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马嘟起嘴,恨恨扭头回屋里喝粥。
天空是瓦蓝瓦蓝的,土褐色的泥地经过夜雨洗涤变得泥泞和坑洼,土狗玩尽兴后没了活力似的躺屋檐下翻出肚皮,石磨静悄悄在一角睡眠。这个院落迎接第一寸阳光时,段誉的眼底积了一层鲜活的光亮,他看到土狗喉间呜咽着,四肢打开,肚皮的黄毛尽量接受阳光的热量;也看到泥土一寸又一寸地被收干水分;还有石磨上的尘粒轻巧起舞……
小院落在阳光下呼吸。段誉眼中的光亮愈发璀璨。
炊烟升起时,张伯正做着午饭。
歇久了的土狗嗅两下鼻子,然后一溜烟跑去厨房。
烟囱的头顶,冒出的炊烟上升着,化为几丝几缕,终又消散。
立时家家户户的铁锅里闷着菜,又或勺子飞快撩拨菜香。估摸着一顿午饭快要开始。
段誉洗了手端坐在小板凳上,他含笑的眼睛出神看去燕子坞的方向,同时期待燕子坞的美好如他心中所想。
张伯的菜烧得鲜,有鱼汤、鱼肉、小虾。张伯说是坏境造成了村里这样的饮食和作息,大家会种藕捕鱼。张伯还说燕子坞里虽然有很多仙女似的姑娘,可一个都不是娶来做媳妇的,媳妇是要暖被窝的,拿把剑打打杀杀的是大爷,张伯还说……
等到卫长寿和段誉偷溜进老仆的船只,卫长寿一张小嘴加上掰弄的手指头,他不间断地给段誉细数关于张伯留给他的全部印象。
“张伯说,外人进燕子坞的,一去就没个回头。村里人就简单和老仆交涉,商议货物和价格。”
“张伯说,像小玉哥哥这样拉着自己的弟弟往火坑里跳的傻小子已经不多了。是我告诉了张伯咱们要去燕子坞。”
卫长寿咬一口酸梅干,继续,“张伯有问过,说小玉哥哥是不是让燕子坞的丫头给迷住了。”
船在湖上飘过一夜,段誉右手扶住额头,他的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处于紧绷的状态。
“小玉哥哥,不行就睡会儿。”
卫长寿的脸色一样难看,可他还是挤了个欢快的笑脸对段誉说,“指不定一睡醒就好了。醒来就看到土地、绿草、鲜花、大树、屋子!当然,暂时还不想见到水。”
说着又咬一口酸梅干,然后卫长寿掂量手里的小布包嘀咕,“怎么办?”他问自己。
布包里只剩一个底,酸梅干,整整一包的酸梅干要空了。虽然嘴里现在就有一股子的酸味散之不去,并且手指上沾满了酸梅干的气味,闻多了相同的气味的确不会是件高兴事,可一旦没了酸梅干,想到这卫长寿瞥眼静默的段誉。他不想变成时时忍耐着泛吐的假孕妇!
“怎么了?”
段誉的声音低沉,卫长寿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忍受的痛苦。等卫长寿嚼烂嘴里的酸梅干,他听段誉又问,“怎么了?”
“我想说……小弟弟可爱吗?”
段誉好一会儿才明白卫长寿的意思,于是他眼前浮现出一张脸,带了怒意的脸。好看的眉锁住愁绪和羞恼,眼睛和嘴巴像是要冲上前咬人,洁白的面容上有一抹好看的绯红,“混蛋!”这两个字那人咬音极重,剥开了怒意的表层,里面就剩下酸涩的委屈,和让他心疼的那人以为的他的不理解。他不理解什么?
他可以参透不理解,然后理解。他需要的是时间。但那人过于吝啬。
所以他现在正回归正途——试着去理解慕容复的作为。段誉原本以为他在慕容复身边总有一天会达成两人之间的共识。但到底他应该先了解慕容复的成长,然后下手,不是吗?
“小玉哥哥提起的小弟弟可爱吗?很可爱吧?”
“很可爱。还会很调皮。”
船只拉着米粮蔬果鲜肉在几个村落收集齐全其他生活用品后,终于驶向终点。
两天后,段誉和卫长寿踏上了燕子坞的土地。
长亭,小桥,绿山,溪流,当缓步前行,空气里的花香逐渐浓郁,山茶,牡丹,月季,芍药……
远处屋角显露身形,段誉顿足,神色讶异。
只见廊檐上雕刻细细游蛇,成四爪。与来悦容客栈中见到的四爪游蛇竟是同样姿态。若是记忆往前推移,段誉依稀记得什么地方也曾见过这四爪游蛇。
“小玉哥哥?”
卫长寿压低声音,问:“不走吗?”
