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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沉溺入梦的草 当前章节:148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2:38

段誉垂下目光去看拍打他手臂的卫长寿,对方一副通气不畅的样子:“就快扶你起来。”

“真……被压得难受。”

卫长寿的身体被段誉压在下面,他又黑又圆的眼珠子里蒙着一层水汽,因为不舒服,他撅起嘴向段誉诉说他的委屈,而先前的害怕似乎在这里全被他抛在了脑后。段誉看着这样的卫长寿,终于软化了面部的表情,浅浅一笑。

段誉现在是不得动弹,他仅有一只手可以活动,而它正钳制着鸠摩智的命脉,以此让鸠摩智束手无策。从段誉思索好反扑,他就没有时机考虑其他。

时间不长,等鸠摩智脱力地压在段誉身上,后者已经借助小无相功得了他四五十年的功力。

“太重了。”卫长寿憋红了小脸。

段誉闻言撑住一口气,将穴位强行打开,然后他左手飞快点住明王鸠摩智身上穴位。

当段誉起身,他再忍耐不住地掩了唇口。他的左手微微颤抖,残留的内力在此处聚集过多。

去看鸠摩智,之前还神采奕奕的人哪还有得道高僧的模样?简直是被抽了生气的枯枝梗块。卫长寿紧张地盯着奄奄一息的人,不由问道:

“他要死了吗?”

他捡起一截枝条轻轻戳在鸠摩智瘪下去的肚皮,有一些害怕,“眼窝深陷。没有红光满面。衣裳宽敞了好多,还在一直喘粗气。”

“真的要死了吗?”他问段誉。

“明明很厉害的啊。”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卫长寿的小脸爬上了一丝不悦,然而身后有细微的咳嗽声,他立马扭过头,“小玉哥哥吐血了!是也要丢下我了吗?”他的眉头倔强地皱在一起,那两只小手紧张地握成一个肉拳头,身体紧紧绷出一条弧线。

他看上去有点是在难过,有点是在生气。但更像是在忍耐着哭泣的欲望。

段誉浅笑,忽然学起卫长寿调皮时的语气:“哪有这么容易就走了。我至少要先让你见到我喜欢的人。顺便帮我看下吧,他挺疼一孩子,就看这两人是不是一样的漂亮,至少这些应该办到吧?不然我不会甘心走了。”

调子软软糯糯的,带了点撒娇。段誉回过味来,面上是薄红笼罩。

卫长寿的眼睛直直盯住段誉的脸,视线因为朦胧,他一时以为看到了仙女,当下羞红脸开始扭捏回道:“就应该这样!”

马车已经没有,段誉收拾好散余的家当,牵着卫长寿的小手徒步穿越树林子,当然,鸠摩智被他绑了手脚扔在原地“休养生息”。

阳光已经有了凉意,卫长寿一脚踩上软绵绵的草丛,抬头问:“点穴是不是很厉害?”

“大概。”

“以前听说书的先生讲过,被点了穴的大侠他们都不会动,是吗?”

“嗯。”

“小玉哥哥点了花和尚的穴?”

“嗯。”

“花和尚先点了小玉哥哥的穴。”

“嗯。”

卫长寿一愣,忽然埋下脸,再开口,他的声音里有许多的沮丧和不解:“那为什么小玉哥哥的左手可以把花和尚给点住呢?”

“说书的先生有没有讲过,一个地方点过两次穴,就相当于没有点穴?”

“为什么?”

“第一次是点穴,第二次是解穴。”

“哦。”卫长寿一脸受用后。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静默,段誉感到自己胸口沉闷,他眼前的世界三不五时也变作白花花一片,他暗自提了口真气醒神,但效果不大显著。

手心被攥紧,他又听卫长寿欣喜地问道:“小玉哥哥是在花和尚之前就给自己的左手点上了穴,对吗?所以花和尚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会被小玉哥哥捉住!是不是大家都会给自己的一只手提前点穴呐?大侠闯荡江湖的时候如果不会点穴会不会很吃亏?还有之前的‘命脉’,说的是很严重的事吗?被抓桩命脉’的人真的没办法反抗了吗?”

接踵而来的提问把段誉搅得发蒙,他眯起眼,想维持头脑的清醒。

“小玉哥哥?”

耳边有清脆的声音,他含糊应道:“嗯。”

“小玉哥哥很厉害啊。会去结交江湖英雄吗?”

明明想开口讲许多话,想着讲一些话来安慰卫长寿的不安,然而疲惫感侵蚀身体,段誉只得伸出手掌,揉上卫长寿的脑袋,可对方的发漩调皮地逃出了他的掌心。

“南慕容、北乔峰……少林寺、丐帮……三十六洞……”

声音是如此的绵软无力,好像他此刻的身体,隔了千山万水才爬进他耳朵里,“小玉哥哥?”

