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掌下的水泡已经破开,很疼;两膝酸痛难忍,若非紧咬牙关,他便又要抽气痛呼;双肩仿佛架有千金枷锁……但最为难过的,是火辣辣的灼烧感不断侵蚀他的意识。
“啊!……”他微弱地痛呼着。
游坦之忽然十分希望自己没有醒来受罪。
“不要乱动。”那清浅的声音再一遍传到他的耳边。
“真的不要乱动了,伤口会裂开……姥……”
这之后,游坦之发觉自己果真无法动弹。
很快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浸湿伤布,“呜……”他狰狞着脸张开眼睛——自己正躺在床上。
“不要害怕。”对方说,边帮他擦去脸上汗水,“姥姥刚才只是点了你的穴。你不乱动。伤口才施过针。”
虚竹强笑着给游坦之端来药碗。“你的伤很重,尤其脸上的……我恐怕帮不了你。”
游坦之就着碗口艰难吞咽,药汁苦涩。
突然他张大嘴一动不动,惊惧的眼睛则迟缓眨动,一下,两个,而后鼓起腮帮子猛吸一口气。他意识到、自己脸上的铁面具不见了……
“你不要太难过。”对方说。
游坦之认真打量起眼前的男人。对方一头怪异的短发,极平凡的一张脸。只是有着让人放心的,或是说没有心计的气息……
“快把它喝完了!”
耳边传来低沉的音色,他的思绪猛地被打断。
声线比之男人的倒是干爽利落,又语气威吓霸道。它的主人是个强势漂亮的女人。
游坦之合拢嘴,慢慢喝完一整碗的药汤。
虚竹一手汤匙坐在床边,手里药碗在阳光的折射下呛人眼光。一旁天山童姥目有不屑。
她同样安静倚靠窗口,留下笔直的黑影卧躺在墙根。
“你的脸是毁了。”不见同情的冷语,她对床上的人轻哼,“不仅烂得让人恶心,你自己就是只会跑动的毒物。”她瞟眼虚竹,似笑非笑又说,“不过你今天倒是很走运,让他把你捡了回来。不然就臭死在路上喂老鼠。”
“姥姥回房休息吧,这里没事。”虚竹插嘴。
“我在这里碍着你了?”
“没有。”
“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你就早点解决这档子事。我是因为谁才回这鬼地方?”
虚竹指尖发僵,他左手护上右手才平安将药碗放妥在床旁的木桌上。而也因为天山童姥的呵责,他在缄默中低下头,脑袋维持了低垂的姿势则将目光定点在床上被子,示弱地,让双眼空茫地逃避着对方。
虚竹本能地要回避这次谈话。但另一人不让他如愿。天山童姥锐利目光盯住对方。
她质问:“当初因为你的梦姑才肯上缥缈峰做少主。现在你畏畏缩缩。一路你又拖拉着四处救什么人!你究竟要拖拖拉拉什么地步!”
男人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单薄身影正背负一切犀利刺耳的言词。
“缥缈峰顶我让你宰了那群小子。你倒好,净拖后腿。相信他们的鬼话。后来不是被一样逼着跳下山崖?我不管你以前的和尚命。但现在你不是和尚!记住!你女人还在城墙里等着你!”
天山童姥疾言厉色,“当初让你听话我手段使了七七八八。可不要以为我现在就拿你没办法。”
“‘梦姑’。好啊!我就让你们两见面。我看你坚持做个什么和尚?”她信念颇高。
“姥……姥姥,我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你最该做的是帮姥姥我报仇!”
虚竹沉重地驼弯了背。他这副无能的模样惹得天山童姥瞬间动怒爆火。
天山童姥终于眼露杀机,厉喝:“我早晚要血洗了少林寺。”
虚竹是惹急了也就眼红的小狗,在天山童姥面前,他最多长本事用沉默和绝食作为反抗的武器。但这是在被逐出少林寺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他懂得忍耐之后“揭竿而起”——果然“血洗少林寺”之类的是虚竹的一道禁区。
他抖下身体,转过脸,平视天山童姥的苛责。
他哭笑不得,声音哽咽。他说:“我承认自己罪该万死。犯了杀戒、色戒、酒肉之戒。贪念,嗔念,这两样我也放不开。我现在就是俗世红尘里的一个普通人,和其他人一样。我回不去少林寺。可是师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不会忘记,也不能不报。”
“我已经死心了。我不会再想着回少林寺。”哀伤的双眼有眼泪快要滴落。
“我是真的不回少林寺了。”
天山童姥不信:“那为什么西夏到了,你没有开心的样子?”
“我、我只是在想平静地过日子。梦姑她……”
“你就没想过,她是为了自己的梦郎才派送了天下豪杰的帖子!”
