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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沉溺入梦的草 当前章节:14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2:38

“段正淳呢?”

“娘和这位段王爷可是一清二白呢。”女人展颜低笑,“没想今日娘儿俩重逢,娘会碰上复儿的审问。复儿,娘有位同胞妹妹的。段王爷的佳人谁晓得和佐言有什么关系呢?”

段正淳和李佐言。一瞬间慕容复察觉所有思路被一一捋平顺直。

然而他锐利目光盯住眼前的女人,警惕:“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

李娴支颔,禁不住嗤笑出声。

她随后抓过慕容复的手按上自己鬓角,轻声说来:“是易容术?人皮面具?复儿可看清楚了。”

指下肌肤真实。慕容复心绪紊乱。

“你……”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掌。

“可有看清楚了?”

慕容复有双极似李娴的眼睛,此时目中含泪,似有千言万语。

李娴抬手,抚上慕容复的眉弓。

她不复先前的柔媚,冷锐视线加上傲慢的神色,谁说不是倾国倾城?

她的音色也已改变,是沧桑的,带有决策者的份量,对慕容复说:“杀了公冶乾。”

她有些命令慕容复行事,又一遍吩咐:“娘要你杀了公冶乾。”

女人不可一世。

慕容复显然错愕。

突发事件连二连三,他甚至没时间给自己考虑事件的前因后果。他只能依据直觉问上一句:

“为什么?”

他想知道李娴这时候出现为的是什么;怎要他杀害公冶乾;甚至……他的娘亲为何总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复慌乱起身,撤退两步。脑子里烦乱的问题让他头痛。

“你不听娘的话?”

“公冶乾对慕容家族忠心耿耿。”

“娘问你,公坤泥是不是公冶乾的弟弟?”

“是。”

李娴听闻翻看自己掌心,一面享受慕容复的混乱。“娘就是要公坤泥知道,”她红唇轻启,一面说道:“是你杀了公冶乾。”

她颇高兴来自对方的震惊,继续,“娘就是要公坤泥恨我的复儿。”

烈焰红唇,蛇蝎女人,形容的就是这个女人。

慕容复瞧见李娴闲趣的神色,心里愤恨。拒绝:“公坤泥敬重公冶乾,公冶乾对我推心置腹……我不会。我不会向冶乾出手!”

他厌恶挥摆双手,“况且,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陪我一路走到现今的是冶乾和包二哥他们,不是你!”

动情处,他声色凄厉,“你们一个个都离开了我,现在又这么过分……我宁愿我娘此时此刻仍躺在棺木中!”

他才嚷完,倏忽怔住,再去看静默的李娴。对方轻抿下唇。

“你们……”

许久,慕容复垂下双臂,由着眼泪滑落脸庞,“不是我的爹娘……”

两人安静相视,气氛算不得好,慕容复这时诘责李娴的不顾念母子情分抛下他一人多年,后者心思不露,但脸上总归流露一丝讥笑。

雨点清楚敲打在土墙地面的密集声音,夜晚传来的嚎叫和大笑声,诡异的,它们好比人心中的魔魅,在这不大的房间张牙舞爪,让人心头难安。

慕容复的眼角一片通红,来自亲人的伤害让他保有蓄势待发的一股冲劲。

他又目光中粹有惴惴不安,星星点点夹杂了对忤逆母亲的懊恼。

他目前盯视李娴的一举一动。

当一道亮白闪电刹那点亮屋中黑暗的各方角落,慕容复一声喝问响彻双方耳朵:

“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是教我杀人?”

李娴安坐椅中,之前她为自己倒上一杯香茶。自始自终慕容复未曾唤她一声“娘亲”。她此刻也听而未闻对方的问难。

她细细品尝一口香茶,后缓缓蹙眉。

当她看向慕容复,积压已久的威势令后者脸色青白。

她的音色沙哑,没有少女的婉转歌喉,她淡淡地反问:“你以为我情愿是你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分歧(二)

李娴起身,镶边长裙扫过桌角,头上配饰叮铃摇曳。

她桀骜眉峰,锐利眼神,立时为艳丽的妆容带上份沉重的庄严。

她轻缓踱步,面色浮现阴沉。

又吐字清晰:“慕容博让我觉得恶心。”

屋外雷雨交加,房内烛火匆匆照亮两人各自表情后倏忽熄灭。

李娴早一步将慕容复的委屈和气恺揽入眼底。

而她轻视慕容博的态度使人一目了然,厌恶神色想当然也令慕容复印象颇深。“男人就真这么的好吗?”

