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阵阵有节奏的步履声扑面而来,杨林顿感压力,时至今日,再次面对独孤的时候,心中的那结依旧没能解开。
「臣……杨林叩迎皇后……」杨林喊道,心中痛苦万分。
「起来吧。」独孤淡淡地说完,示意随从全部退下。
杨林缓缓起身,拘谨与不安让他手心不由地浸满了汗水。
「小林子,我们很久没见了吧?」独孤慢慢踱步到杨林的身后,傲气逼人。
「是的,很久了。」杨林硬生生地答道。
「你知道我今天来找你为何事吗?」独孤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气。
「不明白,做臣子的怎么可能体察得到皇后的心思?」
「你果然名不虚传,很机灵。希望你可以一直这样机灵下去,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触及的好。」
杨林沉默了片刻,寻思道:「皇后是在威胁我吗?真好笑,她一直以来都对我不放心,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相信我对哥哥的王位不感兴趣……」
「不是有句话叫做沉默是金吗?我看还是不要多解释了,省得越描越黑……」蓝兰嘀咕道:「这老女人确实厉害,感觉她才像是皇上。」
「呵,你眼力真好,我哥命中注定要被这厉害的角色束缚住。」杨林想到这些年来的一切,独孤的确是机关算尽,杨坚能夺得今天的地位,她出力不少。
想到这些,杨林不禁有些心寒。在她的眼里,除了杨坚,谁都有可能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小林子,我今天来是有一事想问你。」独孤环顾四周,忽然声音压低了下来,「你临走时,秀儿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我说的是属于独孤家族的东西?」
「没有,不瞒你说,我和秀秀之间连定情之物都没有互相赠予过。」杨林镇定道。
「我没问你这些……」独孤面带愠色,「你和秀儿相处这么久,和独孤鸿也是情同父子,难道他们就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难道她是想要打听些什么吗?莫非是为了独孤家的那块世传铭牌?
想到这,他的心里顿生一股厌恶。
他强忍住怒火,异常地平静道:「岳父临终前的确对我说过几句话,不过应该不是皇后想听的。」
「他说了什么?」独孤情急道。
「他说我重情、重义,这既是我的优点也是我的弱点,所以……」杨林故意拖长了声调。
「你想说什么?」独孤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忽然沉了下去。
「所以到目前为止,孤独家内部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取代岳父的地位,公道自然在人心,岳父的才情与胸襟是无人可以超越的。」
「你……」独孤大怒,满脸都是羞愤之情。
「嫂嫂。」杨林出乎意料地转过了身,犀利的目光扫在独孤身上,让她似乎打了一个冷颤。
「你应该喊皇后。」独孤依趾高气昂,只是拼命把目光挪开,半侧着身子。
「嫂嫂,我想问你件事。」杨林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独孤。
很久以来,独孤就犹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将两兄弟隔开,以至于时至今日,本该有的兄弟情谊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秀秀已逝,自己已经了无牵挂,有些话是时候一一道出了。
「你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恨我。」独孤正色道。
「错了,还没有达到恨的程度。嫂嫂,我对大哥如何?」杨林的声音有些微颤。
「这……」
「我再问你,我对你又如何?」
独孤沉默不语。
「最后,我想问你,我与秀秀两人对你们所有的人又是如何?为什么她在世的时候,你们要百般刁难我们?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容得下我们两人?」
杨林越发激动起来,「今天是我第一次当你面告诉你,我对杨家,对哥哥是绝对忠心的,至于对你,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恨过你。」
「小林子……」独孤深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叹息道:「你应该知道我对你哥哥的情谊,我不会后悔我所做过的一切,以前没有过,现在也没有,将来更不会有……我不会容得下你哥哥身边有任何能够威胁到他的人。」
「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哥的感受?」杨林反问。
「我只知道为他好……」独孤冷冷道:「当然,我们毕竟还是一家人,我也希望你自己为自己多想一点,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比如像太子和广儿的事,你自己掂量一下吧,当然,独孤家的东西你是一定要还的,你也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缓缓离去。
杨林苦笑不止,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已经被卷到了无声的洪流中去,不能自拔。
