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惋惜,他认为银川不会给虚竹知道这次“讨伐”的机会。
忽然银川质问:
“那时候竟然不请慕容复去榭春小殿。”
“时候,指慕容复答完两个提问后吗?”翻译官沉稳开口。
“计划是这样的。当时就请慕容复过去,他的疑心或许不多。”
“茶水的事被他察觉了。”
“这就怪木子办事不利。肯定木子的‘小动作’被瞧去了。”
“反正苏帮主已经过去。会有办法制服慕容复的。”翻译官不大担心的说。
闻言公主心头轻松,深以为翻译官口中的苏帮主有实力打败慕容复。于是一块叫“慕容复”的大石落下。
焦躁亦得到安抚。
银川的焦躁,一方面来自恋爱的患得患失,事实自冰窖与梦郎一别,已近一年,此时银川害怕独自守护爱情的寂寞;另一方面是源于残忍人性的近距离接触,毕竟是公主第一次直面鲜血、死亡、计谋害人。她可能成为茹毛饮血的一员(一旦银川取走慕容复的性命)。余下的抗拒感、战栗感则是不可避免的由此产生,更甚微末的痴迷——对掌握他人命运的至高的权力欲。
翻译官注视左手边的排于队伍末位的侍卫兵在偏殿的出入口露出半边身子,心知这一位侍卫兵的身旁,乃至身旁的身旁,站着一整排的精悍侍卫兵,总计三十人。全数于偏殿外为虚竹的安全以备不时之需。
他转回脸,关注受到引导把目光飞向通道口的银川公主。
“这一次公主亲自挑选如意驸马,不仅广发英雄帖(驸马帖)召集天下英雄参加您的驸马大会,而且动用陛下的侍卫兵,就为给虚少侠出恶气、惩治慕容复。您知道王妃一向不喜劳师动众,王爷对王妃是百般依顺,陛下对王爷手足情深,公主还请应尽早了结私事。”规劝。
“皇嫂来皇宫给皇兄请安的。没几日必定人影消失。”
“大概。”
“虚少侠会有事吗?”银川不禁问翻译官。
时间在银川公主眼里奇慢无比,加诸翻译官一番功力反噬的话语,心情粘稠。
——不痛快。
——又一块叫做“虚竹”的大石头压在心头。
翻译官难得冷漠中添上忧虑,回答:“越拖延时间,越不利于虚少侠的救治。”
银川紧皱眉头。
随即公主闯入偏殿,喝令侍卫兵连同御医一起门口待命,带上翻译官寻至床前,然后她看到盘膝床头的虚竹以双掌对顶方竟言的脑袋,方世子盘膝倒置空中。两人双眼紧闭不理第三人。侍女晴空为他两更换床前的一盆清水。
银川招呼翻译官上前,一指虚竹的头顶“冒白雾”现象,疑惑:“没事吗?”
翻译官不语,转眼探究床前铁盆中的清水,沉吟,而后回答说虚少侠的全身热量借助清水降温,待水温升高便要更换,是以虚少侠发功正关键时刻,容不得半分疏忽。
银川听完解说即刻命令晴空唤人提来十桶八捅的清水,一并吩咐侍卫长亲自前去提水。
当房中剩下银川公主、翻译官、虚竹和方竟言,其中一人的歹毒心思悄然而至。
银川公主上一秒凝神注目虚竹,下一秒她倒入翻译官的怀里。不能言说,不能动作。
虚竹原本传功为方竟言疗伤,忽然后者以一道阴柔真气打穿他的手掌。
无人瞧清的时间裂缝,死神挥舞黑色风衣笼罩花雨殿,巨大铁镰收割人命——
待到晴空与十名侍卫兵赶回,偏殿门外躺卧御医,和二十名侍卫兵的尸体。敲开房门,只见方竟言断气地上,翻译官趴伏桌上一“睡”不醒,虚竹双手鲜血正掐住银川公主的咽喉。
“公主!”
