们一起挤在颠颠簸簸的大车里,一任那几匹喘着气、口中不断冒出热气的牲口拖着他们艰难地前进。进程显然是缓慢的。有时车辆一歪,半个轮子就陷进坑洼,这时赶车的和坐车的都得下来,费了很大的劲,托起车轮,端正车身,才能继续前进。有时大车转过一个山坡,正好迎着风口,朔风怒涛般地狂吼着,把浮在表层的干雪重新吹入天空,和天空中的飞雪,混在一起,迷糊了赶车者的眼睛。这时大车就不得不顾着风势暂时转过来避避风头。只有碰到风势较弱,又走在还没有被破坏、比较好走的官道正中,肯定不会岔出去时,赶车人才活跃起来,大声吆喝着,把马鞭在天空中甩得噼啪作响。这不但为了赶车,也为了活动活动身体取暖。

大车周围用粗毡围起来,它好像船帆一样,饱满地盛着风雪,一会儿在这里鼓起来,一会儿又在那里瘪下去。有时,毡幕突然裂开罅缝,朔风就带着拇指大小的雪花飞舞进来,刀子般地割痛着人们的头脸,脖子和手。人们却趁此机会呼吸一口清冷的新鲜的空气,并且从还没有来得及掩盖上的罅缝里看到在眼前延展着的无穷无尽的银色的道路。

在人们的思想中,也延展着无穷无尽的道路。

自从爹告诉她,将要把她送到东京去完姻以后,亸娘就陷入深深的迷惘中。

亸娘是一个在特殊坏境中培养出来的特殊的少女,但她仍然是个少女。

严格地说,亸娘没有体验过一般人所谓的“家庭生活”。还在手抱的婴孩时间,她就失去了母亲,由爹带到部队去养大。那时,她实在太幼小了,不明白失去母亲的悲痛意义,不明白她今后一生中为了弥补这个先天缺憾所要偿付的代价。在部队里,她和其他由于类似的情况带来的男孩一起玩耍,一起受到锻炼。在部队严肃而紧张的空气中,在那绝对的男性化的集体中,她是唯一的例外。她是一朵花儿,可不是在暖房里养大,而是受到山风谷雨滋润培育成长的一朵野山花。她受到男伴们的欢迎,她受到士兵和军官们普遍的钟爱,她有点撒野,然而是活泼伶俐的,爱娇的。但是随着岁月的消逝,她逐渐成长为一个少女,她很快就达到并且超过了那个社会所许可的女孩子跟外界接触的最大限度的年龄。这一条铁律是那么森严,即使在没有女性的部队里也没有例外,一道无情的帷幕落下来,隔断了她与外界的接触。人们仍然对她抱着友善的态度,可是无形中跟她疏远了。她又不像其他的女孩,家里有母亲、姐妹、养娘和女伴们,外面还可以和亲戚女眷们走动。她几乎是在女性的真空中生活着,她反复而刻板地处理着日常事务,她劳动得多么勤快,她应付爹和自己的生活多么简单,多么有条不紊!但在她的意识中,却感觉到这里缺少一点什么东西,缺少一种随着她年龄之长大、特别是为了弥补她的由衷的缺憾所要求的温馨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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