段誉的指尖费力按揉睛明穴,他心说再坚持会儿。段誉看不清卫长寿慌张的小脸,正如他看不见自己突然红润的脸色。他感到胸口的压抑在消失,感到自己再无力抑制沸腾的真气。他现在是真不知道身体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然而心头迎来一阵轻松。

段誉的眼皮缓缓合上,鼻间扑来月季冷香。“小玉哥哥……”

卫长寿将哭泣的脸埋进段誉的胸口,他不知道什么内力反噬,他不知道走火入魔,他也不知道段誉嘴里吐出的血是不是因为有了内伤,“小玉哥哥,不要有事。”他现在唯一的祈祷是,等段誉再睁开眼时,一切都变成过去式。

“我会守着小玉哥哥。小玉哥哥就安心睡吧。”

段誉的指尖微动,他想要卫长寿不要哭。这伤不严重,与心口的伤比,这是小伤。他想告诉卫长寿不要担忧,可终究敌不过浓重的困意。

作者有话要说:  

☆、——决战缥缈峰

缥缈峰顶。

游意面不改色,又一遍重复:“断龙石阻了下缥缈峰的路,各位就且做吃等死。”

缥缈峰,与四周各峰独立,从来上缥缈峰要仰仗一条手臂粗的铁锁链。

铁链子将缥缈峰与其他各峰连接在一起,衔接出供人出入的道路,而这断龙石,偏就将缥缈峰上各个出口的铁锁链齐根斩断。这么一座与四周山峰断绝的缥缈峰,若是失去了铁锁链的连接,除非从缥缈峰往下打地洞做穿山甲,要不然当真是只得从缥缈峰往下处跳。

乌老大的心肝胆一阵乱颤,他虽有听闻断龙石,但到底没真见过。

忽然乌老大死死盯向慕容复,他记起不久前有个被打出悬崖的男人,就是让这慕容复一掌扇向了对边的山峰!

“不过,看在各位逼得姥姥和少主一起跳下缥缈峰的‘功劳’,游意愿意帮你们一把。”

“生死符只有姥姥和少主会解,游意只会催动生死符要人性命。”

卓不凡的剑一直有目的性地针对慕容复,崔绿华的目光一直温情地注视断气了的不平道人,这时听闻游意的一番话语,两人都抬起了头,去看枝桠上的少女。

她穿着天山缥缈峰灵鹫宫弟子的黑底衬红牡丹的袍子,腰间佩一把长剑。看她模样,还是个没长开的少女,然而那目光讥诮冷厉。

“游意知道姥姥和少主还活着。所以就不折磨你们。”

少女的声音清脆,落在众人心里却成了火星子,要烧穿人肚皮。

在这日暮峰顶,受过生死符之苦的人突然像惊弓之鸟,“嘭!”不知谁第一个跪下,随后是一个接着一个跪伏在地上求饶。他们中只有少数几位依然手持利器,神色悲愤。

“姥姥说过,知恩图报一定要懂得。可姥姥也说过,胆敢藐视灵鹫宫宫规的人,一律处死。”她的目光扫过整个缥缈峰顶,还是开始时的那份认真,也同样是在温柔的语调。然而她的手上,却开始比划几个招式,嘴角亦是微微咧起。

少女游意说到做到,她真的催动了生死符。

鬼哭狼嚎不过如此。

他们满地打滚都不在话下,为了减轻身体上的疼痛,他们转移注意甚至自相残杀。于是乌老大沉了脸,就近杀了个生死符发作的手下。

虚竹跟随童姥跳崖前只解了九人的生死符,而有三人已经暴毙,加上没中生死符的慕容复、卓不凡、崔绿华、游意,这看来最后至少会有十人活着。但是,在一大片惨叫和痛呼结束的时候,真正活下来的仅有七人。

乌老大,游意,崔绿华,慕容复,桑土公,玄黄子,丁春秋。

在崔绿华看来,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她一手抚上不平道人的脸,一手拉住卓不凡的手掌,卓不凡为了保护她身中两刀,是致命伤口,最后死了。他们三人是有心帮助乌老大除去天山童姥这一祸害,也决心抛洒热血拯救受尽生死符之苦的各路英雄豪杰。

可是当刀剑坎中卓不凡的身体,她忽然质疑,他们心中的正义又有几人在理解?值得吗?

卓不凡死了。不平道人死了。崔绿华心里忽然恨起所谓的江湖侠义。

游意的视线扫向剩余的六人,里边有着和疑惑和刺探。然后她开口说道:“若是你们中间有一人最终活下来,游意便将其留于缥缈峰好生相待。”

闻言桑土公站前一步,有礼拱手:“姑娘莫再使了离间计。还请姑娘将下山的法子说出来。”

他不卑不亢,话语直接。却见桑土公衣襟破出几道口子,里面伤口流血。他是经历了一场血战,但他现在没有狼狈。

站后一步的玄黄子,他正站在乌老大的身侧,脸上神情晦暗,心里也是感慨良多。亲眼目睹了曾经的好兄弟垂死挣扎之际要拉他一起下那地狱,他们脸上当时的怨忿和不甘,玄黄子想来心中的寒意就迅速扩散至四肢。

人性,这东西居然如他所想的丑恶。

玄黄子想他今日若是得困,定会带上一家老小归隐山田。

偏于一角的丁春秋,他先前已被虚竹打伤,在调息好内伤后他了缥缈峰顶。也就一息功夫,丁春秋却是在一阵刀光剑影中闪烁出一双狼的眼睛,透露凶狠和垂涎。面对自相残杀,他津津有味地品尝血腥,不时兴致高昂地大喝一声“好”!

