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打断:“丝情近日里怎么没有消息?”
包不同一颗顽心想到丝情姑娘正在焦急吃醋。女人嘛,他觉得这尤其为男人生下了孩子的女人,哪有不为男人的另寻新欢吃干醋的道理。于是话语不经思考就脱口:
“嗷,大概丝情是……”
又猛地发现对方神情严肃,心中一凛,语调转变迅速,嘴皮子亦是相碰后词句改头换面,“人生地不熟的,丝情不通晓西夏文,这耽搁几日回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没有书信。”
“没书信就对了。这表示丝情就快来了。懒得一点距离还派人书信来往。”
“阿碧已经一个月没有传来消息。”
“照顾小少爷嘛……”
慕容复取过褐色长巾,对包不同的话嗤之以鼻:“丝情和阿碧才不会把我交代的事——像包二哥这般——看做放屁,出去了就意味着没了。”
长方巾裹头蒙面。乍看之下这人与慕容复不同。
包不同直点脑袋,心想自己的公子爷即便不包住脑袋,也决计没人识破他的身份。想来慕容复的精湛易容手段谁人能及?现在更有现成的人皮面具和合身的女人衣裳。而且西夏女人个子高挑的比比皆是。
倏忽包不同瞪大眼。
他慢一拍明白之前的“放屁”二字出自自家少爷之口。
其后紧盯神色不愉的慕容复。后者整装待发,完全忽略了第二人的存在。
“查清楚丝情和阿碧的事。”慕容复说完推门离开。
“哎——”
包不同徐徐吐一口气,直觉慕容复今日心事重重,且对方杀气外泄。
而今日之事到第二日被人问及慕容复的下落,以及之后的三两日杳无慕容复的音讯,包不同再没有现在的放松心情,他开始不断回想有关这天午间的所有,包括慕容复的坏脾气和他的男扮女装、独闯皇宫、打劫公主一事。但彼时,包不同的处境只能叫他心中想象,现实不容人乐观——是泥菩萨过江——他被人关押牢房,自身难保。
日薄西山,抖现星月。
星疏月淡,东升旭日。
当全新的一天开始,总有那么多人的命运在此画上休止符。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今日是西夏国银川公主亲选驸马的日子。
大清早家家户户大敞门扉,盛况非常。
各路街道,西夏子民早早挤满。群民热烈讨论银川公主的驸马爷,或方或圆、或长或扁。
随着敲锣人的一声高喝,第一拨的各国王子、世子,十人,登场。
他们身份高贵,衣着光鲜,骄傲自信,由笔直宽阔的官路接受众人的瞩目,一路昂首。然后步入戒备森严的宫门,继而消失背影。
皇宫外,官路两旁的西夏人在未来的几波候选人来临之际,一些摆了摊子叫卖早食,一些挂卖甜食零嘴,还有些纯粹就地叫卖手工艺的小玩意儿……他们红扑的脸蛋,热情的眼睛,为单调的时光充实色彩。
一炷香后迎来第二波的他国重臣之子,十名。
年轻人同样下巴斜仰四十五度角,年长者则双手背负身后,一脸莫测,最后齐齐进入皇宫。
又一炷香,第三批的在江湖中显有名声的豪杰人物出场。一人国字脸大眼浓眉,正是替辽王义兄出使西夏的萧峰;一人剑眉星目,俊美外表令人得知是姑苏而来的慕容公子;又一人是缥缈峰灵鹫宫少主虚竹;丐帮帮主苏言若紧接虚竹之后。之后五位人物则在江湖上早早成名,其中一人其貌丑陋,竟是四大恶人之首的“恶贯满盈”!队伍末端又奇怪以吐蕃和尚鸠摩智结尾?
多古怪的十人。
参赛者高的,矮的;美的,丑的;胖的,瘦的;病恹恹的,甚至秃头和尚……
议论声嘀咕不断,嘟嘟又囔囔。
这后面加上第四、第五拨的参赛者,上午的“集会”到此为止。
皇宫,花雨殿。
原本的五十人在经过第一轮——驸马的强制要求:不矮不胖,身体健康,年不过四十——的初步删选,和识文断字的进阶性删选后,剩余三十二人。
帘幕,三重又三重。银川公主端坐其后,安排第四轮考验后真面目示人。
第三轮的人品考察,侍女长在请示公主后直接将人数锐减了二十又一人。
及至垂帘拨开,殿前男子十一人,各有所长。
白玉珠帘之后,公主面若芙蓉,嘴角浅浅笑意,目光轻柔。
“最后一道试题,”她宣布,其声婉转,“请一一回答。在座的各位,请问心中最难忘的人、最难忘的地点,是哪个?”
