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的鞭炮声从建康城中传来,漫天的礼花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隋军涌在了城外东边的白土岗,一场决战将在黎明时分展开。
也许是为了享受这短暂的烟火,隋军上下竟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炮攻,无数根锋利的长矛直刺弯月,在惨白的月光下发出一片寒光。
「贺老头,你的手下们怎么回事?从小没看过烟火?」韩擒虎打趣道。
贺若弼白了他一眼,立刻回敬:「韩大将军,看看你的手下吧……」
韩擒虎不解地放眼往前,只见远方阵前,自己麾下将士们也在惬意地望着星空,像是忘记了这是战场。
杨林看着两人互相招惹,不由得笑道:「不急,肉已经到了嘴边了,等一会也不碍事。」
「小林子,前日你让你的骑兵督战,弄得我们可是一头雾水。」韩擒虎凑到了杨林身边,眼中带着怪异的神色。
「怎么了?我可是为了检查军纪,等到大军进城的时候,我也要让我的骑兵跟随进去,凡是有违反军令的,一律格杀。」杨林板着脸说。
「呵呵,什么叫做违反军令?」韩擒虎坏笑。
「韩大哥,好处可以拿,但是不要伤天害理就行,而且你要为朝中的大臣每人备一份厚礼,好好封住他们的嘴巴,省得以后拿你我说事。」
「就是,王爷说清楚不就得了。」韩擒虎想了一想,话锋一转,「怎么没见到二殿下,还有,我听说高大人被王爷请去商议攻城的事宜了,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杨林忍不住笑了起来:「韩大哥,有什么就尽管说嘛,何必这么绕来绕去的呢?」
「哈哈,小林子,是不是二殿下他……」
此话一出,一旁的贺若弼立刻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三人一起沉默了起来。
杨林迟疑了一会,心想还是把实情说出来吧,这样大家心里都有数,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心里有底,做事自然不会被束缚住手脚。
「两位大哥,说实话,二殿下他被掳走了,不过尽可放心,他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至少是现在。」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他现在在哪里?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相信即使我们灭了陈朝,皇上也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他应该就在建康城中……」杨林淡淡地说,不希望引起两人过多的担忧。
「什么?」韩擒虎大惊失色,「那我们还继续攻城吗?是不是应该先救出他再说?」
「为什么不继续攻城?我们有后路可退吗?皇上已经几封加急拍到了,你们自己掂量一下。」杨林努力说服着。
「可是……」韩擒虎苦摇着头,面露难色,「唉……真是为难,这叫我们如何是好?」
「你们不要思来想去了,如果相信我的话,就一切照旧。」杨林拍着胸脯说。
「好,赌一次吧,这次恐怕玩大了。」韩擒虎无奈地笑着说。
杨林见状急忙安慰:「你们放心吧,我不会不考虑到两位大哥的,如果有事,我一人承担便是。」
「瞧你说的……」贺若弼插话道,「我们现在是混上了一条船,谁都无法孤身而退。小林子,你有什么打算?」
「就照我上次和你们商定好的计划行事,你扼守周边,我和韩大哥进城,到时候救出倒霉二殿下的事情就由我来做。」
「行,一言为定。」贺若弼应道。
杨林看了看远处的建康城墙,正门附近已经被隋军的火炮轰塌了许多,但是对方的守军似乎并不想放弃,城楼上隐约可见他们堆积的桐油木桶,等待着最后的战役。
而在茫茫的星空之上,烟花依旧,陈朝的宫廷彷佛置身于这一切纷乱之外,像往常一样醉心于自欺欺人的浮华安逸。
「让他们继续高兴一会吧,一个时辰后,让我们来了结他们。」杨林沉思道。
一个时辰后,隋军开始进攻了,攻击首先从白土岗开始。
一切都像杨林预计的那样,在一轮炮火的摧残后,陈朝剩余主力就已经失去了尚存的一线生机。
各为其主,不可否认对方很勇敢,尽显疲态的军容在最后的冲杀声中荡然无存。
他们正对冲过来,迎着箭雨,群群倒下。
一声烈马嘶鸣中,一批冲入隋军阵地的陈朝铁骑应声而倒,长矛穿透胸甲,贯穿胸腔的惨烈情景一幕幕地呈现在杨林眼中。
「贺大哥,有可能的话,都葬了他们。」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一点即将迎接胜利的喜悦。
「懂了。我们都是一生戎马,知道什么叫做难能可贵……」贺若弼会意道。
话音刚落,白土岗上横向疾驰出无数骑兵,无数疯狂抖动的长刀中,「韩」字大旗在火光的映射中似乎可见猩红血光。
「小林子,韩疯子开始攻城了。」贺若弼提醒道。
「好,我这就跟上去,你在这里坚守住,别忘了我的话,一只苍蝇也不能让它进出。」
「呵呵,知道了,你也记住,务必救出二殿下,千万别让他英年早逝。」
杨林淡淡一笑,带着猛子一群人催马赶了上去。
建康城内,到处是残垣败瓦,陈朝守城将士的鲜血滴洒在斑驳的墙石上,其余投降的众人已被韩擒虎麾下士兵控制,每个人都被反绑着,俯在地上,有些隋军忍不住发泄起心中的愤慨,当场斩杀了许多降兵。