他们这时在绯色花丛中,与石子小径差了些距离。卫长寿的个头与花丛的枝茎一般高低,小脸若是涨得红了,远远瞧来岂非又一朵山花?段誉淡色锦衣衬得他身形修长,如玉面容在花海中让人难移开视线,好一个俊俏少年郎。他沉静的双眼不乏机智。
阿碧抱着慕容诀看唐突的访客。
尚未开智的孩子含着小指好奇打量院子里的两人,黑亮的眼睛一会儿瞅卫长寿的发髻,一会儿又瞪段誉的脸。突然他吧嗒一下小嘴,对段誉开始依依呀呀叫唤。
慕容诀喜欢段誉,才落入段誉怀里,他就连给了对方三口口水吻。
慕容诀讨厌卫长寿,所以他一见龇牙的卫长寿立马挥舞了两个肉拳头。
慕容诀开始喜新厌旧,见到阿碧过来,他当即搂紧段誉的脖子,同时又给了后者三口口水吻。
小孩子喜欢无理取闹。当无理取闹这个词被卫长寿运用在慕容诀身上,卫长寿心里暗示自己要够理解。但当一个牙还没长的奶娃子使性子地要吃肉时,卫长寿表示他不能理解,尤其这奶娃子看中的肉还在他卫长寿的碗里。
“你会长坏牙的。”卫长寿劝说,然后一筷子将肉塞自己嘴里。
慕容诀很忧郁,呆在他最喜欢的人——段誉的怀里,一边咬住阿碧喂过来的奶水,一边泪汪汪凝望一去不复返的肉的终结地,即卫长寿的嘴巴,小嘴巴咬住汤匙就不松口,两颊鼓鼓地胀着,小胖手一会儿冲卫长寿挥拳头,一会儿摸摸段誉的胸口,末了扁嘴打量段誉的脸,随后小心情阴转晴,晴转阳,最后咧嘴笑着给了段誉三口口水吻。
慕容诀有位漂亮娘,还有位漂亮爹,卫长寿又开始掰手指细数,漂亮娘是漂亮爹在一年前带回燕子坞的,可在生下慕容诀后,漂亮娘就跟着漂亮爹出了远门。
“可怜的小娃娃,”卫长寿很是怜爱地抚摸慕容诀的光脑袋,“你漂亮娘和漂亮爹不要你喽。”
对方继续咬段誉衣袖,对卫长寿的一番话表示充耳不闻。
“小娃娃,唤声哥哥,以后卫哥哥带小娃娃出门玩去。”
慕容诀攀上段誉的脖子,嘟起嘴又送了三口口水吻。
卫长寿叹气,小身板重新坐回椅子里,然后捏了块香糕放嘴里砸吧,吃得津津有味。
“呀呀!”
卫长寿又砸吧一块香糕。
“呀呀!”
“你又没长牙,乱唤也没用,小娃娃。”
慕容诀又生气了,于是他冲卫长寿挥拳头,然后是摸段誉胸口,最后是扁了嘴看段誉的脸,加送三口口水吻,这套动作一下午慕容诀就练得如火纯青,第一次一盏茶的功夫,第二次半盏茶的功夫,卫长寿轻哼一声,想象第很久次慕容诀是不是直接就要跳到最后一步骤的三口口水吻直接了事。若如此,倒也省时省力。
“你就是个小恶霸。”卫长寿捏捏慕容诀的肉拳头,然后给了慕容诀一个亲亲。
“弟弟就要听哥哥的话,小调皮。”
段誉轻笑出声,他弯下腰将卫长寿也抱在怀里。一左一右,两孩子在互瞪眼珠子生气。
这间三进院落是阿碧安排给段誉和卫长寿住下的,燕子坞的侍女平时并不关注在此。因而“郎朗月明”院落很是静谧。院里有一口水井,有三棵枣树和两棵桃树,里边是两间卧房、一间厨房、一间议事厅,附加一间小仓库,自然,院墙外可以欣赏到花团锦簇、假石亭楼、小桥流水。
显然,“朗院”在整个燕子坞的布局上,位置处理得偏了些正院,像是官爷安排给妾侍的院落,不引人注意,但又绝对舒适。
一个大白天快过去了,而距离他们被好吃好住的款待也有大半个下午的时间,期间段誉态度温和地接受了阿碧的安排,面对慕容诀的缠身也表现出相当好的耐心,就连他漆黑眼底的情绪也不过平稳而安定,似乎他坦然接受了此刻的一切。
而他许多未交代的事、令人怀疑的作态、使人误解的行径,仿佛这些都一概不曾存在。
卫长寿看到了进门的阿碧,他忙从段誉身上跳下,然后好奇地打量阿碧手里的晚饭。
“段公子,”阿碧的笑清丽,她一身碧绿衣裙,容颜清婉。
她的声音极富音律的美感,对段誉说,“段公子打算在燕子坞小住几时?天气慢慢炎热,公子爷走时这院里的桃树才抽出绿枝,现在桃花一片烂漫,想来段公子比我家公子爷有幸,看得到这满山翠屏,还有诀儿……诀儿长牙的时候真希望公子爷能赶回来。”
慕容诀皱脸,看会儿桌上摆饭菜的阿碧,嘟起嘴又拽了段誉胸前的发丝。
段誉偏过头与慕容诀对视:“诀儿想爹爹吗?”