这时,从院落里散出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虽已被夜风拂过,但是依旧留下丝丝入心的香味。
「这香味是从那里来的?好像很熟悉。」杨林努力回忆道,大惊失色,「是皇后身上的?」
他喊来杨猛,问:「闻到空气里有香气吗?」
「有,刚才一下来了那么多宫女内侍,怎么可能没有香气呢?」
「废话,我是问你有没有觉得这香味很像桃花香?」
「少爷,你酒喝多了吧?」杨猛不解道:「秀秀公主身上的桃花香要比这香味还厚重一点点,也许是什么类似的香料,而且你别忘了独孤皇后是不会用这种香料的,对于别人有的东西,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杨林沉思了片刻,猛子说的不无道理,可是直觉告诉自己,这香味里面似乎有所蹊跷。
「小林子,你怎么了呢?」蓝兰问:「酒已醒,香未散?」
「不知道,也许是我多心了吧……」杨林一语带过。
「小林子,或许这不是你的幻觉……」
「什么意思?」杨林惊问,「你也察觉到了什么吗?」
「嗯,从秀秀整理的线索里……」蓝兰思索道。
「不会吧?秀秀的线索里怎么会记述着香气?」杨林深吸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当然不会明白女人的心思……」蓝兰话语中带着丝丝怀恋,「当我看到秀秀记录下的线索时,我可以感觉到她当时的心境……
「知道吗?她说之所以喜欢这桃花香气,是因为这香气可以持续很久,每每飘过一处,香味便会停留在空气里,风也吹不尽,雨也带不走……」
「秀秀……」杨林无语哽咽。
待到冷静下来,蓝兰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蓝兰,你刚才说这种香气会一直不散?」
「是的,很久都不会散尽,怎么了?」
「你说,皇后一群人身上的香气会不会是别人传给她们的?」
「有可能,那就是说皇后在这几天曾经接近过凶手了?」蓝兰惊声问道。
「是的,而且皇后并非是幕后主使,那这样的话,凶手很可能是皇宫内部的人了,所以才能够接近皇后,甚至是……」杨林不敢再往下想去。
「你是在担心你哥?」
「嗯,如果他们身边真的有凶手,而他们有没有发现的话,那就太危险了……」杨林急道。
「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通知你哥哥吗?」
「不,我刚刚大闹长安城已经闯下了大祸,我哥现在是听不进我的劝告的,况且单凭这点,也不能当作什么证据,到时候说不准不仅让贼人脱了身,还有可能反咬我一口。」
杨林思索一阵,喊来杨猛:「猛子,上次让你盯紧点美人斋,你最近可有发现了什么没有?」
「少爷,那掌柜的女婿在京兆府,据说是主管进贡香料的,而且还发了横财,至于掌柜,他倒是没什么可疑之处,如果想硬给他扣一个罪名的话,最多也就是个奸商。」
「奸商?」杨林眼前一亮,「这个罪名足够整死他了。」
「少爷的意思是?」杨猛憨憨一笑。
「你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吓他的事由我来做。」杨林想了想,「你带人看住他的女婿,一有情况就马上告诉我,不许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好的,我这就去。」
杨林望着猛子见见走远,不由地竟然露出了少有的笑意,兴奋道:「总算有点头绪了。」
「你打算怎么对待那掌柜?」蓝兰看着他,觉得以前的那个满肚子坏水的杨林彷佛又回来了。
「不是说说要吓吓他吗?放心啦,我会松弛有度的,不会吓死那老滑头的。」杨林坏笑道。
「小林子,我担心一点。」蓝兰忧心道。
「什么?」杨林顿时收起了笑容。
「凶手在暗处,而我们在明处,我担心对方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这……」杨林哑口无言,蓝兰的分析并不是危言耸听。
「我有一个计划,但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蓝兰闪了出来,面露难色。
「怎么了?有话就说。」杨林打量着她,觉得她这般的尴尬神情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算了,不说了,想必你也不会同意,而且……我知道如果秀秀泉下有知也不会开心的……」蓝兰轻叹一口气,丝丝柔发随风而动。
「和秀秀有什么关系吗?说出来听听。」
「在我们回长安之前,秀秀的灵位始终没有入独孤家的祠堂,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我哥哥念我与秀秀情深似海,所以让他们等我回来一起送灵位入祠堂,怎么了?莫非你是想利用这件事作文章?」杨林猛然明白过来。
「就知道你不会同意的,算我没说。」蓝兰一古脑地说完,气呼呼地转过身去。
杨林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我同意这么做……希望秀秀可以明白我的苦心。」
「你真的同意?我没有听错吧?」蓝兰又惊又喜。
「是的,如今唯有尽快找到凶手才能够给秀秀一个交代,其它的顾虑就暂且搁在一边吧。」杨林轻声道,黯然神伤。
「小林子,相信我们一定可以为秀秀报仇的。」
「嗯,那我请求大哥尽快安排。」
「好,有我在,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帮你的……」
蓝兰走到他身边,秀发飘舞下,俏丽的面容宛如一幅淡雅的画。
杨林傻傻地看着,不由地被吸引,蓝兰的一颦一笑竟然与秀秀神似……
第二天,暖日依旧。
杨林带着猛子再次来到了美人斋。
这次不用费什么口舌,他刚迈入店门,老张头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王爷,您有事?」