虚竹没试想过,冰窖中与他雨露恩情的梦姑会摇身一变为西夏国的银川公主的可能。
他想自己只是一个四处磕磕碰碰的楞小子。
假如缥缈峰顶的战役消失,天山童姥就没有在身受重伤的状况下认为自己时日无多,当然之后那段勉为其难的述说也就消失。于是关于西夏、冰窖、逃亡、威吓、梦姑等等连串事件的真相也就扑朔迷离。恐虚竹尽其一生都难有机会重见梦姑银川。
但上述假如不成立。
然而虚竹心里,并没有情人即将相见的幸福。
相反他很是痛苦。心脏在痛苦地跳动。在他愈加接近西夏为见公主银川,心中焦躁和难言的矛盾心情日益严重。
尤其天山童姥方才一番话讲来的意思:“驸马帖”是为了他抛出的彩球。
并不是不想见到银川。
冰窖中两人相依相存,这份患难之情焉能抛却?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拖长调很不自信。
天山童姥闻言皱眉,又迅速展眉开怀:“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天山缥缈峰灵鹫宫的未来主人,加上逍遥派掌门人的身份地位,她区区一个西夏公主还会让你觉得自己与她身份地位不相配?笑话!天大的笑话!”
“床上那小子。”她话锋一转,颇为不耐烦地问候给人疗伤的虚竹,“什么时候扔了他?”
女人的无情和冷酷使得游坦之浑身一凛,适时打个冷颤,倒也让他明白自己穴位已解。心中打算时机到来便要溜走。
虚竹给游坦之掖好被角,不赞同地摇头:“我要把他的伤治好。”
静默。良久,不耐的声音低缓传来。“懒得理你。”
话落,天山童姥消失。
屋里气氛平淡。虚竹取了包袱里的一本医术,娴静坐在椅中翻阅。
游坦之则开始细细消化目前状况。
他被好心眼的男人救回了一条性命。对方曾是少林寺和尚。其次,眼前这男人似乎决心要为他医治身体上的创伤——游坦之自忖他没有结交过这位朋友。再然后是听闻缥缈峰、灵鹫宫、逍遥派——就在不久的之前他才有所耳闻天山缥缈峰和逍遥派的存在与势力——等字眼……以及西夏公主!“梦姑”?
这个男人是虚竹!骤然得到的答案令游坦之心中大叫。
另一位想必是“天山童姥”。
而至于“梦姑”和西夏公主。他回想天山童姥的话“她是为了自己的梦郎才派送了……”,话语响彻心扉。游坦之自觉再没什么打击能像这一刻令他瞠目结舌。一线曙光带来了他真相:“梦姑”即西夏的银川公主。
世界竟如此之小。他感慨自己碰上了银川公主心仪的男人。
“我会把你脸上的伤给治好。”正看医术的人忽然冒出一句。
游坦之迟一步问道:“我的铁面具在哪?”
“先别急着开口。铁面具就在你床枕边,没有扔。”
游坦之指尖触上面具的冰冷,双眼瞪视帐顶,忽然心中翻滚要畅所欲言的冲动。
“我喜欢阿紫。”他说,“铁面具就是阿紫为我戴上的。”
“我很喜欢很喜欢阿紫。爹娘死后,我就想这条命送给阿紫也没关系。我是追阿紫上这儿来的。到这儿的阿紫会难过。但是现在不会了……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嘶哑。
“你真的需要安静休养。”
随后游坦之瞥见一张平和清秀的脸慢慢接近,由上而下,很困惑地俯视他的忧伤。
就听虚竹苦心劝慰:“先养好身体。那位阿紫姑娘,等你伤好了也能去找她。”
“也是。”
也是。游坦之心想。他怎么不会去找阿紫呢?没有阿紫的生活,他宁愿去死。
他稍稍引颈,问:“你很爱‘梦姑’的吧?”
谈话自此陷入“死亡沼地”,怎也拉不回来似的。一切皆因虚竹的沉默。
这一刻游坦之很能体会到先前女人那压抑的心情。简直是,你的谈话对象在你兴致勃勃时忽然把你一人抛在了和风细雨中,而哪怕你再享受春光无限好,最终也剩下了寂寥与你相伴。虚竹的缄默可谓天下无敌——游坦之艰难地扯嘴皮子。
“那天山童姥呢?”他随口又问,企图缓和气氛。
闻言虚竹的表情微妙。苍白的脸色;眼底流露的痛苦和挣扎,以及没有放弃的人性的暖光。
他究竟在难以抉择什么?游坦之好奇。
“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须臾之间,游坦之决定道谢。
虚竹重回座位,回应:
“你体内的毒素今晚就能排尽。只是需要两天以上的时间来调养身体,以免留下祸根。大概四五天。我想你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发脓溃烂,至少也得七八天的医治才能放下心来。而这期间,还请你尽量少开口讲话,避免日后的阴阳嗓。”
“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他这条命已经留给了阿紫。
虚竹翻过一页医书,他轻声说道:“只要你懂得珍惜自己。”
“多珍惜自己的性命,”他又一遍说,“我就没别的要求了。”
苏言若正坐在辽国代表萧峰的对面,含笑相谈。
他前一日仍在西夏皇宫面见公主银川,今日却来到使馆打算与辽王义弟萧峰进行另一场谈话。
“丐帮兄弟今时今日都记挂萧大哥的情谊。”苏言若斟一杯水酒与萧峰对饮。
“小弟接掌丐帮帮主一职,到如今也最多不过一年。却也多有听闻萧大哥的豪情壮志、为兄弟肝胆相照!小弟在这里敬萧大哥一杯。”他一饮而尽,后倾倒杯身。
萧峰爽朗举杯同饮。然后大男人脸上出现一抹犹疑,声大问道:“丐帮兄弟都好?”
