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韬递过香皂去:“新的。”
李铭夏挑挑眉毛:“你甚麽时候出卖劳力当服务生了?”
“你不也卖艺跑江湖?”陶韬一笑。
李铭夏冷着脸接过来:“你来干甚麽?”
“看看你。”陶韬笑笑,帮他拉上浴室的门。
李铭夏摇摇头,慢慢洗澡,果然清醒不少。甩甩头上的水珠,走出浴室盯着坐在沙发上的人冷道:“我不想问你怎麽进来的,总之现在你快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
“你不是希望我知道你?”陶韬一笑,“我现在不止知道你了,还来见你,我想你有话想说吧。”
“我以为是你有话要说。”李铭夏斜眼打量他。
“那要看你说甚麽了。”陶韬点点头。
李铭夏看他很久,突然露出疲倦的神态:“陶韬,不要猜来猜去的,这样好累。”
陶韬一怔,随即苦笑:“对不起。”
“我不需要道歉。”
“但我愧疚。”
“为甚麽?”
“因为不够。”陶韬深吸口气,“如果我足够勇气,那麽我会毫不迟疑。”
“勇气?”李铭夏一笑,“直说不爱就好了。”
陶韬低下头来,缓缓握紧双手:“不是不爱,而是……我不懂甚麽是爱,或者说,不懂怎麽去爱。”
“我也不懂。”
“但你有勇气踏出第一步。”
“我并不需要你的赞美。”
“我始终感激你。”陶韬抬起头来。
李铭夏呵呵一笑:“你知道我老爸提出离婚麽?”
陶韬一愣,李铭夏眯起眼睛来:“但我母亲拒绝,她说太复杂的她不懂,但如果女子没有犯通奸罪,教徒不能随意离婚。”
陶韬颔首:“她是虔诚教徒。”
“田雅并不知道这些,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李铭夏自己倒杯水,“我老姐在德国见过谢书文,他生活得很好,找到所爱,整个人神清气爽。”
“多好。”此话由衷。
“白可已经决定大四毕业后入梵蒂冈。”
“他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修士。”
“叶歆与冯诚两位哥哥已经决定报考耶鲁。”
“每个人都找到方向。”
“那麽你呢?”李铭夏终于微笑。
陶韬摇摇头:“行走。”
“走到哪里去?”
“天涯海角,高山深渊。”
“甚麽时候停下?”
“不能再行动为止。”
“可会为甚麽停留?”
“现在不知道,也许累了,就会停下。”
“据说你仍在学哲学。”
“经济法律诸多学科,不过都是哲学的表象。”陶韬微笑,“我不一定会大富大贵,但我愿意寻找。”
李铭夏叹气:“我不明白,你毫无信仰,为甚麽如此执着?”
“信仰不一定上升为宗教,但求足够支持人心。”
“你不信爱情。”李铭夏摇头。
“不是不信,而是不知道的东西,无法确认。”陶韬轻笑,“我如此希望看到爱情的模样,但每次我都是看到她的背影。”
李铭夏看他一眼:“所以你鼓励别人恋爱,隔岸观火。”
“没有那麽功利,只是希望一堵真容。”
“所以你永远无法见识她的美丽。”
陶韬点头:“你说的对。”
“那麽你想怎样?”李铭夏眼神炽热。
陶韬看着他,很多话想说,却只是一笑:“我想你快乐。”
李铭夏失笑:“我每天忙碌,至为快乐。”
陶韬深吸口气:“那就好。”说完立起身来。
李铭夏看着他眼睛:“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来干甚麽?”
陶韬放下个信封在桌上轻笑:“我不会说好听的,但我知道自己自私,抱歉打扰你。”竟然出门去了。
门外隐隐听见工作人员询问他是谁,却没有听到回答。
李铭夏盯着桌上的信封良久,始终没有拿起来看。
门又开了,经纪人探进头来:“李子,你没事吧?”
“我很好。”
“刚才有人在你屋里……”
“是个朋友。”
“哦,那怎麽问他不说呢?怪人……”经济人看看表,急道,“时间差不多了。”
李铭夏点点头:“麻烦化妆师了。”
化妆师们提着大包小包过来,一个替他弄头发,一个给他擦脸,分工协作,动作纯熟。
李铭夏闭上眼睛,想起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帮他化妆。
不,那人没有这麽温柔,他只会冷笑。
不,也不是很久以前,就像在昨天。
经纪人突道:“李子,你要去墨尔本?”
李铭夏睁开眼睛:“没有啊?”
