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帮你……”
“住口!”
虚竹的话被童姥打断,后者继续,“先让我服下解药。”
虚竹低首打量身侧的童姥,那人坚忍之色,眼是眼,鼻是鼻,唇是唇,但整合在一起的五官有锋芒的杀气。
“我想先救他们。”他话语轻落,又倔强得不容人反抗。
虚竹随后抬头,耳边是童姥的急喘,他心知对方愤恨他的自作主张,怨他不言听计从。他看向乌老大,礼貌地颔首,说:“我可以解生死符。”
“但我有一请求!”
“上缥缈峰顶。我在峰顶为各位解生死符。”
他不是不知道“出尔反尔”,所幸没提出“放我们一马”的话。
他心如明镜,以为不争,便是平静。虚竹恍惚中想起叶二娘的死,记起段誉的一番话,脑子里也浮现出独属萧峰(乔峰)的粗狂的男子气概……
若他放肆地做下这个决定,他又看一眼童姥铁青的面色,其实也没多大意义吧?
缥缈峰顶虚竹为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解尽“生死符”,后与“天山童姥”一起坠下缥缈峰顶,这一“万仙大会”最后结果很快在江湖上广为流传。却极少有人知道,当日从缥缈峰上只下来了两人,一是慕容复,一是游意。江湖中人只说“生死符”再不构成威胁,江湖中人只说天山缥缈峰灵鹫宫不过尔尔,却不知那场血腥的大屠杀死尽多少人。
却说是苏言若将这万仙大会的战役以儿歌形式交给街边小童传唱,这才有了日后的流传。
而事实真相如何?
天山,缥缈峰顶。
云雾缭绕山石,宽阔的石头场地挤满数千人物。他们每个人都在极力压制住心中的喜悦,然而眉梢眼角的激动骗不得人。他们心里欢呼“解脱”的一天终于到来,他们兴奋于新的“救世主”为他们剥开死亡的阴影。
——虚竹要为大伙儿解开“生死符”!这便是每个人心中为之激动的原因。
慕容复心头乱跳,他下意识观望人海:岳老四咧开嘴,他打算同其他人一块儿乐呵;天山童姥面色阴厉,她死命咬了唇怒视周围的一切;虚竹一脸无悲无喜,他淡然接受周遭的欢呼……
参加万仙大会的众人在激动、在欣喜,然而这情感不包括上述四位。
山风吹起的沙砾迷人眼睛,稀薄空气带上寒意侵入人衣襟,天空骄阳下沉。
只见一轮红日挂在缥缈峰顶。四周青山渲染出淡淡金粉,而峰顶,人群如蚁,密密又麻麻。虚竹将童姥扶坐在一块干净的大石上,袖摆拂了大石上尘粒。
他转而面向群雄,低声问道:“谁先?”
人群闹开,大家开始口舌之争,喜悦中夹杂疑惑、不信任、质疑、厌恶……
虚竹默默观量他们的神情,一动未动。
“我先!”
乌老大当先冲至虚竹面前,他脖子梗直,语气坚决:“我先!”
话落,峰顶迎来一小片寂静。
天山童姥撇了嘴轻哼一声,有些不以为意。想她若受人猜忌,不若先杀人解气。哪会白白受气不说更替人解生死符!
“你若救不了我,我便将她的身份告诉大伙。”乌老大狡猾地一指石块上的女子,“天山童姥就是这中毒的女娃子。到时你要救这女娃子,我恐怕大家九死一生都要阻止你。”乌老大的话冰冷,乌老大的神情冰冷。
虚竹侧开脑袋,让对方微热的气息被山风抓走,然后他低眉回道:“定不让乌老大失望。”
虚竹确实能解“生死符”。这事除传授虚竹这项本事的天山童姥,还有童姥座下弟子游意知晓,但几日前还有第四个人——苏言若,他同样知道了这秘密。此时苏言若已下天山,而游意,正赶往断龙崖,即缥缈峰最下层。
言说断龙崖的机关一旦打开,巨石便要隔断缥缈峰向外界的任何出口。即便是插上一双翅膀,也要教你逃不出“五指峰”。
虚竹的指,真气汇聚过后刺激乌老大的各处穴位,他口中念念有词。
解“生死符”要求三条件,一是拥有逍遥派的内功心法做基底,其次是灵鹫宫的行功路子,最后才要配上了天山童姥的口诀来解除“生死符”的催命符咒。
一道雾气不多时从乌老大的头顶钻出,虚竹吸一口气收手,睁眼时一声“阿弥陀佛”。
“这便是解了?”乌老大问。
“解了。”
乌老大闻言回头向区岛主挥手:“轮你。”
一连解下八人“生死符”,虚竹吸一口气静候下一人。
这时区岛主向霍洞主挤眉,然后霍洞主一拱手直直走向虚竹,他语气豪爽地同虚竹说:“今日得虚小兄弟相救,我们一干兄弟都极为感激小兄弟这番出手相助。就为了这份恩情,哪天小兄弟路遇你霍大哥的洞府,大哥必定好好招呼。”他的手大力拍向虚竹的肩背,声音洪亮不娇作。
“不敢有劳。”
“哪有什么劳烦。霍大哥是自愿要请了小兄弟来洞府玩个几日,小兄弟莫不是连这面子都不给大哥?”