翻译官一一将西夏文翻译各国语言,紫黑的脸上平静,眼神古波无澜。
大殿,渐入悄然。
男人们各有所思。
公主含笑等候回音。
侍女晴空轻轻为公主打扇,眼角不时瞥眼古板的翻译官。
侍女木子为诸位驸马候选人添茶倒水,待到一人身侧轻转壶盖,倒水。
两纵列士兵盔甲全副武装,目光时刻不放过外国人。
忽然一人说:
“在下退出。”
“在下心有所属。”这人以西夏语交流,“不想得到一位芳心他许的佳人。还请公主原谅。”
“大理的世子?”
“是。”
“本公主不够美貌吗?”
“貌美天仙,又如何?在下来此,是受叔父所托,并无意迎娶公主回大理。”
“只是逢场作戏的‘戏子’?”
“戏子无情。在下心中有情。‘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在下也不过苦命人。”
“既如此,世子还请普莱殿喝茶。”
听闻,段誉歉然颔首。
一旁,侍女木子放下茶盏,自觉在前引路。段誉一一与两位义兄告辞,真情流露,随后尾随木子离开。最后一眼段誉瞥向慕容复,后者神态怡然,淡淡对其点头。
适时,翻译官复述提问。
萧峰眉峰深锁,自段誉奋勇作废自己权益,犹豫之色愈深。
终于,萧峰上前一步。
“辽王义弟萧峰。”他作答:“最难忘的人是阿朱。最难忘的地方是与阿朱相识的酒肆。”
“抱歉,萧峰此次前来是因为大哥身有重伤,不可以辜负大哥的期望。”
“但是现在,萧某只得退出。萧峰心里只有阿朱一人。”
翻译官传达萧峰的意思给银川公主。
小女子浅笑接受。
抚掌,吩咐:“带萧峰大侠去往普莱殿歇息。”她的汉语言熟练。
至此,大殿之内,萧峰、虚竹、段誉,三位结义兄弟剩下生性怯弱的虚竹。小少主夹在气势凶猛的八人之中左右不适。
右侧,风骨卓然的少年打量众人。
宋室世子凝望异域风味的银川公主,嘴角得意笑容明显;
两位粗犷长相的庄主针锋相对,一再计较各自在公主心中的地位;
奇装异服的男子留着两撇卷胡子,黑发蜷曲,皮肤黝黑,是远方国家的小王子,扬言仰慕公主芳容,此时他叽咕阿拉伯语,外加手脚比划和翻译官交流。剩余两位绿眸金发的小伙子长相相同,相谈甚欢。深邃的五官和高挺的鼻梁使其更异于阿拉伯王子。
目光重点放在身骨如柴的鸠摩智身上,后者埋头思索“正确答案”。
忽而,深色眼睛闪过一抹了然。
银川公主坐于上位,心中数数,由一至十,由十至一,复数三遍。
六十过去,她声脆说道:
“这便是最后一题,若是心中答案明确的,就请上前一步。不若由左手边开始,请。”
虚竹心慌,看眼头饰包绕的脸蛋,目光下垂。
“小……我喜欢的人是……”他吞吐难说,“是——”
“是一起患难、一起面对生与死的。”颤抖的嗓子继续,“我喜欢她。”
“你们是什么地方相遇的呢?”
“在院子里。”
“最难忘的地方?”
“万…万……”
银川公主一帘玉珠后的秀美微蹙,纤长手指抓紧坐垫,问:
“虚少侠,可对‘梦姑’留有印象?”
“啊!”小声息的惊呼。
只见虚竹目光涣散。他仿佛被雷击中,魂飞魄散。
另一旁,段誉才做暖椅凳就起身迎接大哥萧峰。
“大哥。”
“三弟。”
萧峰惭愧笑道:“还是三弟快人快语,是真性情。”
两人随后把自己的经历告解对方。段誉相识钟灵、相识慕容复和包不同,萧峰认义妹阿紫、结识大哥辽王,等等,两人均是首选对方听来高兴的事讲开。但当萧峰谈及了慕容复杀害几国王孙贵胄,段誉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
萧峰很是担忧:“大哥担心三弟被这狠毒的小子害了。”
他生气又说,“何况,居然‘南慕容’无视人性,胆大妄为!”
作者有话要说:
☆、——“恶贯满盈”
普莱殿,萧峰面无表情,段誉容颜空白。
前一刻两人还在谈论慕容复的品性人格(萧峰大胆指责慕容复枉为江湖人称道“南慕容”,段誉默然听取),现在他们将目光集中佝偻腰背的男人身上。
四五十年岁的男人,稀疏头发的脑袋微仰,脚拐跨过门槛。
一张被毁的脸,难看,映入两位后辈眼中。
来人正是“恶贯满盈”。
萧峰不曾见识“恶贯满盈”的凶狠手段,但这扑面而来的煞气使他堂堂七尺男儿可以想象血流成河的杀伐,不觉浓眉拧起。身旁义弟视线专注桌上茶水,白玉的脸上温和。
“恶贯满盈”拒绝侍女木子的搀扶,身子摇摆走进大厅。
“我想和你谈谈。”腹语低沉,他问道:
“为什么弃权?”
