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分三册。第一册是童年记叙。慕容复不知不觉喜欢上了慕容博笔下生动描写的小孩。但燕子坞没有“文书”这一号人。
文书活泼、热情、勇敢。慕容复小心吸一口气,心想他最喜欢文书的体贴细致。
慕容复小脸红扑扑地翻开第二册首页。但随着文字的进度加深,红润脸色开始转为疑惑不解,眉头的轻微敛起最终变成紧紧皱起,他最后一脸迷茫。果然无法真正体会到那段往事吗?没办法做到身临其境吗?
目光呆愣在最后,慕容复抿紧双唇,爹怎么可能爱的不是娘?
果然,这是爹杜撰的故事么?
心头说不清的失落让慕容复失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最终慕容复将手札放在慕容老夫人的枕边,让其陪同这曾经无限风光的女人埋入黄土。
事实上,手札第三册的内容慕容复至今对它记忆犹新。
——慕容复生父,文书。这便是慕容博手札第三册存在的全部打算。
体内真气开始游走全身,慕容复艰难地眨动眼皮。
有人在为他运功疗伤,念头闪过,慕容复强睁开眼,不由一愣。
“南海鳄神”岳老四?确信自己没有眼花,慕容复嘲讽地勾起唇角。难道这世上只有他慕容复才是真正的恶人?
对方憋着张脸满脑大汗,鳄鱼铁剪被扔在床尾,四周空气里都是沸腾的真气。
“不想送命就配合好老子!”
慕容复对岳老四勉强出口的低喝挑眉,然后意识到这不是他原先住下的房间。难道是岳老四趁他负伤将他带离了绿水山庄?“恶贯满盈”知道了岳老四的这件事吗?还是说段誉人就在这房间里的一角……
“不要乱、想了!”
慕容复眼见岳老四脸色灰败,绞紧了眉头立马沉下心神。
客栈。段誉在椅子里静坐了一夜。
清早,卫长寿揉着一双朦胧睡眼下床,才到桌前想倒上一杯茶水,眼角觑见蒙上浓重寂寥的段誉楞被唬了一跳,顿时睡意跑光。
怎么能随意坐在椅子里吓唬才起床的人!
卫长寿慢吞磨蹭地坐回床上穿衣,边埋怨这时候还入定了似的他的小玉哥哥。
绿水山庄。
伺候慕容复洗漱的侍女满是慌张地找到段正淳,继磕磕绊绊讲床上的血迹、凌乱的床铺、未上锁的房门,以及慕容复的不见踪影之后,侍女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段正淳长出口气,眉间忧虑,然后身后跟上几位侍从便去了慕容复的房间。
房里布局没有改变,墙上悬挂的宝剑并没有用过的迹象,但慕容复自己就随身携带了一柄软剑,昨日就见慕容复手持软剑与“恶贯满盈”缠斗,目前真是无法断定有人刺杀慕容复。段正淳目光掠至帷帐,眼里震惊。
帷帐四面有被锋利刀剑割下的数百片小绸缎子,残破的帷帐在床面有秩序地围成一个圈,恰巧圈子里容得下一个人打坐。将视线放在床榻四角的红木柱上,无一不是被剑刃砍过的切口,密密麻麻如鱼鳞叠加排布在红木实心木柱身上。
段正淳努力深吸口气。他想慕容复昨晚想必是在练功打坐,这时却有人偷袭。
锦被上的血已是褐色和黑红色,除了帷帐被切割成小碎片,这里没有慕容复的一点衣角的料子。
或许最后是慕容复将敌人诱出了绿水山庄。
段正淳会欣喜于李娴为他生下一子,但段正淳做不来为慕容复是他的儿子而开心。不论是出于愧疚和自责,还是对自我的厌恶唾弃,现在的段正淳的心境好比是让秋风扫荡后的湖水。思绪混乱不清的情况下,浑身是寒战的痛苦。
既想逃避开慕容复,又想对慕容复负起责任。
但慕容复出事,真的无法放任不管。
至少,段正淳捏拾起一条碎缎子,他要知道慕容复的平安无事才能安心回大理。
卫长寿整理出一个包袱时段誉找来了一辆马车,两人用过早点上路,继而同一纵人马擦肩而过。
那是一条极长的队伍,男弟子衣着光鲜,女弟子轻罗薄裳。段誉的视线掠过一面又一面上书“星宿老祖”的旗帜,而后与最中间的那八人抬起的大轿错开。
敲锣开道的声响被他抛在脑后,段誉弯在马车前驱车赶路。
这是段誉和慕容复的第一次错开,一个赶往姑苏,一个尚在客栈,而两人的连接点——“星宿老怪”丁春秋正派气十足地接近客栈。此后,是段誉和慕容复的分离。
彼时,一个姑苏,一个大理。
岳老四擦去满脑的虚汗后看眼闭目调息内功的慕容复。
“我小师父也在这间客栈。”岳老四说完拾起他的鳄鱼剪,见慕容复没有响应,喘了口粗气他又说,“大哥告诉小师父你受伤了。”
“不过最后是我岳老三救了你。”
“可我岳老三还真没想到你内力竟然浑厚精纯……比、比叶二娘和云中鹤两个加起来都强!”
