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寒衣吃完粥,顾云绯拿着粥碗离开了屋子,他把碗放到厨房,拉着卜算子就往外跑。素寒衣坐在屋里,身体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无力,瞅着今日阳光不错,随便穿了一件白衣出去走走。
“素先生。”
素寒衣一出门,就见朱颜摇着红色羽扇,笑盈盈的看着他。她将羽扇一收,朱唇轻启,开口说道:“先生这是想出去散散心?”
素寒衣点头,闷在屋中久了,心也有些压抑。
“让我陪你一路好吗?”朱颜问道,她不是担心素寒衣会不告而别,因为他对教主的心,他们都知道,她陪着他一路,只是怕他身体不适,身边有个人总是好的。
“有劳了。”素寒衣微微施礼,轻声说道。虽想一人走走,但他不想拒绝朱颜的好意。好在朱颜是个安静的人,一路上两人都是默默的走着。
山间小道蜿蜒崎岖,两边的树木绿的可人,蝉鸣声声不断,由夏至秋,待着满地黄花后,只留寒蝉凄切。
两人走了许久,朱颜终还是开口问道:“素先生你在担心什么?”她瞅着身边的白衣男人,苍白的虽带着淡淡的笑容,但那抹微笑里却掩盖不住愁容,双眉微蹙,似有所思,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见朱颜这般问,素寒衣先是一愣。卜算子虽然心思精密,可读人心,都没看出他的担心,也当自己是有些不舍的愁绪罢了,没想到看出他心事的竟是朱颜夫人。他停住了脚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问道:“为何这般说?”
“一个人在安静的环境里,总会情不自禁的流露出自己心中的事。”朱颜摇着手中的羽扇,又继续说道。“到底何事令先生面带愁绪,难掩心头的担心?”
原来是表情出卖了自己。
和朱颜一起走在山林里,她的安静让他都忘记身边还有一个聪慧的姑娘。
“我也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素寒衣叹了口气,柔声说道,语气有些悲凉伤感。“心头总是莫名的哀伤,居然有些怕了。”
“怕?”朱颜咬着这个字。
“也是好笑,本已经不惧生死,到了如今心里竟然怕了。”素寒衣靠着一旁的梧桐树干上,苦笑道。“怕离别,却因为如此,心头总有一丝不安,我重要的人正在慢慢离去……”
朱颜深知素寒衣说的那种感觉,她何尝不是见着自己重要的人在自己的眼前离去。同样,素寒衣亦是一样。虽然这几天他们都未提蓝沫这事,素寒衣自己也未说,但是他心中始终有个结。
本是医者,见惯了生死离别,到了最后竟然怕了。
“先生多虑了。”朱颜收起脸上原本被勾起的那么思愁,嫣然一笑道。“何需管他日,今日开心便好。不是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吗?!”
素寒衣见着朱颜的笑靥,也知自己也算是杞人忧天,即使离别又如何,很多事情,明知不可改变,那不如不管他罢了。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朝朝暮暮。
素寒衣不由觉得好笑,自己何时变得这样矫情。真是有了情根,想的也多了,便不在是以前那只知潜心修道,心无杂念的医尊素寒衣了。
“也许真是我多虑了。”素寒衣话音一落,发现朱颜神色不对。她猛地回身,眸子变得深邃冰冷,警惕的瞅着身后刚走过的林荫小道。
素寒衣也隐约感觉到这四周有人,隐藏的很好。素寒衣这段内力消耗过大,如果不是朱颜发现,他还未察觉到。
朱颜嘴角微挑,将手中的红毛羽扇缓缓展开,突然身子一转,红色的裙摆流光一绕,手中轻轻羽扇一摇,在这属于夏季的绿色里透出一点红色。
清风拂过,小道两旁的树叶摇曳,随着这漫天红羽轻舞,红羽之下,一道白光划过,就听见“啊”的一声,一黑衣人从树上掉了下来,颈间一道血印,已经没了呼吸。
此时的朱颜,目光映着一身红衣,泛着红光,双手持着铁扇,浑身散发着杀气。
这些江湖宵小竟然来此,若让他们伤了素寒衣,她毒娘子朱颜的称号就不敢再在江湖中出现了。
“都是江湖的老辈子了,何必这般躲躲藏藏,都出来吧。”朱颜朱唇亲启,声音不大,却用内力一推,使得方圆数十里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哈哈哈……”一阵笑声传来,明显那大笑之人也用了内力,声音洪亮,显得异常刺耳。
素寒衣微微退后几步,他的内力还未恢复,根本没有办法提起内力护体。笑声越来越大,素寒衣身体微颤,一只手扶住一旁的树干,另一只手捂住胸口,艰难的呼吸着。
恍惚间,一个声音落在耳畔。
“好好看清这世间,黑暗充斥着每个人的内心。”
声音有些冷,没有任何的情感。
对于这声音,素寒衣在熟悉不过了——九梵之王——你真的连最后的一点时间都不给我吗?