小奶娃流下晶莹的哈喇子,他小手使劲抓扯手里的头发,对段誉的话没有上心。
阿碧这边引了卫长寿去桌上用饭,然后想将慕容诀抱走,奈何后者不配合地连吐几个泡泡。于是阿碧拾起一旁的女红,边陪在慕容诀身旁,边认真做起刺绣。
“阿碧姑娘不一起用饭?”
“我屋里有饭食。”
“诀儿的母亲真是丝情姑娘?”
一朵花瓣绣出个模样来,阿碧指尖抚过针线,一针一线下足了功夫才有这逼真的花形,她在给诀儿做帕子。阿碧忽然笑了,针线再次行走,她边回答:“一年前的少寺山,我和公子爷分开,那时的少林寺方丈,玄慈还没有死。我记得段公子在殿前使了六脉神剑,玄慈也因此没再追究大理段氏和少林寺之间的瓜葛。公子爷那会儿有些不待见段公子。”
段誉沉默,他想起了花婆子。同慕容氏有仇的花婆子,现今行踪成谜。
“后来收到公子爷的消息,我一路追去大理,但终究晚了一步。公子爷回燕子坞时带回了丝情,我又往回赶,再见到公子爷……没多久丝情就生下了诀儿。”
一朵桃花成型,粉嫩花瓣,阿碧疼惜地看眼慕容诀,就见到那双圆溜的眼睛正气愤难平地怒瞪欢快进食的卫长寿,“公子爷前阵子离开燕子坞时让我照顾好诀儿。段公子,虽然阿碧只是一名侍女,可有些事,假使阿碧知道公子爷在外边做了丧尽天良的坏事,”说到这阿碧换了青绿的丝线,几针勾勒出桃叶的轮廓,“不求其他,若有一日公子爷败了,不求其他,可总要与公子爷不离不弃。”
她的声线由原先的平稳转为轻颤,语气中的自怨忧伤像风,割破段誉的心湖。
涟漪晃动,段誉心下顿时酸涩,一时无语。
“你对他倒是用情颇深。”他说。
闻言,阿碧弯起眼看段誉,对方温儒气质。
“主仆情分罢了。”她说,边关注对方每一分神情,“要说是兄妹情分,倒也有几分。至于男女情分,”阿碧蹙起蛾眉,“公子爷已经有了夫人。”
段誉沉下口气,他探手将慕容诀抱举过肩,额头抵上额头,轻声呢喃:“可不要怪叔叔哦。”
慕容诀果断仰起脸送上三口口水吻,然后挑衅扭过脸去喷卫长寿口水。
“脏死了。”卫长寿抹去脸上口水,又夺过段誉门前的“狮子头”,埋头大吃。
阿碧笑笑,假装没看到慕容诀嘟起的小嘴,忙伸手将分神的孩子抱入自己怀里,又送个自便的笑容给段誉,这便要退出院落。不想忽然一只肉胖的小手拉住她的长发开始呀呀叫唤,还不甘心地指向开始用饭的段誉,其意不言而喻。
阿碧无奈亲亲慕容诀的脸颊,柔声哄劝:“明早就来看叔叔和哥哥,乖,先和阿碧回去,嗯?”
她擅使音律,孩子一愣,随后咧了嘴笑,还吐出两个泡泡。于是阿碧趁此把人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燕子坞的秘密
卫长寿已经饱饱用完一碗白米饭,抬头时才发现有人一昧地又在饮茶,不由恼怒:“小玉哥哥又要羽化登仙,这辟谷做得也太不正确了!”
“你却是沉得住气。”
卫长寿眨眼,随即脸红:“哪里沉住气呀!是让小娃娃转移了注意。”
“小小年纪都这么谦虚。”
“这又不关我的事!”卫长寿跺脚,“我又不是来看美女姐姐的!”
段誉点头,不免又是揶揄:“你只是来看‘南慕容’的。”
卫长寿涨红脸,眼角扫到最后一个“狮子头”,也不多说,抄起筷子就夹自己碗里来个七八捅,然后横一眼兀自出神的段誉。
气出完了,卫长寿推一把段誉,问:“阿碧姐姐和小玉哥哥认识的?”
“在此之前,没有交集。数面之缘。”
“阿碧姐姐说她的公子爷不看好小玉哥哥。所以我们只能偷溜上燕子坞?”
段誉饮茶,瞥眼卫长寿凑前的脸,不答。
“阿碧姐姐不派人把我们捆了丢柴房过夜,是因为‘公子爷’吗?小玉哥哥也不是非常地被人讨厌,对吗?”
段誉看卫长寿一副自问自答的满足表情,他神情故作严肃,长眉一挑,不语。
“明知道不可能被捎带上路,所以就偷偷摸摸自个儿偷爬上船;知道上岸了即使被发现也丢不了性命,所以很直白地去逛人家花园子,哦哦哦!其实小玉哥哥是故意要让阿碧姐姐发现的!”虽然卫长寿脑子里的线条开始混乱,但他更加清醒地抓牢了一条线索。
“——小玉哥哥就是来找阿碧姐姐的。”
段誉放下茶盏,一双筷子夹了剩菜开始用饭。
“我们竟然一上岸就碰上了阿碧姐姐。是什么人在做安排?”