“难怪小师父说我‘量力而为’即可!”
作者有话要说:
☆、两分离
慕容复睁开眼时正听到一阵吹打在楼下接近。
岳老四才走了会儿,然而回想岳老四之前讲的话,慕容复依稀瞥见那人在一旁不停叽咕。
楼下声音蛮横闯进耳朵里,不时有哄闹的小儿在欢呼队仗的气派,也有高声喝问的地保在叫嚷着哪些人物。慕容复不悦嘈杂,撩起衣摆下床,亦不忘恼意岳老四的笨拙。既是打坐调养内息,难不成他还要竖起两耳分出一颗心来,这不是想他行功再出岔子?
掀开窗子,一路旗帜甚是嚣张地映入眼帘。
——“丁春秋”。
在此之前的慕容复不曾有见过“星宿老祖”丁春秋,但有关于丁春秋的讯息却是一点没漏下地全记载在了姑苏的还施水阁里。
星宿派创派祖师丁春秋,同一年前布下“珍珑棋局”的“聋哑老人”苏星河曾先后拜于无崖子的逍遥派门下。逍遥派第二代掌门无崖子在武学修为上的成就可谓“绝世无双”,然而这位隐士高手出人意料地只心系玄黄之术。也便少年丁春秋即使是在武学上梦想有所大成的壮志,又或者是其本身有着习武天分,都不受师父无崖子器重。
而又让人大为嘲弄的是,当丁春秋脱离师门自创星宿派,这个自尊星宿老祖的创派祖师在对敌时多使用的手段竟是“使毒”。
更为江湖人讥笑为“星宿老怪”。
慕容复沉眉思索丁春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一年前的珍珑棋局慕容复只在燕子坞有所耳闻,当时丁春秋并未解开棋局之谜,反倒是少林寺的小僧弥虚竹在无意间识得天机后入得石窟。
此次丁春秋的出现,难不成又和逍遥派扯上了关系?
逍遥派第三代掌门虚竹,同时与天山缥缈峰灵鹫宫主人关系匪浅,若这时丁春秋果真要与虚竹发难,想必灵鹫宫主人“天山童姥”麾下的“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是不会白白隔岸观火。到时两虎相争,势必两败俱伤。
思虑闪过,慕容复整理鬓角,衣角轻撩,便是打算好了整点妆容后下楼会与一会那星宿派老祖丁春秋。
客栈一楼生意不能说是冷清,少说一张大桌子上的满满当当的美食就已经能够追回损失的银两。
普通食客已经被赶出客栈,里面各六名弟子安静留守于四面墙角,席间则是一位飒爽风骨的老者和一消瘦青年在缓斟慢酌,两人说不出有几分闲情。
慕容复目光扫视四下里的布局。他眼下见到的全是星宿派弟子。
“师父,乌老大那混泥可信得过?若是将师父一事又悄悄告诉了那贼老婆子,岂不是危险?”
“哼!他若是要有那个狗胆!”
“贼老婆子的‘生死符’一旦发作可是要死人的,小徒恐那乌老大也便是要由熊变作狗。”
“徒儿莫担忧。师父哪会不明白这些个道理。先是骗上一骗,诱那小儿担保他坐上灵鹫宫主人的位置,师父派手下弟子从旁相助也是消除他的疑虑,何况,师父只对他说要那虚竹的逍遥派掌门玉扳指,待到事成,师父……”
青年一脸崇敬之色露骨,然其眼底狡诈不负有尊师之意,那老者白须白发自有一股威仪,却是同样阴险之辈。慕容复皱眉思忖老者手中羽扇,上绘八卦、太极两仪,心中明了此人必是擅于使毒的星宿老怪丁春秋。
“怎的了,师父?”
慕容复瞧见丁春秋的一双绿豆般的眼睛忽然黏腻在他身上打量,不由心中生火,为那不做掩饰的亵渎之意。
“这位是……”
“好徒儿,这位小公子模样俊俏得咧。”
“师父看上了?”
丁春秋含笑抖动下颔须髯,心中却不免打凸,若非那小公子方才的一脚踩得重了些,他怕是也没个留神能注意一个大活人出现在楼梯口,又想这小公子若忽施暗袭,只怕他是要大大吃了一亏。脸色不由晦涩。
斜眼又看,小公子一身黄衫,俊俏的小脸因着他的一番话隐有着恼。
“是哪来的小子?如今师父看上你,便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还不快来拜见师父!”