似乎看出素寒衣的所想,那冰冷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给汝最后时间的人不是吾,而是他们。不如把汝的身体交给吾,吾答应让汝与那孩子相守白头。”
相守白头……
素寒衣默默的念着这四个字,视线渐渐模糊了,看不见四周的景致,只见的一片梅林,漫天飞舞的白雪和那个倒在雪地上满身血污的孩子……
….
“哈哈哈……”林间笑声依旧,山林树木被这笑声震得左右摇晃,地面上的泥土沙石也微微跳跃,似乎等待着一个契机便一冲而去。
朱颜双手紧握铁扇,将内力汇聚于持扇的双手,额上布着一层微微的薄汗。突然,朱颜美目微合,猛一回身,将手中铁扇一舞。
一道白练划过,扇刃迎着风,朝两边的大树挥下。白练过后,只听见“嘎吱”一声,两边的大树横腰斩断。树冠重重的倒在地上,那笑声也嘎然而止。
朱颜冷哼一声,脚尖一垫,一跃到了那倒在地上的大树旁,持着铁扇的右手又是一挥,在她挥扇的一刹那,一团黑影窜出树冠。朱颜将铁扇狠狠一舞,扇刃上出现一层薄薄的红色,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铁扇上带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朱颜本就是靠毒而闻名江湖的,能解她毒的人除了她师傅毒王以外,恐怕就只有天山老人和素寒衣了。
青绿的林间,朱颜一袭红衣显得刺眼。青丝随风,鬓上的牡丹妖艳让人觉得恐惧。双手的铁扇泛着银光,带着凌冽的寒气。
这才是毒娘子朱颜的本来面目。
恐怖,就像她所养的毒物一样,美丽,却是染满了鲜血。
那团黑影倒退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仔细看来,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脸上的褶子皱的像一颗核桃,皮肤黝黑,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随着这黑影的显现,埋伏在这小道两旁树林的其他人也不在躲藏,或是一跃而下,或者慢慢的走了出来。
朱颜瞪着一双美目,瞅着出现在这面前的二十多个黑衣人,为首的是几个江湖上或赫赫有名,或声名狼藉的老辈子。
“你这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先前那大笑的黑衣老头微微上挑嘴角,这微微一笑,牵动这那一脸的皱纹,让人觉得恐怖狰狞。他声音嘶哑,不像刚才那笑声般洪亮。
江湖上的人都认识他,但是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都只叫他催命老鬼笑。他不用什么武器,也不会什么招数,但是他的笑声却能震碎人的五脏六腑,所以江湖上都叫他催命老鬼笑。
他的名声极为恶劣,名字早已经在江湖通缉令上了。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而且……想到这,朱颜目光凌厉,轻轻扫过站在催命老鬼笑身边的几人。
娥黛门的慧颖圣女,衡山的智通长老……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却也都是一丘之貉。正邪黑白的定义,只在于——人心。
朱颜冷哼一声,语气尽是轻蔑道:“真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幸见到各位前辈们,不知各位前辈何时关系那么好,都一起跑来这里游山?”
“朱颜门主,我们今日是受司南山庄所托,请素先生去山庄解释一下司徒庄主的死。老身劝你赶紧离去,莫要摊这趟浑水。”慧颖圣女还算客气,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犯不上在多结仇家。
朱颜摇着铁扇,捋了捋额前滑落下的青丝,淡淡笑道:“不巧了,我还真不知道这趟浑水是什么水?”