“虚竹不敢。”
“别太生疏,叫我一声大哥,我唤你兄弟。”
“虚竹这便给霍、大哥解生死符。”
天山童姥暗自提引虚空内力,不想半盏茶功夫仍成效微末,又正值假寐之际听闻这段谈话,不由冷笑出声。
顷刻,习武之人的感官教童姥睁了眼,猛地就对上乌老大一双精明的眼睛,对方杀气若隐若现。
人心不足蛇吞象。既解了“生死符”,又想将“生死符”掌控在自己手中。天山童姥僵硬的指尖缓慢触上一颗小石粒。
她自然不想放过这帮叛徒!
霍洞主的头顶有一道气雾升腾,袅袅娉娉,山风过去,又转瞬即逝;虚竹的指徐徐收回,他不言不笑;乌老大的刺锤扔出,嚯嚯风声;区岛主的蜂针脱手,尖锐低音;司马岛主袖里刀离掌,寒芒一闪,他们的动作一时间发起,而后万籁俱寂。
俄顷,虚竹瞪大眼。
刺锤穿透区岛主的前胸,可见乌老大下足力道的攻击不留情面;蜂针钉入司马岛主脑门,只进不出,但可见汩汩细小血流变作乌黑从脑门流下,足以知道区岛主针上淬毒的凶狠之心;袖里刀砍中霍洞主脖颈,血流飞溅而出,好比泉眼冒出水花;一颗细小石粒堪堪停在乌老大额际中央,然后仿似掉线纸鸢凭空滑落……
才救下九人,却又死了三个。虚竹的笑像哭,而他眼里确实含了泪花。
“我不明白。”他对她说。
“我答应了解开生死符。他们却等不及杀人。”
“我没求他们放我一条生路。可他们不懂。”
天山童姥方才全力灌注真气的一击让她些微喘息。她自是听到了虚竹的委屈,可她实在不具有多余的精力给予安慰。她现在甚至只是想要大喝一声“好一招‘斗转星移’!”然而她只能喘了气不能言语,因为真气迅速流泻出体内。
乌老大一阵气苦,只有他和死去的三人知道,刺锤、蜂针,它们原本攻击的对象是天山童姥,甩出的袖里刀则是要袭向不设防被的虚竹,然而兵器的行走路线全部发生了改变!
除了慕容家的“斗转星移”还有什么能办到?
目前会使斗转星移的人只有一个。慕容复!乌老大浑噩的脑袋频频作疼,他的眼中乍现狂态。也是意识到了万仙大会中混入了“不良分子”,好比姑苏的慕容复。或许还有哪个不识好歹的小子!后槽牙狠狠咬紧,他一脚踢飞滚落在地的小石粒。
猛然厉吼:“慕容复!给你老子有种的滚出来!”他现在怕得要死,于是鱼死网破的决心也便更加决绝。
缥缈峰顶,人群炸开锅似的喋喋不休。
桑土公和玄黄字自解了生死符后就沉默在自己方阵里,他们自知没有极聪明的脑子,也没有极自信的厉害功夫,一直以来他们都懂得隐忍,于是这时也就隐忍,果然见到三位岛主、洞主杀人不成反被杀的结果。然后在乌老大的厉声叱问中他们又安静地加入人流的吵骂声里。
乌老大仍在挑衅怒骂,但偏偏无一人应答。时间一久,众人渐渐安静,而他们看向乌老大的目光也由原先的信任变为狐疑不定。
“你们是怀疑老子我和他们自相残杀?”
乌老大一指地上三具尸体,一手揪住临近小兵的衣领,神色凶悍,“你真以为老子没头脑!”
“不……不、不是。”
“不是就给老子听好了!”
乌老大边说边抬头,眼望众人,手一松放开小兵,又一指大石块上的女子,“那女娃子是天山童姥!兄弟们要想活命今天就把她杀了!”
乌老大的话不啻一道惊雷,打响在众人头顶。
“无论是不是,反正小和尚在!今天就杀了缥缈峰灵鹫宫的女弟子!”不知何人一句话在人堆里爆开,然后得到无数响应。
“杀了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女娃娃!”
“今天就反个彻底!是男子汉的就操起家伙!干!”
“总不能让自己的孙子以后还来给人家做孙子!兄弟们,上!”