“居然敌人派出小娃娃来混淆视听!”
“阿碧姐姐和小娃娃也是被逼迫的呢……”
“我猜,南慕容一定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一位‘把持朝政’的大人物躲在背后。”
“那小玉哥哥究竟为什么要找阿碧姐姐呢?”
卫长寿两眼放光地盯住段誉,期待有人作答。
但时间过去,他发现对方似乎把他忽视了。“为情所困吧。”卫长寿自己嘟囔,不想话才脱口,就看到段誉夹菜的手略顿。果然如此!他心中一喜,暗想说书先生讲的桥段居然让小玉哥哥中招,连忙追问:
“小玉哥哥是为了见小娃娃的娘,还是阿碧姐姐,又或是……‘大人物’!”
“你只有七岁,”段誉笑说,“脑袋里要装下的应该是圣贤书。”
段誉和卫长寿在“朗院”住了三日。
一大清早慕容诀会被送来给段誉带着,卫长寿自想通自己的一道弯理后,再看慕容诀是又心疼又可憎,心疼小娃娃让人利用了却自己还不懂事;可憎小娃娃相中他的美食不说,还妄想虎口夺食。阿碧一日三餐定时送来可口饭菜,而“朗院”也不曾有新面孔出现。
“我们被圈禁了。”卫长寿躺床上感慨,然后瞥眼打算出门的段誉,声音一下提高八度,“我们被软禁了!”
“先睡。”
先睡。卫长寿在心里跟着咕哝一句。
除去第一晚,接下来的日子一到深夜段誉便要出门,而每次卫长寿等到两眼皮黏糊在一块儿,段誉依然不见半个人影,等早上睁开眼,卫长寿看到的是段誉抱着慕容诀一脸温和地任由后者奉送他三口口水吻。
卫长寿心里憋气,既担心段誉深夜出门犯了燕子坞的忌讳让人看到惹来麻烦,又气恼段誉行踪诡异不告知他真相。
“小心。”他气呼呼对出门的人说。
说书先生有讲,侠盗会在半夜出门偷人钱财,白天的侠盗却是跟普通人无异。卫长寿想了很多,最终将段誉定义为行侠仗义的侠盗。眼皮沉重,卫长寿想继续推敲故事架构,无奈神智昏昏然只得进入梦乡。
参合山庄与还施水阁并非一处,前者慕容家长商议要事的据点,后者慕容家收藏典籍的书库,两者间隔两条水路。
分别有一西一东两条水路直达参合山庄和还施水阁。
段誉不了解燕子坞的地形,但廊檐上四足游蛇身上的纹路却是真切地将燕子坞的整体地形线路缩刻得一清二楚。大约是巧合,当日段誉上燕子坞,心中一动就将那四足游蛇的模样深刻脑海,而后在几次探路之际莫名联想了游蛇背部的纹路,恍然发现游蛇纹路与曲径幽道一一重合。
竟是将燕子坞刻画成了四足游蛇!
蛇首昂扬,两蛇眼一左一右便是那参合山庄和还施水阁。
段誉轻踏凌波碧水,一袭青衣同湖面连成一片,夜风鼓动衣袂,飘飘然若仙。
还施水阁中武功秘笈多不胜数,各门各派招式和破解方案应有尽有,唯独缺少六脉神剑剑谱和逍遥派李沧海留下的凌波微步,以及天山童姥所创功法和“生死符”。再细看,丐帮的降龙十八掌只有招式,不见完整内功心法。
参合庄外围没人把手,缘于庄内五行八卦暗含杀机,院中柳树、假山小亭、潺潺流水,无不是一兵一卒。
段誉今夜不闯还施水阁,也不擅闯参合山庄。
位于四爪游蛇的口腔,这是一座小岛,往来不见灯火。
段誉登上孤岛,似模似样穿过几道树丛,然后身形鬼魅忽闪不见。再看他出现在月色下,面前是一条小径幽幽通向密林深处。
小径途经一口枯井,井沿积满青草。
段誉纵身跃下,井底枯枝横亘,他右腿扫去北面残枝,一时露出四爪游蛇,鞋面大小。段誉的动作不带一丝犹疑,右脚尖然后勾画游蛇四足。从出发到目前的查探,段誉的镇定和从容显得这里才是他的秘所。
画定,吱吱咯咯地响起机关的启动声,没有山崩地裂的夸张,不片刻,就见一长排阶梯直通向未知地域。
踩着阶梯一路向下,良久,眼前是宫殿的残垣。
有坍塌的墙院,有撕裂的布锦,有倾倒的油烛……这就是一个遭受毁灭的皇城后宫。一切仿真。有黑褐色的风干的血线沾黏在宫门上;有神色惊恐的宫女趴伏在寝殿的地面上挣扎着死去;在笼中结束了生命的宠物;积了层薄灰的蔓帐在亭台四角褪尽风华,甚至桌上精致菜肴,以及那斟满了一杯的清酒……
段誉踏过布置逼真的假象宫殿。
他知道有人沉浸在历史的悲痛中无法自拔,他知道心中留有怨念的人总是较常人更为固执,然而眼前的一砖一瓦、宫女面临国破的屈死、静止的沉寂氛围,无论前人的精力和机智是多么要后人谨记国耻家恨,段誉想他并非在为死去的人活命。