冰冷的质疑继续,“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慕容复一瞬苍白脸色。

他为自己的隐秘在这一刻被曝光而心惊不已、害怕。尤其质疑来自他的母亲。

连同羞耻感。恨不得在此消失的羞愧和难堪,令他哑口无言。

然而在他好一阵挣扎于自己痛苦的情绪,当猛回过神来,却又掉入李娴布置的网袋——“而你简直是个怪物!”——惊慌失措。

对方如是说:

“想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居然我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另有其人’,这不啻狠狠扇了我一耳光,还要让人大骂我红杏出墙。谁曾让我受过这等侮辱?只有慕容博!竟然慕容博喜欢男人。男人!硬梆梆的臭男人!”

“他以为自己有多伟大?”

“替文书照顾孩子?别恶心人了!”

“慕容博是我一生的污点。”她些微压制火气,但又盯住慕容复沉下脸,不悦。

“复儿,娘不想恨你。但是你的存在正是这污点的最好证明。”

“而你现在胆敢和一个男人厮混!”

“我的儿子和一个男人在厮混!”

她声音低沉,目中阴郁,“你让我以为你是个十足的怪物!”

她恶意诅咒,“和你爹一样都该下地狱!”

就看慕容复木讷张大双眼。

他早已被来自自己母亲的那连串恶意和憎恶的事实打击。

他的双手颤抖。

“我……我是你的孩子……”他控制不住音色的走调,内心涌起的恐慌让他眼前发晕。

嘴唇嗫嚅,发音困难,“我……去杀公冶乾……”

开始语无伦次。

在很久以前,早在慕容博为了文书诈死以前,慕容氏一家三口快活无比地生活在燕子坞。

春去秋来,燕子坞的美景数不胜数。李娴和慕容博的相处也算和睦融洽,于是年幼的慕容复以为这就是感情浓到深处的相敬如宾——属于父母的“真爱”的一种体现。三两年后慕容博诈死(慕容博诈死的事实如今早就摆在大家面前),李娴则深居简出,又几年照顾慕容复的奶娘在某日投湖自尽,这时所有的幸福画面定格,慕容复此后迎来自己压抑灰暗的人生。

慈母变作性情冷淡的严师,也愈加严厉。

幼年慕容复的光阴中也便在努力取悦母亲和不断磨砺自己的实力中度过,但是可惜,李娴最终也选择了同慕容博相同的方式离开了慕容复(她亲口坦诚自己的诈死)。

幼年时的不解,关于母亲为何不能喜欢自己的难题,现在慕容复明了:李娴憎恶他的存在。

父亲不疼。

母亲不爱。

——这样一种存在。

“我去杀了公冶乾。”慕容复浑浑噩噩地复述。

他想这就够了。如果这是李娴对他的唯一要求……

假如他还可以令李娴少一些产生厌恶的心情,什么都好。“现在我就去杀了公冶乾……”

他然后跌跌撞撞奔进雨夜,再不顾身后怎样的血浓于水的亲情,满脑子一条讯息:

杀了公冶乾。

这一刻,慕容复甚至不知道谁是公冶乾,又公冶乾是何许人也,只嘴里嘀咕,“我现在就去杀了公冶乾……”

倾盆大雨很快将慕容复全身打湿,发丝被狼狈打散。

陡然,他踉踉跄跄冲进三五结队的人群,又扬手打落对方的瓢盆瓦罐,在嘈杂的吵闹声中随后揪住一人衣领,一面蛮横驱赶上前帮忙的人。

他面目狰狞,低吼:“公冶乾在哪里?”

他发红的眼角爆发杀气,而当雨水顺着苍白的面庞滑落,他给人似痛哭的表情。

嘈嘈闹闹。

慕容复眯眼,大力拎起手中的男人,厉喝:“你是公冶乾?”

开始有人群向这边聚拢,然后喋喋不休的议论纷纷扬扬,穿凿入耳。

慕容复疯狂扫视围观的人群,眼中倒映形形j□j的男女,他们装扮仿佛是披麻戴孝给亲人守丧,但表情鄙夷或怜悯——慕容复怒视,心想他们并没有守丧人的庄重!

他其后一把丢开跟前胆小的男人,为人群的喧嚣皱紧眉头。

他儒白色衣裳湿透后贴上身体,修长瘦削的身形加上一张没有人气的脸容,他披头散发似从阴间偷爬上来的厉鬼。

“疯子!”地上爬起的男人突然扯上一嗓子,猛钻进人群,又忙头也不回地要拔腿开跑。

却话落就被慕容复狠狠踩在脚下。

抬头,迎面一张狞笑的脸。

对方问:“你知道公冶乾在哪里?”

