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君野顿了顿,放下手,点了点头。
看著他点头,丁展鹏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浑身泛著凉意。他竟然一直都没看出来,亏他们还是朋友,他竟对自己守口如瓶,而自己却是如此不了解他。
“对不起……但是,再你生气前,能不能听我讲个故事?”
那双带著歉意且受伤的眼神,让丁展鹏觉得熟悉,握紧拳头松开了,他点了点头说:“好。”
穆君野没有露出特别欣喜的表情,他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穆君野说的很慢,但是很清楚,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回忆,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昨天刚发生过,又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吃了什麽”一样平淡。丁展鹏认真的听他讲著,听他讲他和另一个男孩的故事,看著他一脸平静的叙述,他的眉却是越皱越深了。
怪不得他明明比自己大却还和自己同级,怪不得他有著和别人不同的眼神,怪不得他总是会突然发呆,怪不得他从来不上体育课……好多好多的怪不得,今天的故事让他重新认识了穆君野,原来这样乐观的人在心里有著不输自己的过往。
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些愤怒,那麽现在,丁展鹏已经完全释怀了。因为他了解这种不想向任何人倾诉的思想,每个人或多或少会有藏在心底的秘密,有些秘密也许无关紧要,但有些秘密一旦被揭开,就会越揭越痛。此刻的穆君野是承受多大的痛苦,才能轻描淡写的同自己说出他心中的秘密,他又有什麽资格再去责怪他呢?
“真是个悲伤的令人遗憾的故事……”末了,穆君野感叹道,仿佛他自己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一般。
“你没想过去找他吗?”丁展鹏并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分明爱的轰轰烈烈,最终却只落得悲剧收场,这不是他能接受的。
一段的结束,象征著另一段的开始,他是如此无比坚信这一点。
“想啊,在梦里,怎样的重逢都有,又不用花钱,也不用花时间,更不用去计较任何副作用,方便的很。”
听穆君野类似开玩笑的话,丁展鹏哑然,他知道做梦的前提是要能睡的著,像他们这样心中藏著沈重过往的人,失眠是经常性的,更别说做梦了。
“只是找一个人,我做的到的,我只要你说一句要不要找他。”丁展鹏看著穆君野在听到自己说这番话时双眼产生了动摇,但不知是什麽原因,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急忙追问,“难道你不想找到他吗?还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不……”
“那是为什麽?我真是不明白,既然还爱著,为什麽不去找他告诉他?”
“他并不是你,爱了就会死撑到底。”
“可是你可以啊,只要你先跨出这一步!”
“我如何能先跨出这一步?虽然我还爱他,但我并不想打扰他现在的生活。”
“可是,万一他也还爱著你,或者现在的生活很窘迫,也许,你的出现会让他回心转意!”丁展鹏觉得自己越说越混乱了,但他的目的只是想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腾”的一声,穆君野站起身,脸上带著丁展鹏从未见过的愤恨,他听他吼道:“你还没听明白吗?他恨我!我害死了他唯一的亲人,他恨我还来不及,又怎麽可能爱我!就算他还爱我又怎样,就算在一起了又怎样,我们之间终究还隔著一个仇恨,我和他已经彻底完了,彻底完了!”
吼完之後,穆君野不顾已经愣住的丁展鹏,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重重的甩门声将丁展鹏震醒了,他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开口。
我害死了他唯一的亲人……这大概就是他们两个人问题纠结的根本原因吧。
对爱情坚定无比的他第一次有了动摇,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还能再继续爱下去吗?这一瞬间,丁展鹏是无比庆幸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既然如此,他还能有什麽理由不继续爱上去呢?
“穆君野,我要和你打赌,如果我和析彦在一起了,等你觉得我们很幸福的时候,你就去找他吧!不管最後他恨你还是爱你,是男人的就把事情说清楚!”丁展鹏对著穆君野的房间吼道,只是门里依旧寂静一片。
穆君野躺在床上听著赌约,本想不予理会,却听客厅那人丝毫不放弃的吼著“我也想看你幸福”的时候,心里又了一丝动摇。
他何尝不想找到他,和他重归於好,可是……这样的几率小至甚微。
他永远记得他临走之时带著恨意的那一眼,忘不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样的眼神,这叫他如何去爱?