“兄弟们日子一如从前,只是与萧大哥共患难的年轻弟子们和几位长老会时常念叨萧大哥的英雄事迹,直说佩服。小弟也是明白人,萧大哥现今与我们立场不同,”苏言若见萧峰难掩落寞,大笑继续,“萧大哥是真正的英雄人物!小弟认为‘英雄不问出处’,形容萧大哥您是再合适不过。哪怕是辽人,这又有何妨?同样是为了族人在付出汗水和艰辛。”
一番话慷慨激昂。萧峰听后大为鼓舞。
“好兄弟,干!”他举杯。
“干!”
两人一坛酒水已然下肚,忽而萧峰停顿。
他摸一把脸面,开口:“只是大哥有两件事放心不下。”他望着苏言若说,“一是我二弟虚竹,早先听说了掉下缥缈峰顶;二是我那三弟段誉。我虽不再踏入宋室山河,但也不能就此放任了两兄弟不管。”
“也不知这次能否有他二人消息。多有挂念。”他叹息一声。
苏言若适时放下酒杯,狡黠眨下眼,对萧峰说:“萧大哥莫不是忘了小弟这位丐帮的帮主?萧大哥的事小弟怎会不帮忙处理?”
萧峰怡然大笑:“我二哥可是无事?”
“虚少侠平安无事。也就是今日,虚少侠与同伴来到了这西夏小镇。萧大哥大可安心。”
“那三弟?”
“段公子几日前就在客栈住下,同样在今日,段公子的妹妹公主语嫣也来了西夏,两人相见。还真是凑巧,小弟远远有瞥见公主花容。”
“好!好好!今天萧某人就与苏帮主不醉不归!”
“小弟自当奉陪。”
萧峰身后,阿紫姑娘一袭紫色长纱裙。她慧黠的眼睛紧紧打量苏言若的笑靥,忽而瞥一眼利爽豪饮的萧峰,秀眉微蹙。恰又瞧见苏言若侧过半边脸,笑意浅浅,同她点头示好。
阿紫鼻间逸出轻哼,不予理会。
苏言若苦笑,再斟一杯酒水。
“萧大哥可知,”他捡起新的话题,“此次西夏之行,慕容公子——姑且称他一声‘公子’,也就是姑苏燕子坞的慕容复,也到了这儿呢。”
见萧峰望来,又补充一句,“一路斩杀各国的皇子贵胄。”
“果真?”
“千真万确。”
萧峰手中的酒杯清脆崩裂为碎片。他国字脸上一双精湛的虎目,透出浓浓的愤怒。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件事?”安静多时的阿紫开口问道,一脸的不悦。
苏言若失笑,依旧脾性温和,回答:“因为小弟确实是为了萧大哥的三弟担忧。毕竟,段公子日前还同慕容公子一道相处。”
作者有话要说:
☆、守望(三)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不假。
江湖从来不缺少情报供应机构,一切看你找对买家。而这天公主语嫣得知一条令她惊愕不已的讯息,更可以这么讲,她被这条消息打击得信念灰意。
段誉,大理国世子,身份显赫的贵胄,竟是“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的亲生儿子。
十三四岁的少女第一次为心动的少年产生了要付出一切的冲动,这份情感强烈,令她大胆地反抗了自己一向敬畏的母妃,千方百计要寻求方法帮助少年。
她以为,众人的疏离和冷漠的视线,必然有其原由。
她以为,温柔体贴的少年不该遭受大家的轻视和欺侮。
即便少年有视他如亲子的叔父,还有一位久居庙庵不问世事的母亲,但这不够,当趋炎附势的权臣和谗言献媚的管事一遍遍地在少女面前穿来过往,她以为,自己必将为少年做些什么。
例如:为何唯独少年有此番遭遇?即少年怎要孤身一人面对众口铄金?