「猛子,帮我做件事情,我给你一百骑兵。」杨林策马飞奔着,目睹此景不由得心下骇然。
「少爷你说。」猛子急问。
「带人尽量制止他们,把降兵全部带到白土岗,不得滥杀。」杨林思量了一会,「你顺便彻查一下,说不准会有陈朝的重要人物藏在降兵中间,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小子懂了。」猛子说完,立刻带着骑兵疾驰而出。
这时韩擒虎突然从内城门中折返了回来,脸上显出抑制不住的欣喜。
「事情都办妥了?」杨林惊问。
「哈哈,陈叔宝一干人都被我困在皇宫中,你赶紧去办你想办的事情,明天下午的时候,我要押解他们回长安。」
「怎么这么急?」
「皇上催的紧……」
「好吧,我尽快便是。」
杨林看了看四周,天色已经微亮,初春的寒风里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到处都是焦黑的浓烟,内城门的那头,死去的人堆叠在门口,任由来回的战马从上面越过,残缺的枯井只剩下一圈碎石,胭脂盒散落在井边,片片薄红在井上印上了深深的印记……
「小林子,在想什么呢?」蓝兰突然问起。
「看到这惨景,我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幕。我们那次是四个人,胖乎乎的我,懦弱可怜的宇文赞、猛子,还有……秀秀,如今都物是人非了。」
杨林有些伤感,看着每一块地砖,像是沉思后始终也缓不过神来。
「小林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寺庙里被刺激到了大脑皮层?」
「不……我只是心里有点乱……」杨林深吸了一口气,疑惑地问,「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太空总署的一个老熟人。」蓝兰话中有话的说。
「那就是说你和那个方正都认识他?」杨林惊问。
「我的记忆很模糊了,只剩下一点点的印象。他好像叫方想,和方正原来是好朋友,也是战友,至于后来……我真的不记得了,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两人一定是散伙了。」
「他这次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杨林反覆揣摩着,「我自认为我的吸引力还没有大到吸引他来抓我的地步,那他肯定就是为了什么东西了,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城里都一点消息没有?」
「小林子,我感觉到了什么……」蓝兰忽然插话道,「附近有一股很强的磁场……」
「在什么方向?」杨林立刻勒马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蓝兰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忽然间像断掉的琴弦一样,带着音波渐渐消失。
「丫头?」杨林唤着,听见蓝兰始终没有回应,顿感不妙。
眼前不远处就是皇宫了,朱墙斑驳,大门洞开,门上的镏金碎铆早已被抢夺一空,在门上留下众多凹坑。
从门外往里看去,满地狼藉,士兵们更是像脱缰的野马般四处找寻着宫中的细软,场面极度混乱。
「王爷,您来了?」军官一眼认出了杨林,似乎察觉到杨林眼中的不满,和周围的士兵一道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财物,一时间,周围安静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林的身上。
「哼,怎么愣住了?」杨林高声质问,扫视众人。
许久,他忽然又话锋一转,笑道:「没事,该忙什么忙什么……」
军官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似乎看出了杨林眼中的怒色。
「王爷……属下该死……」他们一齐跪了下来。
「我说过没事,都起来吧。」杨林骑马继续向前,「你们都听好了,不要过分,否则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一批陈朝官员被士兵从远处押了过来,杨林定神一看,这其中有许多人曾经参加过当年的酒宴,没想到如今却成为了自己的阶下囚。
忽然,这批人中冲出来一个老者,不顾士兵的阻拦,大声叫嚷着:「可是靠山王杨林?」
「正是。」杨林挥手示意士兵放过这个老人,「你居然可以认出本王?」
「这不难。」老者没有自报名号,但是却异常地沉着,「王爷虽然变化很大,可是老朽还是从你的眼神里辨认出来了。」
「那又怎样?你们现在都是我大隋朝的犯人。」杨林不屑地笑道。
「没错……」老者惨然地闭上了眼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可是你们也太过野蛮了,与北方的蛮夷有何二致?」
「每朝每代都是这样,我不会鼓励我的士兵去做你所认为的野蛮事情,可他们若是做了,如果不过分,我也不会多加干预。」杨林唤马继续前行。
「王爷,天下人看着呢,史书会记上你们所做的一切的!」老者愤愤地高呼,随即被周围的士兵按倒在地。
「押下去。」杨林命令,不忘反唇相讥,「我保证没有史官敢记下这些事情。」
望着一群人被押走,杨林反覆回味老者刚才所说的话。士兵抢夺财物的事一点都不稀奇,一路苦战下来,士兵们的情绪早就难以控制,宣泄一阵并不是什么大事,何来谈及野蛮?
