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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重门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5:22

张飞的肉前天刚刚售完,此人虽是座肉山,最终还是被分装到了食客的胃里;那具坚硬至极的骨架,被放进了地下室的熔炉之中,烧完端出是一把灰,做了盆栽里的花肥。总而言之,一根尸骨也没剩下。

唐晋北不依不饶:“有人目击张飞来过你们店里。”

周轨若有似无地哦了声。“不记得。”

“当时入住的只有贾成舟?记录呢?”

“这个么,你可以去我那儿拿。不过消费用的是现金。”

唐晋北不满意地扁了扁嘴:“你们暂时留在警局。旮旯酒店我们要封锁搜查。”

门被敲了两下后打开,瘦警察的头探了进来。“唐警长,局长找你。”

唐晋北看了眼刚写下的东西,慢悠悠站起来走了出去,一去就是半个小时,回来后脸上五味陈杂。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很久,忽然合上了案卷:“你们可以回去了,没事了。”

“没事了?”贾成舟不由地吃惊着。

唐晋北回了一个“你少给我装傻”的表情。“到此为止了,没事了。”

贾成舟心里狐疑着,别过头看周轨。可周轨觉得转头是件颇费体力的事,就没看他。按常规说,他俩本该面面相觑的。

唐警长没有立马放人,他甩出两支笔,让他们填了堆没用的破表格,又各自抄录了一遍证词。贾成舟着急回去,字又草又小,像发育不良的苍蝇。周轨有气无力,连眼睛都张不开,字大如斗,一纸颤抖飘渺的冤魂。

两人踏出警局已经是中午时分,冬日异常灿烂,甚至有点毒。贾成舟心虚地对周轨说:“不好意思啊.....”却见日光朗朗下,周轨的七窍都生起了青烟。屠夫难惹,他吓得往后退两步。周轨嘴唇潦白,脚下一个趔趄,单膝跪了下去。贾成舟连忙上前把他扶住。

周轨在两秒钟后晕了过去,这两秒钟内他费力地闪了个念头。

我是不是一天之内跪了两次?

作者有话要说:  

☆、套娃和骨灰

降体温的方法有很多。从物理的角度来讲,可将病人泡进冰水里,可将病人绑在电风扇前吹一个小时,也可以用十床大被子把病人压得不得翻身;从化学的角度讲,可以吃药。周轨被贾成舟诚心诚意花样百出地折腾了一番,病情加重,重得几乎能看见载他西去的仙鹤。

心寒周身凉。周轨的病最后还是好了,虽然方法并不得当。贾成舟从吧台上拿了四瓶刚刚添置的上等白兰地,一溜烟窜到周轨床前,打开洗手间大门,正好让马桶对着周轨。他拔开瓶塞,把酒咚咚地倒进马桶里,倒完后回眸一瞧。周轨原本烧得通红的脸这下子煞白,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在一山的被子中打了几十个颤抖,眼一翻,栽进了被子里。第二天清晨,不但高烧消退,连手脚都是冰凉的。

贾成舟在周轨的卧室里闲逛着,病老板正趴在床头一口口吃着糖煮蛋。周轨嗜甜,嗜烟,和法医无异。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就是不肯下床。人都是有惰性的,变态也是人。

周轨的卧室很宽敞,阴冷。屋里的暖气开到了五档,还是没用。贾成舟咧着嘴微拱着肩,周轨坐在一堆白花花的被子里,像云端上刚减了肥的佛祖。

床对面是个巨大的胡桃木书架,书不多,倒是排放了好几个巨大的俄罗斯套娃,靛蓝色,描绘得颇精致,脑袋上有一圈用来开合的拼痕。贾成舟拿起一个掂了掂,里面装满了东西,有些沉。扭开一看,原来通共只有一层,里头装了许多黑色粉末。他觉得怪异,嗅了嗅,也没什么味道,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周轨光顾着喝糖水,只抬眼一掠,口齿不清地说:“这个呀,是我爸的骨灰。”

贾成舟手都抖了。“你再说一遍?”

周轨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书架上其他几个看见没?从左往右是我爷爷,爷爷的爸爸,然后.....哎,爷爷的爷爷去年被我弄丢了。总而言之,你手上是我爸。”

贾成舟几乎把套娃投回了书架,眼珠瞪得比眼眶大。“你死了以后?”

周轨有点惆怅:“颜色还没挑好呢。”

“你们家都不入土么?”

周扒皮五世耸了耸肩:“死了还要和乱七八糟的邻居打交道争地盘,做鬼也不安生。”

贾成舟哼了声:“怪不得你房间阴冷阴冷的。”

周轨唉声叹气:“对呀,你说我一个男人阳气好像也不够。这房间再多个男人就好了。”

贾成舟手往桌面上撑了把,手掌上沙沙的,抬起手一看,原来是洒出来的骨灰。他好像忘记哪个瓶子是周轨老爹,于是随手拿了一瓶,扭开套娃脑袋,一攒攒往里装。“你可以贴个广告找个伴?”

周轨撇了撇嘴巴:“出租卧室?你当我有毛病啊。对了,你把我爹放我爷爷身上干什么?”