经纪人挥着那个信封:“那这机票……”
李铭夏收回目光:“帮我扔了吧,谢谢。”
经纪人不可置信:“是三天后的啊,真的不是你订的?”
“帮我扔了。”
“好吧。”经纪人嘴角一动,“不过……”
“差不多了,我们走。”李铭夏笑起来,镜子里面的人十分快乐。
陶韬回了学校,静静的坐在小礼堂。一直没有人,他独自呆着,觉得心里安宁静谧。他看着阳光透过彩色的琉璃窗,看着白云滑过地面的空隙留下的阴影,看着树梢跳跃摇摆的斑点,看着圣母含蓄优雅的微笑。
等到眼前暗下来,才发觉坐了几乎一天,于是起身离开了。
晚上去D&W,莫启文进货去了,敏敏据说交了男朋友,也不在。
陶韬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店里,只能微笑。
接着的第一天,陶韬去图书馆,看完厚厚的《欧洲风化史》。假期的图书馆几乎没人,对着空调吹到浑身发冷,出来一热就打个喷嚏,胃里翻江倒海的疼。
第二天凌晨,去广场上看国旗班升旗。不是特殊的日子,没有那麽多人。来来往往的人群早就习以为常,陶韬听着国歌的激昂旋律,突然觉得眼眶灼热,把一切都烧干。
第三天上午,冯诚叶歆与原来学生会的一帮子还在学校的都来送他。陶韬本来想拒绝,但秦语说,上次走的时候就没送,这次一定要送,只好随他们去。
这次没有堵车,没有下雪,十分顺利。办好手续,陶韬打算入关。
陈辰与他拥抱:“打电话来。”
叶歆皱着眉头:“才这几天就要走……”
陶韬轻笑:“对冯子好点儿,别老欺负他。”
叶歆面上一红:“都是他欺负我!”
陶韬摸摸他的头,转身道:“好了好了,都回去吧,以后有甚麽要帮忙的就说话。”
冯诚看看他,轻声道:“不要刻薄自己。”
陶韬本想说自己一贯自私,但这次,没有开口,只是与他拥抱。
上了飞机,直到起飞,身边的座位都空着。
陶韬看看机窗外后退的风景,闭上眼睛微笑。
这人呐……认识你自己。
陶韬笑出声来,怎麽想起这句几千年前哲人的话。
不过说了几千年,终究人还是没能认识自己。
又好去怪谁。
人生如同旅行,永远没法走入同一个风景两次。
甚至连一次都不能。
又怎能苛求别人与你再次进入同一季节。
于是睁开眼睛,看到三万英尺的高空,白云在脚下,阳光在触手可及之地,那麽真实,又那麽虚幻。
飞机的电视在播放电影,陶韬听着满飞机的人大笑,自己也附和着扯扯嘴角。
对于港台搞笑,自己从来都用快进。
可惜人生不能快进。
更多的人恨不得慢速到停滞,假若能重来一遍,就更好。
跟空中小姐要杯茶,却被告知只有速容咖啡和可乐果汁。
于是端着咖啡纸杯默默不语。
靠走廊两个座位坐的是对新婚夫妻。妻子正在埋怨丈夫没有买头等舱,丈夫一味陪笑。陶韬并没有起身与他们换座位。
为甚麽要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如果自己不去争取,埋怨别人是没有意义。
于是心安理得的睡过去。
恍惚间就又是很多很多年后的夏日。
自己早已念完本科,选择神学作为方向,时常穿梭于各地教堂。不是教士,却如同僧侣般的生活。不是同学以为的进入商界或政界,也没有成为法学家或是律师,更没有成为业余经济学家。
所有的热情已经不可思议的在一个奇特的时刻失去了。
或者,自己从来没有过热情这种东西。
这麽平凡而忙碌的生活,直到Beatific Truism的校庆给他寄来邀请卡。
故地重游。
树木苍天,阳光一如既往的柔和,叫人心生暖意。学生依旧年轻美好,充满活力。
自己忽而已是垂垂暮年,彼时的学生会长来接他这个荣誉校友。
男孩子高大英俊,戴着眼睛,笑容诚恳温柔,扶着他的手坚定温和。
陶韬抬头看他微笑:“为甚麽考这里?”
“因为这里培养出无数名人,您就是我们的榜样。”
“世界归根结底是你们的。”陶韬摇头一笑。
“可没有前人,怎会有后人。”男孩笑起来,牙齿洁白闪亮。
陶韬看着远处的白蔷薇楼:“我曾在这里工作两年余。”
“您是第一百二十七任学生会长,也是唯一一位没有到任到离职的会长。”男孩充满好奇,“可以告诉我们,为甚麽突然决定去留学麽?”