没人会想挑起战争,除非这人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他脚下加快步伐加快,身影几个忽闪便窜出老远。漆黑双眼沉默扫过周遭景物。
段誉不知在湖底逛了多久。是了,这地下宫殿居然建在了一望无际的大湖底下。
段誉吐纳内息,一双眼睛也愈发光亮,在这昏暗的空间里能看清非常。
这只是冰山一角,段誉心中肯定,目光一寸寸飞掠,这地下宫殿犹如巨大迷宫,前人花下几代心血,已不仅是单纯宫殿残垣,更多的是后人秘密休养生息之处。假若在这地下建立起秘密组织,他同样相信这种可能,慕容氏几代子弟司机复国的“壮志”不曾有一刻放下。
体内真气游走一周天,外边已经过去三个时辰,段誉沿来路返回。
不论如何,今夜都到此截止。
段誉有种预感,这燕子坞的防守近两日有变,而更多可能,则是暗中有人调令。
转至洞口,他拾级而上,月光在枯井中造成一方阴影,他轻踩井壁,后云梯而出。
此时月半弯,夜空中薄纱轻拢,掩去一二月华。
段誉循原路返回“朗院”,这时卫长寿已经陷入深睡,呼吸较往常沉重一分。
段誉进屋时视线先落向桌上卷轴,今夜不是乌云遮月,所以段誉看到原本不应存在的卷轴唐突闯入眼帘,也明白这屋里来过了其他人。
段誉去床边探看卫长寿,确定后者只是单纯中了蒙汗药昏睡过去,这才点了油灯翻看卷轴。
卷轴纸张发黄,也有积压多年后的一股子霉味。
潜化花露散,甫一出现的字眼就令人呼吸一把短促。
而当读完,段誉的指节僵硬,一时无法动弹。他的面色在光火明灭中浮浮沉沉,他身上气息亦是凝重的僵滞。
潜化花露散,种在慕容复体内的潜化花露散,由花婆子下手种在慕容复体内的潜化花露散。
曾经慕容复中招后与他交合,第一个,第一个交合的对象体内埋植下雄蛊,相对的慕容复体内的雌蛊,雌蛊吸取雄蛊精气,一旦慕容复与女子同房,精关失守,而这女子肚里孕育而生的胎儿,其精气源自于雌蛊吸取的雄蛊精气……
段誉收起卷轴,眼角绷得发紧。他想慕容诀的精血有一半是他的。
是他和丝情血肉连接的孩子。慕容诀与慕容复无半分关系。
慕容诀的出生可以解除雌蛊对慕容复的钳制。以血引蛊。
慕容诀体内孕育一条子蛊。手法相同,以雄蛊之血引出子蛊的方法一样奏效,其实没多大意义,雄蛊与子蛊即使是呆一辈子在人体内,也没有丝毫的危害。
段誉将卷轴收进书柜,他想慕容复体内的雌蛊已经得到驱除,而那些荒唐日子里的纠缠,不过是慕容复的巧言骗计。但这没什么,段誉偏下脑袋,窗外光线大亮,他只要明白,自己在慕容复离开的一年里了解到的感情。
或许此刻,他可以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慕容复深爱段誉。
段誉答应过慕容复,他绝不放开对方。段誉又想起,自己见到的那日下山路上慕容复脸上那坦然又信任的微笑。
有时真相短暂得令人头痛。但我们怎能忘了?再短暂,真相就是真相。它可以一下击碎许多的谎言,它同样能捡炼出一条通向不同方向的道路。在结局尚未来临,当一切尚未结束,我们要做的,且要做好的不过是抓住短暂的真相。
卫长寿醒来时,头重得好比是得了彻夜未睡外加吹了半夜凉风后的病症,之后他洗漱完毕,就看到慕容诀委屈着小脸呆在阿碧的怀里,而段誉那往常便温和的脸上依旧不见一点破绽地散发“我很温柔、我很善良”的光芒,眨了眨眼,就觉得眼前的一幕哪个地方透着些诡异的违和感。
慕容诀泫然欲涕;阿碧圣母微笑;段誉温润脸色……卫长寿走近三人,愈发古怪大清早的气氛。
“也是时间离开了。多有叨扰。”
段誉的手这边抚上慕容诀的头顶,他这话是对阿碧说的。但卫长寿指自己的鼻尖,不解:“小玉哥哥是在跟我说吗?”
段誉眼卫长寿一眼,点头:“也住了三日。这次慕容兄不在燕子坞,改日我们再来拜访。”
“我舍不得小娃娃。我还想听他唤我一声‘哥哥’。”
“慕容家的孩子总会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将来你长大了,不怕找不着诀儿。”
“现在我就是哥哥!”
