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寒衣出了小院,穿过那片梅林往后山走去。还是清晨,只是这缕缕的晨光却似老叟黯淡的眼眸,好像即将一场大雨将至。
素寒衣慢慢的走着,一手拿着隐寒剑,另一只手凝聚着仅剩不多的内力真气。走了不多久,眼前也是一片梅林,素寒衣一挥衣袖,先前凝聚的内力就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只见衣袂轻扬,一股寒气涌上,刹那间,那片梅林里的梅花全开了。
只是这梅花却和平日里见的不一样。
嫣红、浅红、雪白、金黄四色梅花绽放。梅林之中,一只白猿蹲在不远处,一双眼睛泛着红色的光芒,像一座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的蹲在那里,盯着面前的素寒衣。
四色梅林,四象之阵。
一元两仪三才四象,以梅林布阵,灵猿主阵。
“寒衣,若你不愿,我便毁了这阵。”卜算子从梅林里走了出来,一夜布阵耗了他太多体力,发髻凌乱,脸上带着倦色。
“呵呵……”素寒衣嫣然一笑,一路上,他早已经将自己的不舍埋藏,本是修仙之人,生死都无所谓。“谢谢你,让我最后还得见这梅花。”
卜算子知道素寒衣心意已决,自己多说无益,但是还是忍不住最后询问。
兵解于此,已是最好的结局,只是……卜算子偏过头去,眸子竟然有些酸楚,泪水从眼中流了出来,滴在脚边的泥土上。
望着卜算子那泪水染尽的脸颊,素寒衣想说些什么,却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握紧了手中的隐寒剑,素寒衣朝梅林走去。
一入梅林,仿佛又是夜晚,漆黑的一片,只有天边的一轮明月。明月高挂,倾洒下的月光冷冷的绕着这一片梅林,犹如高高在上的神明,眸子里带着对世间万物的悲悯,但却只是静静的看着。
借着月光,素寒衣来到了梅林中间,突然一声猿鸣,这月下的四色梅林里竟然起了风。已经静若止水的心莫名的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就在这四周看着自己,本能的回头,眼前却还是这片梅林。
就在素寒衣以为是错觉时,一阵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笑声用内力传出,即使这隔绝的阵法中,这笑声震得素寒衣也不由的退后了几步,倚着身边的梅树。额上布满了薄汗,微微的喘着气,五脏六腑被那笑声震的好像碎了一般。
喉头一腥,“哇”的一声,素寒衣一口鲜血吐出。
他一手捂着胸前,意识渐渐的涣散。寂静的月光如水,眼前的梅花任绽,四色梅花流离,却是他见的最后的景色。
黑色的瞳孔里红光流转,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慢慢的,素寒衣那双黑色的眸子变成了红色,眉间那曼珠沙华的图腾开的更妖艳了。
闰七月,十五,亦是一年最阴之日。
如果说以前还有一个灵魂牵动着这躯体,而如今这封印已经全部解除,这身体是吾的,吾乃天界之神——九梵之王。
他起身一跃朝不远处蹲着的白猿袭去,那如老僧入定的灵猿似乎感受到了嗜血的戾气,长啸一声,出于本能的向梅林外逃去。
就在白猿离开自己位置的一瞬间,虽然还在这四色梅林之中,但是月色不在,清晨之景还伴着几声鸟鸣。
白猿主阵,夜晚明月只是这四色梅林里奇门遁甲形成的幻术,如今灵猿离开了,幻术也都不在了。只是这梅林以四象布阵,却不是遁甲幻术。
此时素寒衣无心破阵,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梅林外的人。
卜算子脸上苍白,显然被那笑声伤的不轻,那只灵猿逃到了他的身边,一双红色的眼睛警惕人看着其他人。看着四色梅林中的那白衣男子,便知这人非寒衣,是九梵之王。他眉头紧蹙,看样子他已经冲破了最后的封印,有了身体,他是完完全全的神。
这就是九梵之王……
卜算子捂着胸口,靠在一旁的树干,目光深邃的看着四色梅林里的那个白衣男子。