“一时兴起。”
“为甚麽选择神学?”男孩的眼中充满渴望。
“人总要有信仰。”陶韬微笑。
“信仰?”男孩惊讶,“这很重要。”
陶韬点点头:“我的父母一辈,是信仰坚定纯洁的一辈;我们这一辈,是信仰多元混乱的一辈;而我们之后……”他微笑着住口。
“是信仰缺失的一辈。”男孩接口,“这是您在斯特里普和平奖颁奖典礼上的发言。”
“觉得不可信麽?”陶韬眯起眼睛。
男孩抓抓头:“您在世界各地奔走呼吁给予同性恋合法地位,很多国家都立法通过,您觉得有成就感麽?”
“我并没有把这个作为工作或是事业,只是听到某个国家也立法通过了,心里会觉得松一口气。”
“您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今晚的校友专场在大礼堂举行,可以给我们好好说说麽?”男孩热情道。
陶韬摇头:“我没有甚麽好说的,真的。”
“可是同学们非常希望……”男孩笑笑,“我陪您参观校园吧。”
陶韬慢慢走了一圈,觉得很累,背上的伤口在痛,但他只是问:“B座宿舍楼甚麽时候拆了?”
“现在重新盖宿舍改善学生生活,目标是两人一间,或是单人单间。”男孩不无自豪。
“一人一间,那多寂寞……”陶韬想起自己大二的时候,四人间只有自己一个。
“可是自由。”男孩不再多话,“B座T座是最先进行改建的楼区,您明年这时候来,就可以看到最新的宿舍。”
陶韬摇摇头:“这回我们这些老古董都有谁来了?”
男孩却另起一题:“据说当年您留下了一个迷题,至今无人能解开。”
“甚麽?”
“圣诞节的打赌。”男孩腼腆一笑。
陶韬大笑:“叶歆还在继续扩大规模?”
“叶理事对每年进入学生会的成员都会讲述这个故事,我们十分好奇。”
“你们可有下注?”陶韬眯起眼睛。
男孩不好意思抓抓头。
陶韬摇头叹笑:“叶叶这家伙……为甚麽来问我,问……也行啊。”
男孩看他一眼,小心翼翼道:“李先生掌管米亚唱片和李氏家族生意,我们哪儿见得着……”
这麽说,今天也不会见到他了……陶韬松口气,却有些莫名的失落。
一别几十年,再相见,尘满面,鬓如霜。
男孩一笑,正要说甚麽,一个学生会的干事却匆匆赶来,附耳几句,男孩神色大变。
陶韬看他一眼:“怎麽了?”
男孩脸色有些白,却勉强笑道:“本来是想给您个惊喜的,现在……”
陶韬心中掠过一丝不安,男孩又道:“您还记得刚才说的李先生……就是李铭夏学长麽?”
陶韬张大眼睛:“他怎麽了?他现在应该出席环球九大唱片公司的联席会议,商讨抵制盗版问题。”
“本来今天李先生答应要来参加校庆,还叫我们不要告诉您,给您一个惊喜,但……”男孩低下头去。
陶韬退后一步:“不……”
男孩抬起头来:“飞机经过东海海面时遇到强大气流,飞机失事……据说无人生还……”
“甚麽时候的事?”陶韬觉得眼前一片白光。
“大约,大约三个小时前……”
陶韬觉得天旋地转,胃肠以最奇异的方式搅结在一起,痛得快要落下眼泪来。
呵,眼泪,几十年不曾落下的眼泪,就这样落在长满老年斑的干瘦手腕上,打出小小的印子。
男孩吓得扶住他轻摇:“学长,学长,学长——”
不,不要叫我。
“喂,喂!——”
陶韬恼恨的睁开眼睛,谁来打扰我?!
映入眼帘的是飞机前坐蓝色的椅子垫,还有一个戴墨镜的男孩,正轻轻推他肩膀。
陶韬觉得眼角真的有些湿润,却又对眼前这个人的出现大吃一惊。
“你……”
男孩站直身体,环着手臂:“这位大哥,你坐了我的位子!”
陶韬不可置信的坐到旁边的空座。
“以后不能再坐这家航空公司的飞机了,我愣是没看出座位号是B还是T。”男孩连连摇头。
“你,你今天应该去新加坡拉票……”陶韬尤自不敢相信。
“这将是我心安理得用老爸的最后一笔钱。”男孩坐下来,并没有取下墨镜,“明天起我将进入墨尔本CSY大学数学系就读。”
陶韬想起刚才那个梦,不由笑出来。
男孩看他一眼:“你笑得那麽奸诈,不会是那个学校的学生吧?”