当几番波折送出黄金得到消息,结果却令人瞠目结舌。
年少公主失魂落魄。
她手中握紧信纸,便一直呆坐闺房中日薄西山。
千纱帐,绫罗绸缎,满室辉煌。不开心的心情无法消弭,是因为心中担忧少年处境的心情,遑论享乐“阿娇金屋”。
段誉理应段延庆之子。如今“恶贯满盈”却忽然变作段誉的生父。
当时少女豆蔻年华,不及多想,只以为段誉是花白凤在外厮混后的小子。
时值今时今日,语嫣恍然顿悟,“恶贯满盈”即段延庆。
此地白沙茫茫。
夜间一轮冷月高空悬挂,辉映光华,给黄色砂石披了层白色薄纱。又温度极度低下,恍惚你一脚踩上厚厚冰面,只觉寒气直透脚板到达心肺。
段正淳,花白凤,语嫣,朱丹臣,傅思归,木婉清,他们六人原本赶去西夏,却中途受人阻拦被迫进入了这大片沙域以获得生机。
这时大伙躲藏在一块凹石底下,耳边任听“呜呜呼呼”的凄风往来刮走。
语嫣只觉得有只冰冷的手爪探进她的衣襟,在她及时拢紧领口,寒风仍狂妄轻薄她的肌肤。
一阵低吟风啸,她瑟瑟发抖,两臂交互横于胸前,忍不住牙关轻颤,又极力将自己缩抱成一个小球取暖。
段正淳,傅思归,朱丹臣,他们同样不堪忍受夜之沙漠的冷酷,均调息内力抵御寒冷气温。
木婉清虚弱地倚坐在一匹蹲坐歇息的骆驼身侧,厚实驼毛为她带来欣慰的暖意;花白凤欠缺表情地由着段正淳为她输送真气取暖,她苍白脸蛋在一圈圈缠绕的长巾下略有神思,两眼直乎瞅着上端的岩石;语嫣感激给她灌输真气的傅思归,但或许心里作祟,她总觉得自己体温不断流失……
他们六人原本各有目的。
木婉清自拒绝承认段正淳是她父亲,便要回到家乡探寻自己的身世谜团,无奈钟灵再一次离开钟万仇独自上路的消息不久传到她的耳中,于是就打算寻找钟灵一起返回万仇谷;花白凤一方面挂念爱子段誉,又许是想要出门散心的心情高涨,想借此机会得偿如愿,但另一方面,她根本是为了和“恶贯满盈”见面——公主想这也很有可能,毕竟“恶贯满盈”近日频频露面,似乎也为了引诱某人现身而自甘做饵。
段正淳要做花白凤的“护花使者”。
傅思归和朱丹臣出于忠实王爷和前王妃的想法一路护航到底。公主语嫣则是为了想见段誉,所以恳求自己父王答应她的随行。
夜深沉,他们努力依凭风声来判断敌人的追赶。
“呜呜”的尘风,它卷起沙砾便飞扬跋扈开溜;水滴成冰的温度也似调皮孩童,抢夺完他人温度便一股脑跳开到安全距离。当乱沙迷眼,当四肢僵冷,它们直叫无辜受害的人们束手无策,和哀叹自己命途多舛。
他们已经逃亡四天。
第一天顽强抵御敌人的攻击,木婉清受伤,第二天越战越勇,对方惨败,第三天疲劳迎战,且战且退,而今日的第四天,他们一开始就贸然地闯入了这片茫茫的沙漠。
追根究底,他们受一群蒙面人追杀,至此,竟连对方身份尚不知晓。
明明身份显赫,现在都狼狈逃窜如鼠辈,哪有一丝王族贵族气派?
语嫣哈一口气在手心,吐气成雾,白乎乎的悬浮在手心上方。
现在她觉得不仅冷,还有饥饿感和彷徨无助在敲打她的理智。肚子干瘪,上一餐进食是在今早,且是一张食之无味的硬饼,当时她咬过两口就不肯再做尝试把它吞咽下肚。那简直是划伤她喉咙的利器。
回想中断,她敏锐察觉傅思归的警惕。
“王爷”,对方示警,“他们来了。”
段正淳闻言回望一双女儿和花白凤,眼神坚毅。
他仿佛迎接的不是凶恶歹徒,而是一个即将受训成佛的回头汉,眼里不带一丝恐惧和愤怒。
当他跨出一步,突然一双玉手将他拦于半道。
花白凤紧蹙蛾眉,温婉细致的脸蛋闪现而过犹疑和不确定。她凝望段正淳的不顾一切,然后轻缓开口:“我心里很不踏实,你也别出去。咱们就在一块儿。”
段正淳摇头:“对方人多,我们只有六人。白凤,我和思归去外边守着,让丹臣保护你们三人,我也能没有后顾之忧。”
铁骑的声音一开始并不明显,然而一波风浪静止,“吭!吭!吭!”
