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柳残敌才叹道:“西风催雪杀死大哥后,我寻他报仇,败在他一剑之下,我自断手臂誓,决意要强胜于他。我从他口中得知论语总诀,与昔日盗取大哥的《论语》相印证,找到了残敌六技,苦练多年,一举而得江湖第一高手之誉,只道可以强胜于他。数月前从武当双侠口中得知他葬身异域,我千里奔波来到这里,证实确是身死之后,恼恨他早已身死,无法再拚个高下。今日在怀谷身上重见这一剑之威,才知道今生今世,永远也赶之不上了,柳残敌呀柳残知,从此可有面目言武?”仰天一声浩叹,拾起剑来,向空中一掷,扬长而去,那剑在空中一个转折,已然从中断开,分落下来。
许怀谷眼见柳残敌远去,急忙收剑呼道:“叔叔,你去哪里?”见柳残敌并不回头,便要追去。却听身后敌无双叹道:“柳残敌对待你父亲及西风催雪两人的感情,当真复杂,既恨其毒,又怨其死,他一生习武的目的,无非是盖过你父亲和西风催雪,至于什么江湖第一高手之誉,从未放在心上,现在两人俱已不在人世,他又见你施展的那一剑之威,料想今生难以想出破解这一剑之法,于是决意归隐,你便是挽留也是无用的。”
许怀谷木然而立,只觉父亲、叔叔、师父三人恩怨情仇纠结,始终不得释然,当真是生死皆茫然了。忽然间想起五年前在鞑靼国黄岗梁上,目睹西风催雪于另一蓝衫人决战于山巅,那断臂败走的蓝衫人今日看来便是叔叔了,他击杀十三鹰,挑战西风催雪,必是为父亲报仇了,可惜当时意料不到,以至生出这许多事来。
许怀谷默然良久,忽然忆起敌无双尚倒在身后,急忙抢过去推拿,解开敌无双被封穴道,将其扶起,敌无双道:“双、飞二人已死,你叔叔决意归隐,中原尚有许多大事等待处理,老夫准备马上回返中原。许兄弟,你何去何从呢?”
许怀谷茫然道:“我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才道:“帮主,回归中原后,若有闲暇,望能率众北上,那黄岗梁鹰眼峡中存有敌国财富,系漠北十三鹰数年来抢掠所得,将之运回中原,捐作军资也罢,救济灾民也好,多行善事以赎我辈众人之过。”
敌无双道:“你将重金托付于老夫,难道想终老塞外,不履中土了么?”许怀谷摇头道:“过几日是我师父忌日,晚辈想留此拜祭,趁此静静思考几日,再决定去止。”
敌无双奇道:“他是你杀父仇人,你从前不知也还罢了,如今清楚明白,怎么才如此对他。”许怀谷叹道:“昔日情仇恩怨交织,谁也分辩不清,既然斯人已逝,也便恩仇了了。他明知我是仇人之子,还收我为徒,授我武功,赠以重金,晚辈虽已知晓他是杀父仇敌,相待之情也不该有所改变。师父他一生孤苦,死后埋骨空谷,也是寂廖,晚辈实不忍弃之。”
敌无双大拇指一竖,赞道:“好个斯人已逝,恩仇了了,小兄弟你胸怀如此广阔,老夫当真佩服,既然你不以物换人非而改变初衷,每年奔波千里来此,那么老夫也一如既往,每年三月在保定城郊等候你从塞上归来,饮酒对枪。”转头目注飞氏夫妇尸体,叹道:“这两人虽是毒辣狡诈,终究是一代武学宗匠,望你妥为安葬。”许怀谷躬身道:“晚辈正要将他二人火化,把骨灰带回中原妥为安葬,他二人生长于江南,不会适应塞外风沙的。”
敌无双点头道:“不错,斯人已逝,恩仇了了,你只当是在路边偶然遇见的两位武学前辈的尸体那般处置吧。”哈哈大笑,转身便走,但只笑了几声,便即住口。他已看出是声音震荡引的雪崩,只怕再笑下去,引雪崩,可不是好玩的。
谷中蓑草遍布,雪崩之时山峰上的松树也被冲积下许多,许怀谷拉出一棵断松,劈成数百段,将双宿飞、飞来客尸体架上,用茅草点燃,当世两大枭雄便化做了浓烟烈火。