贾成舟窘迫地翻着套娃里的黑色粉末。“那该怎么办?不过你爸的颜色比你爷爷深一点。要不我把他挑出来?这个好难办....”

“算了,反正他们关系不错。”周轨摆了摆手。“其实出租房间也不难,你不就是个大活人么?”

“我不是有个房间了?再说这里才一张床。”

周轨有点着急:“你不是写过黄书卖过碟片吗?”

贾成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对呀,有什么关联吗?”

“对呀,通常情况下,一人对另一个人这么说,然后——”周轨摊开手做了个“你应该明白”的手势,看贾成舟依然没有反应,只好叹了口气。“我有点冷啊,你再去拿床被子。”

贾成舟抓了抓头发,悻悻地出了房门,一路走到一间总统大床房内。所谓的总统大床房和普通大床房没什么区别,除了多两包茶包和咖啡。他一边嘀咕着酒店真小气,一边把被子折叠在一起。搬动到一半才看见被单上有东西。他把那一角翻起来一看,上面是用黄线刺绣出来的两个字。“总统”。

贾成舟抱着一大捧被子回到卧室,在床上翻了半天才找到他的老板,周轨几乎被床上用品吞没了。贾成舟犹豫片刻,又盖上一层被子,把他完全埋了进去。

酒店处于休业状态,老板不喜欢点灯,因此店里是幽暗的。贾成舟靠在吧台边上点了支烟。烟卷受了潮,丧失了劲头。他吞吐了两口就将它碾死。店门响了两下,他看了过去。店门上挂着招贴画,只能现出来人的两条腿。那人穿着牛仔裤和帆布鞋,是个男人。

门又被敲了两下。贾成舟从吧台后面走出去,拔下插销,开了门。

是杭潮生。

十二月份的拉城冷得让人找不着北,杭潮生只在T恤外面罩了件薄呢大衣。他的胡子在脸上扩张着,青皮灰须在寒冬总比白底一片要好。

两人隔了扇门,一个在风口外,一个在风口中,因此贾成舟的头发服帖地趴在脑袋上,杭潮生的脑袋则像一朵迎风的蒲公英。他跺了跺脚说:“你不让我进去?”贾成舟才恍然大悟地往屋里退了两步。

杭潮生进了酒店,上上下下打量着屋里的装修。“你的朋友呢?”

贾成舟看了眼萧瑟的街道,关上了门。“病了。”

“所以这里就你一个人喽?”

贾成舟又抓起吧台上的烟盒,抖了抖,里面的烟全是软的。“你身上有烟吗?” 杭潮生停止了踱步,从口袋里拿出包红万,一盒火柴。两人嘴里各衔一支,擦了火柴点上。

“应该我来找你的。”杭潮生的人死了不少,贾成舟脸上下不来。

杭潮生往天花板上吐了口烟。“你有这个胆么。”

“警察是你叫的?”

“唔。”

“你认识局长?”

“打过几次交道,人不错,特别喜欢他的糊涂。”

贾成舟伏在桌子上,表情复杂。“你手下的人死了不少,你还帮我?”

杭潮生嗤地笑了:“我帮人只帮一次,但总归要帮到底。我手头的人么,老的不死新的不来。”

贾成舟嘴巴里苦了下,忽然害怕起来。杭潮生又开始来回踱步。“来你店里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同你说,我就只能帮你一次。下次找别人去吧。”他抬起头看着贾成舟,眼神里终究是透着怜悯和轻视。

贾成舟脸皮薄而不破,吐了口烟说:“多谢。只是我这点出息也没办法回报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摸爬滚,不打,求抚慰```

☆、肃杀

李约暂时还没来找他们的麻烦,这个暂时大约有一周多。周轨的毛病好了,酒店重新开始营业。贾成舟终日里闷闷的,债务和人命就像学生时代的成绩,黑沉沉压在头顶上,让你总是忍不住抬头去看。

时间过得飞快,日历上又多了几行红圈,再过一个月贾成舟就可以滚蛋了。马克笔的墨水快干了,周轨画了好几回才在新的一天上勾出一个圈。他闻着笔尖油腻的味道,看见贾成舟辗转于餐桌之间收拾着一天的残局。这人就是脑袋瓜转的太慢,普通人百分之五十的话他是听不懂的。

周老板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思考,其中的百分之八十是可有可无的。比如说,他的员工怎么那么笨,比如说,怎么把爱偷吃甜食的警长给赶跑。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用来考虑半夜的狩猎场所。他没有资本在光天化日下喋血,只能躲在阴暗的地方,瞄准猎物,将其拖进一个不见光的角落撕个粉碎,连骨带血一扫而光。他的狩猎技术不比他老爹,只能挑最笨的猎物。

冰窖里空落了许久,张飞的气息也没有了。周轨又在准备迷药和刀具了。贾成舟问他,你就非得用人肉吗?周轨吭哧吭哧磨着把军刀,懒得理他。他最近见了贾成舟就厌烦。厌烦的情绪有时候来得莫名其妙,周轨从来选择乖乖接受。

贾成舟没有放弃,问他,你就不能用猪肉,牛肉或者鸡肉吗?什么肉就好,为什么非得杀人呢?周轨冷笑两声:“我要是不用人肉,张飞是怎么死的?别得了便宜还充好人。”贾成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厨房。

周轨知道他一直有些怕他。他的心绪很乱。贾成舟是不会喜欢上一个喜怒无常的人的,确切点说,自己这样阴晴不定的家伙从来都不讨喜,可他又没办法做出改变,你有见过一个善良爽朗的侩子手吗?