陶韬咳嗽一声,正色道:“不才不才,刚刚取得哲学系的正式资格。”
“这麽说,我们将是一级的校友喽?”男孩挑挑眉毛,伸出手来,“多多指教,我叫李铭夏。”
陶韬轻笑着握住这只手:“你好,我叫陶韬。”
(全文完)
番外一 冯诚,明天见
叶歆终于摆脱学前班,可以上小学了。
学前班的老师差点想放鞭炮庆祝这个小魔头走人。
叶歆自问很乖的。
从来没有仗势欺人,从来没有剩菜剩饭。只是不喜欢念书,反正那点儿东西考前看一看,不一样可以过?呃,当然,人无完人嘛。他叶大少爷除了喜欢观察动物之外,也很喜欢对老师评头论足。
不,不是背后,而是当面。
譬如,“张老师,您怎麽会穿粉红色的衬衫呢?您的皮肤有点儿黑,这样会更黑啊。”
再譬如,“华老师,戴着宽边草帽还戴苍蝇墨镜,真是奇怪!”
没办法,谁叫自己的老妈是模特出身,他不知不觉已经耳濡目染太多,爱漂亮成为本能,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爸是公司老总,老妈开个模特公司,谁来管他呢?又何必要被管。
无聊啊无聊。
不过老爸只有他这一根独苗,真的很宠他,没拒绝过他甚麽要求。
六岁生日的party,请了一堆人到家里来给他庆祝。
套上小西装,在穿衣镜前面转两个圈,笑一笑,嗯,牙齿很洁白!
叶歆跑出来笑眯眯的喊叔叔阿姨,再趁老爸老妈不注意,转身跑进洗手间偷偷数他们塞进小口袋里的毛主席头像有几个。
小口袋鼓起一块来,真难看。
叶歆转转眼睛,随手塞到洗手台香皂盒的下面,拍拍手又溜出去玩。
那些叔叔阿姨多半都是老爸老妈的生意伙伴,真不知今天谁才是主角。
唉。
叶歆拿个苹果,坐在客厅与院子之间的台阶上叹气。
这时候看见有辆小车驶进前院。
叶歆眼前一亮,好漂亮的莲花Elise!
这种典型赛车风格的双门敞篷跑车,自己就是喜欢她的造型娇小奇特,而且操控性能极强,虽然为此牺牲了舒适性与安全性,并不适于日常驾驶,但是在他眼中,就是一超级玩具!
可惜老爸第一次没有满足他的要求,而且说,你才多大,是你玩儿车啊,还是车玩儿你?
愣是不给买。
现在居然有人敢在他过生日的时候就这麽开来了,真是找死!
叶歆看着车上下来两大一小三个人,男的都穿着黑色西装,大人打领带,小孩戴领结。女的穿件紫色礼服,身段窈窕,容貌秀丽。
老爸迎上去:“老冯——”
老妈则拥抱那个美丽妇人:“Lisa——”
“Jeseany,好久不加,身材还是那麽好!”两个人好似很熟。
“老叶,别来无恙?”热乎得不行,看来是老相识了。
“托福托福!”老爸笑呵呵的打量老友身旁的那个男孩,顺手将自己拉过来,“这是我儿子叶歆。叶叶,还不叫冯叔叔好?”
叶歆没来得及开口,那个男孩却先道:“叶叔叔叶阿姨好,叶歆弟弟好。祝你生日快乐。”说着递上个汽车模型。
这是干嘛?讽刺我啊?!
叶歆心里哼了一声,接过来随意摆弄,口里言不由衷:“还不错嘛,谢谢你啊。”
老爸拍他的背:“没规矩!诚诚比你还大一岁,叫哥哥!”
冯诚摆摆手:“没关系,叫我名字就好了。”
冯叔叔也笑:“两个小孩子,哪儿这麽多讲究?不过我倒真对不起你了,今天我和Lisa都来蹭饭吃,家里没人,还把儿子一起带着来,三张嘴小心吃穷你。你可别介意啊!”
老爸哈哈的笑:“这才好!省得叶叶一个人瞎捣乱!”说着拉着冯叔叔进屋里去。
老妈也说:“叫他们小孩子一块儿玩。今天孩子就他们俩,正好做伴儿。”
冯叔叔笑道:“记得第一次见叶叶,他还没睁眼睛呢,转眼这麽大了!”