被提问的对象翕合两片嘴皮子,反问:“你又为什么参加驸马大会?西夏公主银川不会给你派发驸马帖。”
段誉的话略带攻击,事实“恶贯满盈”第一轮即被刷下候选人名单。
寂静之中,两人视线相交,残酷的黑眼睛微沉目光。
“西夏一品堂。”男人回答。
“我的事自己清楚。”段誉回应。
话音落下“恶贯满盈”脚拐重击地面,身体离弦之箭掠向端坐椅中的段誉。后者无动于衷。
千钧一发之际传来一声大喝:
“降龙摆尾!”
但见萧峰双掌接下重有千斤的一记脚拐。令原本砸在段誉身上的脚拐失去威吓作用。“三弟!”国字脸爬满不悦。声沉如钟,“怎要打不还手?”萧峰一把甩开脚拐,厉目迅疾射向行凶的“恶贯满盈”,大声质问:
“前辈三句不和就大打出手,这份气度和街边肖小有何区别?”
“我这一拐替他爹打不肖子的异想天开。”
“三弟哪怕做事欠缺考虑,自有做兄弟的从旁指出。何须劳烦前辈的重棒相逼。”
“萧峰,你重情义,我不否认。但凡事讲究对人对事。”
“对人,这是我的三弟;对事,前辈若是责怪三弟放弃银川公主的驸马争夺权,在这方面萧某人是赞成的。”
一时间,殿厅之内涌动战机,两股气势不相上下。“恶贯满盈”阴郁看眼段誉,佝偻腰身,手中脚拐前撑地、后横举。萧峰两掌握拳,周身环绕弧形真气。
段誉垂眸,侧脸严峻。
忽然听他说:“你知道我有心爱的人。”
坚定,目光凝望丑陋男人,段誉轻声问:“为什么我的幸福、你不在乎?”
闻言“恶贯满盈”恨恨重哼,腹语沙哑、不屑:“你的幸福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萧峰诧异自己的听觉,然后听“恶贯满盈”继续语气讥讽说道,“比起带给自己权势的女人,一个机关算尽他人的男人更能给你幸福?”眼角瞥见段誉破釜沉舟的决意,待慢慢消化男女之论,高大男人愣怔。其后脸色古怪。
这一边,谈话两人则是毫不退让。段誉带着点羞愧,回答:
“我的幸福,取决于祝福。来自父母对我的祝福。”
“不会有祝福。”
“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爱。”
“执迷不悟!”
“你没权利指责我。娘亲独自栖身庙庵,宁愿离开我,为的是等待自己的丈夫。哪怕所有人告诉她,要等待的人已经过世。那么这份‘执迷不悟’在你看来,是幸、还是不幸?”段誉注视“恶贯满盈”的冷酷,温声反问:“我继承这份‘执迷不悟’——对爱人的忠贞,是否就是‘异想天开’?”
“恶贯满盈”态度坚决。“你和慕容复不会有结果!”
段誉苦笑清浅,眸中无奈。
“不会有结果的事,因为没有结果就选择放弃,抱歉,我段誉不是怕失去的人。前路艰险,困难重重,我愿意赔上这条命,和他厮守。”
一瞬无人应答。
萧峰紧盯自己义弟,神色不赞成渐变不解,而后茫然无措。不会儿大眼睛落寞,萧峰思念阿朱姑娘的美好。段延庆,即“恶贯满盈”,思虑自己的苦心经营竟要败在亲儿手中,恨不能除去慕容复的害虫。一旁静候大人吩咐的侍女木子瞠大眼睑,惊恐自己的所见所闻。
陡然木子惊醒,捂住嘴,小眼睛快速扫视段誉,心中暗想与慕容复相关的人物添加一个:大理国世子段誉!其后木子躬低腰背,眼里闪现难以捕捉的狡诈,悄悄由偏殿晃出普莱殿。
先不论木子溜走给银川公主通风报信,段誉这时语不惊人又说:
“爹。”
“恶贯满盈”方寸大乱。
一个字,可谓是一石激起万千浪。义兄萧峰猛然由遐想中回神。
段誉看眼“恶贯满盈”的哆嗦,他欠身,向二度受惊的兄长致歉:“大哥,今日之事只怪小弟一直隐瞒至今。”
随后坦白,“对于慕容复,确实是不希望大哥知道小弟的心思。就在少林寺,大哥的父亲与慕容复的父亲,小弟亲眼见证了两位前辈的多年恩怨,现如今大哥对慕容复的做法亦是无法赞成,小弟只怕大哥知道了这些许心思,兄弟情分生疏。”