凌晨十二点一刻,他从酒店后门走了出去。

狭窄的街道上漆黑一片,偶尔有两盏伶仃的路灯,半张脸埋在蜘蛛网里,苟延残喘地闪着光。周轨的前面走着一个男人,瘦的有些畸形,比他更瘦的影子耷拉在地上,被周轨的脚尖踩踏。男人不是精神病人,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流浪汉。他只是有些飞高了,欣慰飘然地走着,像一个孤独梦游的鬼魂。

男人刚从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翻墙出来,靠在墙壁烤着锡箔纸上的白色粉末,享受完毕后便成了准受害者。

周轨冲他打了个招呼,男人打着晃转了个身。周轨吃吃笑着:“给我也来一点?”

男人转过身的时候打着摆,嘴上还不忘骂脏。狗杂种,滚一边去。

周轨加快了步伐赶了上去。男人抡起虚弱的拳头,还没冲到周轨的脸上,口鼻就被蒙住,两秒钟后软了下去。周轨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麻绳,套住他的脖子,一脚蹬在男人的背上,把绳子的两端往后猛扯。粗糙的绳索吃进男人的脖颈,男人开始挣扎,两手无助地划着空气,半条舌头探出了嘴唇。侩子手下手狠绝,受害者连倒气的声响都发不出来。

半分钟后,男人死了。周轨拖着一具嶙峋的死尸走在小路上,这里离旮旯酒店有些远,周轨身体并不健壮,还没从大病中完全恢复,半夜的风猫爪似的蹭在脸上,他出着虚汗。

他原路返回,又经过了那个停车场。停车场被封起来了,政府要重建成办公楼。周轨手臂发酸,速度减慢,半天才勉强把死去的男人从停车场一边拖到另一边。黑幕中有风声,他的轻微喘息,还有死者僵硬的下肢擦滑地面的声音。又有声音混了进来,声音来自于停车场外的墙头。周轨把尸体拖进一个角落,伸着脑袋看过去。墙头上蹿下两个男人,口袋里鼓鼓囊囊。有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东西,像死去的男人,饥渴无比地点燃,嗅着。

第二天早上贾成舟起晚了,他赶到餐厅,里面空无一人。周轨躺在吧台上,对着天花板吞云吐雾,他的脑袋边上放了一攒包装纸,里面还沾着布朗尼的碎末子。

贾成舟问他:“今天不开门?”

周轨头往后仰,贾成舟倒立在他的视野中。他把一只手挂下桌台。“你打算怎么还债?”

“不知道。”

周轨翻身起来,跳下吧台。“办法还是有的,关键是你还要不要这条胳膊。”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周轨挑拣着词汇。“贩毒的经验?”

小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的父亲去买报纸了,座椅的另一边是空的。有人做了下来,吸了两下鼻子,把头转向了小东西。“你的大人呢?”

那人很高,小葱扬起脑袋看了上去。男人的胡须和头发有些泛白了,可精神面容上却并不显老。小葱拿手指了指椅背后。男人回头看了下,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这么冷的天,你爸给你穿那么点?”

小葱拉了把他的袖子:“你比我穿得少!”

男人笑了笑:“因为我比你大。”

对面的长椅刚刚上了漆,一个胖子蹒跚着走到那里坐了下去。小葱抖着肩膀,咯咯地笑了出来。尖尖的孩童音。男人嘘了声:“别笑那么大声!”

胖子早就听到了,满脸狐疑地站了起来。他的白色羽绒服上绿幽幽地染了一大片,屁股上也全是。胖子蹒跚着走到他们跟前,像只愤怒的火鸡,呱呱地对男人叫着:“混蛋!管好你的小鬼,没教养的小杂种。”

男人挠了两下小葱的脑袋瓜。“你说的是。”胖子转过身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不时转过头瞪他们。小葱用两根食指把脸皮向下拉,冲他扮着鬼脸。他指着胖子的屁股,笑成一团:“快看!他屁股上那块像不像胖大象?”

胖子又走了回来,几乎大吼大叫起来:“死小鬼,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男人冲他打着哈哈:“跟孩子计较什么呀,再不回去洗就结住了,屁股上沾着个大象到处走可不大好。”

胖子抡起了圆滚滚的拳头挥向了男人,被男人抓了个正着。小葱咯咯地笑着,跳下了椅子。他忽然停止了笑,对一个方向叫;“爸爸!他要揍我!”