许怀谷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心中祷念:“两位前辈,现在也该明白,王侯将相,归为尘土,世上名利权势,原来似轻烟一般淡漠,只有安乐平和才是真正可贵的,但愿两位前辈冥冥中保佑江湖平静,武林安定。”忽然间又想起虚空大师圆寂时所诵之谒:“秋冬之际,江湖波起,西风北来,龙虎尽逝。”从前一直参悟不透后两句孕意,现在才知是以西风催雪之剑灭杀龙虎堂,这位高僧佛法通玄,已不是世人可以领略到的。
待两具尸体焚尽,苦于没有盛骨灰之物,瞥见敌无双盛酒之物,用此物代替也不算不敬,他二人生前夫妇同体,死后混同一坛,也是应该的。”把酒坛密封,放在西风催雪坟侧。想那双宿飞初见敌无双抱着酒坛前来,若是知道这是埋骨所在,只怕也不会心中窍喜了。
此时距离西风催雪祭日尚早,许怀谷要为他买些祭品,攀峰离谷。
那山峰原本险峻,又经雪崩,更是猿猴难越,许怀谷轻功卓绝,自然是履险如夷,轻轻松松便翻上了山峰。待到山下,忽听骏马嘶鸣,却是俺答所赠天马奔近,此马通灵,许怀谷上山,竟未离开,在附近寻找雪下青草而食,看见主人回来,立刻跑了过来。
许怀谷甚喜,轻抚它的鬃毛,道:“好马儿,待会儿到市集上好好犒劳你一下。”跃上马背,向东而行,于次日午后来到包克图。
其时瓦刺势力仍大,包克图也远较锡林繁华,乃塞上第一名城。许怀谷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吩咐伙计好好喂马,这马跟随他已有十几日了,今日才吃上第一顿好料,而许怀谷自离锡林浩特以来,终于可以安枕而眠。
这一觉只睡到又一日天光大亮时方醒,用过早饭,到街上游荡,看见龙虎堂辖下的江湖人,面上俱带怆惶之色。这些人虽然尚未知晓堂主已逝,但久不见其归来,也是惊慌失措。
许怀谷知道龙虎堂势虽大,却是飞氏夫妇强权压制下的乌合之众,双、飞二人一死,就要树倒猢狲散了。果然未过几日,便见双、飞二人带来的百十名江湖好手,纷纷离城而去,想必这些人虽不见堂主下落,也知道多半是凶多吉少,徒留无益,转而南归。而这些人虽同属一帮,南归时却不同行,龙虎堂已经名存实亡了。
待到西风催雪忌日,许怀谷买了祭品、烧纸、馨香、素烛来到冷香谷,祭奠西风催雪,双宿飞、飞来客三人。打开两坛酒,一坛倾于地上,一坛自行痛饮。在坟前坐至日暮,抱着双宿飞、飞来客的骨灰,背着西风催雪之剑离开冷香谷。
许怀谷纵马南归,他要将骨灰交与眸儿,于是不走大同雁门关,而东至张家口再南去保定,张家口距离京城甚近,边防甚严,许怀谷绕开要塞,翻越山岭而行。
他北上之时一日冷过一日,此番南归,却是渐行渐暖。北上时新遭惨败,怆惶不可终日,实在是生平最失意之时,而此刻他已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而且已知晓了过去的恩怨情仇,实在该算上生平最得意之时,但他心境与北上之时竟无差别,懒懒的始终无法振作——他虽明了过去的恩仇,但这其中情仇纠结,反而比从前更是迷朦茫然,他虽成就第一高手,但杀死双、飞二人,又是已所不愿的,他将因此无法面对眸儿和双双。春和日暖,一路上却没有兴致欣赏。
正文 尾声
这一日许怀谷来到易州境内,距离保定不过一日路程了,在塞上与敌无双相约,仍要与他对上一百零八枪,想来敌无双此时正在保定城中饮酒静候自己归来。眸儿想必正为他添酒布菜,眸儿双目复明,美丽定胜往昔,只是自己杀了她父母,以眸儿待已之厚,虽不会因此愤恨相弃,自己却也难以心安,不禁又添心忧。
此际已是薄暮时分,虽是阳关大道,往来行人也少,许怀谷按髻缓行,忽听马蹄疾响,十来匹马迎面奔驰而来。一个少女骑在马上当先而逃,竟然是双双。只见她满面尘泥,神色慌乱,肩头殷红一片,显然已受了伤。
双双乍见许怀谷,不禁一呆,势头缓了下来,后面追骑立即赶上,八名汉子翻身下马,拔剑围在她四周。