“全听大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缥缈峰顶
慕容复逐渐退离纷争战地,他没有叫上岳老四,因为后者说要试上一试拳脚功夫,然后慕容复寻到一处可遮掩踪迹的大树。飞身窜到茂密的枝桠间,他静静伏于其间,悄悄看底下战况。
慕容复乐见到虚竹和乌老大的撕破脸后的打斗。
慕容复期望见到虚竹的战败,同时他期望虚竹能重创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兵力。
这股江湖势力并不能为他所用。他们过于狡诈,也过于翻脸无情。而他们的那份既是恐怖又是脆弱的敏感心性,已将他们引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灰色地带。慕容复想他现在完全不需要一条捂不热的毒蛇。
忽然身旁枝叶轻颤,很快又躲进来一人。
对方一身灰青色长袍,道士发髻,腰挂尘拂,看他脸色也是过而立之年。慕容复的打量换来对方的打量,继而双方一致点头,招呼后各自关注场上战况。岳老四挥舞铁剪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杀得片甲横飞;虚竹死守在天山童姥身侧阻拦各路攻击,有丝游刃有余之感。
“阁下又是哪一路?”低沉的声音径自传来,随后又说,“贫道松山,松山观主门下二弟子,陈道长。”
慕容复侧首,面具下真容现出讥诮,冷淡回道:“小小逃兵,不劳陈道长挂齿挂念。”
“小兄弟年纪轻,修为不低,贫道自惭。”
山羊胡在陈道长的脸上极具喜感,硬是将一抹风流韵味打散个七七八八。慕容复直盯著陈道长的眼睛,对方右眼已瞎。
“可是贫道貌丑吓了小兄弟?”
“陈道长有张风流俊俏的脸。”
“可惜岁月催人老,如今的容颜哪及当年。只恼那桃花依旧笑春风。”
慕容复心下忸怩,同个大老粗谈及风花雪月,更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有点气恼。他自问何必理这滑舌的道长?于是沉了脸转回去看场上厮酣。
岳老四在帮虚竹。场上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虽曾听闻“四大恶人”的昭彰恶名,但那四恶倒也多在塞外作恶,因而几个大汉口中虽骂骂咧咧,却仍不知从岳老四口中听来的“岳老三”乃“凶神恶煞”,一时认为岳老四是虚竹请来的帮手,也就依样痛下杀手。不然呢?慕容复想,他们大概会努力说服岳老四杀了天山童姥。
至于岳老四为何帮虚竹?慕容复想是为了段誉。
峰顶,风声鹤唳。
“知道贫道为什么独对这缥缈峰感兴趣吗?”
慕容复扭头,恨恨皱眉。
“缥缈峰灵鹫宫。逍遥派。无崖子。李秋水。天山童姥。李沧海。”
慕容复拧眉,双唇紧抿。
“逍遥派不仅修习武学,而且修仙。”陈道长语调傲慢。陈道长目中含笑。
就见对方丰润唇瓣稍有斜挑,慕容复人皮面具下的真容冷不防抖动两下腮帮,眼中猛然窜出一股恼火。他慕容复是这么轻易让人收买的吗!
“天真。”慕容复不留情面地讥讽,“这世上要真存在活得不耐烦的‘仙’,无崖子和天山童姥若修习了仙术,道长以为,他们还留恋人间作甚?道长以为始皇嬴政听到这番话会兴奋地从棺材盖里蹦出来吗?估计也就始皇嬴政会陪同道长大谈所谓的——仙道之术。”
“现在这里在厮杀!”他终于压低声音怒喝。
“总有人不能理解贫道的理念和想法。”
慕容复冷笑,指尖树叶飞速射向陈道长,树叶眨眼钉在那拖曳在枝干的袖袍上,慕容复也趁机飞离大树。
那人满嘴谎言。武功倒也不弱。
慕容复才一下场,迎面却一根枪杆刺来,他急急扭腰闪躲,然而背后破风声的箭矢突突射来,他忙一跨腰左移两步,方左脚落地猛抬起右腿踢翻斜后方一大汉,同时抬臂挡开两柄大刀。慕容复紧喘一口气,边手中聚集真气,边扫视围困他的八名壮汉,也不再防御。
真气在手面上包裹成手刀,其锋利程度不下一把上好宝刀。
遇刀则将其刀面斩断;遇棍则将其棍身打折;切到人体,顿时肢体破体、肠穿身死。
血飞溅上衣襟,乌发在空气里染上腥气,人皮面具上的脸,生气少之又少。慕容复的杀招一笔一划,他的眼里渐渐灰沉没有光亮,心在麻木。
只是自不量力的小爬虫。手法机械而精准,他夺取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天空中夕阳垂到山峰一角,灿金的晚霞携了红、粉、紫、橙几位好友,正娴静地趴在半空中打瞌睡。清风,细细嗅闻,有人血的腥臭。地面的山石泼了一层浓浓的朱红色调;暗褐色的泥土“咕哝”饮下一口粘稠的血水后就委屈地抽了鼻子,似在不高兴血水中浓郁的铁锈味;人的尸骸东一棒鎚、西一鎯搥似的遍布峰顶。
狼藉。武器、断肢、旗帜,无一不在诉说这场景的悲凉意境。
慕容复的眼睛稍稍滑动,然后他掩住口鼻倒退两步。对方死伤数百人,就在一柱香的时间,人数锐减为原本的十之七八。满目苍夷。
“姥姥不要!”