夜已降临,气温低至水可成冰的地步,然而游意神态轻松自在,她缓缓离开古树。

游意的话,六人都明白,可现在他们清楚最紧要的一件事,是拿下游意。

乌老大的狡猾和机智让他有了今日的成就,而他此刻的野心,在解开生死符后又果断向前迈进大步。乌老大要成为缥缈峰灵鹫宫的主人,他想在这天山,领导一众豪杰占领江湖。他有了新的目标:他要成为万众瞩目的领袖。

游意像是真没见到六人的警戒,她加强了语气再一次宣布:

“即便是游意知道怎样下山,也只可能带上少主一个人!”

她的暗示已经很是直白。乌老大难耐激动,稍是慌张地询问对方:“今日若是只剩一人陪你这女娃娃,这人就是灵鹫宫的少主?”她眼波流转,嘴角边浅浅两个酒窝,乌老大一阵心头乱撞,莫名口干舌燥,只想要立马成为了天山的主人,与这女子好一番云雨。

她其实并未开口言说“是”与“否”,可她态度暧昧,于是乌老大当真以为如此,丁春秋亦是这般想法,同时的玄黄子和桑土公不甘落后。

善念过于薄弱,于是恶字当头。

当丁春秋一掌击毙没有防备的桑土公,乌老大偷袭成功警惕不足的玄黄子,他们都只是恶念一闪而过,然后造就了两场杀戮。

丁春秋一手掳过胸前散发,他看一眼死去的桑、玄二人,然后对乌老大遥遥一拜,辩解:

“老夫不是天山的人,方才出手也是存了想帮你乌老大一手的心。还望乌老大不见怪。”

“这话真不对。”

忽然听沉默多时的慕容复出声打断,“游意姑娘说好是只要一人。只要这剩下的最后一人。星宿老怪这是要谁降低戒心?又是估摸着想对哪一个再下毒手?”

丁春秋也不气恼,对慕容复亦是一拜,热情道:“原来是姑苏的慕容公子。老夫倒不知慕容公子会参加今日的万仙大会。幸会幸会。”

“不敢当。”

“慕容公子对灵鹫宫的宫主很有兴趣。”丁春秋到这时拎出自己羽扇,他边持羽扇一下扇风,边颇多无奈地又叹一口气,说道,“可毕竟不是天山的人呐。”

话很突兀。慕容复以一声冷哼作为回应。

“小公子可愿与老夫联手?”突然丁春秋拉拢慕容复。

星宿老怪丁春秋,论武艺略逊慕容复一筹,比武,慕容复胜。但到底丁春秋狡诈,又擅使毒计,而那慕容复没有虚竹那般的百毒不侵的体质,到时两者相斗,必然两败俱伤。

一旦丁春秋存了拼个鱼死网破的想法,慕容复想他必定成为乌老大口中的鲜肉,就目前的形势而论,他其实应该联手丁春秋,一起取走乌老大和崔绿华的性命,两强对两弱,强胜。况且,他与乌老大和崔绿华确实没有交情。

“小公子打算如何?”

慕容复想他的确有认真思考,但看清丁春秋眼里的得逞,他开口拒绝。

他不需要一个包藏祸心的战友。即便他一人挑战他们三人,他慕容复也不愿让人看轻了去!

“你们全上,我自是能应对你们三人。”

山风吹起慕容复的袍角。那人绷紧的下颔稍稍抬高,神色倨傲。游意抚顺耳边鬓发,声音清脆动人,开口反驳:“不是三个,是四个。是我们四个对你一个,慕容公子。”

慕容复的脸色一阵难看,可眼里的坚决愈发固执,他说:“那便以一对四,又如何?”

又如何?山风将他的声音扯远,随后消失在夜幕之中。

崔绿华不想死,尽管痛苦,尽管心中残留轻生的余念,但终究她是拼了命要活下去。

活着,对她而言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活着,是她背负了亡者的意志,为了战斗;活着,同样是她心中的救赎,拯救她的弱小,然后不断变强。崔绿华的剑继承不平道人和卓不凡的正义,一笔一划挥向夜空。

活下去,她心中默念,活下去,活下去!

当崔绿华的剑砍伤乌老大的右臂,乌老大的铁锤次击中丁春秋的左腿,游意的逍遥掌拍在丁春秋的后背,丁春秋的毒借由慕容复的推功过气之法度给崔绿华,这时慕容复双掌翻飞,真气肆意流走,于一刹那,慕容复对于斗转星移功法的领会更上一层。

这一刻的慕容复是极为感激段誉的。

当日走火入魔得段誉传功相救,今日他慕容复斗转星移运用自如!