“一码事,归一码事。”萧峰尽量情绪平静的说道。
“小弟是认定了这人。”段誉宣布,笑容脱离桎梏,一派轻松。
“就是认定了慕容复。”重复。
恍惚间,萧峰回忆起那日有阿朱妹子陪同身边饮酒的午后。曼妙少女,甜美笑容,加上清脆的嗓子——“乔大哥”,酒香、人美,印象深刻。窗外正值人群喧闹,待到阿朱临近窗口一声惊叹出口,眼中,是少年飘忽身影引得鳄鱼大剪远离人群、远离商货。
彼时少年白俏的脸上笑意直达眼底,怀里抱得一名狼狈男子一一躲避攻击。
细数记忆画面,却原来狼狈男子的脸,与慕容复的全部重叠一起。
萧峰大吐一口郁气,蒲团大掌击拍段誉的肩头,心里多少复杂难言。
少寺山萧远山杀害叶二娘,且是杀害玄慈方丈的凶手。事实萧远山与萧峰父子关系不假;叶二娘与玄慈方丈又为虚竹的生生父母;萧峰则与虚竹结拜兄弟。因果关系,萧峰欠着虚竹。即便这个杀人凶手强调自己是一名复仇者。
慕容复再罪大恶极,萧峰明白自己无权指摘这人恶劣罪行。仔细翻看,夺去阿朱性命的不是哪个穷凶恶极之人,正是他萧峰;义妹阿紫师从星宿派,也曾取人性命不会手软心慈;父亲萧远山出家前是背负三条人命机关算尽,二十年的忍耐,也为了逼得自己狠心就杀害了他那无辜的养父母,和丐帮几位长老……
假使段誉顾及自己与慕容复的私人恩怨——
高大男人声大对段誉说:“三弟,和慕容复的恩怨大哥会放下。”
浓眉纠结,“但是大哥不会赞成任何人罔顾他人性命的做法。至于和慕容复的……是三弟的感□,大哥也不好插手。”
“大哥……”
“大哥只想说一句,男子汉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说过的话、要放进心里。”
“大哥。”
“胡闹!”
待一声大喝,男人拾起段延庆的为人父的责任打断段誉的感激。
此时此刻,段延庆抛开“恶贯满盈”的身份,前伸脑袋,以一名父亲的态度告诫段誉:“那小子终究不成气候!”若非萧峰在场,段延庆必定交代更多,以便让段誉知难而退。咄咄逼人,“无知,因而无谓。”
他对段誉说:“慕容复是无所畏惧。”
刹那,身残志存的男人身上齐聚两条目光。
暗示过于明显。在场两位年轻人随后两两相觑,听段延庆续上。“我的一番经营不可以毁在你的手上。段誉,你可以娶银川公主,抑或公主语嫣,但绝不允许你和慕容复一起!”
静默。
段誉敛眉,漆黑眼睛打量生父的怒容。
段延庆,段誉暗自念叨,他的父亲,十几年多居住西夏,目前一而再的要求自己离开慕容复,为的是所谓的“一番经营”。
段誉油生一丝气恼,心情低落。猛然他抓住一条关键线索,犹豫,最终开口:
“我不做大理段帝。”
“好!”段延庆竖起本就稀疏的杂乱头发。
“好!”衣裳鼓动真气。
“好!”杀气浓烈。
萧峰心下警惕。
段誉忽然上前,跪拜,三叩首。
“爹……”
“您是誉儿的亲爹。但是儿子想要的,是和娘亲、爹、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平安快乐。无关权势斗争。”他恳求,“爹就答应了儿子的要求。”
段延庆猝然后退,真气暴走,不甘:“那么我的努力呢?我的仇恨呢?我付出的代价,它的成果没了?”
段誉抿唇。
段延庆紧追:“只要你坐上大理段帝的位置。我只要你站于人顶。”
埋下的脑袋,一线深蓝划过黑漆眼睛,无人瞧见。
段誉紧攥袖口,忍耐颇多。
“我为了你,在西夏一品堂培养自己的势力、剪除可能登基帝位的候选人、和一个又一个的人建立盟约……甚至不与你们母子相认!”段延庆剖析多年苦心,“我苦练六脉神剑,自己为自己报仇,组建‘四大恶人’,这一切都没有把仇恨压在你身上。”
“白凤妇人之仁,希望你远离权术斗争。可是这不可能。”
“你现在西夏皇宫,外面藏了大批的暗杀者取你性命。因为你的身份、他们从不敢忘记!”