“诚诚也不是?”老爸道,“越来越像你和Lisa了,模样真好。”
“哪儿能跟叶叶比!不过还记得以前开玩笑麽?”冯阿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怎麽不记得!”老爸哈哈大笑,“那会儿就说咱们两家要联姻,诚诚生下来是男孩,可把我们高兴坏了,天天盼着Jeseany生个女孩儿,可惜叶叶不是女生,注定只能当兄弟喽。”
“那有甚麽?我可是一直把他当儿子看的。”冯叔叔呵呵的笑。
“再说叶叶这麽漂亮,穿裙子就是小公主。”冯阿姨爽朗的笑笑。
老妈竟然同意:“上幼稚园的时候叶叶都穿女装的,可惜五岁以后,死活不干!”
“啊?真的?有照片麽?”冯阿姨张大眼睛。
“有有,我常拿出来看的,真是怀念。”老妈心有不甘看他一眼,“还是小时候懂事。”
叶歆瘪瘪嘴,这叫甚麽恶趣味!
“不过真希望他们俩也能和咱们这辈一样。”妈妈高兴得很,忙着叫佣人拿相册来,“那时候我和Lisa就是一起闯天下,老冯老叶你们俩也是世交,真希望继续下去。”
“怎麽不能?叶叶是上师大附小吧,诚诚也在那里,明天就开学,干脆叫司机一块儿来接他。”
“这怎麽好麻烦你们?”老爸谦虚一下。
叶歆挑挑眉毛,又不是我家没车,显摆啥啊?
“那有甚麽?诚诚上二年级,叫他多照顾照顾叶叶。”冯叔叔呵呵的笑。
“那就拜托啦!”
说着四个大人笑着看过来。
叶歆正百无聊赖的赔笑,听到大人这麽说,又看到他们那麽笑……笑得,那麽,那麽……于是大大头痛!
赶快拉起冯诚的手,小声道:“笑!”
“啊?”冯诚一愣。
叶歆脸上笑着,努力嘴唇不动用喉部发声:“看着我笑啊!”
冯诚不明所以,就傻傻的笑了。
“你看他们感情多好!”
“可不是!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是相处得很好嘛。”
“这种感情也算是遗传吧!”
“就是就是——”
老妈看见佣人拿来了相册,就叫大家进客厅看照片,吩咐两个小孩儿自己去玩儿。
叶歆瞅着大人们被相册吸引过去了,这才舒口气。回过头来,却看见冯诚还在看着他笑,不由恼了:“笑甚麽?”
“你真好玩儿。”冯诚微笑,“干嘛要我看着你笑啊?”
叶歆叹口气:“这个太复杂,下回给你解释吧。”
冯诚哦了一声:“你家书房在哪儿?我可以去看书麽?这里……好吵。”
这里是很吵,可是……去看书?!
但是老爸一听冯诚要去书房看书,简直像看天才一样看冯诚,还一定要叫叶歆陪着他,说是跟着冯诚好好学学。
叶歆那叫一个郁闷啊!
书有甚麽好看?不如去看院子树上的知了。
于是不理那个书呆子,将他领到二楼,看他端着本书就不再抬头了,干脆自己跑去玩儿,直到天黑了佣人来叫吃饭。
老爸看了一圈突道:“诶,诚诚呢?”
老妈抓住叶歆:“诚诚不是和你在一起麽?”
叶歆想了想,一拍脑袋就往二楼书房跑。听见背后老爸骂了一句“冒失鬼”,还忙着道歉:“小孩子不懂事,别见怪。”
“别客气别客气。”
“我家诚诚就是太闷,要像叶叶这样活泼才好。”
呸!为这小子被骂了!
上了二楼,暗暗的房间居然没开灯,叶歆背过身摸着门口墙壁找电灯开关,突然背后冒出个声音来:“你回来了?”
叶歆吓了一跳:“鬼啊——”
“别怕别怕,是我!”有甚麽忙着一把拉住他。
叶歆更是吓得哇哇乱叫,那人哭笑不得:“我是冯诚,你别叫了!”
叶歆这才缓过来,开了灯一看,冯诚手上还提着本书,没好气道:“装鬼吓人,你多大啦!”
冯诚抓抓头,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看见你进来,就和你说话,真不是故意要吓唬你。”
叶歆面上笑笑,心道,一会儿蛋糕给你奶油最多的一块,胖死你!