战斗仍在持续,他们全身心投入了这场夺取他人性命的战斗里,不顾自身伤重。

化功大法,当大家尽心攻下慕容复之际,谁曾想到星宿派老祖丁春秋会贸贸然使出化功大法?

丁春秋创化功大法。昔日武学平平的丁春秋离开师门就开山立派,谁都清楚当时的丁春秋是仰仗了自己从其他高手身上吸取来的内功修为。

可今日大家都忘了。

忘了问清丁春秋,怎的他被虚竹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后、被打得功法大失后,现如今怎么飞速恢复如常了?于是等到丁春秋吸干了崔绿华和乌老大的功力,一切都昭然若揭。

是丁春秋吸取了缥缈峰上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门下弟子的功力来恢复自己的内伤。

丁春秋的化功大法在吸取他人的内力后,需要服下丁春秋特制的乌丸,以便内力转为己有。

丁春秋一双大手甩开死去的乌老大和崔绿华,他不慌不忙地自兜里掏出一枚乌丸,吞下,含笑的眼睛径自扫过游意,而后放在慕容复身上,笑出了一脸褶子。

他对慕容复说:“老夫前些日听闻,有位少侠一入江湖就使出了化功大法。原本这一次出岛,老夫是带足了上天山看师叔的心意,可没想到被这一条消息勾去了兴致。更令老夫在意的,慕容小公子身上竟有老夫在意的秘密。”

“两位有所不知,老夫这化功大法自创出便没有再传第二人。”

丁春秋收拾好仪容,摇一下羽扇,又说,“当年老夫拜无崖子为师,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只对道术感兴趣,任我这个徒弟是百般恳求,师父他老人家都是不肯尽心教授武艺。因着师父的冷漠,老夫当时便经常出入藏经阁,翻阅典籍。也是老天垂帘,竟让我找到了师父提起的‘小无相功’。”

“海纳百川——小无相功,它就是这么一门玄奥的武学,可以没有弊端地吸取别人的功力。”

丁春秋的自述再没有人捧场时,依旧是自我陶醉,又摇一把羽扇,这下他难掩失落,“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后来发现了。当时的老夫真是年轻气盛,总想着练成小无相功后吸取别人的功力独步天下,才练了第一层的小无相功啊,就因为和苏星河争斗,露出马脚,这才被师父发觉。最后师父他不仅是将小无相功收走,更是严禁我踏进藏经阁一步。”

“化功大法是老夫所创没错,却是老夫从小无相功上强记的残本。作为残本存在的化功大法,老夫满意它替老夫吸光他人的内力,但是几十多年后的现在,当得知江湖上还有一人会使化功大法,你们可以明白老夫的心情吗?他才是真真拥有‘小无相功’的人!”

“而我受够了这么些年的苦!化功大法根本不能和小无相功相提并论!”

“你们也看到了,就在之前,吸光乌老大和那女人的内力后我服下了一颗药丸。可那真是药丸?是一颗毒丸!我亲手炼制的毒丸!就为了帮助我更好地炼化吸取来的内力,好几次,我感受到身体里的内力在胡乱蹿跳!我快要镇压不住的时候就会服下一枚毒丸,很有效果,但时间一久,它也危害了我的身体!”

慕容复的身形微晃,然后他锐利盯住丁春秋的目光。

“老夫想,慕容小公子或许能帮老夫一把。”

丁春秋似笑非笑,十足把握的口吻,“小公子身上的功力得了高人相授,老夫可看出来了,这位高人还是使用了小无相功给小公子过功疗伤。这位高人和江湖上会使‘化功大法’的少侠是同一个人吗,慕容小公子?”

慕容复的唇有些干燥,他下力咬出一串血珠。他深深地皱起眉头,已经动怒。

“说这么些话,无非是借机调息内息,又或者,我应该这么问,星宿老怪,你的毒竟是现在了还没下完吗?”他问。

丁春秋没有一点被人揭穿阴谋后的难堪,甚至他镇定地睨眼一脸表情冷漠的游意,再将她不放在眼里后,注意力放在慕容复身上,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得意和激动:“看来小公子识破了老夫的计谋,可运用小公子方才说的,但那‘又如何’?小公子不是已经中毒了吗?呵呵,若是方才答应了与老夫联手,老夫看在盟友的情份上,现在也会对你手下留情的,小公子。”

崔绿华和乌老大的尸体还在眼前,慕容复撇开眼,掩饰不住的嫌恶讥讽:“你指的的手下留情就是像他们那样,被你吸光功力后灭口吗?星宿老怪,我慕容复还真不需要给你什么脸面!今天即便是死在这缥缈峰,我慕容复也会拉你做垫脚石!”