声响整齐一致。
铁甲奔腾而来的浩荡声势令人惊惶。
段正淳一阳指迅速击晕三两头惊醒的骆驼。
这情形,花白凤坚定不答应段正淳出去恶斗。岩石凹壁内,朱丹臣一脸怒容来回踱步,傅思归沉眉思索,剩下两个后辈神思复杂。
“不可能啊。”段正淳轻声嘀咕。
“我们才出大理就被一群江湖人士给盯上,之后也是他们苦苦相逼。但是现在,外面来的显然是朝廷兵马,”他眼望大家,稍有迟疑,“会不会是哪国的王子去参加银川公主的驸马大会?”
一时俱静。
段正淳忽然勉强低笑,又说,“那咱们就静等情况发展。”
外面铁甲声音轰鸣,犹如千军万马的声势。慢慢有车轱辘轧过砂石的“咯咕”声,不甚清楚地伴着风声的呜呜哀鸣传来,在茫茫天地间,让人一时感悟自己生命渺小犹如蚍蜉。
公主语嫣一时想起绿水山庄的蒙面人。
“玖伍辛秘”机构一向交易情报消息,且一条消息只供给一位买家。蒙面人即玖伍辛秘组织的一员。当时他带来消息说李青萝和慕容复谋和算计段正淳的情人。
没人比语嫣更了解她的母妃的好胜心。
李青萝向来争做赢家。事实也证明,绿水山庄李青萝除去了三位劲敌,借助慕容复的手段。
语嫣埋头,双手捂住脸蛋。她心里寒战,唯恐自己传承了李青萝的疯狂和血腥脾性。
“叮叮、叮叮……”
一阵清脆铜铃声美妙。之后有琵琶之音靡靡摄人心魂。
当那万千纱帐明灭勾勒了女子窈窕身段,更有幽明麝香迷人神智。
语嫣回首,身边傅思归和朱丹臣相继晕倒在地,花白凤和木婉清则早早合上双眼仆倒地上。
目前余下段正淳一人,亦是苦苦支撑左右摇摆的身体。他边嗫嚅双唇,一双手臂努力伸向语嫣,要将自己女儿护在怀里……
“嘭!”
这时最后一个通晓武艺的男人不济倒地。
天依然黑得深沉而孤寂。对方人马却灯火直达远方天际。
语嫣自回神就张大了双眼。
她眼前战马横七纵百。前排先锋手持黑色三角旗帜。旗帜四周镶有大白玉珍珠三十颗,中间游走四爪金蛇。
井然队伍正护送一八抬大轿。
轿中女人软榻轻倚,四角金铃声波震荡垂下幔帐,为女人添上妩媚声色……
侍女恭谨侍奉,将士严苛肃穆神色,战马步伐一致阔首前行……这就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只是一片虚影吗?
语嫣迟疑中踏前一步。这会儿她忘了身体的饥寒交迫。
她打从心底渴望眼前的这片温暖,即恢宏华丽的阵容,奢侈金贵的等级制度,绝对的服从……是那么美好而又幸福……
她的眼里闪烁渴慕的光亮。心里亦有欲望滋生:暗暗期盼自己就是那女人……
“啪!”
鞋尖踩碎断木枝的声音尤其显得尖锐,令公主语嫣下意识收敛呼吸。
而似有所觉,那边幔帐中的女人轻缓侧目。
语嫣直觉对方正自打量着她,视线角度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又大概思虑过重,她觉察对方徐徐拉升嘴角的弧度,不讥不诮,满含趣味。
轿顶一袭红绸张扬,在风中飒飒飘忽。
两侧侍女手中琵琶音色高昂复又低沉。提灯内置巴掌大夜明珠散发雪白色光晕。
当滚滚沙尘去来往复,马不惊,红绸幔帐兀自洗去尘埃沙砾。更有穿凿入耳音色使人昏聩神智。
语嫣久站,直到对方队伍长长消失在光线黑白的接缝口,蓦地吐出口气。
好比大梦一场。
然而心底的震撼残留有清晰的印象。语嫣贝齿紧咬下唇,仍注目女人消失的方向。
人外有人,果真不假。
叮铃铃声诱人入睡,用以对付习武之人,幽明麝香辅佐其功效。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天空灰蒙蒙亮起一线曙光,语嫣后知后觉自己浑身冰冷。
她没敢深夜点火取暖,害怕火光引来敌人的残杀。
转回头看自己队友,朱丹臣和傅思归二人眼皮紧锁,木婉清眉间狰狞,花白凤一脸哀恸,段正淳面无表情。这些人正陷入噩梦中迟迟没有醒来,他们都嘴唇青白,抖动,同样被寒冷苦苦折腾。
语嫣扯出一条红狐皮的大衣给段正淳拢紧身子。
她静静注视,然后指尖点上自己父王的眉心。冰冷的温度。