胖子和男人停止争持,胖子面泛窘色,骂了两句离开了。唐晋北拍了两下小葱的头顶,呵斥了句:“又不听话。”眼神却对上了杭潮生。

小葱抢先说:“这个爷爷可好玩了。”

唐晋北有点不好意思。“叫叔叔,怎么能叫爷爷呢!”

“他的头发是白的,白头发的不是得叫爷爷吗?”

杭潮生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呵呵笑着:“孩子长那么大了呀。”

唐晋北随意笑笑:“是呀,九岁了。”

小葱仰头看看他父亲,又瞅瞅杭潮生,不明所以。

杭潮生端详着他的警服:“你转行了,还是?”

唐晋北望了眼四周。“我什么都做的,你明白。”

“他没有放你?”

“我自己没走。”唐晋北的手在小葱的肩上捏了捏。“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杭潮生对着唐晋北和男孩离去的背影嗳了声,不知是回答还是叹气。唐晋北回过头又看了他两眼。今年的冬天特别冷,肃杀。他蹬了两下脚,朝反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白色粉末

停车场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矩形,两层。两层之间连着狭窄的车道和一架钢筋栏成的楼梯。楼梯已经被封死,难于攀爬。时间是凌晨一点钟,周轨和贾成舟像书架上的两个小人,打着手电筒,走在停车库黑暗空旷的第二层。手电筒的光打在水泥钢筋上,照亮一大片黑渍渍的锈斑。贾成舟咧着半边嘴,一脸嫌弃地嘀咕着:“黑洞洞的,哪里有货啊?”

周轨闷声不响地走着,左右上下地晃着手电。他朝四周窥看,嘀咕着问了句;“走进来没看见监视器吧?”贾成舟嗯了声,吸了吸鼻子。今年冬天特别冷。

刺黄的光来回在停车库四周扫射,最后聚在一个角落上。那里有小山高的一堆灭火沙,是这里唯一的白色。他拖着脚步走到沙堆边上,捞起一把搓了搓。是最平常不过的灭火沙。周轨轻叹了口气,张开手掌,白沙从指缝里浇落。就这样了吗?他问自己。

贾成舟的笑声从背后传来:“你看见的是鬼吧?”闭嘴!周轨骂了句,心里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贾成舟左右晃着脑袋,忽然哦了声,蹲下身去。他把手伸进沙堆最下面,在里面上下地翻着。

“你干什么?”周轨问他。

贾成舟顾自掏着,没多久又加上另外只手,一把把将白沙往外面扒着。周轨好奇地看着他,此时的贾成舟就像刚解决完如厕问题的专注的猫。

“要帮忙吗?”周轨问他。贾成舟喘着气咽了口口水:“把沙堆推翻。”

周轨拿手电往沙堆四周照了照,捡起一块硬纸板,将沙子一堆堆往下翻。“当心!”贾成舟抬起只手示意他停止。

里面的沙子颗粒要大许多,用灯光一照,也没那么白。周轨用手捻了把,往这些小砖摸去,浅褐小砖和灭火沙之间还夹了一层细腻的白粉,堆得相当厚,同上面的灭火沙一起把可卡因埋在了最下面。他忍不住用手指沾了些放在舌尖,有浅淡的骚味,劲道不能说特别大。贾成舟凑过来看了眼:“这是什么?”

周轨抖了抖手,耸耸肩。“ 不知道,喵喵?那帮人挖到的应该是这个,真是蠢材。”

贾成舟已经掏出了黑色塑料袋。“分开来装?”

寒冬的天亮的很迟,小路上依然是漆黑一片。几个钟头前刚下过雨,道路在路灯的映照下黑一片亮一片。他们的脚掌踏在地上,每一记都发出轻微的脆响,带着难以名状的喜悦。周轨轻声哼着歌,嘣,嘣,棒极了,嘣,嘣。

旮旯酒店又停业了一天。食客趴在窗口,看着店门口牌子上“关门”两个字暗自神伤。毒虫的肉果然同他鼻孔里的东西一样,让人上瘾。

贾成舟坐在周轨的卧室的沙发上,他的老板正在清点昨晚的劳动成果。兴奋像日出的光片,扎破了他脸上终年不散的阴云。“来一点?”他对贾成舟说。

“你先请吧。”贾成舟叫着双手,靠在沙发背上。周轨把桌面上的一撮白粉推成一堆,从口袋里掏出张钞票,卷成一管纸卷,捏着一边的鼻子,把粉末一吸而光。

贾成舟俯下身看着他的脸:“怎么样?”

操,周轨捏了捏鼻子,笑得要荡漾起来,这货很纯,吸的时候要当心,别太多。

贾成舟对虚无的飘飘欲仙没太大兴趣。他吸了点喵喵,呷了口吉尼斯生啤。周轨的声音轻飘飘的,从他背后传来。“你看,我跳过去!”