“拿下!”
晴空和侍卫长疾呼上前,可是他们终究看到银川公主缓缓闭上眼睛,那提起一半的、指证凶手的手指也垂落身侧。
“公主!”
“拿下!”
又一次的不约而同。比起上一遍的急迫担忧,这次晴空和侍卫长心绪悲愤。
被人包围,虚竹的手依旧按压在银川公主的脖子上,两眼茫然。当他慢一拍明白自己被“拿下”是因为杀人凶手的嫌疑后,震惊。
实在老实的天山少主有口难自辩。他张嘴,想说是误会,自己回过神就见到了银川公主被人割破喉咙,想解释自己是要捂住鲜血乱跑……可惜音不成调,嘴里跑出的是哽咽。再一次迟钝后,木楞的少主终于知道,自己怀里离世的少女,是一心寻觅他的公主银川。
虚竹泪流满面。
愧疚的情绪、自责的情结,和逃避已久的自私的感情,在这一位痴情少女面前,狠狠啃咬他的良心。
“梦姑……”虚竹没想到,此刻拾起昔日的两字称谓比想象的更令他心情沉重。
“梦姑……”他错了。
侍卫兵的大刀指向虚竹全身。
侍卫长一脚踹开“凶恶之徒”,面容狰狞夺过银川公主的遗体。
晴空哀恸大哭,不忘剜眼“准驸马”。
虚竹环绕四周,突然脑子空茫。视线擦过翻译官,飞过侍卫兵,终止在方竟言的脸上。
“他……”他指着方世子,心口疼痛说,“他……”记忆中残留方竟言掌中打出的一道真气。虚竹瞥见自己掌心有鲜血由窟窿洞乱跑。没错,他想说,自己是在真气传输被迫中止后陷入短暂昏迷,然后才发觉梦姑倒在他的怀里……
最终,虚竹颓败的垂下脑袋,任由侍卫长押解他进入天牢。等死。
没错。年轻的天山少主打定主意在天牢中等待处死令。他以为自己的话没人相信(实际侍卫长不通晓汉文),或许自己记忆混乱,一个死人凭何伤害你?方世子死了;他以为自己走火入魔,唯一解释合理的说法:是他因此杀了所有人。
真实情况又如何?
假设时间倒退回银川公主倒入翻译官怀里的一刻。这时翻译官手中利剑射向方竟言左胸口心脏,右掌同时一道真气沿铁剑进入方竟言身体,瞬间虚竹破功昏迷。下一秒方竟言半空中落地,当其滚至翻译官脚边断气身亡,后者抽出利剑,随后长剑切割银川公主咽喉,又解开公主穴位将其抛掷虚竹身上引人怀疑。
之后翻译官武功出神入化全灭殿外侍卫和御医。
直至银川公主闭合两眼,公主大人仍然不解作为心腹的翻译官为何背叛于她?
真相,是人前装死的翻译官人后撕去一张面皮后,竟是慕容复,南慕容是也!
作者有话要说:
☆、——诱饵与嫁祸(一)
——诱饵与嫁祸
驸马大会前一日,白天,街上一名高个女人隐没人群。
褐色长巾掩盖漂亮脸蛋,眼眸雪亮和眼神冰冷则引人遐想她的冷艳气质。在往来的人群不断与她擦肩而过后,一人揭下长巾一睹女子美貌。
“呸,老子就打赌是美人!”
“既然是美人就带回去给师父,咱俩也好交差。”
“老子要先尝了滋味带回去。”
“恐怕不妥……吧。”
“师弟尝个鲜先,师兄可以排后边。”
男人一边向同伴发出“男人需求”的邀请,一边色咪咪盯着面前的美女,接着以猥亵的嘴脸用力嗅闻手中的长巾,显得入迷,“老子爱死西夏的美人了!瞧这大美人,就是一把烈火,把老子全身骨头烧得酥软。非得让她知道老子的厉害!”