男人方才出口是西夏文,慕容复不懂。前者不多会憋紫一张脸,又嘀咕几句地方话,一双手努力挪开踩上胸口的脚。

当体温骤降,视野模糊,伴着呜呼凄风和闪雷,男人忍不住伸手向人群求助。

慕容复偏侧脸,随着男人手指的方向凶狠盯上可盘问的下一人。

然而他眼底迅速积聚茫然,一眼不眨地直瞧那搂抱在一起的男女。

呈包围状的人群在见识了慕容复手段的凶狠后破开几个口子,人们下意识后退,又因好奇心作祟不愿离开。这时慕容复看到不远处的屋檐下,段誉和钟灵搂抱在一起。

他罢工后的脑袋开始运转。

他想要分析那两人怎要深夜冒雨在人家屋檐下搂搂抱抱,想起自己前一天才见过这两人……

慕容复忽然就这时感受到来自心中的平静。悄然之间又伤心的片断窃入记忆片段。有关李娴,慕容博,文书……

他们都没有期待过他的诞生……

慕容复倏然站直身体,身旁倒地的男人再一次骂骂咧咧爬起后就往外跑开。

他茫茫然回想了之前发生的事,两眼环顾周遭一切,些微不敢置信。

他想不到自己竟然像个疯子——没有理智可言的、大失风度的,在大街上大打出手。

“我的儿子和一个男人在厮混!”

“十足的怪物!”

“娘不想恨你……”

“下地狱!”

声音时而冷酷低沉,时而愤怒喑哑,交错在脑海中相比叫喊,永不停歇地要人受尽折磨。

泥泞的路面已经被雨水打出数量繁多的小坑坑洼洼,一脚踩进,裤管复又溅上泥褐色的雨水。

失去威胁的人群又是一番指指点点。

慕容复垂下目光。他双手抱胸,暗想自己难得矜持了这么一回,没有跑到段誉面前似泼妇骂街,或是指桑骂槐。

之间距离拉远。

他举目四望,天空中雨线飘舞,前方冗黑。

心中不安。

忐忐忑忑,无关亲情,无关爱情。

呢喃:“谁都……不能帮我……”

他依稀觉察自己要被“什么”吞噬,没有反击之力地被吞噬。

然后,身与心永远被黑暗收纳身侧。

而有关人们选择自甘堕落,选择人性丧失,这些问题,从来无关他人。是自身的问题。或者说,会“这么做”,是因为“……”

谁都不该擅自插手一个人背后的理由。

“谁……能想象、这种处境吗?”

当慕容复回到自己房中,李娴依旧安坐椅中,细细品茗。

烛火重新点燃,照亮四四方方的房间。慕容复的衣摆下缘滴下连绵水珠,一双鞋靴沾满泥水,他就这么走一步地留下一滩水渍,脸上挂一抹强笑。

“我会取走公冶乾的性命。”他说。

“我会亲手取走公冶乾的性命。”

“但是我不能保证公坤泥会为此恨我。”

“他会的。”李娴肯定。让慕容复的强笑消失。

“我会告诉你原因,对于我这么决定的原因。”她放开茶盏,注视慕容复的一身泥泞。

“因为公坤泥和你同父异母,是兄弟。”她说。

“我从不知道这件事。”他冷静反驳。

“现在就算知道了。”

“我们不是兄弟。”他拒绝。

这时一段往事,经由李娴之口,慕容复知道公坤泥是文书轻狂年少时跟一名侍女风流一夜生下的孩子,只是因为慕容博的私心扣下了消息,不仅让文书无从知晓公坤泥的存在,而且他将公坤泥交由自己的家臣抚育(当时被蒙在鼓里的人甚至包括了李娴本人)。

“所以我仇恨慕容博这个伪君子。”李娴微挑蛾眉,眼中流露淡淡讥笑。

“他以为自己可以带上一身的秘密去赴黄泉?”她嘲笑。

“不。他做不到。”

“该知道的我现在全知道了。所有。”她扬起血腥的唇角,得意之色布满漂亮的脸蛋。

“他真的该死。”

“现在我知道自己究竟还遗憾些什么……”她凝望慕容复那血气不佳的脸色,低哑的音色轻缓有力,持续蛊惑人心,“比如感情。母子亲情。复儿应该能体会娘的忿恨。复儿一直都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所以,娘真的想看到文书的‘野种’不得好死,让慕容博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复儿会和公坤泥拼个你死我活的吧?”

她把他逼往退无可退的陡峭崖头。

慕容复哆嗦嘴唇。

他如坠冰窟。不知是衣物湿透后的冰冷感让人心中寒战,还是因为李娴那阴暗的情感而恐惧。

他告诫自己李娴有可能在向他撒谎,但一时之间又不能说服自己为何李娴向他撒谎。

李娴能有什么意图吗?