「没事,随便来坐坐。」
杨林坏笑着坐在店中间的貂皮大椅上,指尖再次按在茶几上微微敲击起来。
老张头瞥了他一眼,脸色立即黯沉下来,虽是强作笑脸,但是当杨林的手指忽然停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猛咽了一口口水。
「王爷,你喝什么茶?小店里有上好的茶叶,专门为王爷准备的,上次您来的匆忙,没能够实时伺候您,这次我一定让您满意。」
「哦?」
杨林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摸了摸椅子上的貂皮,心道,「这老乌龟果然了得,这等的貂皮的价格可不是一般店家可以承受得起的。」
他心生一计,话还未到嘴边,蓝兰的声音便已经在脑中响起。
「小林子,你别玩过头了,要把他折腾死了,我们可就断了一条线索。」
「没事,放心,我见好就收。」
杨林对老张头招了招手,道:「掌柜,王爷我看上了这貂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割爱啊?」
「这……当然愿意啦,王爷看上了自然是我的福气……」老张头嘴上应着,脸上却已没有了一点血色。
「那好,收下。」杨林边说边扫视四周,只见堂上的匾牌煞是显眼,一行镶金的「美人斋」字样更是闪烁着金光。
「老张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酷爱墨宝,你这匾……我看上了,可否……」
「王爷请笑纳……」老张头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但是似乎看出了杨林在故意刁难,所以一横心,竟斗起狠来,「王爷,这小小的店内,若王爷有什么看上的,就尽管拿去好了,就且当小人孝敬你老人家……」
「哈哈……痛快,你这个朋友本王是交定了……猛子,喊人来抬。」
杨猛差点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急忙接话道:「王爷,咱们那五百狩猎军最近正闹饥荒了,都半月没发军饷了,天天吵着闹着要抢劫,我实在管不了啊……」
「居然有这等事?」杨林佯装惊讶道,「那怎么办?皇上给我俸禄实在不够啊,三年前的赌债还没有还呢,这让我到那里去筹钱啊?」
老张头听闻,着实慌乱起来,脸色惨白不说,两颊竟流下行行虚汗。
杨林暗喜,继续道:「据说这附近的地皮挡了我的运,所以我最近一直都不怎么顺,前几天请了一个道士,他告诉我若想转运,就必须把这里的房子全推倒,然后……」
「王爷……」老张头实在撑不下去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掌柜怎么这样啊?快起快起……」
「老儿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王爷,还请王爷高抬贵手……」老张头连连叩首,几声闷响之后,地砖上已经有了斑斑的血迹。
「你先歇会。」杨林用劲敲了下桌子,只听见「啪」的一声,整张红木桌碎裂开来,周遭的伙计吓得急忙往内屋躲去。
「王爷饶命……」老张头连声恳求道:「不知王爷为何事迁怒于我?」
「上次来时问你的事,你可曾细心留意?」杨林笑容全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肃杀之气。
「我……仔细留意了,但是事隔很久,我的确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啊。」
「那没事,我有的是时间,更有的是精力,咱们慢慢熬。」
杨林说完,挥了挥手,猛子随即大喝一声:「砸。」
话音刚落,早已等候在外的狩猎军部分人马涌了进来,浑身的杀气让老张头顿时瘫倒在地。
「这些东西让王爷看了很不舒服,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杨猛冷笑道,第一个抄手砸碎了身旁的一个彩釉瓷器。
狩猎军见状,哪能示弱?一时间纷纷拔出长刀,凡是目视所及的东西,都在接连的轰然声响中化为碎片。
「哼,我劝你还是招吧,否则东西砸完了就该轮到砸人了……」杨林上前一步,抬头看了匾额一眼,随手一挥,一道劲风直朝匾额而去。
「轰……」
巨响声中,匾额被打得碎片纷落,就连屋顶的横梁也「喀」的一声断裂开来。
老张头双唇剧烈地颤抖着,可是依然倔强,闭口不言。
「好,你既然还是不愿意把事情抖出来,那么我也只好给你添点血色了。」杨林说完,转身往里屋走去。
「王爷……」身后突然传来戴丽丝的声音。
杨林转身笑道:「嘿嘿,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砸场。」
「王爷……有事……」戴丽丝气喘吁吁,脸色焦虑。
杨林顿感不妙,忙问:「怎么了?莫非有人去王府闹事?」
「不是,这老贼的女婿被杀了,而且就死在京兆府的东门口。」
「会有这种事?你们是怎么盯人的?」杨林怒道。
「王爷息怒,我们一直没有松懈,只是……只是那人死的十分蹊跷,刚步出东门便七窍流血暴毙而亡。我们的人查看了喔下周围,并没有发现有人暗下杀手,刚才我看了看尸体,像是被下了毒,舌苔呈黑紫色。」
「原来如此……」杨林深感失望,「看来事到如今,就只好希望能敲开这老家伙的嘴巴了。」
他寻思片刻,对戴丽丝说:「带着这老乌龟去看他女婿的尸体,记得快去快回,切记不能再大意了。」
「是,王爷。」
「小林子,你认为老张头会开口吗?」蓝兰疑惑道,有点泄气。
「没办法,只有试一试了,希望他女婿的死可以说服他。」
「我现在怀疑凶手就在皇宫内部……」蓝兰如有所思道:「不仅可以自由接近皇上和皇后,而且还能随便出入每一个内城门。」
「是的,这样看来范围进一步缩小了。」杨林喃喃道,不禁心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