男人的同伴发觉女子眉间带怒,不经意胸口乱蹦,脸色泛红。
“怎么样?师弟也找了几日,哪一个有这位大美人的姿色?”男人问道。
“可是师父他老人家……”
“师弟也说是‘老人家’。做弟子的该为师父‘着想’。他‘老人家’无福消受如此美人。”
“可是——”一个犹豫,然后小声同意,“好吧。”
这边师兄弟狐朋狗友达成龌龊的共识,他两倒不为自己大街上拦截女人的做法难为情,可恶的还打起对方的主意。另一头,漂亮女人轻抿薄唇,自从被夺去褐色方巾她就沉默不语,而在男人们一番风流的交谈后她仿佛听不懂汉文的只为最初的打扰淡淡不悦。
以热闹的街市为背景,猥琐的男人开始与高个女人攀谈。
“跟老子去好玩好喝的地方,保证爽翻天!”他说。
女人转动眼珠,看一会儿男人的色急表情,转眼打量另一人的满脸通红。
摇头,她取出两包牛皮纸捆绑的药草,意思回去救治病人。
男人看后哈哈两声大笑,一抬手搭上女人手背,抚摸。“老子是星宿派的二弟子,跟老子走,什么病都药到病除。不过这报酬嘛……”
女人摇头,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抓紧了不得松开,不由怒上脸容。
突然男人同伴扯开男人,低声商量:
“师兄把她让给师弟,师弟把‘言惑蛊’送给师兄。”
“迷惑人的东西老子多的是,‘言惑蛊’老子倒没有。”
“是师父亲手炼制的。”
男人奸诈嘿笑。“师弟的宝贝现在送给师兄,这女人看来挺合师弟的心意。不过,”他拖长调,再开口是翻脸无情,“老子现在要上了这女的!‘言惑蛊’早晚老子会得到。师弟现在就用它在这女人身上,老子让她开口,非要知道她能讲什么叽叭奇怪的西夏话!虽然大美人生气的模样很诱人,但老子不想等。要么绑走,要么她听话跟咱们走。”
他的同伴为难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一粒黑褐色泥丸在掌心。
男人径自取过,抓过女人肩膀,待要逼迫对方吞下泥丸。陡然他自己吞下泥丸。
仅是眨眼的功夫。
“什么!”星宿派二弟子大叫。
“见鬼!”他手一摊,索要第二粒“言惑蛊”。
遗憾第二粒泥丸进了三弟子口中,两人目光最后落在高个女人身上。
二弟子擒住女人下颔,拔高音量问:“贱人是你?”
三弟子复杂地看着女人不削一顾的冷漠,出声:“师兄,师父他老人家在皇宫等咱们……”
闻言女人偏侧脸蛋,牵连下颔被粗糙的手指擦红。她抓住一个词——皇宫。
算计的光芒一身而过浅褐色的眼珠。
随后高个女人在星宿派二弟子恶狠的眼皮底下卸下男人左边膀子,继而在三弟子的攻击下一掌击毙冒犯她的男人,一脚同时踢中三弟子的左膝将人踩在脚下。
“星宿派丁春秋的弟子?”她问,声音略微低沉。
“丁春秋出现皇宫,说,他有什么阴谋?”汉语言标准。
女人武艺高强。之后个高女人点中三弟子全身大穴,在逐渐为人注意时拎起星宿派两位弟子轻功离开大街。
已是偏僻的土丘。
女人抛开死亡的星宿派二弟子。
右手扼上三弟子咽喉。
“丁春秋在皇宫做什么?”她问道。顺道解开男人哑穴。
“我不会告诉你的。”对方小声抗议。
“关于言惑蛊你可以告诉我什么?”