她并不需要使用手段欺瞒他。即使他与公坤泥亲如兄弟,即便真是亲兄弟……现在李娴要他取走极有可能是他兄弟的人——另一个被人憎恶存在的人——的性命……他想自己会照办李娴的意思(他并不擅长违逆自己的母亲。)

他终究要为自己的母亲效命。

“娘要复儿和公坤泥不共戴天。”

慕容复迟缓点头。

然后目光下垂。只因为刹那见到了李娴对他这个儿子的恨意。极浓烈的恨意,让他瞬间怯弱母爱的渴求。

“记住,一旦公主另择‘良偶’,把她杀了。‘复国’大业可不能增加了绊脚石,复儿。”

慕容复闻言点头。

眼前的女子从不会对人情世故心软。

“至于你的情郎,娘为他物色了一位美娇娘,这会儿该是他跟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在哪个地方快活的时候。”

下一刻慕容复脸色巨变。他模样羸弱、不堪一击。

对方最后一个要求:

“跟这个男人一刀两断。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娘。”

作者有话要说:  

☆、分歧(三)

西夏皇城的一处宋国风味的院落。

此时几棵歪脖子树下分散有衣裳褴褛的三五个丐帮弟子。他们手持一根细竹棍,面黄肌瘦的脸上纠葛有为难的愁绪。

这雨夜,对于大半天没有动弹分毫的可怜乞丐们而言,实在不通人情。

只恼那白日里莫名出现的少年撒了他们一脑袋的白色粉末。

当时傲慢少年叫嚷着要人交出一名“小三”的年轻人。被想当然地拒绝。

之后衍变了如今的状况。

何家,江南其二的大家族。

何家宗家,统领旁系族人的大本家。

其中宗家“何三少”何佑宗,拥有金银家世的三少爷,坊间多传闻是风流不羁的纨绔子弟,又大众耳熟何家三少因着家中长姐、二哥的能力出众而备受长辈冷遇。久之,大家眼中未必作为的何佑宗被绰号“小三”取代去真名。

蒙不讥,丐帮四袋长老,曾有缘目睹何家三少的无能跟胆小怕事。

蒙不讥心中尽管低看这位何家的三少爷,但到底对方目前是现任丐帮帮主的座上客。况且苏言若偏袒这位闯祸不断的“小三”朋友——这事在丐帮已使众兄弟耳闻。

他也便保持一分尊重善待这位丐帮的“朋友”。

大雨浇灌干涸大地的气势在后半夜依旧不减。

歪脖子树下的丐帮弟子个个淋成了从浅水池塘中潜逃的“落汤鸡”。

蒙不讥心里开始叫骂让他们落至这般境地的两罪魁祸首:

“小三”及陌生少年。

四十好几的温吞男人时常感慨现今的少男少女做事既没分寸,又缺乏责任感。

也失望年轻人丢失了以感恩的心意对待他人的美好德行。

现在蒙不讥忍不住想起做事磊落又豪气万丈的前任丐帮帮主,乔峰。在那些大伙嘶喊着杀敌——丐帮自然组编有攻打辽人的义军——挥洒热血的日子,乔帮主的英雄秉性和英明领导,无疑在他们心中存了强大的信念,让他们步伐前进、浴血奋战。

乔峰忠于宋国,又甘为兄弟两肋插刀。

这份大无畏的牺牲的精神,难道不值得丐帮弟子毕生追随?

但可惜造化弄人。

乔峰竟会是老帮主收养的辽国人。是宋国天生的敌人。

如今乔峰变作萧峰。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绝对存在的?

是什么能让人一直坚信到底?

雨水顺着干瘪的两颊流下,雨珠接二连三登陆眼睑四方,于是眼前视线不清不楚。

蒙不讥忽然脑海中浮现了面含笑意的帮主苏言若。

他以为,年轻人温润的面具下隐藏有让人忧虑的人性冷酷的一面。着实令人担忧这冷酷猝然造访之际已使众人备受伤害。

尽管这年轻人完美演绎了“包容”二字的真谛。

然而,恰是这年龄段不合时宜出现的“包容”,令人怀疑它的真实感。

蒙不讥不怀疑自己感知危险气息的这方面的才能。敏锐直觉已教他认定新帮主豺狼心性。

一月前蒙不讥自荐跟随宣称得到请帖去往西夏赴帖的苏帮主左右。一来监视新帮主的动向,二来想方设法打探苏帮主亲信的频繁活动,一探其原由。这之后蒙不讥在进入西夏国地界的三日后得知部分消息:

一,苏言若命人追踪姑苏慕容复行迹;

二,苏言若只身前往西夏皇宫面见银川公主;

三,苏言若同萧峰在驿馆把酒相欢……

“踏!”