“是你们……”素寒衣淡淡的说道。“不对,又多了一些。”素寒衣的声音没有语调,好像寒冰一般。他打量着来的人,还是昨日那些老鬼,不过那些名门正派的慧颖圣女这些没有来,倒是多了不少在江湖上臭名昭著的人。
催命老鬼笑没有在笑了,皱巴巴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死死的盯着素寒衣,也许应该称为九梵之王。
他不比那些名门正派,既想要长生不老,还想要道德名声。他可不管这些,昨日慧颖圣女智通长老他们走后,他就和身边的人商量,一直偷偷的跟在素寒衣的身后。见识到了九梵之王真正的力量后,他不敢轻举妄动,即使跟踪也保持着距离,不过在天山脚下还险些被顾云绯发现了。
其实顾云绯已经发现了,不过即便他发现了,他也不会说的,因为他只想守住素寒衣。
终于催命老鬼笑找到了机会了,大晚上见卜算子出了院子他便跟着,卜算子不会武功,即使跟的近了点他也没有发现。当他见到这阵时他便知道要做什么了,真是天助我也,封住了九梵之王,任他本事再大也是枉然。
他偷偷放出了响箭,聚集了不少想要长生之术的人。待素寒衣进入了四色梅林,他们便黄雀在后的出现。
“嘻嘻……这样一个俊俏小生,奴家倒是不舍了。”在催命老鬼笑的身后站着一个华裳女子,年约三十五六,盘着一髻,髻上带满了流苏步摇,华丽富贵。那女子十指枯槁细长,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爪子。那女子专门喜欢寻得漂亮的男子,云雨一番后却挖开对方的心脏,她和催命老鬼笑一样,没人知道她的真名,也都称呼她叫魅狐狸。
在魅狐狸左边站着的是四个干瘦的小老太——四婆妖,另一边站在的是一个肥胖的和尚,拿着一个骷髅做的禅杖,都叫他骷髅和尚。
其余的人也都和他们一样,赫赫有名,不过都是不好的名声,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似乎连他们自己都忘记名字。
素寒衣冷冷的看着他们,那目光极冷,让本来还调笑的魅狐狸心头不由一颤。
“困兽。”骷髅和尚明显不屑,身形一闪,就至梅林里,手中那支禅杖上的骷髅头似乎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只是那禅杖未至,一声龙鸣声起,再见骷髅和尚手中禅杖的骷髅已经被冻住。
素寒衣手中的隐寒剑已经出鞘,持着长剑站在这四色梅林中,遗世而独立。
卜算子不愧是李淳风的后人,这四象之阵的确让他行动不便,甚至压制着自己的内力。四色梅林牵动着上古四大神兽,坐守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就算自己要破阵也不是一时能破解的。
那骷髅和尚一甩禅杖,提起内力一震,禅杖骷髅上的寒冰一瞬间化为了冰晶飞舞在梅林里。催命老鬼笑见此,他们了然,相视一笑。刚才骷髅和尚突然入阵他们没有阻止是想想看看九梵之王有没有阵法牵制住,也顺便看看骷髅和尚自己有没有被牵制。
如今,这阵牵制的只有九梵之王一人。隐寒剑是j□j所制,亦属名器,想着昨日他以水气化为冰剑都能重伤他们,那这隐寒一剑就不单单是能挡住骷髅和尚的禅杖,而是能斩断禅杖,甚至斩断那拿禅杖的手臂。
都是久经江湖之人,他们一眼就看出九梵之王在阵中内力被压制。
“唰唰”几道黑影,本来站在梅林外观望的那些人都起身一跃进入了梅林。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带着贪婪,像毒蛇一般死死的盯着被他们围住的猎物。
不过他们有些失望,被围住的猎物并没有流露出害怕的神情,相反的是那人表情平静,没有一丝涟漪,也许应该说是漠然。
往日见素寒衣也是神情漠然,但是神情再漠然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怜悯,而面前这人,漠然的让人感到寒冷。
对于一切的漠不关心。
因为他是神。
在他眼中,不过都是蝼蚁,
即使被四象阵压制着,但那种王者之气是与生俱来的,那气息压迫着在场众人。不过都到手边了,他们怎会放手?