那声音急切,悲恸,而后山风呜呜。
慕容复这辈子没见过那般杀人的方式。挥一衣袖,倒下百人。
天山童姥已经服下悲酥清风的解药,她爆戾的杀气腾腾不休。衣袂翻飞,轻易夺人性命。她甚至不屑催动生死符。
慕容复眼珠僵滞,他看到对方人马溃败而逃的慌乱。
“姥姥!”仍是虚竹的叫唤,他加入厮杀的阵地,企图阻止天山童姥的杀戮。
慕容复、岳老四、天山童姥,他们三各自有一片阵地,可现在人群都在缩聚,朝向以乌老大为首的阵营缩成一队。
岳老四勇猛出击,乘胜追击。虚竹同天山童姥对手,不相上下。
慕容复吸一口气平复心头的烦绪,突然他抬眼望向大树。
——陈道长的人飞出,尘拂清扫空气中的尘粒。
微不可见的气流徐缓徐疾,是被尘拂扫中的尘粒在流动。又见气流长了眼睛似的追踪到天山童姥。
像游曳水中的鲤鱼甩摆出的水花,气流不时俏皮地打出气花,随后气花炸开里边裹挟的尘粒。
霎时陈道长的掌祭出,成爪,一时间天山童姥让尘粒团团围困。
“咣!”极致的咋响,当耳边轰轰作响,白光同时伤人的眼睛。
慕容复之后看虚竹追随天山童姥纵下万丈飞崖。
“啊!…”是爆喝。是岳老四。
能一招将天山童姥制服的人,岳老四岂会是他的对手?
事实摆在眼前:陈道长趁虚而入重伤天山童姥,虚竹为天山童姥殉死,乌老大一帮人面面相觑,岳老四拼一老命为虚竹报仇……
慕容复眨眼,红彤彤一片,就见到岳老四一样被陈道长打飞出崖岸。
心下触动,他脚底猛窜出真气,而后双掌横推。磅礴内力直将岳老四的下坠之力化去,便又将岳老四推向前边一山崖的石缝之间。
风萧萧兮,陈道长的灰青色长袍猎风鼓鼓。慕容复的眼睛被发丝缭乱,他瞧不真切对方的神情。
“贫道只是想——”陈道长抬手,指尖按压右眼。
“曾经,贫道并不滥杀无辜。”
“贫道一直心有天下苍生,”他的指尖抠出血丝,蒙了白翳的眼珠徐徐离开眼眶,血丝缕缕淌过他的面庞。
“只是天下负了贫道。”
一只瞎眼珠滚在宽厚的手掌里,陈道长笑着,然后望向崖岸,嘴里嘟囔,“今后的希望真的是也没了。”
慕容复面皮下的脸铁青,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将成为众矢之的。
“知道贫道为什么独对这缥缈峰感兴趣吗?”
“只恼那桃花依旧笑春风。”
陈道长自问自答,笑得莫名开心,他右眼的血流随着肌肉的抽动一直蜿蜒,为那灰青色的道袍也开上了几朵血花。
夕阳落下大半,峰顶的温度骤然降低。
蓦然轰隆隆声音断续传来,震动峰顶的山石颤巍巍蹦弹两下。
缥缈峰最底层,断龙石彻底封死条条活路。
陈道长侧耳倾听减弱的震颤。或许在场的人不知道,陈道长心里清楚——断龙石、斩断了活路!没人知道断龙石一旦放下的后果,陈道长黯然瞅着掌中的眼珠,没人知道他上缥缈峰顶的理由,不过是为了求医。
二十年前被拒绝,如今唯一的希望亲手断送。现在活路没了。陈道长的心灰落泛冷。
而慕容复等人眼中,陈道长自剜去右眼后就是一阵癫狂,接下去则更是疯狂得选择了跳崖。
独身一人。慕容复撕下人皮面具,心硬了几分,他想自己有独善其身的本领。
千余人经方才一战只剩几多百人,慕容复目测,约数三百二十。
他就这么一人昂首阔胸,右手软剑垂在身侧。
乌老大想退,可也不想折了自己面子,于是大手一挥忍着头皮发僵也要发令再战。
一百零八位岛主和洞主只剩三十五位,他们接令,然后手下存活的子弟兵迅速将慕容复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丝缝合。
长枪、短剑、大刀、弓弹、铁球、链锁、拳、掌,当八位洞主岛主一同攻向慕容复的上、下盘,一阵诡异的劲风忽然生生将他们的兵刃拳掌攻向战友的身体,结果在招式、功力分毫不差的情况下,他们以自己的双手了结了此时的战友。
慕容复左掌前推,右手软剑前刺,俨然迎敌状态。他眼中全然没有杀人得逞后的自负。
“小公子以‘斗转星移’将下坠之力化去大半,并改直为横,将那岳老四震横飞去,方才小公子又以‘斗转星移’将各位洞主岛主的攻击转向自己人,贫道若猜不错,小公子就是那个人人唱说的姑苏‘南慕容’——慕容复。”
“是也不是,慕容小公子?”