“踏!”

竹木清脆敲击砖面的声音令蒙不讥收回思绪。他眼角迅速瞥见走进院落的身影。

少年依稀笑得欢脱,蹦跶一双高脚板的竹鞋。他衣袖和裤管分别有红色绸带在小手臂和小腿肚上束高一截衣料,露出里面的白皙肌肤;上衣懒洋洋地松垮出半个胸膛;淡青色的宽衣和宽裤由着夜风吹鼓……

少年把一柄油纸伞,长发在踩踏积水的节奏下拍打水珠。

“踏!”就见他愉悦的唇角徐徐被抹平,其后成为一条平仄无奇的线条。

“踏!”他收敛眼中的笑意,深褐色眼珠微眯。

“踏!”

少年五指细转油纸伞,伞柄轻倚肩头。

当那稚气脸上收起阳光般爽朗的笑意,然后他平静释放杀气,蒙不讥体味出一丝违和感。和以往蒙不讥的感知类似,当感受他人隐藏的一面人性,并不容易言喻心中的感受。此时来自少年身上的违和感便是如此。

“踏!”渐近彼此的距离。

“踏!”

蒙不讥仅仅直视少年。他深究的目光很快令与他擦肩而过的少年止步,后者随后退开一步,打量蒙不讥的坦然。

少年抿唇,脑袋偏侧一定角度调整视角。

然后语速低缓,要求:“只要你们告诉我‘小三’的下落,我即刻放你们离开这里。”

他强调,“我完全有手段杀了你们再知道他的下落。”

老实说,蒙不讥不知道何三少的行踪,他只是前两天才见过何三少一眼,就在这院落门口和苏帮主挥手告别的时候对方让他看到了那么一眼。蒙不讥自知无话可说。而在他眼神示意了少年这一讯息后,就看到少年果断转身。

油纸伞圆弧形的一周,水线笔直垂落。

“我会知道他在哪里。”言之凿凿。

少年话语终结,其后迎来一片短暂的沉默。

往后了几年蒙不讥总夜半惊醒,梦中尸骸残骨一具具仿佛中了魔咒,有以头抢地在肆意大笑的;有“嘎嘎”磨牙啖咬生人血肉的;有已经被剜去双目的干尸与你静静地两两相望……恐怖的现场,带来身临其境的真实恐惧。

它是亡者的舞台,生者的坟场。

在此之时的背景是吞食明月的黑夜,加上这一年、这一天的雨夜。

当蒙不讥听见“吱吱嘎嘎”的怪异声响,距离少年留给他们终将找到“小三”的豪言壮语不过片刻功夫,接着蒙不讥便目睹了一场惨剧的发生。

近在眼前的惨剧。

就看到柳小姬的额前一把锋利小刀□头骨,鲜血沿着他抽搐的面部轮廓,混含雨水直淌而下。只是今年加入丐帮的十三岁的孩子,他骨瘦如柴。

蒙不讥不禁目中含泪,长胡子很快沾上一圈鼻涕。

雨丝飘扬,柳小姬四肢迟钝来到方信跟前,就在蒙不讥的左前方,柳小姬狰狞的神色自然在方信的眼底烙下。

“咯咯……”

牙齿相互挤压的声音。

孩子已经断气。现在是一具行尸走肉,在毒害大家的眼睛、刺激大家的神经。

然后柳小姬的牙齿咬向方信的肩膀。后者一声痛苦大叫都没机会呐喊出口。

不锋利的牙齿,在红晕的灯火下,咬过多遍后才啃咬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血肉,接着那猩红嘴巴张大,吞下鲜肉……

“咕咕……”

“咯咯……”

重复啃咬。柳小姬脑门前的刀柄伴随他的动作上下左右晃动,闪雷过去,所有人脑海中深刻下眼前恐惧而怪诞的一幕——方信已然成为柳小姬的食物!

柳小姬在食骨,吃肉,喝血。

活着的方信成了一具死尸的食物。

若非丐帮弟子们动弹不得,他们现在非得疯狂嘶喊,非得发狂哭嚎。但谁说他们不在自己的内心正发着疯、发着狂?

柳小姬啃食完毕方信的半条臂膀后,目光涣散,正面向众人。

他沾有肉屑的牙齿尚未合拢,嘴唇一圈鲜血被雨水不断冲刷和清洗。

蒙不讥心中恶心,一日未进食的胃部开始有酸水一阵阵往上翻涌。

少年提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小三’在哪里了吗?”