指尖点触一下接又一下,边嘀咕出声:“阿爹总是喜欢在外面乱跑,留下娘亲和嫣儿在家里……以后阿,嫣儿才不让哥哥像阿爹这般……总让娘亲心里委屈。为什么……是阿爹的错……”
她突然莞尔一笑,“其实,嫣儿和阿爹比较像呢。”
沙漠中生命力顽强如仙人球的沙蛇,它很是让人害怕,尤其此时它虎视眈眈自己的猎物。
语嫣惊恐抓紧段正淳的手掌。
方才“嘶嘶”一阵怪叫引了她的注意,谁想转眼会看见了一条沙蛇。
两指宽的沙蛇蠕动自己的身躯,边吐蛇信子辨明猎物方位,边摇晃自己的小脑袋,上面一双黑亮的眼睛正对上语嫣的不知所措。
他们距离极近。探头探脑的沙蛇不知何时已盘上了段正淳的靴子,又凑前了要往上游移……
谁都帮不了她!心中一个声音大叫。
语嫣不敢松懈,她想只能依靠自己了。然而等青葱十指松开段正淳的手掌,她只是更害怕地一屁股坐倒地上。
沙蛇开始攀爬段正淳的左腿,亮白色鳞片在深色宽裤上尤为起眼。
然后是蛇信子触摸空气中的气味,蛇身爬至小腹……
所幸沙漠中行走原就为防止沙尘而扎紧了裤管、衣袖,腰间自然也没有沙蛇的可趁之隙。
黑色的蛇信子继续上前,于是语嫣惊恐于蛇身攀至段正淳的胸口,而那獠牙开始向颈项探去……
四颗尖锐的大牙,当牙齿深陷皮肉,毒液迅速杀死一头猛兽,不用说段正淳只是无害地躺在地上任人肉食。
“嘶嘶!”
“嘶嘶!”
沙蛇惊觉危险的气味而躬起上身。它黑豆般的眼睛里倒映出语嫣的脸,一张痛恨它存在的脸。
木棍刹那挥向沙蛇,虚虚打着空气。她接连几次假动作妄图驱赶冷血动物离开。
“嘶!嘶嘶嘶……”
最后一记挥舞木棍,她紧闭双眼下沉重心——
当天光大亮,温暖回归,久不醒来的众人终于全部脱离了梦魇的魔爪。
他们一张张十分疲惫的脸,与角落处语嫣的脸色相同。
昨晚的事究竟怎样,没有知道。公主语嫣不说,最多这五人心中猜测各种可能。
段正淳扶起花白凤,一旁有朱丹臣照顾木婉清,傅思归则打点行装准备好要穿越沙漠。
语嫣拒绝帮助后就安静仔细地在收好一小节竹筒子,原本竹筒里面装有清水,现在则换成了从沙蛇嘴里得到的毒汁。
之后六人一路行来畅通无阻,尽管条件恶劣,也终于平安离开了这片沙域。
此次遭人袭击,虽说敌人不露马脚,又身份未明,到底段正淳心里怀疑的人数也不过两三个。最有嫌疑人物当属“恶贯满盈”。
只是段延庆做法一直自负,会隐藏身份刺杀,还真不知道他这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又四日,六人到达西夏的驿馆,住下。
第二日晚间,段正淳最终感受了气氛的不对劲。
朱丹臣不再聒噪,傅思归变本加厉的沉眉思索,木婉清目中戾气陡升,刀白凤忧思加重……连自己女儿语嫣,竟也流露时而沉重严肃,时而悲戚的表情,不复单纯快乐……
公主去见过世子了。这是傅思归告诉他的。就是才今天的事。
木婉清找过钟灵了。这是朱丹臣告诉他的。而那时他和白凤正在驿站中休息。
只是一个白天,段正淳忽然不晓得这些人怎么就多了那么些个心事。
或许他自己正哀莫大于心死。因此无瑕了解其他人的感受……
驿馆二楼的房间,段正淳给花白凤沏茶一杯。
窗外明月皎洁。
段正淳结束忧虑,长叹,又看花白凤注意力堪堪放于杯中的漂浮茶叶,不禁相问:“誉儿明日就要参加选驸马……白凤,会担心誉儿吗?”
作者有话要说:
☆、分歧(一)
景色客栈。钟灵交叉双臂坐在桌前,不时瞥一眼认真习字的卫长寿。后者正坐直了身板严肃挥舞一条小手臂,细看来,他小嘴张合之间也似嘟囔着什么词句。
钟灵拧眉又看独自饮茶的段誉。
她想明日过后就是西夏公主招驸马的日子,但是今日看来段誉一点没有意思要跟她离开。似乎决心留下……
“钟妹回房歇息吧。”
钟灵蓦地瞪视段誉,一张俏脸迅速憋红。
“天色晚了,什么事明日再谈。”
她一下气得撅起嘴唇,为对方理所当然的语气和淡漠眼神气结。
心中郁结,终于她深吸口气强烈责问对方:“既然有了喜欢的人!既然段郎口口声声说自己有了喜欢的女人,那为什么,为什么语嫣姐都不能阻止段郎参加驸马大会?难道娶西夏的公主会比和语嫣姐在一起更幸福吗?”