“它是本派秘制的。也不能告诉你。”
“我感觉你一点不怕我呢。”女人怒极反笑,一指空弹,实际不然,跟随空气弹向二弟子的是磷白色粉末。
“你们喜欢女人。”她音色诡谲,“还喜欢霸王硬上弓。”
三弟子接触阴寒的目光一愣,随后瞪大眼睛。他张大嘴,古怪二师兄的“复活”。
然而好色的二师兄对他袖手旁观,温吞地向高个女人卑躬屈膝。
女人放开男人,命令奴仆:
“把这小子的命根子——你亲手连根拔起。”
“什么?”男人反应迅速的尖叫。
但是结果冷血奴仆为虎作伥,星宿派三弟子则永远失去了宝贵的男人“尊严”。
女人冷眼看待哀嚎的三弟子。
“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你……杀了我。”
“杀你容易,你告诉我想知道的。”
“你是……谁?”
“现在是谁在提问——请张大眼睛看清楚。”
“啊!…”男人咬牙,气馁,“是对付西夏人,‘言惑蛊’师父为了这一次的驸马大会特别研制的……”他身下巨痛,感觉生不如死,“因为不通晓西夏语,宫女服下‘言惑蛊’,师父可以得知对方心思……而且师父为了天山童姥来的。姑娘还有什么……不懂?”
“使用‘言惑蛊’的方法。”
“你给人服下,亲自输入一段真气、护住头部。”男人气血不足。“以真气牵引对方心声。”补充一句。
“丁春秋没死。”
“师父身边有天山童姥的弟子……求你,杀了我。”
星宿派三弟子远没想到原来一个漂亮的令他心动的女人最终了结了他全部的幸福。
女人俯身搜寻装有“言惑蛊”的小瓶,对男人的恳求她留下忠实的奴仆在有限期限(尸体腐烂以前)内照拂“雄风”不再的男人,然后如来时驾轻功离开。
高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包不同打过招呼准备刺杀银川公主的慕容复。
此刻慕容复改变主意,在刺杀银川公主以前他先要刺探西夏皇宫究竟藏匿了哪几位“高人”。首先是丁春秋,星宿老怪。
深夜,慕容复以女子装扮潜入皇宫。
西夏侍卫五人一组巡逻庭院、廊道、宫殿、花圃……任意一处留下他们勤劳职务的脚印。
宫中侍女双手奉侍果盆、清酒、新鲜花瓣、五彩宫服等,由队长带领出入各自宫殿阁楼。
难得妃嫔临窗赏月,抑或小酌薄酒,浅唱轻罗小扇扑流萤……又或者绫罗长裙寂寞独舞……只为那西夏君王夜宿新人宫殿自得闺房之乐;何况男人喜新厌旧已为惯性,而新人一届又一届貌美如花、天姿国色。
单单岁月无情催人年华老:容颜毁,鬓发白。
待到额生细细条条皱纹,眼有横横深深角质,哪般寻去良人?
慕容复飞檐走壁,轻松躲开侍卫的防守之际搜寻可疑人物。
途经榭春小殿,殿后方有努力操练阵法的侍卫二百五十人。又过普莱殿,其中侍女忙于整顿花样地毯和桌椅板凳,加上精心喷洒花香露水。然后到达花雨殿,殿中空无一人。
最后掠向宝月新阁。
宝塔状的宝月新阁三层。一层通红装饰,二层通红装饰,三层通红装饰。
顶层,慕容复放轻吐吸,高深内力感应阁楼中有一人呼吸绵长。
突然对方呼吸停止。
当然慕容复不会认可对方离开阁楼和闭眼蹬腿的说法。一位高人!慕容复切实评价。他甚至不敢掉以轻心。
必定不是星宿老怪丁春秋!慕容复有把握丁春秋不会给他造成沉重的积压感。
这时排山倒海而来威压作为无言警告,慕容复提升内力与之抗衡。
他不答应警告速速离开宝月新阁。
三十年功力——
四十年功力——
五十年功力——
直到一甲子功力拿来抗衡对方磅礴的内力,慕容复细微地察觉对方手下留情,忙自觉收手。同一时间泰山压顶的积压感消失。
“前辈,”他面向前,有礼一拜,“请前辈屈尊露面。晚辈慕容家长——慕容复。”
“夜闯宝月新阁也是你有胆量。”音质沙哑的女声。
慕容复闻声辨位,果然见到红色幔帐后面的女人踱步走出。
一瞬间,熟悉感连同心底的刺痛,升起。
“前辈……”
“小师妹?”