吃完蛋糕,客厅里将灯光调暗,大人们准备开始跳舞。叶歆在这个时候才被想起是今天的主角,推到最前面。
叶歆想了想,先请老妈跳舞:“妈妈,今天是我过生日,可是六年前也是您的受难日,谢谢您!”
一番话把老妈乐得合不拢嘴。
其他叔叔阿姨直夸叶叶是好孩子,还说叶家有福气。
叶歆得意的挑挑眉毛,瞟眼冯诚。
怎麽样,书呆?比你好吧?!
冯诚却只是温和的笑笑,没有说话。
叶歆拉下脸来。且,装甚麽大尾巴狼!
一支舞跳完,大人们纷纷继续。叶歆舒口气,悄悄溜到一边。
扭头看见冯诚站在客厅一角,拿杯冰水缓缓的笑。
叶歆突然涌起个念头,笑嘻嘻走过去:“冯诚,我请你跳舞。”
冯诚一愣:“我们?”
叶歆嘿嘿的笑:“没关系,我会跳女步。”
冯诚有些腼腆:“我跳得不好。”
“没关系没关系,我带你。”叶歆拖着他就下场。
慢慢跳着,叶歆小心翼翼的带着冯诚转到冯叔叔与冯阿姨旁边,趁转身换位的时候暗中迟半步,冯诚没留心,被他脚一绊,整个人倒下去,正好撞在冯阿姨身上。阿姨身形不稳,一拉冯叔叔的手,于是乎——
哗啦啦倒了一票人。
叶歆笑到内伤,却捧着自己的脸作惊吓状:“啊,冯诚哥哥,你怎麽啦?”
草草收场的生日会,可叶歆觉得心里痛快极了。
冯叔叔揉着腰,苦笑道:“真是老了。”
冯阿姨捂着左臂:“还好没破相。”
老爸老妈忙着道歉,冯叔叔摆摆手:“诚诚,过来跟叔叔阿姨说再见。”又道,“明天八点半,司机来接叶叶一起参加开学典礼。”
老爸忙拉过叶歆来说谢谢。叶歆看着冯诚脸上贴着创可贴,还乖乖跟老爸老妈道别,忍不住大笑着说:“冯诚,明天见!”
番外二 所谓温柔
星期天的早晨,齐笍被吻醒。睁开眼睛,看见楚麟放大的眼睛,充满血丝。自己恍惚间有种错觉。
“你起来了?”齐笍觉得不可思议。
“不,昨天就没睡。”楚麟打个呵欠,和衣躺在他身边。
齐笍替他拉拉被子:“又通宵?”
“死陶陶不讲义气,我只有亲自上阵。”楚麟摇摇头,闭上眼睛,“总算是在截稿时间前一秒发过去了。”
“每次都等着陶陶帮你,好歹也自力更生一回。”
楚麟嘟囔一句:“那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坏小子……现在肯定和铭夏双宿双飞,留下我一个人受苦受难……”
齐笍皱着眉头推他一把:“浑身烟味,快去洗澡。”
楚麟翻身抱住他:“一起的话可以考虑。”
齐笍一脚将他踢下床去:“得寸进尺!”
楚麟半晌没应。
齐笍有些后悔,轻声道:“就算踢疼了你,也不用装死骗人吧?”
楚麟没说话。
齐笍心更软:“好了好了,起来吧,地上凉。”
还是没应。
齐笍探头看看,哭笑不得。
楚麟似乎已经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齐笍叹口气,起身下床立在他身边,正准备拉他起来,楚麟却突然睁眼,把他压在身下,嘿嘿的笑:“就知道你舍不得。”
齐笍哭笑不得:“这麽大人了,还……”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齐笍脑中只冒出一个想法。
星期天一大早就作这麽激烈的运动,不太好吧……
反复的亲吻,细腻的抚摸,如同拥着绝世奇珍,小心翼翼。屋子中只有绵长的呼吸,只有火热的肌肤,只有夙愿得偿的喜悦。
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想象过无数遍的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还是那麽忐忑不安,还是那样兴高采烈。
只因为,这个人心甘情愿的属于自己了。
爱情可以让一个国王快活得像一只猫,也可以让一只猫快活得像一个国王。当怀里紧紧拥抱着所爱,是全世界的珍奇也比不上。
“原来是这种感觉。”齐笍第一次在结束后说话,尽管微微喘着气。
“甚麽?”继续轻轻抚摸对方的身体,
“肾上腺素的分泌与一般兴奋状态或是受到刺激时的感觉一样。”齐笍略略转身,“伴随着身体发热、呼吸急促等表征……”
“停停停——”楚麟连忙喊出来,“这是卧室,不是教室,更不是实验室。”
“我只是研究一下,至于嘛?”齐笍耸耸肩,皱眉道,“起来起来,我要去洗澡清理一下。”
楚麟不情愿的放开他,低声道:“干嘛这麽快就洗澡,再来一次不是正好?”