“休要装神弄鬼!”慕容复收敛眉宇。
“老身不平道人,又名‘蛟王’,多蒙各路豪杰的赏识,老身献丑了。”
话落,空气里又传来衣袂掀动的响声,尔后一毛发稀疏的男人含笑落到慕容复跟前,男人兀自开心地打量沉脸不郁的慕容复,后者心里冷嘲,暗想蛟王不平道人也就是比乌老大的功夫高过一等的老“前辈”。
“剑神——卓不凡。”
“芙蓉仙子——崔绿华。”
就在慕容复等待时机要一举拿下不平道人,忽然不平道人朝空中喊出两名号,继而簌簌风声中迎来又两位不速之客。
剑神卓不凡,芙蓉仙子崔绿华,蛟王不平道人,三人成名之时慕容复年仅七岁。现在这自诩“就是恶人有了一颗悔改的心,我们都要给予一次他们忏悔的机会”的三人老组合共同出现在缥缈峰顶,不用大家猜想就知道这仨为的就是要阻止一场“万仙大会”带来的杀戮。
但他们到底是来得迟了,仅仅在岳老四与陈道长相斗时才赶到峰顶,又因慕容复隐瞒身份一事而没尽早现身。
“慕容公子是要杀尽这江湖好汉?”
“岂会岂会,慕容小公子只是在极力自保。”
“慕容公子若是看得起我崔绿华,我便调息战火亲自送慕容公子下这缥缈峰,如何?”
“顶好顶好,慕容小公子必是笑口答应。”
问话的是年过四十的芙蓉仙子崔绿华,她一身绿裳,面容冷硬,倒有几分侠女该有的气魄。答话的是不平道人,他长眉耷拉在眉骨角,说话时故意往两边下压,有几分愁苦意味,然而口气轻巧婉转却是让人以为他在故意逗趣慕容复。
这二人一问一答,剩卓不凡双臂交叉胸口沉默不语。乌老大眼珠一转,暗想渔翁得利,便忍下口恶气不做声响。
“我慕容复何曾要看他人眼色行事?”
清冽的声音,软剑灌输了真气“扑哧”一响变作笔直的长剑,剑尖遥指芙蓉仙子崔绿华,“我慕容复何曾杀个人都要征求了他人意见?你便是成名多年又怎样?我姑苏慕容复的本事今日就教你大开眼见!”
“不可不可,慕容小公子怎好不识好歹。”
“慕容公子是说不给我崔绿华一个脸面?今日慕容公子定是要在这缥缈峰顶杀个鱼死网破?”
“怎好怎好,慕容小公子心高气傲吃不得亏咧。”
慕容复闻言左掌催动“斗转星移”,右剑笔直刺出,没有多余花哨的动作。
百年前慕容龙城创出“斗转星移”,又凭借此门功夫独步天下,当世无人不知斗转星移的厉害:可将对手打来的武功内力与招数的力道、方位进行随意转移,做到反伤他人,自己却又毫发无损。正是知道斗转星移的厉害之处,一方面乌老大才退居后线做个指挥使,另一方面,面对慕容复的攻势,不平道人和卓不凡立马加入了战团。
“修炼未达到极致,或是习练者武功修为不如对方,便是不可轻易用此神功。如若不然,对手打来的武功内力和招数就会转移不当,反伤其身。”慕容复开口,攻势不断。
“‘恶贯满盈’面前我不敢轻易施展,因为我知道他的修为。”一剑挑开崔绿华的剑尖。
“而你们三个,我却是大可放心。”
慕容复的剑“噗嗤”刺入不平道人的右腿,他身子略一后倾,让崔绿华的宝剑刺入不平道人的右臂,同时卓不凡的铁剑贯穿不平道人的左胸。
剑尖点地,左脚脚尖踢于地面,慕容复整个人滑翔离开战团。
“我说过,我做事、何曾要看他人眼色行事!”
他的眉眼娟秀,他的脸容俊美,他看上去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公子,可他下手无情夺人命。
慕容复拧了眉满心不悦,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抿紧,他的目光尖锐,死死盯住不平道人三人。
夕阳彻底掉到山峰底下,余微的光亮在呼呼的冷风中搽了金属的冷感。
“早说过你这张嘴不如和不凡一样闭着。何必口舌之争?”