卫长寿虽然年纪小,但到底明白段誉忽然离开燕子坞是有自己的原因。瞥眼撅嘴的慕容诀,心里也好一阵伤感,又说,“那我送小娃娃一件礼物。给弟弟的礼物。”
一只翠绿色玉孔雀,上好玉品,卫长寿小心地从自己脖子上解下,留恋看完一眼后系在了慕容诀脖子上。小奶娃好奇放嘴里咬过两口,立马嘟起腮帮子向卫长寿吐泡泡,嘴里似模似样哼唧两声以示不屑,直气得卫长寿上前扒住慕容诀的脑门亲了两口口水吻。
“让你作怪!”卫长寿叫道。
最终在慕容诀两眼幽怨,眼泪横流,和阿碧的“两位珍重”的关照下离开了燕子坞。
卫长寿长吸一口气,右手飞快从布包里掏出一颗酸梅干送进嘴里,之后沮丧地缩在板凳上。一旁段誉不言不语,闷坐在椅子里脸色发青发白。
“要去西夏吗?”突然段誉发问,而比起提问的对象是卫长寿,倒更像自言自语。
木船晃荡中慢悠悠前行,小房间里可以听到木条吱嘎地经历风吹和水打的声响。
段誉面沉如水,气氛变得悄然寂静。卫长寿抽下鼻子又吞下一口酸梅干,随后开口:“小玉哥哥去西夏也是要找人吗?”
“西夏的银川公主招驸马。”
“公主美吗?”
“姿色也该上层,毕竟皇家生养,也没有平民百姓的日日为三餐愁苦。”
卫长寿转着眼珠子瞅段誉。
就像端一碗水放地上,不扔块石子进去,水纹不乱。而银川公主现在就是块砸乱四平八稳的水面的石头。卫长寿从段誉身上敏锐地嗅出了一种情绪:燥、烦。
作者有话要说:
☆、西夏相遇(一)
从收到段正淳的来信,段誉就带上卫长寿一路北上。
信中告诫段誉前往西夏,参加银川公主招驸马一事。又谈及待到西夏要段誉要好生照料私自离开大理的钟灵。但段正淳的信件中,令段誉在意的是花白凤离开庙庵住进了大理皇宫。
自燕子坞一别已有一月。距离银川公主召驸马一事也仅剩下短短的四日。
今日窗外天气依然是明朗多云。
当小二敲开客房大门递上书信一封,这时卫长寿还在楼下耐心听闻江湖轶事。段誉交上小费从容取过书信。
“是位小姐让小的送来给您的。”
小二堆满假笑的脸上有丝惧意,他双手紧张地揉搓一条抹布。
再看段誉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打量信封,他不由加以解释说:“那位小姐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脾气大些,小的是在店门口遇上了让来递个信件,真的没在这城里见过那位小姐。”
“多谢,你可以出去做事了。”
“客官您好好歇息!”
到小二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狂奔出门,寂静的室内,段誉一双思虑的眼睛放在手里的信件上。
慕容复收。四个字。字体粗犷。却徒有虚表地不得书法的奥义。
想来下笔之人只是位性情狂放的江湖人士。
段誉为自己倒上一杯清茶,然后接受了“好心人”给他提供的讯息。
慕容复客栈大斗丁春秋,胜,逃;慕容复携同岳老四参与“万仙大会”,又于缥缈峰顶大战“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人马,胜,逃;慕容复带上家臣包不同前往西夏,且沿途抢杀七位银川公主“未来夫婿”;慕容复遇鸠摩智……
一张信纸,上面未尽的话语让段誉担忧慕容复的处境。
而比起被送来的有关慕容复的讯息,段誉关心的,是慕容复会参加公主招驸马一事的动机。
茶水见底,唇齿间清幽的茶香混合舌尖略微苦涩的味觉感受,这让段誉抿住下唇,眼里深邃。
仔细一想,花白凤入住大理皇宫,于礼不符。
段正淳推延登基时限。“恶贯满盈”,李青萝,傅思归,朱丹臣,段正淳,刀白凤……他们是拥有同一时期的相互联系一起的“旧时代人”;钟灵,语嫣,木婉清,慕容复,连同他自己在内,则是上一代利益冲突后遗留下的“新时代人”。
若是说“恶贯满盈”向大理段氏要展开恶意的报复,又或是慕容复的野心不巧会与大理国为敌,更或者刀白凤坚定大理段氏的立场,当这三者发生冲突——
他的立场应该在哪一方?
慕容氏几代人的复国之心如今全数压在慕容复的肩头;刀白凤一生都在大理与有荣焉的信念下过活;“恶贯满盈”顽固的复仇之心不是水滴石穿就可以解决。
情人,父母亲人,假若自己背叛其中之一,抑或是只能选择其一,那剩下的人、又该如何?
轻快的脚步声传来,随即卫长寿拍开房门直冲到段誉跟前。后者看到一张写满兴奋的小脸。
“知道吗?小玉哥哥知道吗?”