齐笍挑挑眉毛:“你在下面试试?一次就可以了,纵欲对身体不好。”
“纵欲?”楚麟惨呼一声,“我都快赶上中世纪的教士了!!”
齐笍懒得说话,利索的起来去洗澡。楚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有不甘,也就跟进去:“我说齐笍,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时候?”
齐笍看他一眼:“甚麽?”
“就是,就是冲动啊。”楚麟抓抓头。
齐笍一愣,想了想才道:“如果你指的是刚才那种事,那麽答案是,没有。”
楚麟大惊:“啊?……你究竟是怎麽活下来的?”
齐笍也很吃惊:“我活了三十二年就没有过那种欲望,还不是一样活得很好。”
楚麟觉得难以沟通:“可是男人都会这样吧?”
齐笍正色道:“男女的化分的确是以第一性征作为最重要的标志,现在逐步也将心理特征加入衡量之中,但无论生物标准或是心理标准,我都是正常的男性。”
会这样回答问题,已经不正常了吧……楚麟没敢说出口,只好换个方向:“那麽你讨厌这种事?”
“也不是。”齐笍想了想,“我想身体还是能接受的……至少我感觉到愉快。”
楚麟不再说话,干脆的跳进去。浴室不大的浴盆硬是挤下两个人,满满的泡沫不断的溢出来。
“干嘛一定要两个人一起洗?”齐笍很不满,他喜欢宽宽敞敞的。
楚麟把头放在他肩膀上亲亲一吻:“分开浪费水。”
“是麽?”齐笍瞟了一眼挤出去的水,“我总觉得浪费得更多。”
楚麟叹口气:“我说小笍笍啊,你就真的这麽讨厌和我一起洗澡?”
齐笍打个抖:“你再这麽叫我,我一脚踢你出去!”
楚麟嬉皮笑脸道:“除非你连着浴盆一块儿踢飞。”
齐笍大大头痛:“你不是通宵没睡麽,怎麽精神这麽好?”
“啊,当你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怎麽会累呢?”楚麟嘿嘿的笑,双手顺着光滑的腰肢就往下滑。
齐笍一把抓住:“干甚麽?!”
楚麟眨眨眼睛:“才一次……我都禁欲多久啦?”
“上礼拜你也这麽说。”齐笍看都不看他,准备起来冲水。
楚麟可怜巴巴道:“那是上上个礼拜好不好……”
齐笍冲完头发才道:“你想说甚麽?”
“我是说,那个……”楚麟舔舔嘴唇,“我们一个月平均四次都不到,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少了点儿啊?”
齐笍惊讶的转过身去:“不少了吧?”
楚麟身子一抖:“我现在是三十三岁,不是七十三岁!”
“如果是七十三岁,我倒觉得这个数量更有益身心健康。”齐笍一本正经道,“年轻时候不好好保养,老了病痛很辛苦的。”
楚麟哭笑不得:“又不是按揭买房,还来分期付款这一套?”
齐笍啊了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今天要到银行去还这个月的贷款。”竟然就这麽擦干身体出去了。
楚麟听着外面齐笍拉开衣柜门,隔一会儿就听见门开了又关上。
苦笑一声,这家伙还是这麽冷淡。
可是谁叫咱喜欢呢?
楚麟吹声口哨,开始考虑怎样为下半生的幸福努力。
首先要让对方体会到性的美妙。
楚麟仔细回忆每一次的细节,觉得齐笍不是没有感觉,他不也说“感到愉快”,可为甚麽不上瘾呢?看来自己还需要提高。要从理论到实践的全面提高!
咬咬牙,取下齐笍书架上厚厚的《人体解剖学》,翻到男性生殖一章,才看了一眼,就大呼头痛。画成这个样子,一点儿美感都没有,天天对着这个,再强烈的感情也会化为平淡。
扔开书,楚麟倒在床上,重重叹气。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要先从思想上改造呢?