摘星子,丁春秋的得意弟子,自以为猜透自己师父心思,这时他站起身低喝陌生小子,心里为对方的俊俏生出几分轻视,语气自是不好,“你是耳朵不好使了?师父可是星宿派祖师星宿老祖!”言下之意是要人低头哈腰。
“小公子不如入席一叙。”
摘星子见丁春秋意有礼遇陌生小子,自觉退开酒席一步,敛了眉恭顺站于丁春秋身后。
慕容复只一眼就瞥见酒席上白玉杯中酒水隐隐泛起一层碧光,显然是含有厉害无比的毒药。加之丁春秋言语间的轻慢,慕容复心里冷哼一声,自是决心要丁春秋出丑。
“小二,看座!”声音清朗,倒是走向丁春秋的对面桌子。
“小公子不知道,这店家已经让老夫包了场。今日小公子是怎样喝这酒水,全记老夫的账。”
“在下还不缺这区区几两银子。”
“小公子何必疏远老夫,今日相见相识咱俩有缘,不如老夫先敬小公子一杯。”
“老先生这杯酒水,还是转赐了令高徒吧!”
慕容复说时呼一口气,吹得丁春秋手指弹来的酒杯突然转向,飞向扮作老实的摘星子,后者不及躲避让酒水淋了一脸,顿时依依呀呀叫唤两声。再细瞧,摘星子一张脸皮子嗤嗤开始腐蚀,他本人也开始失去理智。
终于丁春秋沉了脸面击晕摘星子,心里却想着这小公子一口气就将酒杯吹引开,比之他的手指弹杯,难易之分,纵是不会武功的山野村妇也看得出哪个更胜一筹。
既如此,丁春秋重又倒上一杯酒水,缓步踱至慕容复身前,笑说:
“小公子既嫌弃方才的一杯酒水不是老夫亲自斟倒,现如今还请小公子亲自品尝这一杯酒水,乃是老夫诚意相请。”
慕容复不多言,他两眼目光一直放在丁春秋的脸上,这时他突然勾起唇角,于是隔着一张板桌忽吸一口气,就见到丁春秋手里捧着的酒水如一条碧绿水线陡然直升而起。后者暗呼小子厉害,亦是明白这小公子一吸过后跟着便要一吐,这碧绿水线是要向他射来,心中自是警惕。
却见水线果真袭来,丁春秋忙一挥羽扇挡开酒水中毒药。
还待要试探这位小公子,丁春秋猛然听到几声□痛呼,原来是被丁春秋羽扇挥开的酒水击中了的弟子,恰好左前左后十名弟子倒地不起。丁春秋想他自创建星宿派哪个不知道他是横行的螃蟹?从来是他丁春秋找别人的麻烦,他不曾见过今天被一黄毛小儿欺上的自己。竟是几次折了他的面子!丁春秋心里腾升起的怒火一冲再冲。他倒是忘了哪个先动的手。
倒说慕容复,原本顾忌丁春秋的使毒功夫而暗暗小心,此时听闻那往日里装模作样的星宿派弟子在地上好比无赖乞丐翻滚哀嚎,一口恶气也去了大半。
又见丁春秋眼里凶光,慕容复忙在丁春秋攻来之际运起“斗转星移”绝技。
“噗!”是丁春秋五指抓破了一名弟子的手臂。
“慕容家长!”
“小公子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复?”
“素闻姑苏慕容氏武学渊博,今日小公子武艺虽高,老夫却见小公子别的法术不识。”
慕容复和丁春秋斗法,隐隐占据上风,但终究不慎着了丁春秋的道。
八卦两仪扇扇出腥风,迎面扑来即是毒粉,慕容复屏息之际分神,下一刻已被丁春秋一掌制住飞挚出去的拳头。
“星宿老怪真真光明磊落哩!”
“小公子伤老夫徒儿在先,自然老夫使的手段便要粗蛮些。”
慕容复不恼,唇边挂上讥诮,斗转星移堪堪引而不发,待要寻一良机反击。
“小公子先是中了老夫的‘三笑逍遥散’,后是为老夫所擒,便如今让小公子尝尝老夫‘化功大法’的厉害。”
“那贼老头胆敢要伤我师母!”
声音包含内力震耳欲聋,客栈中修为低等的弟子一时捂了耳朵忍受音波穿耳之痛。
丁春秋稍有分神,指上内力些微放松,却恰是给了慕容复机会。
丁春秋察觉时慕容复已经脱掌离开。
丁春秋追击一抓,又在斗转星移之下抓破一名弟子手臂,猛一眼觑见那边慕容复两手快速抓过他两名弟子,只片刻弟子脸色乌青断气,又慕容复以“推功换气”之法将体内残余化功大法的毒害转移至另一弟子身上,丁春秋不禁勃然大怒:
“小子竟伤老夫徒儿!拿名来!”
慕容复这时哪有闲情再打太极,飞身窜出客栈,叫道:“少陪了,‘星宿老怪’,后会有期。”
随即施展轻功,拖上在客栈外大开杀戒的岳老四,头也不回地去了。
这一役慕容复与岳老四伤了星宿派弟子二十余名,也算给慕容复出了一口丁春秋在客栈中戏弄于他的恶气。
行至十里外,慕容复一把扔开岳老四,问:“又是段誉让你来护我周全?”