“一旦银川公主给不了你保障,你只有寻找公主语嫣的帮助。”
声声入耳,情深意切。
段誉徐徐抬头,看到萧峰的严肃眉眼,和对方的些微茫然,视线一转。段延庆被毁的脸面,上面只有一双眼睛可以读出其中的情绪,现在正气恼十分。
段誉凝眸:
“果然是放不下吗?”
“我已经被毁了,幸福什么的不用谈论。唯一的希望——是你。我的儿子。”
“为什么,不见见娘亲?”
“我已经毁了。”段延庆的情绪骤然不稳,腹语低沉吓人。
“我把害得爹如今地步的罪魁祸首踩在脚下,爹就能回家吗?”
“我不会让人伤害你们母子。”
就算大仇得报,依旧漂泊人间。这便是段延庆的回答。
段誉点头,话题陡转。
他说:“我知道。不论叔父和母妃赶来西夏的原因,还是爹目前有所顾忌的缘由,都是因为,形势迫人。叔父清楚哪几位老臣子对誉儿怀有斩除的意思;母妃被告知江湖中兴风作浪的‘恶贯满盈’和段延庆同属一人;爹是知情更多内情:慕容家的背后势力、西夏势力、大理局势。而我知道,不仅西夏之行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且慕容复有危险。爹的盟约人,其中之一有位慕容家的前辈,并且这人作客西夏。”
“既然爹不愿意儿子和慕容复混同一起,”段誉偏侧脸蛋,两眼不看人,“那么和爹立场相同的慕容前辈,对慕容复岂有善意?一个站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当他不愿意垂帘听政,慕容复是他第一个除去的障碍。”
父子两顽固,各执己见。
这一刻,段延庆深有体会岁月不饶人和青出于蓝的道理。当他把儿子护在手心,其实对方能力足够洞察事物真伪。
萧峰长叹一气。
男人以为三弟豁达天真、游山玩水不理阴谋权术,却原来对方早早深陷阴谋,又苦苦探索真相。
段延庆扭过身子。脚拐撑地,身子一步接一步拖曳向前。
扪心自问,放心段誉脱离自己的掌控?答:段延庆办不到。
——他的儿子无权无势,拿什么和人拼搏?
——他费尽心思,不过是要儿子唾手可得权势地位。
段延庆姿势下伏,脚拐点地,“我原以为你这辈子不会唤我一声‘爹’。”他说道,腹语沙哑。“但是,我要做的事,你不能阻止。”
男人旋即身子飞去,离开。
普莱殿,声音自殿外渺渺传来。“你可以保慕容复。慕容复却不稀罕你的关心。段誉,认清自己的身份。”
萧峰扶起段誉,作为大哥安慰义弟坚持自己的道义。
段誉沉默,脑袋里整理条条讯息,一边为大哥萧峰沏茶。
作者有话要说:
☆、——银川公主
花雨殿,虚竹依旧接受考验。
翻译官冷漠提醒:“虚少侠,公主要知道您是否知道梦姑。”
虚竹抬头,慌张又垂下,磕磕绊绊回答:“我知道。”
公主银川听闻身子前倾,串串珠帘之后面容急切。然而缥缈峰的年轻少主四个字后门牙紧闭,他微微腰背弯曲,一副怯弱的模样。让人心急。
此时,阿拉伯王子揪住翻译官的手臂,一指虚竹,询问这人回答。
再看两位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他们叽咕家乡话,对殿堂之事远低于花雨殿镶嵌珠玉饰物的兴趣。
右手侧,两位庄主连同明王鸠摩智,三人均是面容警惕,两眼锁定虚竹。慕容复眯了眼则是将众人表现记在心里,又自腰侧取出一柄墨竹画扇,与左手边的宋室世子含笑攀谈,后者得体谈吐,注重自己高贵身份。
时间踱步向前,终于公主再开金口:“虚少侠最难忘之人,不知是?”
虚竹埋低脑袋,讷讷回答:
“梦姑。”
“梦姑”两字经由虚竹之口吐露,公主脸色转好。不得人目光的侍女晴空一边打扇,一边分心偷看俊美的慕容家主慕容复,特别注意对方的茶水。身前银川甜蜜给虚竹做第二轮的提问:
“最难忘的邂逅是?”
“冰……冰窖中,与梦姑的相会。”
“这位梦姑,可是虚少侠的心爱之人?”
“是。”
音量微弱,小男人的脑袋越发低沉。倒一点不像喜得爱人的表现。安静关注众人举止的慕容复收回对虚竹的轻蔑目光,画扇画弧,耳听宋室世子埋汰:
“这小子哆哆嗦嗦好没骨气!”