“嗬,那你岂非、寂寞、无人陪。”
“总好过你先走,却留下我一个。”
“还有、不凡、陪……”
崔绿华柔软的脸色好比二月春花,轻轻一笑,又胜过满池菡萏。她此时扶着不平道人的肩,手指轻缓覆上不平道人的眉、眼、鼻,最终指腹一点那人失去血色的唇,轻喃:“若不是你,这世上哪还有人、与我共知心。”
卓不凡的铁剑滴血,他沉痛的目光离开不平道人,然后双目如炬,对慕容复说:“无知小儿、杀。”
大树的枝桠上,游意晃动两足。
随后清脆声音传遍众人耳朵,她说:“断龙石,断了下缥缈峰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遇鸠摩智
段誉自离了蜀川,便带上卫长寿一路南下。
舟车劳顿,段誉几次见到卫长寿揪紧衣襟缩在马车里闷不吭声后,一路就输上真气给人止疼。卫长寿的伤是那次在街上让人踩出来的,于是段誉尽量捡着通往城镇的大路赶车,想着给卫长寿好些的住宿环境。
今日两人晃悠悠赶了一整天的路,却仍是在大林子里兜转,段誉索性扔了马鞭,任马车以更散漫的姿态前行,然后回过头对车厢里的卫长寿说道:
“疼了就喊一声。今晚我们在树林子里过夜。”
卫长寿不喜欢喝药,卫长寿讨厌见长胡子大夫。段誉看到卫长寿两次将大夫闹走后,就自己抓过对方手腕切脉。
段誉不是正经行当的大夫,他买了药酒给卫长寿的前胸后背擦过一遍,之后就是输真气。
“淤血凝滞,”这便是段誉切脉后的结论,所以段誉也不大为卫长寿的性命担忧。
“小玉哥哥,”卫长寿在车厢里喊,听来活泼俏皮,“我要吃烤兔肉。香喷喷的烤兔肉!”
车轱辘忽然轧过一块凸石,马车震荡过后恢复原状,段誉的身子方才依靠在车框上,这下一个不妨就让砸了下脑袋。他忙一手按揉脑后,又一手捂住唇口小心吸几口气。是了,段誉不仅砸了脑袋,还自己咬了舌头。
“小玉哥哥,我还要吃水蒸鱼!”
段誉忍了舌尖的疼痛,他默默抬眼打量天空的云彩。离开饭少说都有一个时辰,他疲惫地按揉酸胀的眼角,想着是否要小睡片刻。
“小玉哥哥……”
“小玉哥哥,我背疼。”
对方声音似魔音饶耳,又终日不绝,段誉虚睁的眼睛徐徐张开,然后心中无奈吐一口气。
待段誉撩起下摆钻入舒适宜人的车厢,卫长寿怀里抱了软枕正无病j□j。
毛绒的兽皮铺了一地,小脑袋枕在柔软的坐垫上些微侧过一个角度,这让段誉正好看见锦被被团乱了胡塞在车内坐垫的一角;再看车厢两侧的半扇形窗棂,都用厚实的锦帘堵去了外边的气温,因而卫长寿的小身板只穿了一件单衣;车顶上镶着的三颗白玉夜明珠衬亮里边明暗光线,然后卫长寿嘴角的细小的弧度让段誉捕捉一二。
小型香鼎乖觉放置在车厢出口的右上方,一时香气萦绕不散。
是月季花香。段誉的目光闪动,随后他将香鼎中的花料熄灭。
一旁的卫长寿闭紧双睛仍在j□j疼痛,段誉退下靴子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段誉静静倚坐在车厢里,他边给卫长寿输送真气,边阖上眼计算时辰。段誉的真气很少,少得有些可怜,但凡一个修习内家功夫的习武之人都比段誉体内的真气要充盈不下百倍、千倍、万倍。好在那豆丁似的微薄真气够给卫长寿活血止疼,于是段誉也便没有什么抱怨。
待真气输送得差不多,段誉睁开眼去打量卫长寿的脸色,结果对方笑得甜蜜的小脸映入眼帘。
“小玉哥哥真好。”
事后卫长寿攀着段誉的手臂笑说,继而发出一道催促,“晚饭,烤兔肉和水蒸鱼什么时候可以吃了?小玉哥哥,天已经暗下来了,我真想现在就咬一口香喷喷的兔肉和水蒸鱼!”他说时还在吞咽口水。
兔肉是上个镇上买好的腌肉,鱼是之前湖里抓来的活鱼,一直养在小木桶里边。是夜,段誉以纯熟手法生火串肉,而后将卫长寿清理的鱼肉扔铁罐里加上清水,待鱼汤煮沸,不忘洒上几粒盐粒和辣椒一起捞起,最后卫长寿的饭食就这样被解决。
夜色浓重,段誉看着大力咀嚼兔肉的卫长寿,心里愉悦,星火照亮卫长寿的油腻脸颊。
“噼啪”。几声跳响的干柴燃烧出暖融融的夜温。即使夜露深重,段誉想,这时候也很温馨。
“回去加件衣裳。”他对卫长寿说。
山间小虫在草丛里鸣唱,春意之中,万物在苏醒。
“可我手油油的。”卫长寿拒绝。
篝火下,一大一小的身影被渐次拉长。
清晨,段誉被一声马鼾的响鼻惊醒。
车厢内温暖干燥,有淡淡的青竹味。段誉轻晃脑袋,神色迷蒙,他记起自己在前些日就匆忙之下离开了绿水山庄,还没和谁打过招呼。猛然又想起了华赫艮的死,也想起了中毒后的至今情况不明的钟灵,以及绿水山庄中的慕容复。绿水山庄,那里就像是制造伤痛的豺狼之地,且大张了贪婪的巨口妄要吞去他的幸福。