四婆妖们“嘿嘿”一笑,牵动着褶皱的皮子。似乎那种被压迫的感觉只是一瞬,没人能拒绝永生。
“唰”的一声,四道黑影朝素寒衣袭去,不过没有近身,都在他半尺番外。那四道黑影突然化成了一个,于此同时,催命老鬼笑握着手中的铁鞭和骷髅和尚顺着那黑影齐袭而去。
四婆妖的轻功极好,本来那四个人也是同胞姐妹,容貌像似,她们习武都在一起,不过没什么长进。后来经人指点,于是四人同练,本是同胞,心有灵犀,四人化为一人,威力大涨。
素寒衣就见眼前只有一人,持剑挥去,却发现有四人挡住了自己的招式。似乎比自己预计的要难对付一些,不过越是这样,越是有趣。
耳旁生风,就在素寒衣被四婆妖挡住长剑的一瞬间,骷髅和尚和催命老鬼笑一左一右,两面夹击,他微微侧身,一边躲过那骷髅禅杖,一边用手中隐寒剑抵住催命老鬼笑的铁鞭。在他挡住两人时,却见眼前一袭华裳,赶紧提起内力一挡。内力几乎全被阵法抑制住,只好借用隐寒剑的剑气。龙啸声响彻林间,袭来的众人不由的倒退了几步。
素寒衣握紧长剑,倚着一旁盛开的梅树,疼痛从左脸颊传来。
卜算子在梅林外焦急的看着里面的打斗,他知道在这梅林不止是牵制九梵之王的行动,抑制他的内力,而是在慢慢的封印他,此时他的能力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卜算子咬牙,艰难的撑起身子想要解开这阵。刚一起身,只觉得腰间一紧,那只灵猿死死的抱住自己。
“莫莫。”他唤着灵猿的名字,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设下此阵不就是为了借四象阵的力量将九梵之王的灵困于素寒衣的体内,待他兵解之后,一起都随之过去。他知这些人是无法将他带离梅林外,可是见好友被伤——虽知那人是九梵之王,但心头也是一疼。
素寒衣不知林外人所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血染指尖——是自己的血。同样的,魅狐狸那枯槁般的手指上也沾着自己的血。素寒衣嘴角轻轻上扬,眼中的红光更浓了。
“似乎变得有趣了。”素寒衣看着指尖上的血。“尔等真以为被此阵所困吾就奈何不了你们,吾只是不想那孩子伤心罢了。”说着,素寒衣微微顿了顿,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怜爱。“这毕竟是那孩子的身体,他不想双手染着血污。只是……”
素寒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声音没有刚才温柔,冷冷的说道:“现在这身体是吾的。”话音一落,只觉得气温骤降,顿时间整个梅林大雪纷飞,这四色的梅花在雪中开的更艳了。
梅花随雪飞舞间,一头青丝已化为白发,眉间曼珠沙华的图腾已经布满了整个左脸,双眸似血,手中的隐寒剑也带着血光。
凛冽的寒气压迫着他们几乎窒息,好像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从那大雪纷飞之时他们就发现素寒衣的内力突然爆发出来,甚至昨日的更强,这梅林之阵根本不能抑制住他。
凌空一指,凭虚御风,素寒衣直朝那魅狐狸逼去。还未等反应过来,魅狐狸就见一柄长剑插入了自己的腹间。素寒衣斜眯着眼睛瞅着其他人,这才真的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二十年前也是他,整个江湖都血雨腥风,难寻一片祥和之景。
素寒衣将长剑抽~出,微微转身,一手拿着隐寒剑,血顺着剑刃留下,一滴,一滴,在脚下的雪地里绘出一直傲雪的红梅。另一只手把玩着滑落在胸前的发丝,雪白的长发带着飘落下的白梅,一时难分。
他缓步的走着,慢慢朝催命老鬼笑靠近。催命老鬼笑紧张的握紧了手中的铁鞭,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杀了他,可刚才他杀魅狐狸的那一招,自己连招数都未看清,杀他无非是蜉蝣撼大树。
这一刻,他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看离他们还有三米远时,素寒衣突然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没了,没有任何的表情,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慢慢举起。就在众人怔忪之时,素寒衣拿着那柄长剑却朝自己颈间划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