“这一位可是缥缈峰灵鹫宫的下一任宫主,更兼逍遥派的掌门人。”
“是吗?”语气怀疑。“不可能是假的吧……”
“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全凭他差遣。大半个江湖已然他的囊中之物。”
慕容复话落,心想虚竹的大名传播甚远。不由勾起绯色唇瓣。又为目瞪口呆的世子打扇。
突然翻译官声大说道:“下一位。”
慕容复眨眼。
然后他对吃惊不小的世子提示上场。后者木楞着睁大眼睛点头。
这会儿银川公主温婉目光留恋虚竹,遂漫不经心的问道:“方世子可是没有想妥当了?”
“不!”
方竟言回神,当机立断。方世子自然仪表堂堂,又恭维公主美貌善心。
接着句句梦幻,回答两个问题。
“得以窥见公主花容月貌,实是毕生难以忘怀。因而最难忘之人是银川公主;能与公主互许真心是三生有幸,花雨殿,这便是最难忘的邂逅地点。”
“方世子请桌边小憩。请茶。”银川兴趣不大的推辞。
“公主对……”世子尤要一表肺腑之言。不妨翻译官冷情打断:
“下一位。”
方竟言依言退回自己位置,挫败感强烈,末了狠狠瞪眼肤黑的翻译官。见第三个上场的慕容复,他敷衍浅笑,之后移开两眼目光。
大殿之内慕容复翩然有度。
众所瞩目的焦点对象,银川公主放弃窥伺情人的小心思。她深吸口气,雪白利齿紧咬下唇。视线紧盯第三位驸马候选人。
“慕容复。”慕容复轻缓自我介绍,“姑苏燕子坞的慕容家长。”
“有所耳闻。慕容公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与萧峰并称‘南慕容,北乔峰’。”银川接道。
“承蒙江湖朋友的看重。”
“慕容公子可是有了心爱的女人?”
“没有。”
“那这最难忘之人?”
慕容复不假思索,回答:“少年小三。”
银川好奇相问:“慕容公子最难忘之人是少年小三。与少年小三可有非凡际遇?”
“不平凡的相识吗?谈不上。”慕容复的双眼覆盖薄霜,语气偏还温柔,诉说,“假使公主遇上这一种人——危难之时将您当做诱饵抛出,互表心意后是他的翻脸无情,况且这人以除去您为最终目的潜伏身边。那么这人,何以不让在下难以忘怀?”
银川愕然慕容复的自嘲,忽而代入慕容复的角色,难过。于是看向闷不作声的虚竹。
虚竹若有所觉,抬头间与公主两厢对视,又羞怯垂脸。
慕容复继续答说第二个问题。“最难忘的姑苏燕子坞。”
银川喃喃几字西夏语,注意力分散。
公主的思绪跑偏在假设性的世界目睹虚竹和自己被荆棘阻碍相爱的双手,眼眶微红。见此侍女晴空忙附耳公主,低语原定计划,后者两眼晃神,片刻自噩梦醒来。
座上银川眼神示意翻译官。
翻译官得令,冷声提醒下一位。所见慕容复遭遇公主的冷处理。之后年过四十的李庄主对王庄主得意大笑,然后回答内容是与方世子的一般无二。待语毕,这位注重养生之道的李庄主微笑,静候公主回音。
银川公主疑惑觑眼入定姿态的翻译官,眉目纠结。
随后她客气赶人:
“李庄主,请去普莱殿休息。”
“公主是瞧不起天下第一庄庄主李尔思?”李庄主不悦,发音重咬“第一庄”三字。
李庄主老脸委实挂不住“淘汰出局”的结果。毕竟在座的知道普莱殿早已与“失格”、“失败”的字眼挂钩。忽然李庄主食指和中指并举,唱花旦的功夫指向方竟言,心想自己答案抄袭此人,这人也该“失格”。
拖人下水。
“这一位应该陪同老夫,共赴普莱殿。”他拿捏强调说道。
“李庄主何出此言?”银川不解。
“难道不是老夫与这一位的回答相同吗?”老庄主摇头摆尾。
“确实是一模一样。但是李庄主,请问您贵庚?今年可有四十,可有娶妻生子?”