“小师父走得没影,我岳老三翻了整个城里的大小客栈也没找着小师父,大哥也不让我找着,所以想先回客栈看看你的情况。毕竟是我岳老三的小师母嘛!”
“让你岳老三陪我去个地方……”
“好啊!”
慕容复抿紧双唇,不大明白岳老四在兴奋个什么事。
“什么时候出发?去哪里?找谁?要我岳老三帮忙做什么?”
“灵鹫宫。”
“找小师父的小大哥?”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天山缥缈峰,灵鹫宫。
石室内虚竹正在打坐,清秀面容无悲无苦,他身侧侍女梅、兰二人亦是严肃着脸容悄无声息。
时间在石室内毫无昼夜交替的作用,鹅蛋般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亮。一方石床、石桌、石椅,以及石桌上翻开的散装佛经,这间石室内没有华美的装饰,唯有两个貌美的女子,陪同在一个不解风情的男子身边。
剑菊打开石门,木托里是今日的晚食:一小碟素菜,两只素包,一杯水酒。
剑竹手捧男子的更换衣物,进入石室便来到石床上铺展床被。
剑菊、剑兰瞅眼打坐中的男子,忽然齐齐叹口气,心想这小主子脾性是又倔又臭。难为她们每日里陪着个榆木脑袋。
剑菊摆好碗筷:“姥姥近日便要闭关修习,少主即使是生姥姥的气,也不该这时和姥姥滞气。”
剑兰幽幽附和:“也不知姥姥出关时,是要见到这灵鹫宫一副怎样的画面?听几位下边来的妹妹说起过,近些日总有些人不守本分,三十六洞那些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总养不出一个心热的。倒真不晓得姥姥有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剑梅亦是垂下眼睑,语气低落:“少主这些日真是要对姥姥不闻不问吗?”
四女子梅兰竹菊均是心灵剔透的主,见到灵鹫宫主人几次为虚竹伤神忧烦,这便想法子要激出虚竹对“天山童姥”的关心。只以为虚竹曾经为天山童姥竟连性命都可丢弃,如今这冷淡也不过是因为在生姥姥的气——灵鹫宫几日前下令杀了一个少林寺的和尚,和尚是虚竹的师叔。但到底她们心里认为虚竹应该要原谅童姥的。
四女子哪里知道,一年前天山童姥为避宿敌逃至西夏,更为得到生存保障逼得小沙弥虚竹修习逍遥派的功夫。当时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诱使虚竹以松球杀人,破杀戒;
强逼虚竹食肉、灌以酒水,破酒肉之戒;
以及最后掳来西夏银川公主破了虚竹的色戒。
又哪里知道虚竹在痛失双亲后的无根彷徨?不仅要担忧与他有露水之缘的银川公主往后该如何自处的问题,还要痛心于天山童姥为他犯下的杀业,她们不知道他心中的谴责。根本不知道这情感强烈得每每让虚竹揪心于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然而虚竹心中是放不下天山童姥的。
在几人婉转地向他诉说了天山童姥恐要遭遇手下的背叛后,虚竹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底无悲无喜,前几日的挣扎沉入湖底。一张平和的脸,调子软糯,他问四侍女:
“四位姐姐担忧童姥安危,为何不亲自去示警?说与虚竹听也不作数。”
剑菊蹙起弯月细眉:“姥姥说不准前去打扰。我们做丫头的岂能不听姥姥的吩咐。”
“生死大事,便是破例也是无妨。”
“姥姥会生气,若这事子虚乌有,姥姥万一因这无根据的话生气,落得惩罚的果子总是不好。”剑兰顾自哀怜地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说道,“只怨那些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姥姥若受累于他们,可怎么办……”
虚竹颇为难地轻叹口气,指间玉扳指冰冷滑腻,他说:“这件事虚竹给各位姐姐办妥。”
一句话,背后牵引出的事、情,难道真是无法避免下的巧合?抑或早是写在了因果薄上吧。
不信因果,便是因果。
却说段誉带上卫长寿一路出了西蜀赶往江南,沿途识尽美好风光,只差以为他们这是要游遍秀丽山河。可终究是半路杀出一程咬金给他们带来几分紧张和危机感,这是后话。同样的后话,段正淳苦等慕容复消息数日,终究在不得其行踪后带上家眷家臣赶回大理,更于月余之后收到西夏国的请帖:
西夏银川公主招驸马,特请大理国世子段誉参席。
这边慕容复带上岳老四紧赶慢赶,也算是及时赶上了“万仙大会”,由“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集结而成的万仙大会,说是要捉拿了天山童姥,并逼迫天山童姥解去他们身上种下的“生死符”。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原就是按部就班发生。
乌老大纠集同伙叛变,妄图策反“天山童姥”的统治,丁春秋妄图得到逍遥派的掌门玉扳指,与乌老大勾结攻击缥缈峰,“天山童姥”练功走火入魔闭关修炼,消息不胫而走,虚竹对童姥安危心中放不下,留于缥缈峰,慕容复觊觎“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江湖势力,带上岳老四掺和一脚“万仙大会”……
于是,“万仙大会”正式开场。
同一时间,远在塞外的萧峰因救下辽国大王被迎入辽王府邸。
作者有话要说:
☆、——万仙大会
万仙大会。
眼前天山童姥四肢困乏,她倒不知自己何时中了那“悲酥清风”的毒药,又暗自恼怒现下一大帮子造反的手下。钦岛主、霍洞主、司马岛主、于洞主、云岛主……这些个在童姥眼中好比蚍蜉、蝼蚁的小人,却正个个威胁到她的性命。
“咱们就把这少女杀了!”安岛主一脸愤怒的嘴脸,大胡子沾了唾沫星子,厉吼,“总让这缥缈峰的小姑娘个个骑在咱们头顶这些个年头,老子早要把她们杀了!”