他立刻问周遭的军官:「你们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真的没有做什么。所有的陈朝官员都被陆续押往城外,我们没有随意杀人……至于财物……王爷你也看到了……」
「真的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杨林追问,把马鞭搭在了军官的肩膀上。
「还有一件事情……」军官忍不住往后退去,「韩将军命我们在明日午时烧毁这里……」
「我怎么没听说?什么时候下的命令?」杨林大惊。
「刚刚收到,据说是皇上的旨意。」
「为什么会这样?」杨林暗想。
建康城中,皇宫部分是目前战火中仅存的建筑了,若是彻底毁坏,偌大的建康城无疑将化为废墟,这样的做法显然会遭到世人的唾弃,而这个罪责也定将落到自己的身上……
除此之外,韩擒虎只字未提这件事情,这也表明在权衡轻重后,他最终还是站在了杨坚的那一边。
杨林暗自唏嘘,但是对于这件事情,自己是无法迁怒韩擒虎的,如今这关头,没有人可以做到不为自身考虑的。
「陈叔宝在什么地方?」他问军官。
「禀告王爷,那狗皇帝被关在内宫里,皇上的旨意是让我们把他押回长安。」
「我知道了,等到皇子回来后,我会和他商议的。」
「可是我们一直没有见到皇子和高大人他们……」军官疑惑道。
「那是当然,皇子这段时间日夜操劳,如今大局已定,他自然得稍加休息一会……」杨林敷衍道,快马往深宫里驰去。
穿过几道宫门后,杨林很快到达了大殿前。
磁场的力量突然增强起来,他使劲勒住马绳,可是脑中的莫名震荡依然让他险些摔下马来。
「王爷,您怎么了?」周围的士兵急忙围了上来。
「没事,本王太累了。」杨林脸色惨白,缓了口气,推开众人。
「王爷,他们都在里面,韩将军命我们在这守着,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他让我们当机立断,以免后患。」
「我知道了。」杨林看了看四周,「所有人全部在外守着,本王要进去看看那昏君。这次你们立了大功,我会好好赏赐你们的。」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众人连忙叩谢。
杨林下马,在一名军官的引领下,缓步向大殿走去。
「王爷,您慢点。那废物皇帝似乎已经疯掉了,看上去神志不清,嘴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哦?疯了?」杨林大感意外,按理来说,陈叔宝是个不知道烦恼为何物的家伙,应该不会这么简单的疯掉。
「可不是嘛,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后宫边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他,他当时已经疯掉了,我们好几个人用绳索把他绑上来的。」军官洋洋得意起来,「王爷,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记上头功啊?」
「可以,你个臭小子,是不是你们韩将军手下的人都是这么厚脸皮?」杨林笑问。
「嘿嘿,王爷说的没错……」
军官说完,「吱」地推开了大门,微亮的光线中,陈叔宝和几个内侍蜷缩在墙角,蓬头垢面的样子完全没有了一丝的王侯神气。
「妈的,我们王爷来了,你们还不下跪?」军官大骂,拔出了刀。
「你在门外等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杨林命道。
「小子知道。」军官急忙退出,小心地关上了门。
杨林扫视四周,空气里似乎弥漫了一层厚重的磁场,若不是自己强行运用参天三阳神力定下神来,胸中的气海早已翻覆出体内。
「到底怎么回事?」他赶紧靠在墙壁上,双腿几乎不停使唤,不住地颤抖着。
这时,满头乱发的陈叔宝突然抬起了头,双瞳里尽是诡异的银色,一层层的热气从他身体上散发出来,在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一圈水汽。
周围的几个内侍早已形如尸骸,垂着脑袋无声地望着地面,在陈叔宝抬头的一霎,几个侍从忽然暴起,随即从他们背后传来一阵「劈啪」的炸裂声,几人一齐翻倒在地。
「是磁场……」杨林大骇,急忙后退。
只见陈叔宝真像疯了一样猛冲过来,银色的双瞳里依稀可见闪烁跳动的丝丝电流。