作者有话要说:  

☆、——六脉神剑

段誉醒来时,天色大亮,卫长寿正趴在他胸口倾听心跳的快慢,然后他睁了两眼打量天空的一碧如洗,右手轻轻拍在卫长寿的脑门上:“咱们赶得及去城镇用饭吧。”

带着点慵懒,声音沙沙的,还带些喑哑,一点瞧不出是重伤不治的模样。

卫长寿一屁股坐倒地上,哭得红肿的眼睛就那么安静地瞪着段誉的随意姿态。

“以后再别这样哭了,难看。”段誉说。

卫长寿抽了两下鼻子,眼睛瞪得更大。

“我带你上姑苏,兴许能看到一个小娃娃……大概会是个脾气倔强的小娃娃。”

“哇!”卫长寿一声大叫,猛地扑在段誉身上痛哭。

“没事了。”

“我以为小玉哥哥要一直睡下去……”卫长寿抽搐着肩膀,一大把眼泪和鼻涕毫不心软地擦在段誉身上。

段誉的身体有些冷,闻言,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安抚卫长寿的后背,等过一会儿,卫长寿的哭嚎变作细细的呜咽,他缓了神色说:“我没事。”这话不知又哪里触动了卫长寿的脆弱的小心灵,段誉的手落空,呆他怀里的孩子立时竖起脑袋。

只见卫长寿用力瞪视段誉,眼圈儿泛红,一面是难以抑制的低泣,一面是凶狠的质问:

“小玉哥哥现在还起了身吗?”

段誉要站起身,即使四肢酸痛,他也是稳当地站直了身板。然后一手扶上树杆。

却不想这时卫长寿被惊喜冲上脑门,他就像只小野马,热情而狂乱地冲进段誉怀里,直把段誉扑倒在地。段誉的后脑直接撞上柔软草地下的硬邦邦的泥土。他一时头晕目眩,在他肚腹上的毛茸茸脑袋亦是磕得他面色青郁。

段誉吸一口气,将不适和疼痛忍住,对卫长寿劝道:“以后别这么毛毛躁躁的,下去。”

“疼吗?”

卫长寿焦急地探出手,五根短小的手指揉摸段誉的肚腹。他又唠叨了几声“疼吗”,这才乖乖从段誉身上爬开。

你从不能跟一个孩子计较。

因为对方不懂事。段誉坐起身。他甚至于看到了空气里扭曲的天与地。一切皆源于脑部的眩晕。

“我想吐。”段誉诚实地说。

“还有几粒酸梅干。”卫长寿反应迅速,只是眼里有点不情愿。

段誉无奈地叹口气,随后慢慢起身,这一次他果断拉住卫长寿的一只手,防止这孩子无头苍蝇似的又乱闯到他身上。

就着包袱里的腊肉和包子果腹,等进入城镇,两人都重重舒出口气,心里压力卸去。

路过酒楼,孩子肚中馋虫被勾起,段誉便带上仍是喊饿的卫长寿进去用饭。

五香肘子娇艳欲滴地淋着汤汁,酸梅干这时做卫长寿的开胃点心,叫上红烧蹄子,段誉又加上一盘鱼和两盘小素,他则抱着个茶盏细细啜饮,不时给卫长寿夹一筷子挑去刺的鱼肉。

“为什么越往南边走,饭菜越精细?”

卫长寿不及吞咽就发问,段誉瞥眼狼藉的饭桌,上面是从卫长寿嘴里喷出的米屑和菜汁。段誉叮嘱卫长寿小心用饭,然后他抱了茶壶又倒下一杯茶水喝下,这才徐徐回答:

“南方素来有水有田地,气候温润,又多雨,可谓‘鱼米之乡’。这水稻在南方种得,在北方却是少之又少。南方气候好,养得出性子乖巧的美人。这美人的吃穿用度,自然又是要比常人更加用心细致。好比一碗水,有人想着放些蜜糖就挺不错,有人却想着茶叶、又想着清酒、又想着山果。想得多做得多,慢慢就沉淀下了自己的学问。”

“以后要让美人给我做饭。”

段誉倒了杯茶水,但笑不语。目光忽然落在前边的横梁上。

茶水滑进肚里,段誉的眼中不由浮现出一丝疑惑。

他对横梁上的浮雕觉得眼熟,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哪里留下的印象。段誉敛眉思索,心里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模糊而强烈。

“小玉哥哥也吃点。”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段誉看见自己碗里多了一块蹄子肉,再看卫长寿,他叼着块香肘正快乐地咀嚼,那小脸沾了满嘴的肥油。心里如是说:自己应该是满足的。段誉抿住唇,他黑色眼珠子里氤氲了薄薄一层雾霭,瞧着令人更觉幽深的情绪埋藏在里面。

然而心底还有悲凉。在叫嚣着:很不满足。

快乐时若是察觉了悲伤的意境,只会更让人揪心。

段誉握紧杯身,暗想,若是记忆往前拉拽,自己是否会后悔这不曾相识?

相识,便相知。相知,便相爱。

若是一开始,便跳过了相知,那么他和慕容复之间的情爱,凭哪一点站得住脚跟?但若是现在就要去追寻这份相知,谁又晓得不是本末倒置?