“老夫是为儿子李明来的!先前老夫给说过的。”庄主扫眼翻译官说道。
银川请吐蕃和尚鸠摩智上前。
随后进一步说明:“明王鸠摩智,李庄主,两位进宫一人为了自己主子吐蕃王子、一人为了下面亲子,好意银川收下。但是驸马大会必须本人参与,请帖明确标注了这条申明。”说话间她抬手吩咐两侧士兵行动。
就见两列近卫兵行动迅速把李尔思前辈和鸠摩智明王前后围困。
这般待遇,人墙内的赵大庄主立时胡子乱飞,鸠摩智脸色愤青,两人气极颜面如此受损;圈外王庄主为好友大叹可惜,语气却多有打趣,嘴角讪笑不止。
恰这时翻译官掀了眼皮,不客气道:
“请两位移步普莱殿。”
可叹两人结局已定。
吐蕃明王的光溜脑袋即便顶满弯曲青筋也无济于事,索性鸠摩智吞下气,大步离开花雨殿。另一位资格丧失的赵大庄主气大拔出腰间的大红请帖,骂咧咧“眼不见为净”扔于地上踩踏两脚,而后紧跟鸠摩智的脚步离开。
突然殿外侍女木子匆匆而来,神色慌张,与赵大庄主不期相撞。
翻译官视若无睹,张口,不疾不徐宣布王庄主作答。却是公主珠帘之后一抹不安浮现眉眼。
当侍女小跑至公主身侧小声量汇报,银川一面忍耐王庄主将方竟言的回答抄袭再三,一面心思飞进木子的情报之中。突然银川捂住出口惊呼,一时也忘了王庄主的“佳音”静候。侍女晴空亦是僵住打扇的双手,眼睛直瞪一表人才的姑苏慕容。
显然木子的秘密已经诉说完毕。
翻译官微侧视线,见公主多次失态人前,不愉皱脸。
慕容复原本低调品茗,被灼人目光吸引抬头。他眼中三个娇小女人神色一致,且不同程度偷偷打量于他,见他回望又全部左右支绌目光。让人奇怪侍女木子的“悄悄话”——慕容复转眼即逝恶毒的心思,继而打量语种丰富的翻译官。
翻译官个高偏瘦,黝黑肤色;一本正经;浅棕色的眼睛冷漠傲慢。
男人隐约透露一丝焦躁的情绪。
以及压抑的兴奋。
慕容复侧过脑袋,余光扫视虚竹的木讷,心中鄙夷之意渐浓。却听银川公主对他说:
“请慕容公子移步榭春小殿。”
“请慕容公子移步榭春小殿。”公主语气古怪重复。
慕容复放开茶杯,眼前王庄主的安排未定。眼瞅公主坐姿僵硬,士兵严正以待,心想蹊跷之事一件紧接一件。不无兴味。
翻译官权威的沉声复述:“请慕容公子移步榭春小殿。”
银川稍稍软化态度。“榭春小殿收藏名字名画,慕容公子还请前往欣赏品鉴。待花雨殿的试验结束,银川请慕容公子园中小走。”
“那我呢?”久被冷落的王庄主询问。
“庄主可与慕容公子一道榭春小殿品鉴字画。”银川安抚。
“那他们俩呢?”王庄主意指虚竹和方竟言。
“虚少侠和方世子还有一场试炼。”
“不是说这最后一场吗?临时改了?那我们的答案差多少呀?是说他们两还要再过一关可以进入榭春小殿吗?这样看来我做驸马的可能挺不错的。”王庄主瞬间沾沾自喜,话痨,半寸长的胡子被左右捋过,“就是还有一个强劲对手啊。”眼角横过长身玉立的慕容复。
方竟言猛地一拍桌子,不满:“这不公平。”
王庄主讥诮:“这就是老人家盐吃多的好处。”
银川重重瞪视翻译官,然后见到紫黑皮肤的男人阴霾目光。翻译官出声喝止纷争。
“世子稍安勿躁。”口吻严重警告,呵责,“王庄主还请速去榭春小殿歇息。”
“在下也便要去的。”慕容复应和。
银川高兴慕容复的欣然接受,却倏忽紧咬后槽牙,只听慕容复又说:“灵鹫宫少主虚竹,公主认为虚少侠能免去试炼直接进入榭春小殿吗?”