有些话,无论你怎样寻找出处,又怎样地努力套找关系,一旦失败,就勇敢承认它是谎言。
可是有些谎言,一旦被给予了“所谓的证据”,偏还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它就能成功跻身“真相”的行列。
当段誉亲口认下是他杀害了华赫艮,在段誉亲口承认的时候,在大家找到六脉神剑制造的创伤果真出现在华赫艮的身上,就是这个时候,所有段誉讲的话都在发生转变,最终成为了大家眼里的大实话。
可理由呢?是说段誉勾结“四大恶人”?还是说他有野心成为大理段帝。
锦帘外有小鸟在啼叫,声音轻轻巧巧钻进段誉的耳朵里,恰巧卫长寿又伸了懒腰,把他脑袋顶在段誉的胳膊上蹭,于是段誉苏醒后的神智清醒十分。
这一天气候宜人,阳光打在身上有说不清的暧昧的温度。
卫长寿的两只小手支着下颔,他洗漱完就半蹲在段誉的身旁,小嘴嘟囔着要沿途看完林子里冒出脑袋尖的春笋,却坚持不下多久翕合了双眼,开始一下接一下地摆动起小鸡啄米的迷糊动作。最终是卫长寿倚在段誉的身侧沉沉入睡。
车轮轧过土地后留下了两道接连不来的长线条。
偶尔山间翠鸟一口吞下数条小虫飞回鸟巢喂哺孩子,时不时也有燕子斜飞,穿梭过树林子掠向前边茂林。段誉轮起马鞭拍打马臀,车轮轱辘辘继续前行。
卫长寿缩了脖子往段誉手臂上蹭,嘴里嘀咕“烧鸡咬人”。
穿了单衣果然是会冷的。段誉细细理过卫长寿的衣襟,待要抬手拂去自己眼前飞扬的发丝,他握住缰绳的指端忽然发力。
侧首倾听空气,半晌后他眉端敛起,亦是一副严肃表情。
山间依然是静谧和谐的模样,然而衣裳在空气里摩擦的声音又细致在耳边响起。
段誉抽一鞭子马臀,吆喝一声后希望加紧赶路。
视线扫过林子里的大树,他的思绪忽然放在了那些描写绿林好汉的书里,和书上最常描述绿林好汉的开场白:“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钱。”不由想到了山里那作恶的山贼最喜欢劫财劫色。就见马鞭轮过一圈抽向马臀。
“驾!”一声低喝。
段誉直觉今日诸事不顺,等到被一光头和尚拦住去路,又被这自称吐蕃来的大轮寺明王鸠摩智的大和尚威吓交出六脉神剑剑谱,这时候他油生了几分先见之明的优越感。
对方身材魁梧高大,一身吐蕃和尚的主红色系列的袈裟,颜色艳丽。段誉视线由下而上再看,一圈十八粒大檀木佛珠扣在鸠摩智左手腕上,而一粒檀木珠子此时正捏持在宽厚的两指之间,对方双目甚是精炼有神,呼吸吐纳也是轻缓绵长,段誉心中不免赞叹一声高手。
但现在这位高手理直气壮的,更以艺高胆大的自信要施加威压逼迫他人就范,段誉想他该是交出六脉神剑剑谱了吗?
“呀,花和尚!”忽然卫长寿略有惊诧的神气叫道,语气里有更多的喜悦。
“真是个花和尚。”他两眼灿亮。
对于不久前睡着了的卫长寿而言,才一醒来就要面对鸠摩智的一头光秃的脑门,自然就会有他独特的表达方式,只见卫长寿双眼眯成一条细缝,他的手边拉上段誉的袖摆惊呼,又随之是自我的一番肯定,已然表达了他对鸠摩智的兴趣。不过卫长寿倒是没注意上鸠摩智难看的脸色,还兴奋着要寻求段誉的附和。
“是不是是不是,小玉哥哥看见了吧!是个花和尚呀!”
“j□j小儿!”是鸠摩智的低吼,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掌风。
卫长寿蓦地瞪大眼,掌风阴沉无情,他眼一闭险些晕倒,这档口段誉果断弃车,抱上卫长寿急闪一旁。掌风触及段誉衣角,便见衣角脱离长袍掉落在地,掌风继而袭上马车,就听闻一阵轰隆隆巨响伴随分崩离析的木屑。马车化为碎片,空气里有马的长鸣声嘶。
段誉瞥见马脖子被一截断木刺中,它的身体躺倒在地上抽搐;耳边犹有惊雷之声,三颗白玉夜明珠只剩一颗咕噜噜滚到他的脚前。
段誉搂住身体打颤的卫长寿,脚下凌波微步躲开又一道声势掌风。
地面轰出一个又一个深坑,他的人还好,可怜衣裳在几次躲避之下越加褴褛。
终于双方胶滞状态,段誉警惕于鸠摩智的双掌,同时否决。“六脉神剑剑谱,乃大理国世代相传瑰宝。即使大师是吐蕃来的得道高僧,也且容小弟的退而不让。”
“当真是不晓死活。”
鸠摩智的脸上带笑,黑红的脸上那一丝笑意看来狰狞,段誉警觉鸠摩智左手里捏上的佛珠,同时他温言反驳:“哪里是小弟不晓死活?实在是大师逼人太甚。”
“贫僧与大理素有交情,段世子即便是今日给了贫僧这六脉神剑的剑谱,那又如何?贫僧定会上大理给个交代!”