贾成舟微微坐起身。掉过头去。

周轨猫一般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脸上笑着,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不稳定的东西,上下浮动。贾成舟心里一凛,扑上去掰着他的双肩。“你没事吧?”周轨有气无力地眨了两下眼:“你应该试一试.....很爽的.....”他缓缓地阖上眼,靠在沙发边上晕了过去。

冷汗腾地从贾成舟额头上冒了出来。他拍打着周轨的脸,又捏了把他的双手。手和脸都是冰凉的。贾成舟又将手探到他的鼻孔下,还有气,但很微弱。警长跳上沙发,围着周轨打转,又嗅又咬。

贾成舟审视了下周轨动过的那袋可卡因,吓得六神无主。他几乎是在狂扇周轨的巴掌:“你脑子被驴踢了啊!他妈的你死了还得搭上我!”他的手臂起伏太大,警长哀鸣一声,被扫落到了地上。

周轨紧闭着眼睛,软趴趴挂在沙发上。贾成舟抱起他,使他躺平,两手交叠,对着周轨的胸腔狠命往下摁。周轨不为所动,像条停止挣扎的鱼,被人用手一掸,做着被迫性的翻动。

贾成舟蛮干了大约一刻钟,差点把周轨捶成一块肉干,而周轨自始至终都是块死气沉沉的肉干。

贾成舟满头大汗,汗都是冰冷的汗。他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书架上满肚子都是骨灰的套娃,念了声:“周轨他爷爷的爷爷老人家,他不是故意把你弄丢的,你别让他就这么死了啊。”

肉干依然一声不吭,而且慢慢冷下去。贾成舟暗骂了句,求死人就是没用,看来要找活人帮忙了。他伸出十指,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扳着。他的酒肉朋友很多,可这些人能发挥功能的地方非常有限,仅在于嘴巴和下身。

贾成舟悲叹一声,收回了扳出的九根手指头,只留下一根。这个人是林礼。

林礼经营着一家古着店,店铺的原址是一个巨大的公用厕所,于是试衣间的椅子全是封死的马桶。林礼三十七岁,早过了年少轻狂的日子。他过去是个瘾君子,后来戒了毒瘾,暗地里做着各种接线工作。别人称呼他“线人林礼。”林礼在戒毒前和周轨一个体型,瘦得像个不怀好意的鬼魂,戒毒后便像个充气鱼似的肿胀起来,如今和张飞一个吨位。

距离贾成舟播出电话过了十分钟,林礼就进了旮旯酒店的后门。贾成舟瞥了眼被自己挪到床上的周轨,他正出于挺尸的状态,但好歹还挺着啊。贾成舟舒了口气,心里升腾出一丝感激,林礼随叫随到,是个称职的朋友。

林礼里面穿着彩色条纹毛衣,外面罩了件背后全是流苏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个棕色磨旧了的手提箱,一进屋冰人般夹带着一股冷气。贾成舟看着他五彩斑斓的装扮,心里嘀咕了句,要是来条狗,头上插两条枯树枝,让林礼往上一骑,他就可以去买长统袜了。

手提箱很轻,里面只放了一个装满了液体的针筒,一支新的上了酒精的针。林礼坐在周轨床边,往可怜的肉干瞥了眼,点燃一支烟。贾成舟把烟从他唇间夺走:“救人要紧呐!”

林礼又点了一支,又被贾成舟一把抓了下来。他侧转身体,极快地又点上一支,吞吐一圈后呼了口气。“死不了,别急。”他避开了贾成舟的攻击范围,快而狠地抽完三口,才将燃了一半的把烟递给了贾成舟。针插进针筒,针尖朝上,林礼又用手弹了两下针管。

贾成舟连夜没有睡觉,眼睛下面两个硕大的青紫的眼袋。他手里抓着三支正在冒烟的红万,却没有心思去抽里面的任何一支。他捧着三支烟,黑着眼圈,成了一只虔诚烧香的熊猫。

熊猫举着香,问那个穿着花哨的嬉皮佛祖:“这是什么?”

林佛祖回答说:“类似于强心剂的东西。”他扯开周轨的衣服,露出病人的胸膛,对准一个方向笔直捅了进去。

周轨倒吸一口气,诈尸一般忽然直起了上半身。他粗重地呼吸着,再次倒下去的时候呼吸转细,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眼神慢慢不再浑浊。

作者有话要说:  

☆、跌打肿痛

周轨并没有马上恢复力气,像片灰尘似的躺在床上,眼神却已经活络起来,瞳孔也放大了。他瞥了眼贾成舟,视线晃到了林礼的身上。

林礼得意地拍了两下手掌:“这就是起死回生呀。”他一边抖着脚一边把针管放进箱子里。贾成舟凑近周轨的脸,很稀奇地感叹了句:“你这人还真是怎么都死不了啊。”

周轨本想回一句什么话,可脑子一时不大好使,只能撇了撇嘴巴,眼神又扫到了林礼。林礼像头快乐的母牛,还在沾沾自喜。周轨半闭着眼,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有陌生人当前,要是不能出口成金,就对不起新鲜美好的空气。于是他对贾成舟说。

“这个胖到令人发指的家伙是谁啊。”

周轨在精神上是头无坚不摧的猛虎,实际却是只病怏怏一肚子坏水的兔子。他过了两天床和洗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闲得手指发黄,心里还挂念着冰窖里的那盆人肉。