楚麟眼珠子转了转,叹口气。
齐笍好容易接受了他,这时候怎麽好提这个,唉。罢了罢了,还是从比较实际的地方着手吧。就又盯着那本厚书,眉头都快拧断了,还是鼓不起勇气往下看。
索性出门逛逛。
在对街图书城订的《规训与惩罚》法文版还没到,也就想走,却被音像区的海报吸引过去。
Brokeback Mountain的电影原声。
楚麟不由走过去,拿下一张把玩。电影早已看过,改编自普立兹文学奖得主Annie Proulx的同名短篇小说,那个发生1963年夏天的故事,叫人唏嘘不已。
怀俄明州的荒凉草原,冷冽的山坡上,静默地蔓延着甚麽。一个是牧场青年,一个是竞技牛仔,因际遇而相识,又因际遇而分开,二十年的别离又重聚、爱恋与忿怨,在各自步入婚姻的无形压抑与有形的社会牢笼中翻滚挣扎。两个牺牲在家庭中的男人。他们受到永恒与信任的考验,所有的快乐欲煎熬都源自于同一种力量。
那种与生俱来的力量。
平实,却又刻骨,这就是那种力量的本质。
还记得齐笍看的时候,流下眼泪,却装着眼睛痛躲进洗手间,真是,唉。
楚麟笑笑,开始试听。
Gustavo Santaolalla永远不会叫人失望,阿根廷人的血液里除了足球还有音乐。吉他,男声,欢乐,痛苦,悠远的境界,如同主角们的心事,飘荡在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年代。
无关性别与国籍,这是人类的共同点。
对美好爱情的赞美与追求。
楚麟拿了一张去付账。
也算收获,至少齐笍不会说他乱花钱。
回家迫不及待的塞进音响,调好音量,躺在沙发上,想着那个故事,在想着自己的故事,合上眼睛。
就这样睡着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正午的阳光撒满整个房间,齐笍坐在一边,静静的听着音乐,眼角湿润。
楚麟慌忙坐起来:“甚麽时候回来的?”
齐笍擦擦眼睛:“大概一个多小时,一回来就听见你在放这张唱片,我也反复听了好几遍。”
楚麟这才看见齐笍手上也捏着这张唱片,不由笑了:“你也买了?”
“喜欢,不行啊。”齐笍突然涨红了脸,立起身来。
楚麟一把拉住他:“哭了?”
“都怪你,叫我看这个片子。”齐笍叹口气,瞪他一眼。
楚麟笑了一声,心里突然想通了。
为甚麽一定要改变甚麽呢?这样的生活不也很好。性爱固然美妙,但不是生活的全部。
至少现在的相处,好过原来;至少现在的接近,好过电影中的主角,他们一年才见一次,自己应该知足。
自己的哲学白学了,竟然不懂生活最简单的道理。
知足,惜富。
能够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能够每天早晨醒来看到爱人的脸,已经很好。
到年老的时候回忆中的一切,都将这样美好……
楚麟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两人平淡的过完一辈子,白发苍苍的暮年仍然相濡以沫,又会是怎样的感动。
“楚大帅,你又翻我书了?”齐笍突道。
“啊,是……”楚麟脸色一变,这才想起那本书还在地上。
看着齐笍暴风雨发作前平静的脸,楚麟忙跳起来往厨房跑:“我,我去做饭——”
“楚麟,你给我站住!!!”
柏拉图的理想境界,在现实中还需要实践的检验。美好的日子,还要很久才会到来。
楚麟被揪住耳朵的时候,这样想。
番外三 圆舞
谢书文到德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原先以为会到英国,或是法国,不然,日本也还好。
却没有想到是德国。
曾经开玩笑说过,法语像唱歌,日语像撒娇,英语最简单,而德语像呕吐。倒不是诋毁别国的文字,只是谢书文说德语的时候,小舌音一发,忍不住就想呕吐。
但却还是来了这里。语言说得多了,就成了习惯,不再有不良反映。不知不觉住了半年多,渐渐喜欢这里。
凉爽的西风带气候,温度很少有大起大落的情况出现,降雨分布在一年四季,倒还算舒服。大学城弥漫的浪漫气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挡的。
柏林的街道宽阔,高楼林立,现代感很强,但绿化程度也很高。
谢书文并不喜欢白天出门,除了上课。他更爱恋柏林的夜晚。夜幕下的黑色柏林,对他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酒吧,没错,夜晚的酒吧是一种独特的享受。那些风格迥异的,各具鲜明特色的酒吧,曾让他在很多不眠的夜晚找到安慰。楼宇的后院有青少年俱乐部和文化艺术界人士的聚会酒吧,充满现代自由色彩;还有湖边那充满诗情画意的餐厅以及真正的拐角酒吧,所有这些地方都通宵开放。
适合他这样生活在阴影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