“恐怕那时,小弟已是一副白骨骷髅。”
“世子当真要这般顽固?”
“大师如今武艺超群,何必觊觎他人功法秘笈。都说一家之长,大师何不只做自己。”
“实在的说,贫僧求这六脉神剑并非是想要独自侵占。贫僧当年是应答了一位老友,若有一日贫僧得到这六脉神剑剑谱,必定亲手奉上。绝不私藏!”
“大师果真情深意重。”
“呵呵,当日若非老友出手相救,恐怕今日也没有吐蕃明王鸠摩智。”
“当真是深情意重。”
段誉笑得温煦,加上他白玉俊颜,是自古以来的浊世佳公子的美好形象。相对的鸠摩智,这一刻他面上也挂了普度众生似的善笑,加上佛珠、袈裟、光头,是一眼给人印象深刻的寺中高僧姿态。卫长寿躲在段誉怀里眨巴一双疑惑的大眼睛,他来回扫视这两人的神情,片刻后吊起嘴角,一脸的泫然欲泣。
他们都很做作。假意的和善,装得一个比一个都要成功。卫长寿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这一点,然后愈发觉得这两人的表情让他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要说:
☆、——小无相功
“段世子可以满足贫僧这不情之请?”终于鸠摩智逼近,嘴角上扬,“一了贫僧多年心结。”
“大师言重。这真是小弟不知该是如何抉择。”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真真是言重。”
“岂会。”
“小弟这辈子信天、信地。却是唯独不信佛。失礼。”
“段世子敬酒不吃。”
段誉收起讪笑,一双臂膀搂紧卫长寿。他自觉鸠摩智在得到六脉神剑剑谱之前不会杀他,但是卫长寿不同,甚至是卫长寿一旦落入鸠摩智手里,他便失去了全身而退的资格。
他敌不过眼前的明王鸠摩智,段誉清醒地下了这个结论。而危机,也就此不断。
将仅剩的真气孤注一掷,若是能为自己和卫长寿赢得一线生机也好。
心里有了决策,段誉看向鸠摩智的眼神也就凌厉了几分。以凌波微步近身鸠摩智,以小无相功吸取鸠摩智的功力,彼时体内残存的真气拿来抗衡鸠摩智的庞大的内力,段誉的设想很好,但当一切付诸实践,却见鸠摩智受制小无相功的同时费力抬手,堪堪一掌,将要劈向吓呆的卫长寿,段誉当机扭过身阻挡,随之一掌拍落在段誉的后背。
鸠摩智这下挣脱段誉的小无相功,见段誉扑倒在地连连咯血,心里仍难消恼火。
“竟吸取贫僧内力!”鸠摩智铜铃大眼剐视地上段誉。
虽然十分光火,但拿段誉没有办法,这念头让鸠摩智更使劲咬住后槽牙。“段世子竟会使星宿派的化功大法!”尽管不敢亲近段誉周身,可先前一掌结结实实让段誉受了苦头。“哼!世子定是胸火燎烧,贫僧不是狠心人,若是世子有意与贫僧结个朋友——”
目光触上尖石,鸠摩智狞笑。
尖石自指尖弹出,而后砸在段誉身上。“倒是要看看段世子能坚持到什么程度。”鸠摩智一下找到对敌之策,猖笑,“常言道:顺应时事才是真汉子。”
段誉闷声屏息,他小心翼翼护住身下的卫长寿。
若有一年的功力,段誉不禁想道,鸠摩智也就摆脱不了小无相功的束缚。
体内真气乱窜,是方才吸取的鸠摩智的功力。
经络时而膨胀,时而干瘪,段誉咬紧的下唇渗出几粒血珠。
“很疼?”
是卫长寿的声音,段誉低下眼,看到卫长寿担忧的眼睛,回答:“不。不疼。”
他躺在地上,有石子敲上他的后背,随后是手、腿。段誉知道鸠摩智点了他全身的穴位。
有人要将他的身体面朝上翻起,然后那一张大手同样伸向卫长寿。这人手臂粗壮,同他的体格一般的壮实,就这时,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扣住那人手腕。
“你!”鸠摩智大惊。
“命脉、让人抓在手里的滋味,很不好受的吧?”
“你竟然能……”
段誉松一口气,委实是好不容易才扳回一局。但他口中又咯血一大口血水,顺着白净的下颔往下滴落。段誉的神情迅速一片严峻,他指尖下力,摒除杂念运起小无相功,也不再多说。鸠摩智的脸色一时间却是忽青忽白,随着体内的内力流走,他粗犷的脸上那结实的肌肉一会儿凹陷扭动一会儿膨胀狰狞。
当段誉再度松一口气,鸠摩智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