旮旯酒店的人肉馅子总是先剁个粉碎,每次烹调之前才拌上调料。贾成舟的双手可以用来赌博,用来挠墙,用来扒灰,可就是不擅于干活。

眼见着新鲜的食材被闲置了三天,周老板耐不住焦躁,让贾成舟从仓库里扒出一顶来路不明的吊床,极其勉强地在厨房空地上支了起来。吊床有点小,他半缩在里面,手脚挂出来,像只正在监工的大蜘蛛。贾成舟则沦为被人一掌拍坏了脑子的蜜蜂,嗡嗡地在料理台边上乱转。

贾成舟刚从酒吧喝个尽兴地回来,本想好好睡一觉,却被叫着干活。他拿着巨大的打蛋器,眼睛里泛着血丝,在装满了肉泥的大脸盆里画圈圈,心里咒骂着。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身残志坚的老板?不,周轨一定是养病养出瘾头来了,他这个吸血鬼,他妈的一定是在装病!想着想着,翻手拿起旁边的菜刀,对着肉狠狠剁了两下。

周轨当了把床沿,让吊床轻微地摇动起来。警长正趴在他肚子上睡觉。他幽幽地说:“肉已经很碎了,你再补两刀干什么呀。”贾成舟刀举在半空中,脸上一抽:“有根骨头。”

“哦,”周轨点了支烟,冲警长喷了口,把它赶下了吊床。“以后要取出来,骨粉谁要吃啊。”

贾成舟鼻子里出了两下气,举着刀几步走到周轨面前。“你再多嘴,我请你吃刀片。”

周轨切了声,把烟叼进嘴里,换了个姿势躺着。贾成舟说到做到,在周轨头顶挥了一刀——一刀割断了吊床的吊绳。

烧了一半的烟头从周轨嘴里飞了出去,他摔在地上,一边的屁股先着地,背部又正好敲在一旁的架子上。一个咵嚓,一个咚,两样声音交叠在一起,说不上好听不好听,只能证明周轨摔得有点严重。

两人一脸错愕地盯着对方,眼睛瞪得一个赛一个大。半天后,周轨缩成一团,一边哆嗦一边骂,还不忘挣扎着要起来和贾成舟拼命。他在地上徒劳地几乎翻滚了一周,把厨房的地都擦干净了不少,非但起来未遂,脸色还变得无比难看。

周轨放弃了努力,靠在冰柜边上,连话都讲不连贯。“我好像摔坏了。”

贾成舟看他脸色不对劲,不由紧张起来。他蹲下去问:“哪里摔坏了?”

警长很忠心地转悠着,尾巴打翻了猫粮。周轨本想抡起猫往贾成舟脸上砸,可力不从心,正好抓起一把猫粮往贾成舟面门上扔。“废话!当然是屁股了!”

贾成舟猝不及防,不当心吞了两颗猫粮进去。面对目前只能爬行的周轨,他完全有作威的资本。他很想提脚走人,顺便看看周轨会怎么反应。可酒精糊涂了他的心智,软化了他原本就很软的心肠。贾成舟叹了口气:“我帮你。”

他把周轨的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肩膀,将他抱了起来。周轨心里还咒骂着,可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把话咽了下去。没出口的话都是些脏话,周轨感觉有点消化不良。

贾成舟抱着周轨来到卧室门口。走廊上的灯很黯淡,门也紧闭着。贾成舟喝得有点多,眯着眼瞧了半天才勉强看到了门把手。他腾不出手去开门。踟蹰了半天,在周轨耳边说了句:“你等等啊。”

说完把周轨放到了地上,开了门,又回过头去抱周轨。夜里的风很大,卧室里的窗又大开着。贾成舟刚把周轨抱起来,门就啪地一声关住了。贾成舟低低地骂了句,借着酒劲,干脆把周轨扔在了地上。

周轨惨叫一声,屁股着地又摔在了地上。他都来不及骂人,身边的房门就被嘭地关上了。抬起头一看,发现贾成舟自己进了房间,却把他像垃圾一样地留在了走廊上。

大约过了十秒钟,房门开了。贾成舟折了回来,一边把他抱起来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了句:“东西落下了。”说完脚一抬,踹上门,大步走到床边,把周轨抛到了床上。周轨很想把他往死里扇,可一个屁股开花的人总归是打不过醉汉的。他忍着疼痛和火气,掀起被子睡了下去。还是改日再收拾这个废物吧。

贾醉汉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脚步不稳地扑倒床边。“要不要帮你看看?”

周轨很奇怪:“看什么?”

“看、看摔伤的地方呀。”

周轨背对着他躺着,回答说:“不用!你睡觉去吧。”话没说完,身后一凉。

此刻的问题不在于被子被掀开了,而在于裤子也被拉了下来。周轨心头和屁股都是一冷,挣扎着折起上半身,腾出只手推着贾成舟:“你干什么呐!”

贾成舟混混沌沌地说:“你不是摔伤了吗?我就看看....看看。”他手力变得奇大,居然摁住了周轨的胯骨,研究了半天,拧起被摔紫的肉:“咦?这是什么东西?.”

周轨回手正好给他一个巴掌:“什么东西?是纹身你信不信?”