卫长寿瞪圆双眼,“萧峰和虚竹也要去见银川公主!这位西夏公主真的有很多人要来娶她!”
段誉倒真的没想到西夏的公主性情会开朗到去江湖里派请帖的地步,而更为令段誉意外的是西夏重臣的做法,他们居然会同意自己公主的“任性”要求。
段誉眼见着卫长寿忽然对桌上的信件感兴趣,自然拿起信件,问:“识得几个字?”
“大概有三百,也可能是三百多一点。”
“挺不错呀。”
“是真心诚意的夸奖吗?”
“真心的。”段誉笑着安慰自尊心泛滥的卫长寿,然后将信件塞给对方,又开口要求:“把这上面的字,只有那些认识的字,抄写五十遍。剩余不认识的,我考虑今晚教你认识,然后明晚你就抄写一百遍。”
“小玉哥哥也是这么认字的吗?”
“当我难过的时候,我会把自己关房里,接着抄书一百遍。”
卫长寿强笑着后退一步,看段誉开始摆弄茶具,忙又将信纸搁脑袋前细数自己认识的字眼。这么一数,卫长寿也就觉得眼熟的仅有三十出头,更多的字眼则是毫无头绪。
“明天我打算去了解西夏的风情民俗。”他说。
“然后呢?”段誉反问。
“小玉哥哥答应了要带我去西夏皇宫的。而且好不容易体力恢复了就应该多出门走动……”
“想要见萧峰吗?”
对于这个提问,卫长寿止不住地点头。
“还想见虚竹?”
像咬上鱼饵后的肥鱼。卫长寿两眼灿亮,眼巴巴瞅住段誉。然后听对方又说:
“等信纸上的内容你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就带你去见传说中的萧峰和虚竹。但首先,请你先抄五十遍的‘熟字’。”
“大丈夫一言九鼎!”
段誉赞同点头。然后看到卫长寿攥紧信纸奔出房外。他的视线缓缓落在窗棂上,心想找个时间要去探看两位兄长。
西夏不同于大宋,这里没有绵延的水田。这里的气候较大宋干燥得多。
房屋多是土培岩石堆磊落成,有其优秀的技艺,可以看到人工打造的岩石群的排布不留缝隙,也能看出堆磊的巨大岩石,它们守护房屋的坚固和厚实。到处是佩戴金银首饰的原住居民,他们肤色偏暗,脸部轮廓方正有力,而他们的体型与大宋境内偏于安逸的人们相比,拥有更为壮硕的骨架。
西夏人活在赤日炎炎的阳光下,有着奔向明日的活力与热情。
段誉回首,望向北面的宫殿,那里有身份高贵的王和公主殿下。
“大哥哥喜欢面罩吗?”
小女孩六七岁的模样,日光下晒得偏黑的小脸此时挂着两朵娇羞的红晕。
女孩细瘦的小手抓住段誉的衣袍,她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与段誉对视,她说,“是嬷嬷亲手打的面罩。”
西夏气候干燥,深受沙暴影响的居民就习惯性地在面上打个长巾掩住口鼻。这也为在严酷的寒冬保护他们的脸面留有一手。
小女孩手里就抓着一条她口中所说的“面罩”。
粗麻线编织的长巾透气良好,但极易磨损肌肤。长巾由重复式出现的月亮图案和方正的小“口”编制而成,样式简单,选色仅褐红两种。
小女孩的眼里有着期盼,她嗫嚅着,“大哥哥喜欢嬷嬷亲手打的面罩吗?”
“喜欢。”
“那大哥哥需要嬷嬷亲手打的面罩,是这样吗?”
“大哥哥是需要一条嬷嬷打的面罩。”
“那……那、那大哥哥……”
她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并努力垫高脚跟。
她的小手使劲攥牢手里的衣袍,红红黑黑的两颊像朵软软的棉花糖。段誉微微下倾身体,然后他听到小女孩害羞的声音,这般说道:
“嬷嬷渴,大哥哥给嬷嬷一碗干净的水,面罩给大哥哥。”
段誉的目光逡巡,他留意两旁商贩,而后视线落定在女孩身后的小土房。
在装饰简陋的小土屋里零零散散挂有几条长巾。
蒙上灰尘的小屋显得荒芜凄楚,在昏暗的一角,那里有一个灰影躲藏在破旧的衣物下,依稀分辨出一条消瘦的身形。
这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喧哗,几张黑红的方正大脸不时吆喝货物的质优价廉。裙裾妇人、短打壮汉、憨态小儿,又或是徐步缓踱的年迈老人,他们在热情的吆喝下时而驻足,有时是欣赏手工艺术品的精美,有时是留恋商铺中精巧的点心,有时则是失落于囊中羞涩……
然而不管外边怎样的热闹,这小土屋里却是沉积着腐朽阴沉的气息。
段誉揭开老人的面罩,然后看到失去生机的干瘪老脸,以及混沌不清的没有光亮的眼睛。
“嬷嬷睡着了。不理红儿。”
小女孩颇是忧伤地轻抚老人的面颊,抬头又热忱地看向段誉,“大哥哥只要给嬷嬷换碗清水,嬷嬷喝下去就睡醒了。”
屋里闷热,气味同样不好闻。段誉四顾之下只看到土房的一角有只大缸,里面没有水。他低首细瞧女孩天真的容颜,忽然发问:
“除了嬷嬷,这屋里还有谁和你一起生活?”