“现在童姥练功出岔子,咱们赶巧把这杀个一干二净!”
“狗屁咧个娘!除了方才被砍掉的四个小姑娘,缥缈峰竟就剩这一个姑娘!”
“童姥怎么可能不在!”
四散开的叫骂在耳边乱人心神,童姥牵强挑了唇角想笑,有谁会想到他们个个要找的天山童姥就是他们面前的少女?一年前仍是十一二岁的孩童样貌,即使有叛徒知道这秘密又如何?此时二十芳龄的少女才是童姥的真面目。
“安静!”乌老大眼睛逡巡众人,面容阴厉。
待四面喧闹消散,他散漫走至倒地的童姥面前,“这少女是缥缈峰上剩下的最后一人。”
“她的命,一定要留!”
阴鸷的眼神制止那些个有心反驳的人,又说,“这是得知童姥下落的关键。也是得知童姥秘密的关键!”
“要解‘生死符’,只有从童姥身上下手。”
乌老大是这场聚众造反的领头人物,他的话,三分威慑令人畏惧,七分道理让人信服。
区岛主与钦岛主目光相接,各自心中盘算,然后区岛主问道:“这女子交由谁来拷问?”
区岛主年约六十,已是白发老人,他开口问,已是带了些德高望重的意味,心里自然希望有人挺立相持,站在他的一方阵脚。
“当然是司马岛主!岛主武功盖世!”
“自然是云岛主!莫说心机智谋,哪个比得了云岛主!”
“狗屁咧个娘!老子怎么就不行!”
乌老大目光扫过区岛主面上的难堪之色,噙了冷笑的嘴角他缓声回道:“既然是在大家伙面前逮住的人,怎么做自然是——众审。”
七十二岛、三十六洞,这些岛主洞主的能力个个不容小觑,放任其中之一搅入江湖都可成为不小的害虫。慕容复带上岳老四藏身于密集人群,他远远注视那一方由各岛主、洞主组成的人墙,心中则思索有哪种办法可以令参与万仙大会的众人听命于他。
这会是一支强兵。他的心中越加肯定。
“不如挑了小姑娘的手脚筋。先让她知道咱们的厉害。”
“总憋着口气活像只王八,今天也要她好瞧!”
“看这姑娘长得俏丽端正,不若先让咱尝尝滋味……”
“这丫头竟是个哑巴?怎……”
片刻功夫,乌老大满意于地上的少女那泄露出的愤懑表情。他就是要这自认是“高高在上”的缥缈峰女子看清——她也就是块砧板上的鱼肉!“生死符”,等这玩意儿从他身上解除,他便要这缥缈峰上的女人知道他的手段!
“言说‘天山童姥’身边伺候的净是一群女流之辈。但我等却早有耳闻……”
乌老大眼中不屑,神色戏谑,“‘天山童姥’抓了个男宠上缥缈峰过日子。”
继而乌老大抬眼环顾大家伙的脸上那显而易见的趣味,眉一挑,拧紧的面皮又是一番凶狠之相,“不知这童姥和她的小俏郎在哪个地方,小姑娘可以告知一二?”