就在这时,他清楚的听到丁展鹏说了这麽一句──“你也和我一样,不想留下遗憾吧……”
18.如此结束
─这个意外并不美丽─
从丁展鹏那里出来後的卓析彦并没有回家,他只是选了一家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眼不眨看著丁展鹏出门必经之路,并暗自下了“如果一个小时後不见丁展鹏出门去医院就再冲回去”的决定。
当丁展鹏一瘸一瘸的出现在自己视线的时候,他脸上毫无生气的表情让他又忍不住追出去,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後,直到丁展鹏进了医院,他才算松了口气。
说到底,他也还没疯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却也足以让他心疼到不行。
满怀心事的卓析彦直接向学校请了假就回家了,躺在床上什麽也不想干,浑浑噩噩的睡了醒,醒了睡,梦里是丁展鹏,梦外依旧是丁展鹏,这样的情绪竟让他想到以前暗恋学长时的情景,只是,这一次的感觉似乎更为强烈些。
几乎对丁展鹏一无所知的他,只是看著他在自己身下散发著诱人的气息,就像丢了魂似地动了心,导致理智全无。但他知道,这不全是情欲所致,起码以前上过的或被上过的人都无法给他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促使他一步一步走进丁展鹏设下的圈套,越是想要远离却越是接近,只是他的每一次接近都像是一把双面刃,将丁展鹏,将自己,都伤的体无完肤。
清楚的明白原因在自己的身上,但害怕改变的他只能拒绝,因为他不再年轻,年少时的悸动早已被自己扼杀,被现实磨平,如今,他已经倦的没有勇气去承担封闭多年的心偶然的一次跳动。
他和丁展鹏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意外,那他只能说,这个意外并不美丽,就像重遇之後他所想的一样,上帝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在这极不合适的时间和极不合适的地点遇到了一个极不合适的人──现在,他依旧如此认为。
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当黎明再一次降临,卓析彦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饭、出门,走在上班的路上,看著自己的脚步离学校越来越近,心跳有些加快,但没有一丝的慌张。跨入办公室,脸上始终保持著温和的表情,同在场的老师也一一微笑打过招呼後回到自己座位,然後翻出课本作最後的课前准备──一切都很完美,内心平静的连卓析彦自己都以为只是一夜的功夫,他就已经恢复了。
保持著这样的心境一直到上课,推开教室门……
“卓老师,对不起!”
整齐划一的声音配上整齐划一的队伍,愣是把卓析彦惊的在门口足足站了一分锺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的退後几步看了看门上“三年(3)班”的字样,确定自己并未走错门,这才很不自然的又走了进来。
“这是怎麽回事?”卓析彦第一视线便落在丁展鹏身上,原本以为该是落空的座位今天竟是有人了。
丁展鹏的坐姿一如当初,穿著拖鞋的双脚嚣张的搁在桌上,裤管间隐约还能看到白色绷带,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睡觉,只是脸朝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麽,似乎对教室里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敢兴趣。
难道不是他?心中的疑虑盖过了看到他来上课的惊讶,卓析彦眉头紧皱,转移视线去看穆君野,目光刚触及便见穆君野朝自己诡异的一笑。
这一笑将卓析彦努力保持的温和彻底打破,他蓦地沈下脸,问向班长:“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卓……卓老师……我……我……”班长支支吾吾了半天,急的满头大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难不成要和老师说因为不知道什麽原因有人知道了上学期期末考试的第一名是作弊作出来的,所以以此来要挟他说对不起吗?
“穆君野,你说。”卓析彦矛头又指向还在一旁偷笑的穆君野。
“这是几天来大家对误会了卓老师而发自内心的道歉,请卓老师接受。”穆君野一本正经的说道,被解了围的班长顾不上这话的水分赶紧点头附和。
卓析彦当然知道这误会指的是什麽,穆君野明为解释暗为提醒,他要是再听不出来而追问下去,结果只会对自己不利。权衡再三後,他只得说道:“你们都坐下吧。”
看著学生诚惶诚恐的坐下後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卓析彦心下再起疑惑,但他又不好当著全班的面去问丁展鹏“这件事是不是你干的”。目光再次落及丁展鹏,他依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动未动,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反应。
也好……这样就可以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