“就是嬷嬷啦。”
“给嬷嬷找过大夫吗?”
“伯伯们说嬷嬷睡着了。不过呢,我想只要让嬷嬷喝下最喜欢的清水,嬷嬷绝对会醒来的。嬷嬷答应过的,说要和红儿一起,永远永远一起!”
老人已经死去。在这炎热的气候里,萎顿的皮肉散发出属于尸体的恶臭。即使是两天,段誉想象得到那时蛆虫横爬尸体的画面,连同那愈加明显的尸臭。
铜铃声悠悠然清脆传来,马蹄声踢踏脚步,清冽的低语……
段誉心头悸动。待回首,眼里盛盈薄怒微红的面颊,和那人稍是愁闷的神情。
“包二哥不用太关心丝情的状况。”
“虽然说西夏公主——这个公子爷虽说是势在必行,但若是让公主知道丝情为公子爷生下了小公子,虽说可能吧,西夏公主不介意,但若是让人传到西夏公主耳边,再加上搬弄是非的不良居心,公子爷就不担心西夏公主只钟情情深意重的痴情男儿?”
“既然说势在必行,包二哥就该知道‘杞人忧天’实是愚不可及。”
“真想看看小公子肉嘟嘟的小脸蛋,黑亮的小眼睛和冒泡的小嘴巴,要是小公子又来了一位公主的娘亲……”
那两人笔直经过小土房。
看慕容复渐行渐去的身影,连带段誉心头的热血一并渐凉。似乎所有的超乎寻常的感觉——忐忑难安的心跳、微微渗出细汗的手掌、双脚的沉重、整个人仿佛掉入抽去灵魂的空洞世界……所有的怪异感觉,在一一消失。
段誉心中空落的不踏实,怎样都无法消除。
“大哥哥?大哥哥看嬷嬷的手,好凉!是不是把嬷嬷搬到外边才行呢?”
“这样就可以了。”
“不会生病吗?”
“给你嬷嬷盖上条毛毯,这样就不受凉了。”
段誉眼神复杂地看小女孩欢快地冲进里屋。
小女孩将抱出的毛毯细致给老人裹紧全身。很有耐心。
段誉撇开目光,随后去隔壁商铺寻找帮助。
这祖孙两靠着在外儿子当兵的钱粮过日子,难得也就做些手艺活换置生活用具,生活清贫安定,但可惜当兵七年的儿子半个月前让人送来了战死沙场的消息。之后日子祖孙两接连出事,先是小孙女一病数日没有起色,正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不妨老人病来如山倒。好在小孙女最后病情好转,几日休养居然可以下床照顾老的。
“可怜了小红一个小孩哟,不知道这人去了就是没了。偏说这是‘嬷嬷睡着了’。”
“傻孩子。辛辛苦苦照顾了这么几天人还是没了。这有什么办法?”
“三天,小红整整三天没放下心来,终究都不晓得人死了和人睡着了是不一样的道理。哎……”
阳光吸取衣裳上存留的寒意,橘红色的大圆盘高高挂在空中,它观看各色人生。
妇人惋惜小女孩的遭遇,一连向段誉吐苦水。
段誉的唇轻抿,视线一转,继而瞧见只手牵马的慕容复。那人神情复杂。
两人距离不远。马尾轻扫空气中的尘埃。然后段誉在慕容复紧绷的面皮下忽而牵起嘴角,笑得温煦,又那么亲切。
“我投了景色客栈。”段誉说,上前两步。
慕容复欲言又止。觑见段誉身后的妇人停下嘀咕且目光来回打量,末了他紧闭唇口。
“我想你需要休息,晚上,到时相聚如何?”
迎来一阵无言。
段誉收起唇角的笑意,他终于走到慕容复跟前,并认真端详这张俊美的面皮:“你现在厌倦了和我讲话?”
“不是。”
得到回应,段誉的双臂锁住慕容复的身躯,他的头埋进对方的颈项。
温热的呼吸刺激慕容复的肌肤,段誉兀自低笑,声音低沉:“怎么才一见面就这般手足无措?”胸膛紧贴之下,是两人激越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强健有力。“我以为你定会想念我的。同我对你的思念一般。”
“放手。”
段誉的闷笑连带慕容复的胸腔升起一阵轻颤。
知道段誉对他说的两字充耳不闻,然而越加好奇的目光聚焦在身上的黏糊糊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先放手。”
慕容复扯段誉的衣袍,“你先放手再说。”
段誉依言放开慕容复。
然而,既不见他口中所谓的思念之情,也没有让人围观的尴尬之色,他面上温润,更多的是让慕容复直觉面无表情。
“最迟四日,到时我们总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