话落,冷风吹拂丐帮弟子门面,下一刻迎来干呕和嘶哑的嚷嚷声,交错在空气里。它们相撞摩擦出夜之嘈杂。

“啊!…”

最为凄厉喊叫的人不过是方信。

崩溃的声线简直令人眼前发黑,险些就昏厥过去。然而真到一口气没喘上去要晕倒之际,体内猛然一股气息窜出,瞬间通便人全身,使灵台清明。想也知道是少年所为。蒙不讥咬紧牙关忍下嘶吼出声,亦要压下心中更为强烈的恶心感。

“必须有人告诉我‘小三’在哪里。”

清质声音穿嘈杂喧嚣入耳。但是,几人能做到蒙不讥的勉强镇定?

当少年耐心去掉,他重封众人哑穴。

当少年带上他的“恶犬”,即可怜的死去的柳小姬一一询问,或说是以生命威胁丐帮弟子们交代出“小三”的行踪,蒙不讥低下目光。

然后瞧见雨水中冲刷不去的鲜血,就在他的脚底下泛滥成灾。

这就是人间地狱。他想。

“何少爷……在……啊!…”

“呜呜在……苏帮主身边……”

终于苏言若的亲信之一,方信,趴倒在地。他一面忍受柳小姬啃食他背部的血肉,一面竭尽所能透露何佑祖的行踪,“在帮主的房间……”

他颤抖食指,堪堪指向某个方向,“在……”

蒙不讥体内一阵凉意惊扰四肢肌肉抽搐。他知道在这纷扰的一夜经历寒雨和心灵的打击后,明日自己必定要额头滚烫地躺在床上,之后喝下粘稠难闻的药汁。

如果可能,侥幸在睁眼时发现自己目前经历的所有、不过是一场噩梦……

少年指尖轮转纸伞木托柄,脸上首次挂上轻松的浅笑,眼睛弯起愉悦的弧度。

真是个性情多变的残酷的人。蒙不讥腹诽。

当头晕目眩和头重脚轻的感觉加重,蒙不讥虚睁眼看到少年远去的背影;当耳边几道“砰砰!”落地的闷响;当眼皮疲劳闭合,蒙不讥迟钝发觉自己正躺在血污的地面,然后……

思维停止。

作者有话要说:  

☆、有始有终(一)

总有许多的不可思议事件在发生,我们对此或积极,或消极面对。

可以惊叹,可以讶然,可以惶惑……

在负面情绪的背后,我们同样受到来自正面的积极的情绪影响,我们会释放心底的震撼,会追求向而往之的“遥不可及”,会规划自己的蓝图乘胜追击。

当游坦之一身的伤痕得到妥善处理,其后察觉自己的身体机能在高速回复正常,他怀揣敬佩之情由衷感谢虚竹的相救。

他以为当日跌倒大街自己已然没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必然失去了保护阿紫的机会。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尚且有余性命,也有闲暇思索之后打算。

他目前心焦何日得见心爱的少女一面。

哪怕是要他日后眼瞎、耳聋,活得困苦一辈子——这般毒誓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他只要争得少女一见。

当太阳徐徐东升,有清风凉爽送来,有珠帘清脆叩响,里屋但闻一声惊喘。

卫长寿衣裳不整。

他此时困顿的双眼木讷,小嘴正待哈欠出声,两手僵滞在一个扣打衣结的动作……

他只有震惊和不解能够形容现在的心情。

他一度认为自己大清早跑错了房间,又或者昨晚自己就睡错了卧房。

眼前段誉的床上,那两人的光裸手臂探出被子,是怎么回事?

那双双面向床侧的□肩背是怎么回事?

香艳旖旎,脑子里突兀跑出这个四个字。

卫长寿随后咽下口唾液,满以为自己撞见了大人们的“多彩”世界,脸上燥热。

同一天,虚竹送走西夏的“通信使”。

他手中一封“梦姑”亲笔的信函,上面两字娟秀可人。

忧思不断。他的脚步如此沉重,仅仅是回去自己的房间也似花去他的毕生精力。

房里,他深锁眉头,两眼注视前方,桌上是没有开启的“梦姑”亲笔信函。

他心中悲苦,只得劝说自己“应下”。

——“应下罢”。

应下这一份情。

应下这位在他困难之际施以援手的善心女子的情意。

就在西夏公主召开驸马大会的前一日,时值正午,景色客栈,卫长寿正坐在楼下享用午饭,一面心里头回忆起自己晨间撞见的羞怯一幕。

卫长寿并不怀疑那一位长发飘飘的女人不是钟灵。

小鬼头毕竟在还算明亮的光线中确定自己瞧见了地上的属于钟灵的衣裙。

“可是为什么呢?”他轻声自问。

“小玉哥哥说好了是‘妹妹’……”

“凶巴巴的姐姐当时还那么生气……”

“不可能的。”

“但是我真的看见了他们……”

卫长寿手中两根筷子在碗里拨弄可怜的面条。

他然后老大不乐意地瞟眼二楼的房间方向,咕哝,“果然大人们做事不清不楚的……”

但是含糊不清的咕哝很快停止,就见卫长寿瞪大了两只牛眼。

他一筷子直指门口进来的人,稍有结巴:“啊、啊……啊!”