段誉记忆里的刀白凤十分温和,她就仿若那春风细雨,可以化解他心头的酸涩、不甘、难过。当这位温婉大方的娘亲将自己的孩子搂在怀里,这时段誉的记忆里就出现一大片温柔的太阳光,在青草地上绚丽绽放。

刀白凤信奉爱情。段誉同样信奉爱情的唯一和忠贞。

“好饱。”卫长寿既满足又幸福地倒回椅子里。

二楼的小包间可以看到楼下的行人、店铺、小贩,他拍了拍自己鼓起的小肚皮,眼睛眯了一条缝望向外边,“小玉哥哥提到的‘姑苏’,是不是南慕容住的燕子坞?”

声音在空气里震荡后销匿。

小包间里莫名产生一种极为压抑的空洞,以段誉为中心,它将一切声音带入灰色地带。

卫长寿似没察觉,又问:“小玉哥哥可以教我习武吗?”

段誉凝视卫长寿,好会儿他点头,说:“好。”

卫长寿笑,再次问:“是去姑苏的燕子坞吗?”

这个问题再一次被抛出,然后换来了更长的沉默时间。段誉就看到卫长寿一脸的希冀。

段誉回想当初离开绿水山庄时自己做下的决定:他要去姑苏燕子坞。绿水山庄时,他有为慕容复的做法难过;离开后,他一心要了解慕容复的过去和未来,他想着这条未知的道路会艰涩而漫长,也会不小心地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然而此时此刻,段誉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他发觉这条路从来都不缺少光明和温暖。

“想和我一起去看看传说中的南慕容,究竟在什么环境下成长的吗?”他问,温润如水。

“想!说书的先生可说了南慕容的厉害……”

卫长寿开始滔滔不绝,对于自己能做到把说书先生的话逐字逐句复述给段誉听,他很是兴奋。卫长寿脸蛋上挂着两朵小红云,他黑亮的眼珠透露了自己由衷的钦佩,“当即扭身下压,那长剑唰啦就劈了……”声音听来愉悦,嘹亮的小嗓门在小包间里关也关不住。

段誉支起下颔,身体微微前倾,一副颇为细致地在耐心听讲的模样。

在卫长寿有时停下望过来的时候,段誉或露出鼓励的微笑,或轻轻“嗯”一声表示赞同。

突然卫长寿问段誉:“我们要投宿客栈吗?”

等发觉,天色已近黄昏。原来时间在他兴致的讲说下,悄悄溜着往前滚了老远,卫长寿有点难为情地红了小脸蛋,吱唔,“反正马车也已经没了,等明天咱们再找马车赶路,小玉哥哥今晚就住在客栈吧,顺便要找个大夫给小玉哥哥看病!”

“谢谢。”段誉笑说,话里的揶揄成功让卫长寿涨红了脸。

“又、又没什么!”七岁的小孩边说,边推开椅子。

见段誉唇边宠溺,卫长寿右脚使劲踩了几下地面,他脸上的温度不降反升,“不准笑。”

这小镇不大,倒也热闹,在来悦容客栈订好房间,段誉带上卫长寿去街市散心。

卫长寿七岁,对街边小贩卖的零嘴极有兴趣。冰糖葫芦如今不再是卫长寿的最爱,就看到他怀里一包油纸装了几块酥软的甜糕,做得小巧精致,卫长寿嘴里也不含糊地嚼着点缀了白果和芝麻的甜糕一角,他两眼幸福地眯成一线。

街道两旁,卖头钗首饰的小贩,他跟前停着三两个未出阁的闺女,她们时而张望两眼友伴手里的手镯子,忽而眼角瞥见那俊俏公子,偷看两眼,忙又羞红了脸扭头凑至小贩跟前商议一番手中胭脂的价格,姑娘声音清脆似黄鹂鸟儿;提了菜篮子的村姑满面精神气,迎面走来,露出一双大白牙和迷人的甜酒窝;吆喝卖梨的大妈更是热情地塞个水梨要让人先尝尝滋味;贩夫张罗好铺面,边掏出一张烙饼充饥,边不时与驻足观看的路人介绍手工的剪纸、陶罐、绣帕……

街市热闹,洋溢了居家过日子的气氛。他们困顿,但也在向幸福招手,并付出了辛勤的汗水。

“怎么办?”长相可爱的孩子伸手拽了拽年轻人的衣角,一双眼睛含了委屈。

等年轻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孩子嘴直往下拉,说:“撑了。吃撑了。晚上的雁肉肯定吃不下,怎么办?我要吃烤雁肉的。”

段誉的手有些迟疑,然后揉下卫长寿的脑袋:“那就不吃。”

“来悦容客栈最有名的就是‘碳烤雁肉’。”

“吃过饭才几个时辰了就要再吃一顿?我见你把‘出云甜糕’全吃进肚里,还以为你早忘了晚上的一顿饭。”

“我怎么能不吃烤雁肉!”