杨林使出三阳神力,正当手掌绷紧,几欲催唤惊神刀的瞬间,蓝兰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林子,别急着下手……」
「蓝兰?你醒了?」杨林赶忙闪向一边,远远避开陈叔宝。
「这家伙好像被磁场弄得神智不清了。」杨林紧紧地盯着陈叔宝。
「我知道……但是你不能杀他……」蓝兰提高了音调,只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
「我没想杀他,可是我得先制服他。」杨林扯下一旁的帘帐,盘结成一束后快步上前,先是挥掌利用三阳神力隔离磁场,然后用帘帐将陈叔宝牢牢捆住。
「好了。」蓝兰急道,「对准他的头顶灌入三阳神力,记住点到为止,他仅仅是个常人,禁不住太大的力量。」
「放心,我有数。」杨林说完,左手束缚住陈叔宝的肩膀,右手即刻跟进,强压下一股三阳神力灌入陈叔宝。
「小林子,快收……」
蓝兰还没说完,杨林就被一阵莫名的力量震出好远,抬手一看,整个右手手掌一片焦黑,半边身体也麻痛不止。
「这磁场好强……」蓝兰急忙询问,「小林子,伤得怎么样?」
「痛……」杨林紧皱着眉头,痛苦地看着手掌。
他发现陈叔宝像泄了气的羊皮筏一样瘫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着脸庞,浑身哆嗦着。
「这家伙……」杨林上前拉起陈叔宝,发现在剧烈挣扎后,帘帐已经深陷进了他的手臂里,与血肉混杂在一起。
「放开我……不要……不要杀我……」陈叔宝满脸的痛苦状。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杨林逼问。
「不知道,不知道……不要问我。」陈叔宝不住地摇头,拼命回避杨林的目光。
杨林无奈,看到他这般德性,只好放手。
「蓝兰,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口。」杨林寻思着。
「我看希望不大。」
「我偏不信。」
杨林说完,拎起陈叔宝:「还记不记得我?」
「不要难为我……我不想死。」陈叔宝像一滩肉泥般往地上趴去。
「起来……你看清楚点,现在你连一条狗都不如,我要想杀你很简单,到时候也不会有人说我什么。」杨林喝道。
「不……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我的眷属都死了,大臣们也被你们抓走了,我也知道我的命不久矣……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江山、土地……或者是财富?都在那井里,你们自己去取。」
「狗屁东西。」杨林骂道,但是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重要的线索。
他急忙追问:「什么井?就是你先前躲藏的地方?」
「对,在井里有我设置的机关,多年来积攒的珍宝全在里面……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自己去找。」陈叔宝满身冷汗,声音越来越弱。
「没问你这些,你不会是在那枯井里变得疯疯癫癫的吧?」杨林追问。
「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那不是什么枯井,我记得那里的井水是长年不断的,我本可以用里面事先准备的小船离开这里,可是也不知道那里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滴水不留……」
杨林看到实在问不出什么,放开了陈叔宝,心中顿时疑虑起来。
「小林子,在想什么?是不是怀疑那口井?」蓝兰问,声音似乎渐渐恢复了正常。
「对,我们应该去那里看看。」杨林环视四周,磁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微弱了,似乎正在消失,「磁场没了?」
「对,幸好没了,否则我快吃不消了。」蓝兰话锋一转,「我也怀疑那枯井里有问题,这陈叔宝只是充作了磁场的载体,看来对方是想用他来干扰我们。」
「那就不妙了,我们被那人延误了。」杨林猛然醒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