他其后探头瞧向段誉的身后。没人。

卫长寿的小脸几次转换面色,接着他心中迅速明了段誉此举——不与钟灵一道出现——背后的含义,是段誉要隐瞒他昨晚和钟灵同床共枕的事实。

淘气的孩子立马佯装一副不知情的表情。

他乖乖坐在桌前用餐,只待段誉接近时礼貌问好。

面条撒了麻辣粉末来增加口感。

他夹起一根面条。

一面赖洋洋地嘟囔:“小玉哥哥。”

一面掀起眼皮,近了卫长寿才发现段誉神色很是肃穆,手一抖,他险些把面条塞自个儿鼻孔里。

“新郎官儿呢……”不由地心中取笑。

“啊!”他的一惊一乍紧随而来,筷子被扔在桌上。

“凶巴巴的姐姐在房里睡着呢。”

他装模作样地仰起脸,可爱的小眼睛天真无邪地与段誉对视,“小玉哥哥出去一晚上累了吧。”然后是关怀一笑,“不如小玉哥哥就回房睡会儿吧。”

段誉黑沉的眼睛打量卫长寿的卓越演技,薄唇微抿。

他的手探上卫长寿的发顶,问道:“钟灵在房里睡着?”

卫长寿高频率点头。

“她昨晚回来了?”

“我不清楚。”

“你今早去她房里见过了?”

“不是啦。是在小玉哥哥的卧房……我方才,就是饭前见到凶姐姐还睡着呢。”

闻言段誉疲惫的神色一扫而光,眼底刹那流露一丝无奈和迷茫。

他随后轻拍卫长寿的肩膀,温软音色带着些喑哑:“你先自己吃饭,我上楼去看下情况。”

卫长寿弯下脑袋,点头:“哦。”

然而卫长寿直到目送段誉上楼,他心中仍计较对方的故意隐瞒。

小鬼头变扭地不满意自己的小玉哥哥将他当做不知人事的孩子。

不就是洞房花烛夜嘛,他撇下嘴,不高兴自己被排挤在今早的事情之外。

又或许……是他的小玉哥哥一时“意乱情迷”才和凶姐姐同床共枕,事实上,小玉哥哥并没有打算去迎娶凶巴巴的姐姐……

卫长寿咬紧下唇,猛地发觉目前的状况恰符合自己心中的猜测。

他迟疑看向楼上那两人目前共处的客房。

小眉毛无力纠结:“不会吧……”

麻辣面条已经变得难以下咽。

筷子轻戳碗沿。

卫长寿觉得他的小玉哥哥在处理这件事时态度不对。

——男人总要对女人有责任感。

不会儿,当卫长寿捕捉到客栈中慕容复的身影,他烦恼立时抛之脑后。

男人一脸冷若冰霜也不能妨碍小鬼头见到自己仰慕英雄的激情澎湃。

卫长寿开心地撒腿就奔到男人面前。

他笑弯眼,声音甜甜:“慕容大哥。”

抬头,对方青白脸色让人关怀。

他担心相问:“慕容大哥的身体不舒服吗?”

男人的深色眼睛缓慢流露一抹俏皮,然后他俯低身子与长相可爱的“拦路虎”两厢凝望,浅笑反问:“哥哥的气色真的很差?”声音低柔悦耳。

“气色……还行。”

“不影响哥哥的高雅气质,是吗?”

“气质?气质……我、还行。”

“是不是感觉哥哥冷冰冰的、生人勿近?”

“嗯,不冷。”

“小弟弟认识慕容复?”

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古怪。卫长寿汗毛张缩之间十分的不自在。

面前的高大男人与几天前给人的印象不同。

今日的慕容复过于“轻浮”,即便阴郁的神色一如既往……然而语气,与人交谈时的“轻佻”语气和用词不对。

“嗯?”对方拖长音继续,嘴角扬大。

卫长寿对崇拜的英雄很快熄灭热情,同时小腿肚忽然被一阵疼痛席卷,是抽筋了。

哪还顾及所谓的缜密逻辑思维,忙胡乱接口:“我……我认错人了……”

男人闻言咧嘴,修长的手指挑起孩子额前的一绺散发。

突然发问:“你的小玉哥哥在房里吗?”