段誉一阵结舌。他抬手又揉卫长寿的脑袋,然后牵过“贪吃鬼”的手,不无忧郁地建议:“就在天黑之前多走走。消食快。”

于是两人继续散心。卫长寿逛头两条街时买了一只烤地瓜和一纸包糖炒大栗,待逛第五条街,他扶着小肚子没走几步垂了脑袋,不多时就懒在一户人家门前不肯动弹。天色低沉,卫长寿的衣裳里边已经汗湿,额前短发湿漉漉黏在面上。

他撩开黏腻短发,气苦般直叹气,然后哀怨开口:“小玉哥哥,我还是吃不上烤雁肉了。”

“怎么办?”他反问,两眼闪烁水光。

段誉不答,视线落在卫长寿身后的大门上。

红漆大门并未关好,留着条可以让人进出的缝隙;匾额上书写“聚贤庄”三个金漆字,已经落了灰尘,也结了蛛网;门前地上有许久未清扫的落叶枯枝。门环以及门面,上面有刀剑砍过后的伤痕,还有暗褐色的仿若从人嘴里喷溅上去的血迹。

院里没有声响。至少没有活人的动静。

“小玉哥哥?”

段誉低下头,看到卫长寿伸直了腿,正撅嘴按揉自己的肚皮,样子颇有点钟灵在抱怨他心不在焉时的俏皮。于是轻声反问:“怎么了?”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卫长寿扭开脸,两只小手揉搓自己衣角,他似乎有些难以开口,等过一会儿,卫长寿露在空气里的一截脖子全体通红,这让人想象他的脸是不是已经红透了在冒烟。

“害得小玉哥哥走了这么多的路,明明有担心小玉哥哥的身体不好,还要任性,又花了小玉哥哥的银两买吃的,明明知道小玉哥哥没吃几口饭,可还是要故意在小玉哥哥面前吃得特别开心……呜,对不起。”

当卫长寿两眼汪汪地望来,段誉取出巾帕,唇边难以抑制地浮现笑意。

然后对卫长寿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卫长寿还是个七岁的孩子,但他是真的很聪慧,并且有着细腻而温柔的心思。待到卫长寿长大,段誉想,这少年会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小玉哥哥,其实我还是想吃‘碳烤雁肉’。”

段誉擦干净卫长寿一脸的鼻涕眼泪,这时点点头,说:“去抓巴豆吧。兴许通了肠子就有地方填下雁肉。”

“巴豆?”

“拉肚子的巴豆。我应该可以掌握分寸的。”

“好可怕!”

这一晚,卫长寿没有吃到他期盼的烤雁肉。因为肚里积食,甚至于第二日的早点和午饭他都很不给面子的没动一口。而也因此,段誉决定第二日赶路。

“我没胃口。”卫长寿恹恹地缩在椅子里,再一次对饮茶的段誉说。

“需要巴豆吗?”

房里一瞬安静,除了水流注入杯中的哗哗声。良久,段誉放下杯盏,以怜悯的语气继续,“拉肚子而已,但在腿软之前,我会让你吃下烤雁肉。”

“我一定会吃到雁肉!”

卫长寿悲愤地甩袖离开。房里,段誉为杯盏蓄水。

卫长寿并没有离开客栈,相反,他蹲进了来悦容客栈的后厨。

一身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两眼瞪得老大,他见厨娘手边繁忙,于是安静蹲守一旁,又见那厨娘的助手几次要动手赶他去前边大堂玩耍,这时小公子便总是委屈着泪眼朦胧,又或嘴角那么向下一弯,十足让人心疼的模样,几次过后助手心软。

于是卫长寿在一片炒菜声中光明正大地偷师,再然后学会“碳烤雁肉”的手艺,临走前更不忘将打听来的有关酱料的成分和出处一并牢记在自己的脑袋里。

真所谓是说到做到——“我一定要吃到雁肉!”

这一边卫长寿走开后房里寂然。

可以见到这里的家居用品与别的房间一般,都是没有特色地一一摆置出一个模样,就连床上被褥都是做了一个款式,想来也是应该,毕竟这是客栈。

但看桌上茶水失去温度,杯盏前,人影一动未动,像僵化千年的老龟,留下硬硬的壳让人寻味。

吃过莽轱朱蛤,体质百毒不侵。

习得小无相功,体质容纳百川。

段誉心中的天下第一人,应该是具备有萧峰的为兄弟两肋插刀的硬汉派作风和正义感,同时拥有虚竹的虚怀若谷和纯良心性,至于个人武功修为的高低,这从来不是衡量人身份高低贵贱的凭借。然而段誉心头惶惑,这江湖,竟是有几人与他一般的想法。

感受热血在体内沸腾。经络已是多番重铸,疼痛也因此一次比一次来得强烈,却又更进修为。

真气体内行走自有其周期循环,如今倒是逆向而行,过后是匿其踪迹、静伏体内。

这是要变作天下第一人?念头自知荒唐,段誉面上没有表情。

他想,从来纷争不断。江湖儿女又哪个不想成为天下第一?