贾成舟哦了声,眯着眼盯了半天;“是不是一只斑鸠啊?”

周轨又好气又好笑,叫了声“下去!”贾成舟当然没有下去,而是——趴在他的下腰上睡着了。周轨骂了句,努力往前爬蹭了两下,未果。他休息片刻,继续爬,还是没从贾成舟的身下爬出去。

他就这么趴着,努力看向床头柜上的钟。才凌晨一点半,贾成舟每天七点半起床。周轨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钟头,皱着眉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半出于胸闷一半出于忧郁。他是被压在花果山下忧郁的孙悟空。

贾成舟破天荒地没有梦游,踏踏实实睡到了早上十点半。

作者有话要说:  

☆、倒尸

天边刚刚现出点光亮,光是微弱的,被浓浊的黑色压了下去。杭潮生把窗开出一条细缝,倚窗点了支烟。冷风从狭窄的窗缝里削进来,打散了浓密的烟雾。卧室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气息,泼洒出来的酒,烟气,精油,还有精-液的腥味。

他望了眼杂乱的床单,上面的污迹早已被暖气烘干,留下油渍般的印子;唐晋北沉睡在污迹边上,鼻息均匀。

杭潮生扶了把自己的腰,碾死了手里的烟。他和唐晋北有十年没见面了,十年时间一晃而过,既快又狠。一把杀猪的刀,刀刀割在猪腰上。

他不由地想到那个孩子。

他们原本是要飞去北欧的,什么都准备好了。可偏在这档儿上,唐晋北支支吾吾告诉他,自己不小心搞出了孩子。他强忍火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微笑。他摆出一个难度很高的表情告诉唐晋北,没事,你要真想认这孩子,咱们带去荷兰养。唐晋北好死不死地回答说,我搞上的可是顶头老大的私生女,脱不了身啦。他劈手打翻了唐晋北眼前的酒杯,指着鼻子骂他,他妈的,我以为你只是采个花,不当心被蜂蜜沾了屁股,没想你这么有志向,攀高枝儿去了。唐晋北耸耸肩说,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反正实际情况就是这样。

后来的事不了了之,他一个人走了,唐晋北留了下来。等回来的时候,他对唐晋北没有了憎恶,也没有了挂念。以至于见到那个孩子,他也没什么火气。

干字比情字要好写多了。

唐晋北的手机响了起来,音量被搁到最大。“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一听就知道是小葱的手笔。

唐晋北趴在床上,伸出只手把手机抓到耳边:“说。”

那头的人嗓门很大,嗡嗡地说了半天。唐晋北还没有睡醒,等那人说完过来很久才回了句:“啊?你再说一遍。”对面的人又吼了一通。

他的床伴终于,扶了把床沿,托着个腰,微微颤颤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窗边的挂衣架。杭潮生一言不发地和他托腰相对,隐隐觉得他俩像一对瞎折腾的老年夫妻。

唐晋北拿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瞪着杭潮生,像只愤怒的青蛙。“去抓毒虫。据说交易的毒品数量还不少。”

杭潮生耸了耸肩,好吧,关我什么事?

唐晋北昨晚大干了一场,思维动作同步地迟钝着,穿衣服跟卡带了似的,完全没有要去抓人的节奏。杭潮生只好提醒他:“喂,现在的毒虫跑很快的,你再磨蹭就白白早起了。”唐晋北还在磨蹭着,特别是穿裤子的时候。杭潮生审视了他半天,问了句:“你没事吧?可以跑吗?”

唐晋北别了他一眼:“有车。”他已经穿完了衣服,一手挎上包,连句再见都没说完便闪了人。

杭潮生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四点二十五分,对他来说也不算早了。他去冲了个浴,刮了胡子,打开冰箱找出了火腿和黄油。食物都是昨天刚买的,两人的分量。他不是很饿,也没什么心思,随意切下两片面包,往里面填了片火腿,把黄油丢回冰箱,穿了外套带上门,驱车去了港口。

大批的货船陆续抵达了港口,红的橘的蓝的集装箱叠在一起,四方四正,有种童趣的笨拙。冬天的太阳也比较懒,懒得从海平面下爬上来。远处的天泛着灰白色,是鱼肚皮被剖开洗净的白。

他的集装箱是深棕色的,打开了箱门,正好和银灰的卡车相衔,冻得半死的海洋生物哗哗地倾倒着,冰渣被溅了一地。杭潮生靠着轮船桅杆,手里托着早上做的三明治。干巴巴的面包夹着冻肉,面包和肉还都切成了毛边儿。

他摆了摆手,华明走了上来。华明是英国人,应该不介意吃这个。杭潮生把三明治递给他:“还没吃过吧?我这里多了一个。”

华明接过食物看了看,笑着说了声谢谢。他和杭潮生平行地站着,眼神在三明治和杭潮生之间笔直地窜。他趁杭潮生不注意,手往后一抡,食物就这么飞了出去。面包和肉之间没有酱料,刚一离手就分作了三块,两片面包跳水成功,剩下片火腿粘在了湿腥的甲板上。

太阳终于跳出了海平面,橘黄包着血红。杭潮生看了看表,七点钟了。港口被阳光一暖,沸起了人声轮船声卸货声。嘈杂的声音是浑厚无趣的立方体,和港湾上的集装箱一样。

一道尖而亮的声音很快穿破了它,岸边有人在尖叫。

没过多久,棕色集装箱的旁边围了一圈人。杭潮生跺了两下长筒靴,跳下船快步走过去。有个人看到了他,白着脸喊:“老大!箱子里倒出个死人!”