慧颖圣女也料到朱颜不会这般就离开,也没有多说什么,即便打了起来,即使单打独斗,她也有把握胜过这用毒的女子,何况今日在场的又是那么多人。
“你这妖女,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智通长老的脾气显然没有慧颖圣女那么好,他握紧手中的钢刀,也懒得和她多说废话,直接就朝朱颜劈来。
朱颜身形微微一斜,躲过了智通长老手中的钢刀,稍稍得了一空隙,便冷嘲热讽的说道:“妖女?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又好到哪去!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朱颜握紧了手中的铁扇,冷笑道。“别那劳什子的司徒那老匹夫当理由了,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妄想什么长生不老,不去回家带孙子得了。”
“狂妄!”智通长老话音一落,挥着手中的铜剑直逼朱颜,招数简单并不华丽,出手利落,是招招致命。
朱颜红袖一舞,手中铁扇银光一划,抵住智通长老的铜剑,却不料身后一人袭来,只感觉有掌风袭过,微微侧身,躲过了身后一掌。
只是躲过了那一掌,朱颜却没有躲过那一掌袭来的掌风。微微退后几步,身形不稳,突然觉得喉头一腥,嘴角渗出了腥红的液体。
朱颜瞅着刚才在背后偷袭自己的那人,是和催命老鬼笑一起的一个佝偻的老婆子——鬼姑婆。像干尸一样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挑起脸上褶皱的皮子,让人觉得背脊发冷,活像刚从古墓出来一般。
那鬼姑婆发出“咯咯”的笑声,就像断裂的骨头发出的声音一样。她抬起右手,动作缓慢,不似刚才偷袭朱颜那般灵敏。她的右手上还绕着一团黑色的雾气,细细看来是数多小黑虫子。
那黑色的小虫子有个恐怖的名字——嗜血虫,饮以人血,食以人肉。
袭来的掌风伤到了朱颜的左肩,她低头瞅着自己的肩头。皮肤渐渐变黑,黑色的小虫子爬在朱颜的肩头,有些已经钻入了皮肤,顺着血液流动,吸食着朱颜体内的鲜血。
朱颜知道如果那黑色小虫子顺着血液流到了心脏处,会咬噬自己的心脏,那样自己必会食心而死。
想到这,朱颜持起手中的铁扇,毫不犹豫的朝自己的左肩劈去。刹那间,鲜血拼出,将她身上本来的红衣染的更红了。
左肩被砍出见骨的伤痕,朱颜右手的五指陷入被砍的伤口,将肩上的肉狠狠的拽了下来。皮肤连着肉,上面还可见微动的血管。那黑色的嗜血虫还未深入,随着朱颜拽出的肉也都被拽了出来。
在场的人也都是老辈子了,血雨腥风也见多了,但是见到这一幕,也不由一惊。不怕死的人不少,但是能这般残忍的对自己,连眉头都不蹙一下,朱颜的恐怖的确让他们有些怕了。
对自己都能这样的狠,果然最毒妇人心。
想到这,他们觉得不能让朱颜活着离开这里。如今已经算是和她结下梁子了,如果让她离开了,难保有一天自己不会落在他们手中,到那时候,恐怕才是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鬼姑婆瞅了瞅在场众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她了然。明显都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一步,不用说都知道是什么了。
鬼姑婆本来还笑着的那如干尸一般的脸上笑意已经没了,凶光毕露,舞着一掌就朝朱颜劈下。
朱颜一手扶着左肩,身子向后一扬,另一只手握紧铁扇,她已知自己今日已无望得活,索性来个同归于尽。
她将肩上的血染到铁扇上,银色的铁扇瞬间变的黝黑,如夜晚的星空一般,带着诱人的魔力。
她本就以毒为生,亦是以毒为身。这世间最毒的毒药,就是她的血。她和当年的毒王一样,以自己的血喂毒,最后,自己已成了最毒的毒物。
作者有话要说: 双十一快乐~~~今天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