就好比是要做皇帝的段延庆,他结局凄惨。是因为有人不想他做大理段帝。

段正淳甘愿做闲散王爷,但潜伏在他四处的危机是什么原因?有人不希望他做大理段帝。

而他现在,假使真做了这天下第一人,又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怀璧其罪。

十指真气骤然暴走,但偏偏是告知他六脉神剑至此大功告成。

段誉回神,房里椅脚断裂、墙面坑洞穿墙而过,房梁夸张斜支,他看见空气里洒满尘粒。

十指根根分明,细细打量,没有改变。段誉忽然心生恼意,为六脉神剑的破坏力。可他面上依然是一副风雨不动。

六脉神剑。段延庆最终被赶离政治舞台,不过是因为给了他一个偷学六脉神剑的理由。是延庆太子又怎样?六脉神剑一向只有大理段帝才可以修习。曾经段誉以为段正淳会使六脉神剑,后来知道,段正淳不会。段正淳会的是一阳指。

然而他自己呢?

解释说自己在无意间见过六脉神剑剑谱,然后是不知不自觉中被吸引?又或是再多加一句解释,说自己开始对有英雄美人的江湖感兴趣了,然后又是种种理由,最终促使他修习了六脉神剑。可结果究竟怎样?

像他亲爹一般,被赶出大理?还是说,回到大理接受正式的处罚——死刑?

段誉相信,他的名字在有心人眼中已经构成威胁。

但究竟他们以什么原因而迟迟不出手,段誉想他不要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姑苏燕子坞

段誉和卫长寿在来悦容客栈住了三日,之后两人赶路,半月有余才到达姑苏。

这时他们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湖,齐齐沉默。

水天相接。然后他们相继扭过头回到原先租借的农舍,又在用过饭后倒头会见周公。

第二日清早,雄鸡打鸣的第一声响起,段誉困顿地按揉眼角,感觉头皮紧一阵麻一阵。

当村里的鸡群活泛着好比嘴大的村妇;当守家的土狗边咬自个儿尾巴打转,边不甘地狂吠;当圈里的羊只咩咩啃着嘴里的青草,这时段誉洗漱完后一手捧了清粥,另一手支住下颔。但他沉默的背影让才起床的卫长寿以为是吸着旱烟袋的张伯。

“起啦!”

张伯用才调配好猪饲料的手拍上卫长寿的肩,他皱得堪比野菊花的老脸一个劲地在笑呵,声音尤其洪亮地对卫长寿说,“去,去屋里洗把脸来喝了清粥!”

热情的大手掌随即将显得孱弱的卫长寿径自拎走。

风中尚能听见一道微弱的抗议,在说:“张伯,我能自己走。”

这个村庄常有燕子坞的老仆光顾,不时买米买菜。有时是一整只猪羊。总而言之,据张伯说的,采购的老仆每半个月就光顾一次村庄。

今日,恰巧是老仆来采购的一天。

段誉吸一口气,眼神有点儿迷茫,又有那么点儿哀怨,然后他抬腕一口喝干碗里的清粥。

这模样,指段誉有失风度的蹲坑姿势,这表情,指段誉微敛的双眉和那红唇抿紧的弧度,看在才脱得“魔爪”的卫长寿眼中,自然有好一阵的感慨。好吧,卫长寿弯弯嘴角,他是没想到强大的段誉会晕船,也没想到他自己也是个晕船的料。

可谁让他们两在不久的之前都没上过船?

所以,卫长寿狠皱小脸,他们才那样难看地在一大堆姑娘们面前丢人!

岂有此理!

段誉的侧脸瞧着仍有点小忧伤,卫长寿拍自己胸脯,毅然凑近,然后问:“小玉哥哥认为,去燕子坞的水路要花上几天?”

“真希望只有几个时辰。”段誉叹息,依旧做蹲坑姿势。举目眺望的模样看着挺有深邃感。

“要不休息几日再登门拜访‘南慕容’?”

段誉接下来委实是给人他很幽怨的感觉,卫长寿表示自己能理解。张伯说,去燕子坞的水路是真的叫九曲十八弯,没个熟人带路,铁定要在大湖上漂到哪一天幸运靠岸。张伯说,燕子坞的老仆要半个月才能来这村庄一次,张伯说……反正是说要么自己去送死——张伯说这话时不像在开玩笑。要么等燕子坞的人来搭把手顺捎了带上。

“其实张伯说了,那湖看着大,但也就两三天的水程。”

卫长寿身上穿着透气良好的棉质长衫,脑袋顶一个小髻显得他红润的脸蛋几分可爱。段誉轻叹口气,想着卫长寿少年老成、人小鬼大。村庄的生活朴实宁静,然而卫长寿的适应能力极好。

段誉低喃:“好个乡间风流的小公子。”

若不是段誉此时的形象给人过于乡巴佬,卫长寿会觉得段誉是在恭维他。卫长寿认为,段誉的不体面已经给他的话里添了玩笑的成分。因而卫长寿两眼一瞪,心想自己本是好意劝慰小玉哥哥,竟是现在反得到个被人奚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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