双双怔怔望着许怀谷,对八柄近在咫尺的利剑恍似未见,一名汉子恐她纵马逃走,一剑刺中马腹,那马哀鸣一声,倒地而毙,双双慌忙从马上跳开,八名汉子见她后路已断,一时并不抢先攻击。双双银牙一咬,拔出短剑抢攻。
许怀谷也未想到会在此间看到双双,一时之间,也是心潮澎湃,不能自抑,待到回过神来,双双与那八名汉子已战在一处。
双双施展的正是飞来客所传飞来峰剑法,这剑法迅急无比,乍一施出,纵然不是对方敌手,也能将之逼个手忙脚乱,双双所用又是锋锐绝伦的鱼藏剑,以此剑抢攻更似如虎添翼。
只是这八人乃是南宫世家的绿衣剑士,各人武功虽不是很高,但八人练就了一套回风舞柳剑阵,八人合力,足以抵敌一位一流高手,当日在南宫世家,许怀谷便险些命丧此阵。双双一番抢攻,全未奏效,反而被削下一络头来。
双双是身处危急之中,却见许怀谷袖手旁观,无动于衷,不由得心中凄苦,也不想活了,含泪大声叱喝,势如疯虎一般。
怎奈她武功终是太弱,虽是情急拚命,仍是难损剑阵分毫,反而自身险象环生,她绝不肯开口求许怀谷帮忙,便要回剑自刎。忽然间手上一松,鱼藏剑已被人夺去,紧接着腰间一紧,被人拥在怀中急飞升,落在剑阵之外。双双知道一定是许怀谷相助,心中狂喜不已,虽离险境仍依在他身上,不愿就此离开。
许怀谷见双双危急,脚踏易经步法抢入剑阵之中,夺下双双手中剑,一式诗经剑法“辗转反侧”将八剑一并挡开,又借剑势回旋之势,拥着双双跃开。他将周礼功附于剑上,纵是寻常兵器也变得锋锐无比,更何况是削铁如泥的鱼藏剑,八剑一齐断折,八名剑士被内力震得身体麻木,莫说追击,便是要逃开,一时也是不能。
许怀谷三大绝技连用,如天外神龙般夭矫而来,又倏忽而去,只一眨眼间,便将回风剑阵破去。
许怀谷放开双双,向南宫剑士问道:“贵派掌门与这位姑娘有师兄妹之名,尔等怎么追杀于她?”
许怀谷几次大闹南宫世家,南宫剑士俱认得他相貌,为其威势所慑震,慑嚅道:“此人早已将我家掌门害死了,从前龙虎堂权势薰天,我等不敢报仇,如今已树倒猢孙散,自然放她不过。”
许怀谷回忆往昔,那日逃离洛阳时便是穿着南宫柳衣衫冒充于他,想来必定是自己受伤昏迷之时,被南宫柳现了,要报那一臂之仇,双双是为救自己才杀死的南宫柳,忙问:“双双,是你杀了南宫柳么?是不是为了救我才动的手。”
双双的苦心孤诣直到此刻才为许怀谷所知,心中一阵欣慰,一阵凄凉,垂泪不语。
许怀谷胸口一热,喝道:“南宫柳多行不义而自毙,尔等还要助纣为虐,从今以后,若是再向这位姑娘罗嗦,我一剑挑了南宫世家。”从背上拔下西风催雪之剑,一剑刺出,他知这一剑威力太大,自己也控制不住剑势,不愿多伤性命,将这一剑刺向路边树林。
初春时节,本是晚风如水,许怀谷一剑刺出之时,空气骤然变得寒冷,风也凛烈如刀,便似由早春又回到严冬之时。这一剑削在树上,立时将树从中断开,剑势仍是不止,又削在另一棵树上,直至削断十九棵碗口粗的青松,才停止下来,近二十棵大树摇晃倾倒,未断树木也是木叶萧然而下,天地一时间了无生机,充盈着一片肃杀之气。
南宫剑士被这一剑之威吓得面如土色,双双也忘记了饮泣,战马亦为杀气所惊,嘶鸣着后退。众人知道这一剑是对树施展,若是向着人群,这里八匹马九个人俱要被这一剑摧毁。
许怀谷收起剑来,天地万物才又恢复生机,南宫剑士不一言,上马远走,终身不敢言剑。
过了许久,双双才叹息道:“敌无双告诉我,说你在塞外决斗时击杀我父母,我一直不肯相信。今日见这一剑之威,龙虎合击大法与之相较,不堪一击,他所说必定确实了,只是你当日在洛阳时为何不用此剑,以至重伤逃亡。”
许怀谷道:“这剑法我在数年之前便会,都直到一月前才参悟到其中真义,这一剑刺出,天地万物俱杀,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剑势。”凝注双双,叹道:“双双,当真是我杀了你的双亲,难道不恨我么?”