两人一道开口。
其后慕容复醒悟这一位高人正是少寺山遇见的奇怪女人,对方当时寻找天山童姥不得而向他大发脾气,偏童姥由虚竹提早一步背走,时值今日,对方凶蛮的态度一经回想令慕容复无法不难忘自己的险些惨死,以及他难以忘怀的自己井底之蛙的自我满足。
那一刻,他的骄傲拜眼前之人所赐,被打碎。
慕容复谦卑态度,收敛目光。
女人丹凤眼微挑。
“不对。”她说。
“不对。”须臾间她到达慕容复近前,重申,“与小师妹的不同。”
“小师妹仙逝多年。我小妹她,你和小妹什么关系?”
“晚辈复姓慕容,单名复,慕容复。”
“男人?”
慕容复点头。
女人冷笑。“一个男人长了女人的脸,还穿上女人的衣裳。”她由上而下打量慕容复的身材,又回到脸部观摩一二,“不是姓李吗?”
“家母李娴。”
“哦?”
“前辈的尊姓大名,敢问是?”
“李秋水。”女人一甩长袖,“另外,西夏王妃。”
“听闻大理王妃李青萝,与家母神似、形似,只差颊边的酒窝。”
“青萝。”西夏王妃不动声色,心里一份怀念完美隐藏,“名字不错。”
一年以前李秋水追杀天山童姥巫行云,想来少寺山与慕容复已有一面之缘。
现在看李秋水平和的态度,原来少寺山中慕容复的男儿装扮并未给她留下深刻印象。毕竟李秋水专心在报复一辈子的“仇人”。而和慕容复七八分相似的公主语嫣,也不曾有人把他们放一块思考,显然慕容复本身男儿英气。
此时此刻,慕容复藉由一张面皮诠释女人的美好感觉。
因此李秋水没想把这一个慕容复和一年前的少年联系一起。
慕容复对于上述心知肚明。
另一个事实,慕容复的彬彬有礼和一年以前的跋扈嚣张少年相比,已经内敛许多。难怪,李秋水对慕容复这位晚辈神色温和。
“谈起来,你年纪不大,一十八?一十九?体内已有一甲子的功力。”
“晚辈不幸走火入魔,侥幸有朋友出手相助。”
“因而对方传送你毕生功力。看来你的老朋友看重你,高过自己生命。”
慕容复敏感西夏王妃的暗讽。听对方又说:
“普通的,习武之人将一辈子功力给了旁人,就等于死。高手,擅于内家功夫的高手,是残废成普通人。至于不出世的高人,则是日夜打坐休养筋络,否则与习武二字绝缘,还可能走火入魔。”
李秋水口吻严厉,问道:“你这位老朋友属于三种的第几个?”
慕容复躲避责怪,后退:“他没事。”
可是他心中担忧。
李秋水语重心长。“知己难求。”
王妃以为眼前男生女相的年轻人和小妹李沧海存在某种关联。
大概,小妹的外孙。这一份相貌便是证据。她猜想。
李秋水瞥眼窗外天幕。
她不流露一点不耐烦,以前辈口吻问心中的小外孙:“你还没告诉我,深夜独闯宝月新阁——皇宫内院,是因为什么理由?”
慕容复将感性压下。恭敬回答:
“晚辈得知星宿派老祖丁春秋混入皇宫。”
“丁春秋。是师兄的二弟子。我记得他,乳臭未干的小子。”
“星宿老祖的弟子,”慕容复谨慎交代,“透露老祖这一次混入皇宫为的是天山童姥。”
“巫——行——云!”