公主求助翻译官。
翻译官不耐烦催促:“慕容公子请上路。”
局势不知不觉紧张。
花雨殿,慕容复气定神闲面对虎视眈眈的侍卫兵;王庄主满心眼不高兴慕容复的提议;方竟言嫉妒虚竹,后者无地自容的退后脚步。银川公主绞紧手指,阴晴不定的面色最终铁青。
沉默。
翻译官目视前方。余下三位候选人不精通汉语言,受气氛影响而安静守住自己桌子。
终于虚竹打破沉寂。
“我可以接受下面的试炼。”他强颜欢笑,接着向慕容复道谢。
下一刻习性好动的阿拉伯小王子捞起翻译官的一条手臂问:“发生了什么?”汉音发音别扭,逐字破句,彻底打乱紧张气氛。
之后众人眼中的慕容家长转身离开花雨殿,身后一排侍卫兵亦步亦趋。
上座,银川公主不易察觉轻舒口气,眼神瞟向虚竹。
座下,翻译官垂下眼睑,视线在小王子脸上逡巡,然后他抽出自己手臂,不语。
良久银川吩咐侍女长谙红:“请三位远来朋友去普莱殿用茶。”
翻译官以两种语言传达公主的旨意:“请移步普莱殿,品茗。谙红姑娘会为您指引方向。”
听闻此三位陌生来客相顾无言。见侍女谙红在前带路的意思不言而喻,无奈汉语言不精通,只得兴致缺缺全部上路。
临到大殿门口阿拉伯王子回头,圆豆似的黑眼睛看向银川公主,表白:“喜、欢……”又一阵摇头叹息,“懂……不……不懂。”
待殿中剩下两名候选人,个人心思不同。
方竟言换下沮丧最为开心,他亮出一口白牙兀自高兴,心知仨外国人已经丧失比赛资格。公主银川端坐依旧,娴静凝望虚竹。虚竹凝视自己衣裳的花饰纹路,虚心受教的态度等待最后的试炼。
当时间由半盏茶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一声惊呼骤然凝聚众人心思。
原来侍女木子不经意瞥见血腥画面。她倒吸一口凉气,食指颤巍巍指向宋室世子。后者身子歪倒椅中嘴里大吐黑血,呼吸困难。
顿时场面混乱,保护公主的侍卫兵严格守住花雨殿的各出入口,兼护公主左右;方竟言身侧,虚竹抛弃矜持抓住世子右手腕把脉,认真严肃;打扇侍女诡异瞅眼木子;翻译官皱眉沉思;银川公主没有表情,两眼空洞目视前方。待拉近细看,公主抓住手心的汗巾已经湿透一角。额角突突乱跳,唇色苍白。
明明银川公主惊吓不小,并且她为事件的突发感到迷惑、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
☆、——苏言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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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翻译官
花雨殿。虚竹额头细密汗珠,他将最后一股真气打入方竟言体内后治疗告一段落。
“我需要偏静的房间给这位公子疗伤。”他对翻译官说。
“虚少侠以自身功力给方世子疗伤,稍有不慎就功力反噬——”翻译官关心道。
“一身功力消失也没关系,现在是一条人命重要。”虚竹强硬态度。
翻译官理解的请示银川公主。
银川公主早在听完虚竹和翻译官的谈话后就关心虚竹的身体经过救治方竟言会否造成哪里不适,和翻译官的交谈于是言语间多有责怪男人怎不第一时间请宫廷御医救治方世子,和埋怨虚竹的不顾惜自己的做法。
翻译官看出虚竹的焦虑,坚持:“虚少侠定然平安无事,方世子也能平安无事。公主应当相信虚少侠的能力。”
银川抑制不高兴,以汉语言询问虚竹:“虚少侠这次救治方世子,需要几位帮手?例如……例如帮忙固定世子身体的和煎药喂药之类的、琐细的事情?宫廷御医可以帮忙配制解药,就让晴空过去为少侠端水换水……”
虚竹打断不起作用的建议。“只要一间安静的卧房,剩下的我能处理。”
银川凝望神情焕然一新的虚竹。虚竹现在果决、自信,与之前逍遥派掌门人的怯弱判若两人。
然后公主看向脸色恢复一丝血色的宋室世子,心里不是滋味。
终于她点头同样。
虚竹感谢,抱起方竟言跟从晴空进入花雨殿的偏殿继续救人。银川公主不放心派遣御医随时殿外候命。
正殿,银川公主吩咐副侍卫长传禀榭春小殿情况,并且要求侍卫长全员于偏殿门外守护虚竹和大宋世子安全。
可见,银川公主对虚竹的心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至此公主身边留下翻译官一人。银川离开座位,一双手拨开串串珠帘。
“本宫不放心大理国世子。”她说。
翻译官俯首,倾听。
“木子亲耳听见,大理世子承认喜欢慕容复。”
“世子现在普莱殿,和萧峰一起。若是咱们计划被他知道,少不得麻烦事多添一桩。”
“但是大理世子唤虚少侠,二哥。”翻译官点题。
“江湖人,哪一个不是嘴上称兄道弟!背信弃义的从来是江湖人。”
“公主此话怎讲?”
“苏帮主告诫,江湖人——人为财死。他们就像为食而亡的鸟类,在意的是自身利益,无关旁人。”
“公主有什么打算?”
“慕容复害得梦郎摔下悬崖,他可以欺骗虚竹,本宫必须为梦郎讨回公道。大理世子胆敢阻扰,一并处置。”
“听闻段世子,食莽轱朱蛤而百毒不侵。”
“首先就封锁了慕容复的所有消息。”
十六七岁的少女脸蛋还是稚嫩,心肠却已狠硬。是因为恋爱冲昏人头脑?
翻译官打量银川的决心,发现这位西夏公主没有转圜心意的余地。除非口笨舌呆的灵鹫宫少主亲自劝说。不然因恋疯狂的公主不会打住整治慕容复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