闻言段誉出神凝望面前的少女。两眼黑沉深邃。
此刻钟灵化身迎战的勇士,她追问不断,“段郎眼中,爱情比不得权势地位吗?”
“就不会觉得愧疚吗?面对语嫣姐的单纯,段郎不会心生歉意吗?果真要和一个陌生女人……”
“你以为我喜欢语嫣。”段誉打断钟灵的话。
他然后反问:“那为什么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你总是这般积极?”
钟灵瞬间张大双眼。
“不论我选择银川公主,或是语嫣,这之后都与你无关。在你看来,我不都没有选择你吗?”
段誉慢条斯理,脸上的温和消失。
但闻谁人呼吸声沉重?
段誉认真打量少女即将崩溃的表情,如玉容颜带着些冷酷,继续,“我承认,你对我的憧憬,这份感情让我觉得沉重。你对我的不了解,加上你认为的‘好意’,它们让我背负起照顾你的责任。而我想自己仍愿意照顾你。但是我有向你表示过,让一切都止步于我俩的兄妹情分。”
钟灵眨眼,两串眼泪自觉落下。
“有件事我现在必须纠正,”段誉皱眉,“我与语嫣只有兄妹情分。”
钟灵红唇微张。
她愣愣然,迷惘双眼瞧着前方。看她还似在期盼对方能再讲些什么。
“不可能……”一声微弱嘀咕。
当眼泪汹涌爬出眼眶,钟灵恶狠狠盯视段誉。
“不可能!不可能!语嫣姐那么出色,哪个女人比得上!”
她激烈的态度让段誉转开视线。
“撒谎!”
“你以为,爱情总要拱手给优秀的人吗?”
钟灵哽咽。
“他从不会因为自己不如其他人优秀,就以此为理由,把我拱手让人。而我也必定不会。”
“那是因为……因为段郎爱着语嫣姐啊!……”
她泣不成音,“我想段郎至少应该……很幸福……我、我只是还不习惯不爱着段郎……”
“我只是还不甘心放手……”她双手捂上朦胧泪眼,坦诚,“我嫉妒语嫣姐,也羡慕语嫣姐。但尽管这样了,我只是想着段郎爱着语嫣姐,就会努力收起这颗真心。可是段郎让我伤心难过!”
“段郎为什么轻视我的感情!”
卫长寿僵持一个顿笔,他两耳倾听这场吵闹。
“是否我说爱你,就是不轻视这份感情?”
段誉吐字的速度缓慢,但这不妨碍他的不留情面。
房里老长时间里只有压迫视听的低泣。卫长寿看到钟灵早已哭成一个泪人儿。
“你怎么敢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他然后听见钟灵以这一句话开始反击,带着声嘶力吼。
她的眼中遍布委屈和受伤。
“我只是爱着你!我只是想要关心你!我为了你都离开了阿爹的身边!”
“我不爱你。”
钟灵恍惚,目光痴痴凝望段誉的果决。
“第二次,”她这般说道,抹去脸上泪痕,“第二次你拒绝了我的爱。段誉,我不会再对你抱有任何奢望。”
“我也不会假装自己不在意了。是!我恨你!”她昂起脸蛋,咬紧牙关。
“我不会再苦苦纠缠!”
她竭力挽回最后一点骄傲。就见她张大了眼睛让眼泪停留在眼眶中。“所以,不管是语嫣公主,还是银川公主,又或是随便哪一个女人,段誉,我钟灵都不再过问你的任何一件事。今日你我形同陌路!日后江湖相见,我定要取你性命!”
爱之深,恨之切。当钟灵满怀这丑陋的怨忿,她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栈。
屋里卫长寿皱眉瞅着桌上的宣纸,上面晕染开了一个极大的墨点。
他随后不满地看向出神的另一人,发问:“男人不应该欺负女人的,小玉哥哥把姐姐气哭了,太差劲了吧?”
段誉侧首,良久唇边一个浅笑:“这会儿不哭,谁说往后就不哭了。”
“干嘛非得欺负姐姐呢!”