尸体一半埋在冰渣中,裸露出来的脸和手都被海鲜的壳片和冰刮破了,血糊糊一片。工人们看到杭潮生,纷纷退到两边。他走上去,用带着工装手套的手扒开冰块,捧起死人的脸仔细端详着。身后的工人小声地议论着,声音中透着惊怖。

华明迈上几步,来到杭潮生身边。他的老大面无表情地扯下手套,一粒粒解开死人外套上上的纽扣,衬衫纽扣,露出了青紫的胸膛。他剥光了尸体的上半身衣服,扳过来翻过去地看,眼光钉在死者的腰部。华明观察着他的侧面。杭潮生嘴巴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萨沙。

作者有话要说:  

☆、俄国水饺

莫利刚打理完老板一天的行程和未接来电,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杭潮生提前到了办公室,一身码头渔夫的装扮,浑身散发着咸津津的味道,华明跟在他后面。两人均绷脸低头,神色紧张。

她不确定要说什么,于是倒出两杯茶:“两位要喝茶吗?”

杭潮生在办公桌前坐定,抬头对她说:“你打电话到莱斯酒店订个包厢,明天晚上八点钟。”

莫利点点头:“还有什么事吗?”

杭潮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对了,你今天是最后一次上班了吧?”

莫利今年六十二岁,早超过了退休年龄。杭潮生不喜欢养太多熟人,养了就得是持久的。他在这方面很懒,又记不住人。莫利的工资翻了三倍,是老板纯粹的花钱保脑细胞。如今她的孙子都会睁眼说瞎话了,杭潮生才肯放她走。

莫利在这里干了十多年,当初进了这里,就是因为老板看中了她“老”。杭潮生对年轻性感的女秘书没有什么兴趣,他这人好像有点禁欲。

她点了点头,抓起文件夹:“那我先出去了。”

杭潮生习惯了老太的冷淡,应了声。华明本想解围,可大约是口音的关系,说出来的话总有些阴阳怪气:“以后要常来玩呐!”

杭潮生被他老鸨一般的口吻吓了一跳。他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蓦然想起华明以前呆在一个叫什么布拉赛尔的公司。

第二天,杭潮生带着手下人准点到达莱斯酒店。对方迟到了半个钟头,他便安静地看了会儿报纸。

李约风尘仆仆地赶到,在方桌的对面坐了下来。他穿着深灰的衬衫,系了条红领带。袖口的纽扣开着,露出一小节护腕。 杭潮生在他手腕上跳了眼,摘下了黑框眼镜。他有点老花。

李约这人长得有点怪,什么都怪,组合在一起就却是歪打正着了。他比杭潮生小十岁,三十而立的年纪,眼睛里还存留着许多不安分和显而易见的坏心眼。他没有空床期,同时却也没什么恋人。据说他喜欢古怪的人,这本身也很正常。年轻人嘛,吃东西总嫌不够冷不够辣不刺激,到老了就吃不动了。

他叫杭潮生“杭叔”,表情介于羞涩和不怀好意之间。杭潮生早就不再掐指算年龄差了,人人都他妈的叫他杭叔。上个礼拜萨沙还叫他杭叔来着,萨沙比他大三十来岁。七十岁的人管四十岁的人叫叔,可不得一头栽进水产箱里作死。

晚餐的内容是都是些色味浓重的菜,罗宋汤,红烩牛肉,烤羊排,奶油炖土豆,鱼子酱傍着黄油和粗面包,白巧克力冻糕。

李约往黑面包上殷了层黄油,又浇了鱼子酱。“杭叔喜欢俄国菜呀。”

杭潮生切了快土豆,慢条斯理地说:“蓝帮的萨沙死了,我念个旧。对了,葬礼的请柬你收到了吗?”

李约的嘴角细微地动了下:“是呀。真可惜。”

杭潮生笑了笑,举起餐巾抹了把嘴巴。“牛肉饺子不错啊,我特意让他们浇了龙虾酱,你尝尝。”

侍者上前在李约的盘子上放了一个。李约看了看杭潮生,视线落在饺子上。饺子很小,裹着奶黄色的酱汁,杭潮生给了个鼓励的微笑,他只好用叉子插起饺子,一口塞进嘴里。李约很讨厌饺子,中国饺子,意大利饺子,俄国饺子,统统都讨厌。他小的时候没人管,身边只有个年纪颇大的男仆。男仆是个菲律宾人,有点异装癖,一日三顿给他包饺子吃。馅子往往硬如弹丸,皮如城墙,这样的食物简直是在逼着人寻思活着的意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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