她的身体软在地上,数十年功力仿若一夕走空。但凭他人处置的境地此刻却未让童姥显露半分惶惑。漆黑长发流泻于衣襟,薄怒微红的面颊衬着双水色唇瓣更添妩媚,然而她凌厉的目光暗含气吞山河之势。
真真一个妙人。“长得小娘们的脸,偏生出大老爷们的眼神!”霍洞主抚弄长鬓,目光有意去打量乌老大。
“乌老大想先怎么处置这丫头?”他问。
早在“万仙大会”开始的前数日,虚竹和“梅兰竹菊”四侍女已做足准备。
虚竹一向心善,持有“杀人莫如救人”的想法便下令缥缈峰女弟子全数撤离天山,余下“梅兰竹菊”四女子留守缥缈峰护得童姥安危。当一切安置妥当,然而意外陡生,在“万仙大会”举行的前一日,虚竹、四侍女,连同正闭关修炼的童姥无一不被人下毒。
“梅兰竹菊”先后被擒,而后死于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率领的门下弟子手中,虚竹则提前让人带走,对方气质温和,褴褛衣裳被补丁打满后浆洗得干净。
及至虚竹从“恩公”手中得到“悲酥清风”的解药,洞窟中“天山童姥”已被人抓走。
待虚竹从一十八层赶至缥缈峰底层的“万仙大会”会场,待虚竹寻见“天山童姥”,他瞧见对方正以讥诮的目光回敬周身的稍嫌急躁的各路眼色。
她的左脸红肿,嘴角淌血。
虚竹的出场不比慕容复的悄无声息,他呼喊“人在哪里”、“你在哪里”,然后引得群雄侧目。
天山童姥在虚竹出现后面色开始转变,她望向虚竹时唇边牵出个浅笑,眼中有流光闪过,继而是缓缓化作严厉,训斥:
“来这里作甚?不是让你照顾好‘姥姥’吗?”
虚竹眨眼,困惑童姥的话,随即不适应那一张张对他带有警惕与不安的脸孔。
“请各路大侠放了这位……姐姐。”虚竹低下腰。
他话语诚恳,但对方一群人面色突地难看,气氛也变得骚动不安。
“小子什么人?”司马岛主抓紧了兵器问,他两眼在眼眶里转过一周,见场上确实没再冒出一个光脑袋的小子才勉强松一口气。
“知道这女子是什么人吗?”区岛主亦是开口,一副慈眉善目。
“少林寺和尚?虚竹?”
紧随乌老大的提问,万仙大会上的一干有所见识的岛主洞主均猛抽一口气,神情哪敢松懈半分,连假装和善的区岛主面皮都不自觉绷紧。
逍遥派第三代掌门,虚竹。
生父玄慈,生母叶二娘,为逍遥派二代掌门无崖子亲传弟子,一年前“珍珑棋局”的破解者。
——虚竹。
传闻中被“天山童姥”掳上缥缈峰的虚竹!
乌老大上唇的两撇胡子不由轻微抖动,心中计较起“天山童姥”是否会紧随虚竹之后现身。看少年虽有犹豫,但目光澄澈,又问,“小子果真虚竹?”
就见对方点头,这让想极力保持镇定的乌老大脑门一阵抽疼,他当即拔出身旁一人腰佩长剑,杀气掠至伏倒在地的童姥。
长剑划出青光抵至童姥颈项,喝问:“‘天山童姥’在哪!”
音量尖锐提高,乌老大失了之前的镇定,而他身边众人也嗡嗡开始躁动。
天山缥缈峰“天山童姥”以“生死符”控制手下“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干人等性命。
每年由缥缈峰弟子受命童姥下山送去解药。这几多十年的生杀大权让人操控,现今各洞主岛主齐集叛变一时便将缥缈峰攻下,说不踏实定是不假,尤其现前的缥缈峰堪比一座空城,而日前发现的也仅有四名女弟子,以及被俘少女和一自称虚竹的伪和尚。怎能不让人以为天山童姥在耍计?
天山童姥在哪?
乌老大想知道。区岛主想知道。这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都想知道。
因为害怕。
一旦“天山童姥”练功走火入魔的传言虚假,他们都要死。
“她在哪!”
剑尖在厉吼中刺破了童姥的肌肤,乌老大的手心一片寒意,他既是在问虚竹,又是在问装过哑巴的童姥。他要在童姥出现之前将童姥击杀!乌老大目中冷酷,只有这样,他想,才能彻底摆脱生死符对他的控制。
各洞主、岛主在这氛围中渐渐沉默,无形的压抑感沉积在众人心头。
他们都希望天山童姥死去,但都没有动静,谁都没勇气开口。
他们怕死。并且怕得要命。不然也不会忍气吞声地在天山童姥的生杀大权下苟活至今。
虚竹安静的双眼有些无措,然后他抿了唇垂目看地上的童姥。
“你们先放了她。”他说,语气低弱。
“放了她,我们就得死!”
“你们都不会死的。”
“以下犯上!杀了缥缈峰灵鹫宫的弟子,你以为童姥会放过我们!”
虚竹一愣,望着乌老大愤怒十分的脸,心里闷闷的疼,又看童姥一脸的冷淡从容,她的眉宇间有一丝愉悦,隐隐自豪,可虚竹酸酸的鼻尖有点想哭。
“灵鹫宫弟子……”虚竹轻轻吐出几个字,蓦地瞪大眼急切地求助于乌老大,“你们把梅兰竹菊怎么了?”
“我哪知道什么梅兰菊的!反正这女人我们不会放!你乖乖的,要么告诉我们童姥的下落,要么等我们把你宰了!”