段誉脸上的浅笑缓缓收起,他失神注视失温的茶盏。卫长寿见后弃下笔纸,双手背负身后,踱至段誉跟前。
接着抬起一张不悦的小脸。
然而卫长寿看到了段誉纠结的眉宇,以及那眼中的痛楚。
“小玉哥哥……”他的小手附上对方冰冷的手掌。
不觉安慰着,“不要难过了……”
这时窗外稀稀落落地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叮叮咚咚”,是雨滴的坠落声,顿时闷热的空气携上凉爽的雨丝闯进屋里,引得烛火好一阵摇曳。
卫长寿忽而听到楼外男女三不五时的叫嚷和欢呼,随后他知道了是人们在承接雨水。
西夏气候干热,下雨量极少,又逢夏季河水、井水多有干涸,于是西夏子民格外庆幸雨水今夜的降临。
瓶瓶罐罐,他们把能收集雨水的用具一一搬至屋外。
卫长寿聆听叮咚的雨声,嘴角愉悦。
段誉抬眼望向连串的雨珠,薄唇稍是轻抿。
风雨起舞,桌上的宣纸被掀起一角,甚至几点雨水泅开了几个黑色小字,令其化成黑影一团。
卫长寿盯瞅段誉黑漆的眼睛。“喏,小玉哥哥,姐姐会被雨水打湿衣裳吗?”
他一手指向窗外雨势加大的情形,问道:“会不会就病了呢?”
雨线已成瓢泼状滚滚落下。段誉收回视线。
他拍上卫长寿的肩膀催促对方早点入睡:“先上床睡觉。不要忘了把窗户关上。”
卫长寿咋呼龇出一口白牙,调皮警告段誉:“小玉哥哥可不准欺负姐姐了。”
段誉点头。
长方巾兜头,雨水依旧打湿一头一脸。
钟灵气恼扒下方巾丢弃地面。
街道两旁人们争相在雨夜中狂欢奔跑,她却零单影只更显孤寂。钟灵为此刻的自己失望。
为什么!内心愤愤难平,她为自己叫屈,自己难道做得不够多吗?
直到嘴里血腥味淡淡萦绕舌尖,钟灵后知觉下唇已被自己咬破。
依旧是这风雨交加的一夜,房里慕容复四肢冷硬,一时很难置信眼前的一幕。
绝顶漂亮的一个女人。
面前女人有着与李青萝七八分相似的脸容。只是额心多出一枚朱砂痣。
慕容复一眼不眨,仿佛魂魄让人勾去了似的木头一根杵在那儿。
“复儿。”
女人伸出手臂,柔白肌肤上不见了岁月的褶痕。“复儿”。她抚上慕容复的鬓角,神色温和。
她喟叹:“娘终于找到了复儿。”
李娴,李沧海之女,与李佐言一母同胞。
李青萝,李秋水之女。
慕容复脑中尽可能规整各条情报消息,李青萝实为李秋水与无崖子之女,然无崖子终其一生独爱李秋水的妹妹,即小师妹李沧海。
李秋水与李沧海有神似容貌,然而,李沧海比之李秋水多了颊边的酒窝。
慕容复倒退一步。李娴相比李青萝,多的就是额间的那玫朱砂痣。眼前的人……
他狼狈地跌坐在椅子里,视线紧随女人,问:“你究竟是谁?”
“娘还活着,复儿难道不开心吗?”
慕容复摇头:“娘已经入土为安。你不是。我娘她……”
“那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你爹当年得罪了许多的江湖人,他自己倒乐得诈死后进了少林寺,可怜我们孤儿寡母,要替他收拾烂摊子。娘后来只是照搬了你爹的法子。不过,娘可有一直都呆在复儿的身边。”
女人——李娴,殷红双唇弯起浅笑的弧度,“复儿可不要怪娘。”
慕容复抗拒对方的接近,他后仰身子,想拉开彼此的距离。又猛皱眉头,想起当日棺木中自己娘亲安详的睡姿,以及枕边相伴的……
“我爹是谁?”他问女人。
“复儿还不知道吗?”
慕容复屏息,摇头。
李娴落座,一双玉手飞快清洗茶具。“你不是把它放进去陪葬了吗?”
她边给自己沏一杯茶水,雍容华贵,边侧目扫视慕容复的强作镇定,反问:“慕容博的手札,清楚写下你的生父是另一个男人,不是吗?”
慕容复摆放桌上的手一阵轻颤,他恨恨收紧五指保持镇定。
又直视对方眼睛。
“那么,李娴真的怀过段正淳的孩子?”
“没有。”
女人利落给予答案,饮一口茶,后不满地抱怨:“复儿现在直呼娘的名讳,是抱怨娘对复儿隐瞒了生父这件事吗?”
“我想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唤一声娘。”
“我娘死前都没有姑娘年轻。”
李娴探看自己的右掌,失笑:“复儿心里,娘真的是人老珠黄了吗?”
李娴才不会这般和颜悦色!慕容复忍不住要脱口这一句话,但看女人打趣的目光,他暂且压下口气按捺内心的躁动。
“告诉我。”他再一遍请求。
“潜化花露散。”
女人唇口翕合,慕容复则愣怔无言。他似乎明白了,关于慕容博、文书、李娴三人之间的纠葛,但是段正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