双双转开头,垂泪道:“我自然恨你,却更加痛恨我自己,当时若不是我欺骗于你,夺走画虎拳谱,也不至于生此这许多事来。许大哥,我知道你一定还在恼我,恨我欺骗于你,永远不会原谅了。”
许怀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低声道:“当我在包袱中现这个瓷瓶之时便已原谅你了。”那瓷瓶上绘有“飞氏秘制疗伤圣药碧灵丹”之字样,正是双双盗来丹药所用之瓶,丹药许怀谷服下后,双双为他收拾物件,忙乱中将盛药之瓶也裹入包中,许怀谷翻身看兵书时现了,猜到是双双救护自己时留下的。
双双哭得更是伤心,许怀谷心中怜惜,用衣袖为她拭去泪水,柔声道:“往事已已,不要再伤神了,今后你将何去何从呢?”
双双突然扑入许怀谷怀中,呜咽道:“自从我在江南离开你,日夜牵挂于心,早已矢誓今生非你不嫁,只要你能原谅我,什么富贵荣华我全都不要,马上跟你走。那日在经石峪,你带走眸儿,其实我好生羡慕她,只是你冷冰冰待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只能看着你离开,在洛阳时,我背叛父母,杀死南宫柳送你出城,若不是你太无情,我也会随时你远走高飞。现在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可是我父母又死在你的剑下,我们之间又有一段血海深仇,你叫我如何处置……”一把推开许怀谷,只是放声痛哭。
许怀谷叹道:“当初我若死在洛阳也不至有今日之事,双双,你必定是悔恨当日送我出城了,这种心境我很理解,被你骗走画虎拳谱时便是如此。”走过去将天马牵来,道:“这匹马是我朋友所送,极为神骏,马匹上是他送我的金银珠宝,一个人若是节省一些,足够安渡一生了。”双双不清楚他要做什么,止住哭声,泪眼婆娑地看着许怀谷。
却见许怀谷倒提着鱼藏剑,送入她手中,长声叹息一声,低声道:“你我情仇交织,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当初是因为你在父母手上救下我,才累及他们身死,这份悔恨之情也只有杀了我才可以解脱,只有我死在你的剑下才能算作恩仇了了。我死后你骑了这匹马远走高飞吧!”双双拿着剑,凝注许怀谷,这鱼藏剑极为锋利,许怀谷纵然武功高绝,这般引颈就戮,一剑刺下去,也必血溅当场,这一剑刺下去所有的情仇也即了断。可是就这般杀了他么?双双的心结就此能够解开么?一时心中爱恨交织,终是不知如何是好。
许怀谷闭目待死,心中却是出奇的坦然,他自离开冷香谷后,一路上一直是心中不安,双宿飞、飞来客为祸武林,杀之无愧于天地,却终究有负双双眸儿待己的深情,此刻能够以死相谢,死在双双剑下,终于可以解开彼此的心结,虽的此惨然,更多的则是欣慰之情。
等了良久,突听“叮”的一声轻响,剑已落地,接着一个温软的身子投入怀中。许怀谷睁眼看时,双双温软甜蜜的双唇已经印上了他的嘴唇。
许怀谷一时愕然,双双却是热情如火,在他脸上颈中狂吻不止,渐渐许怀谷也意乱情迷起来,紧抱着双双,回吻着她。软玉在抱,温香满口之际,突觉颈是巨痛,双双挣开了怀抱,跳了开去。
双双一口在许怀谷肩颈处咬下一大块血肉来,被他护身罡气所激,牙齿、嘴唇也震得流血不止。她将自己的血和着许怀谷的血肉一并吞下肚去,痛哭着叫道:“爹爹,我吃过仇人的肉了,妈妈,女儿喝过仇人的血了,这段深仇也算报复了。许大哥,你我之间生了这许多事情,终究是无法在一起了。许怀谷,你我恩仇了了,今生永无后会之期.
完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执笔。】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