“你们动不了他。”童姥的英眉挑起,迎上乌老大的怒视。
“你们动不了他。”她又说,神情桀骜。
正当两方僵持,忽然有劲风吹拂众人发顶。
只见来人脚踩众弟子肩肘,又一跃降至围场中央。“谁说没人动不得他?”似笑非笑的语调,挟着股腥风吹打人口鼻。
慕容复轻吐口气,眼角一勾,自是自信之极。他原就料定丁春秋的出场,甚至盘算好了丁春秋出场的时机。至于虚竹,慕容复暗自咬牙,他倒真是羡慕这人的本领。年纪尚轻便已统领逍遥派及缥缈峰一干弟子,如此机遇,每每想起便后悔于当时的“珍珑棋局”自己不曾亲身前往观望,若他替得虚竹进入石窟,若他得到无崖子毕生修为……
“你是什么东西?”童姥的声音低迷,尽管受制于人,依然没有畏惧。
“星宿老祖,丁春秋。”
“丁春秋是个什么东西?”
丁春秋的面色不变,但透骨钉已然出袖,尚未有人看清,又一枚暗器径自将透骨钉击落在地。
“叮!”一声,最后看到没入土中的透骨钉在离童姥的右手一指节距离,而一颗浑圆的木珠子静静躺在地面上,任谁都知道,丁春秋的暗器已然落败,而后者也冷笑数声。
“不愧是逍遥派的掌门人。”丁春秋说,同时扇动八卦两仪扇。
他这一扇,旁人如坠星火,仿佛五脏六腑正受尽火焚之刑。腥风直扑垂首默立的虚竹。对方稳如泰山。
“想来老夫的星宿派与逍遥派也有几分渊源。”话毕,另一股腥风追击。
这一扇,旁人又如坠冰潭,再看虚竹,岿然不动,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三扇,距离偏近的于洞主和云岛主唇泛淤紫,两眼冒血,不多时“嘭”一声倒地身亡。变故也就常人吐纳的一吸一吐,这时丁春秋也实实在在被激出一身冷汗,为他心中所想——虚竹得无崖子一身修为,如今已拥有百毒不侵的体质。
丁春秋猛地又大力扇动八卦两仪扇,可他两眼直乎乎盯住的人却这时咏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个头!丁春秋眨动酸涩的眼睛边心里暗骂。
越是想起无崖子对他的不重视,越是想到虚竹的百毒不侵,越是想他那破碎的独霸武林的梦想,越是想一年前无崖子的圆寂……阿弥陀佛个头!他不甘心。
为何无崖子不看重他!只有他丁春秋才能将无崖子的一身传奇延续下去、成就另一传说!
为何是这么懦弱的小秃驴赢了!
丁春秋“呵呵”两声,眼睛充血不放过一点关于虚竹的动静。虚竹悲悯的眼神。虚竹长长的叹息——这个懦弱的秃驴!
扇子脱离掌心,丁春秋的人也同一时间飞向虚竹。
“受死!”丁春秋大吼,提起九层功力。
慕容复兴致颇高,眼角瞥见岳老四紧绷的身体,又见岳老四微微颤动的指尖触上鳄鱼铁剪,顿时出言警告:“不要坏我大计。”
他心想等虚竹和丁春秋斗得个两败俱伤,再由他出手擒了虚竹和地上的女子交由乌老大,这便是要乌老大欠他慕容复一个人情。待他争霸天下,这人情也是有不小作用。
丁春秋的扇子带毒,丁春秋的衣裳带毒,丁春秋的毛发带毒,丁春秋整个就一毒物!
乌老大恐受牵累,大手一挥便让众兄弟退开数丈,留下丁春秋足够拳脚的场地与虚竹拼斗。
慕容复好整以暇地同众人撤退,他津津有味地欣赏丁春秋的恶斗,又暗自咂舌虚竹的一身功夫出神入化。
一十一回合后丁春秋败。两臂穴位被点,羽扇落地。
“得罪。”虚竹双手合十,并向丁春秋微一点头。
然后虚竹与乌老大对视,神色宁静,说道:“还请各位大侠放过这位……姑娘。”
闻言乌老大一手揪起童姥散发,一手持利剑,毫不妥协,威吓:“再厉害也休要从我手里夺人!识相地交代了童姥的下落,否则——”
乌老大的话未说尽,等他回神,手里空空如也。
虚竹的身形与手法极快,除了近前的乌老大,也就时刻关注虚竹动向的慕容复能够看清,那一招飘进、那一招夺剑夺人、那一招将剑归回。
竟是这一般厉害!
“你…你……”乌老大瞠大眼,呼吸显得困难。
“得罪。”虚竹敛低眉眼。
天山童姥失去威胁后一阵冷笑,随即大喝:“哪个给了你们狗胆、竟上缥缈峰造次!”