“在、不在。”

沉默。

卫长寿在被男人刺骨的视线盯视后既是害怕,又开始恼怒起大人们的喜怒不定。

终于他带着哭腔承认:“在房里。”

男人收回手,眼中笑意渐浓。

而后他直起身,目光眺望二楼的廊道。

“我也就是来看看,”他自顾自说着:“他是不是一脚踩进了陷阱。”

“你真是个好孩子。”

卫长寿脸皮子僵硬,背后冷汗涔涔。

卫长寿随后看到慕容复一脸要笑不笑地上了楼。后者今日整个是卫长寿眼中的一阴阳失调的“阴阳人”。

“我最讨厌阴阳失调的人了!”卫长寿其后小小的埋怨一番。

但是今天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当见到钟灵在二楼廊道掩面狂奔,奔下,娇小身躯堪比狂风过境般把他扫到桌角边,卫长寿下意识里憋一口气在胸口,然后他有幸瞥见少女红扑扑的脸蛋上有泪水纵横流涕,晶莹的泪珠子一路抛洒在倩影两周。

慕容复紧随钟灵之后下楼,男人目中逗趣含弄,卫长寿一下别开目光。

后知觉周围用饭的西夏人不时叽咕几句宋人听不懂的地方话,脸上的得趣分外明显。

卫长寿这一刻很为钟灵打抱不平,他甚至希望放几条野狗来咬在讲钟灵坏话的人。

至于段誉,在对方带着白净脸颊上的一个分明的巴掌印造访饭桌时,卫长寿对于段誉的怒火不多不少地消失。

卫长寿再不理会他人的言之嘈嘈,两手托住自己下颔,细细打量这力道把握十足的一巴掌。

段誉温和坐在他的身侧,正耐心等待自己的午餐上桌。

“小玉……咳!小玉哥哥……”

“别问。”

卫长寿明了,段誉这姿态是要将什么事都当没有发生,包括他脸上红彤的五指印。

卫长寿自然也是知道的,段誉是让钟灵抽了一巴掌。

一顿午饭吃得安静而压抑。

饭后段誉交待:“吃完饭回房休息。明日,你一个人在房里,哪也别去。”

卫长寿点头,没有脱口而出“为什么!”

卫长寿紧闭双唇,到段誉再次出门都没有将自己的满心疑问解决。

他想自己见到了段誉的深沉忧虑。

“所以,干嘛要意乱情迷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有始有终(二)

屋里头,包不同站在慕容复的身后,脸色愁苦。

四四方方的铜镜中,秀美的脸容胭脂轻染。美人红唇白齿;美眸妖冶;云鬓花簪。

铜镜后的一双手左右摇摆。

“公子爷哟……”

“这事干嘛您亲自出马?”包不同好不焦急。他试图说服眼前男扮女装的大少爷,“包二哥交代下面的人做就可以了呀!”

慕容复固定好花珠,冷眼打量镜中自己的妆扮。

随后他觑眼活像被人拔了兔子毛的包不同,交待:

“谁也别告诉我去了哪里。”

“可是这……”包不同为难,“咱们远道而来难道不是为了娶公主的吗?”

“娶一个心里藏了其他男人的女人吗?”

“我、这这!”

“没别的事就给我出去,站门口把风。”

包不同这下子纠结得整个手足无措,他凄凄哀哀的凑近慕容复,低声疑问:“即便这位西夏公主心有所属,可是公子您也犯不着去……去把人家性命取走呀。”然后好心建议,“不是有坤泥那小子留下的几瓶‘迷’药吗?”

他着重‘迷’字,将所有的希望系于此。

然而包不同终究气馁。

只见慕容复扭过脸,平静的面皮闪现狠戾,反问:“取而代之,难道不是上上之选?”

声音低沉。与之阴冷的目光相映衬,一时说不出阴霾。

包不同错愕,缓神后忙安抚自己的倒竖寒毛。

不会儿,一人小声嗫嚅:

“公子是要自己假扮公主?然后再……挑选自己人做驸马爷吗?”

气氛难堪。

包不同心知自己言多必失。

他后退一步,嗬笑着挠后脑勺。

但见慕容复阴郁的目光如影随形。包不同哈哈两声,又后退,心里直叹气“美人恩、英雄最难消受”,嘴里说道:“公子若是扮作公主,那位段公子倒可以请来假扮公子您。难得来到西夏还遇上个朋友,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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