“晚辈与老祖丁春秋存在过节,夜探皇宫是确定丁春秋在皇宫有什么打算。”
“她来西夏了?”
“天山童姥陪同灵鹫宫少主,参加公主的驸马大会。”慕容复聪明作答。
“既然从我手中逃过一次,这回她胆大来西夏,是充足准备了!”
“灵鹫宫少主虚竹是银川公主的‘梦郎’。”慕容复说,“隐秘消息,晚辈得知银川公主为‘梦郎’召开驸马大会。两情相悦,可惜两人的初识没有讲明各自身份,互相称谓‘梦姑’、‘梦郎’。所以公主对虚竹是情有独钟。”
“巫行云为了这个男人来西夏,其实是找我算账,贱人!”
慕容复早有预料李秋水的反应。他建议把虚竹关押,用以引诱天山童姥现身,然后先下手为强取得先机,将天山童姥拿下。
“巫行云会在意这个男人?”李秋水问。
西夏王妃倒也开始把慕容复归结为自己阵营的一员。
慕容复回答:
“万丈悬崖是虚竹陪着天山童姥跳下。大逃亡是虚竹帮助天山童姥活命。天山童姥任命虚竹下任的灵鹫宫掌门。就此看来,天山童姥不会对虚竹弃之不顾。”
李秋水赞同慕容复的提议。
慕容复忽然担忧。
“虚竹拥有逍遥派前任掌门的毕生功力。”
“他是师兄的弟子?”李秋水不满,“巫行云把师兄的功力夺了!”
“晚辈认为,明日驸马大会虚竹定会与银川公主单独会面。诉讼真情。到时令虚竹百口莫辩,然后命侍卫兵将其拿下,面对不是江湖高手的普通侍卫兵,虚竹不会反抗。待关押虚竹,再放出消息给天山童姥。之后的,如方才所言。”
“你的意思是,让银川和咱们串通,这行不通。剩下的只有——让银川死。”
“不错。”
李秋水是真真正正的过来人,即便被巫行云气得狠了,仍然疑惑“准外孙”努力帮忙的出发点。
为哪般?
丁春秋吗?
“晚辈请前辈,”慕容复这时开口,恰巧他的请求打消李秋水的疑心,“事成之后帮助——请尽量帮助晚辈朋友。目前他没有残废。可是不希望哪天传来他的死讯,或者走火入魔的消息。晚辈请前辈出手相救。”
李秋水点头同意。
两人又交换一些情报后慕容复欣然告退,言说准备工作要做足功夫就离开了宝月新阁。
之后翻遍整个皇宫来到据说——皇妃告知——是银川公主的心腹翻译官的住址,慕容复威逼对方服下一颗“言惑蛊”用以试探蛊药效果。
在真气输入翻译官体内,接着听对方西夏语叽咕莫名其妙的词句时,慕容复提升一股真气自掌心牵引翻译官脑内真气,随即难以置信,他发现耳边传来翻译官的心声“我是银川公主的人,被喂毒也是不会向你屈服的……”
蛊药试探成功。慕容复点上翻译官死穴。
别在腰后的两包“药草”派上用场,被分别倒入两只水盆,混合清水,入水即化。
慕容复割取翻译官面皮,先后泡入水盆,其间他寻至公主寝宫喂食银川两粒“言惑蛊”,留下一道真气银川脑中便回到翻译官房中。这会儿面皮透明。
取出,简易人皮面具制成。
原来是有备而来。
慕容复撕下脸上假皮,重新化妆。即伪装成翻译官。
天亮,发展如前所述。关于慕容复的演技可说无懈可击。
唯一划入缺憾的范畴,是阿拉伯小王子对银川公主的表白,不,是表白之后的几字——不懂。确实阿拉伯小王子不懂得,这位官方的翻译官从头至尾与他交流了什么。相同的情况包括两位金发碧眼的小伙。
以上的确成为一条引爆慕容复假身份的导火索。