明明只是两个人,一个是不能动武的小丫头,一个是不杀生的假和尚,但此刻无人敢上前单挑。丁春秋在一旁喘息如牛;于洞主、云岛主倒地身亡;乌老大一脸落魄……他们已经气势上节节败退。何况他们向来惜命。
作者有话要说:
☆、——万仙大会(二)
慕容复的面上有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不出色的五官将他胜利混入人群,然而他一身苏绣缎袍、腰佩长剑、项上红结绳,仅这三个特征已教同样躲藏在人群中的苏言若识得他的身份。
会在自己衣裳上绣只翩然大鸟的人或许很多,但在特定的部位:手肘、领口、下摆各刺绣一轻盈翎毛的人不多;腰佩长剑的人或许很多,但剑穗若是用沁了灿金的天蚕丝编织成一只两足游蛇,加之那人项上的绳结,苏言若闭上眼都能描绘出红结绳手工编排出的样式。
就好比密密针线上划后下斜,交叉,中间留一小圆突起,然后间隔一小圆点是方方正正的镂空。
这人是慕容复。苏言若温和的嘴角升起舒缓的浅笑。
待看到慕容复身旁一样平淡无奇的脸,苏言若忍不住加深笑意。
会随身挟带鳄鱼铁剪的“四大恶人”中的“南海鳄神”,又号称“凶神恶煞”的岳老四,此时陪同慕容复出现在“万仙大会”上。苏言若轻舒一口气,目光眺望虚竹和童姥,他想慕容复今日又要败得一蹋涂地了。
在缥缈峰灵鹫宫主人面前,慕容复怎能说服这江湖草莽为他所用?
天山童姥极重脸面,苏言若相信,一旦慕容复言行中透露出他的游说意图,天山童姥必会将慕容复与叛徒二字联系在一起,且誓要夺取慕容复性命。
谁会原谅叛徒找到靠山?
谁会甘心放走叛徒?
一旦天山童姥服下“悲酥清风”的解药,不但是这参与“万仙大会”的众人,还有那缥缈峰中害她中毒的叛徒,无疑会成为童姥手下的亡魂。因为天山童姥绝不心慈手软。
苏言若弃了面色平静的慕容复,他仔细去观察虚竹的神情。
对方既是欣喜童姥的无恙,又是担忧童姥的手段残忍。
创出“生死符”来掌控他人性命的天山童姥,怎会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大善人?
笑话。天大的笑话。他们的命在童姥眼里分文不值!
用语言诱惑,用行动以假乱真,用伪装的善卸去他人心中的疑窦。
苏言若一向自负,因为他从不失败。所以他得到别人隐瞒于心中的秘密情报。
苏言若乐于亲身追逐他人的“历史”。
而现在,苏言若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去下一个站点重新开始另一场游戏。
不管虚竹的菩萨心肠是如何柔软,但终究虚竹是要将解药给天山童姥服下。然后是一场大屠杀。
诱出天山童姥与虚竹之间的秘事;诱说陈道长杀害虚竹的师叔且一并将这恶事嫁祸天山童姥;诱骗灵鹫宫弟子收他入天山;诱导天山童姥座下弟子游意将“悲酥清风”放置于童姥修炼功法密室的上风处,将解药交由虚竹……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苏言若再看一眼虚竹清秀的面容,于是嘴角弧度意味不明。继而抽身离开。
温柔的欺骗,恶毒的杀意,这便是苏言若游戏的一切。
他没有绝顶的功夫。但他享受高手间的残杀。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但他享受贵人之间的残杀。
他没有亲密的朋友。但他享受朋友间的反目。
苏言若知道自己的缺陷,于是也便希望他人有同样的缺陷。这就是苏言若,花言巧语善惑人,其心歹毒十分。
天山童姥厉目射向虚竹,忽然问:“解药呢?”
她这一问,乌老大等人立时发觉问题,忙压下心头对死亡的恐慌,也开始猜测这女子同天山童姥有几分关系。竟让虚竹这般维护,竟对虚竹这般指手划脚,传闻童姥对虚竹担任逍遥派掌门一事尤为重视,更有意将缥缈峰灵鹫宫交由虚竹打理。
即使如此,童姥对虚竹也应是存有护犊之情……
“我问你解药在哪里?”
虚竹的不解转为明了,乌老大却又一阵头痛,立马大喝:“不要给她!”
“给了她,我们就都要死!”
话一出口已令几位洞主、岛主面色惨白,一脑门虚汗,乌老大一双眼睛也满是惧意,嘴里兀自又说,“我们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各位岛主和洞主只是想解开身上种下的‘生死符’!如果童姥知道今天我们杀上了缥缈峰,‘生死符’发作,我们必死无疑!”
“天山童姥种下生死符,只要我们有一点违背童姥的意愿,轻则生不如死,重则死于当下!”
“小和尚忍心我们这些大男人——被一个女人操控一辈子?更甚者、身死缥缈峰!”
虚竹的手已经探入衣内,而他的右手稳稳扶住童姥的肩,他的眼神仍然清澈,与乌老大对视时不闪不躲,但他面上逐渐浮现出一丝痛苦,慢慢连眉间都皱起伤感的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