但氛围影响众人,没人注意这点(或许一人除外。知道慕容复的牛头对马嘴式的谈话)。
但实际慕容复也被吃惊了不止一次。
首先是自己被人——公坤泥——假扮;
其次是自己被人——银川公主和苏言若——暗算。总之虚竹没有反抗的被押入天牢的一刻开始,慕容复大胆原定计划的进行。
作者有话要说:
☆、——诱饵与嫁祸(二)
西夏公主遇刺身亡事件自虚竹被收押天牢,消息不胫而走。
普莱殿,与银川公主分开不久的七位客人安静用茶。
各人心思扑在特定一点,越陷越深。
就见三位远来客人一脸的沮丧,捧着茶杯叹气;李庄主挑起一段眉头,手掌翻转杯身,考究器物质地;鸠摩智的眼神凶狠,嘴角挂起出家人不该有的狡猾,不时瞥眼大理世子;萧峰和段誉二人目光沉敛,想来“恶贯满盈”的警告造成了他俩不同程度的警醒。
七人的沉默原本独立,而在宫女议论花雨殿中的种种,这种独立被改写。
彼此的联系建立。
沉默被打破。
段誉是唯一能够西夏语交流的客人,此时他拦住殿门口的宫廷侍女。
“请问,花雨殿,”西夏语流畅,他问,“两位方才提起,银川公主遇刺身亡?”
左脸颊一颗黑痣的宫女多一份成熟的大气。她拉近羞涩的同伴,给客人问安。
然后矢口否认。
段誉尽显温和。
“大理世子,银川公主的驸马大会的落选人。还请两位告知一二公主的情况。”
“公主被宋人……杀害了。”年轻的宫女回答。
“江湖人。”另一位附和。充满敌意的眼睛觑眼普莱殿,随后正视大理国世子。
“奴婢多嘴,恼羞成怒的江湖人不懂礼节和理智。”她又说,“他们接受不了落选。只懂蛮力和蛮横。”黑痣宫女显然对江湖人的敌意以对豺狼野豹的定论。“所以杀害公主。”话音落下她咬紧下唇,眼角通红。
段誉拒绝说服宫女以偏概全的想法,不合时宜。
他回想更早些听来的一句话,问道:“银川公主的身旁,所有的人被杀害了吗?”语气惊讶。
“他们就是野兽。没有人性!”
“晴空和木子活着。”气势偏弱的年轻宫女插嘴说。
段誉眼神鼓励。
“因为当时不在公主身边。奴婢不清楚发生的经过,可是晴空正向陛下禀明一切……”
“他们会被处死。”
“是合伙吗?杀害公主的不止一个吗?”段誉问。
“目前有一个被收押天牢,但是榭春小殿存在同伙。江湖人不是好东西!”
于是在宫女充分控诉江湖人等同于牲畜的偏激言论后,段誉可以确定,十一人中剩余的四人,排除世子方竟言,虚竹、慕容复、王庄主,三人正被西夏侍卫兵捉拿“归案”,其中有一人已经被逮捕入狱。
与两位忧心忡忡的宫女告别,段誉向大哥萧峰说明一切。
萧峰一经思考决定去花雨殿探明真相。
“三弟,二弟或许被困榭春小殿,咱们兵分两路。大哥赶去花雨殿查明真相。”
“以二哥的性格,比较符合天牢中的一位。二哥不忍杀生。”
“不错。要王庄主被抓,简直天下红雨——不可能!”
李尔思听人谈话多时,这一会担心好友也没了心情研究陶艺,“老夫就跑一趟榭春小殿,小子去天牢。”他主张着。
三人达成默契,另外四人看来无关紧要。
鸠摩智与三位语言不通的外国人不同,后者由于不通语言最多当睁眼瞎,干着急。鸠摩智则安心听完前面三人的安排,接着得逞地轻笑。他似有自己打算。
接着鸠摩智阻拦段誉的脚步。
“老夫先走一步。”李大庄主事不关己的说完走人。
“大哥放心,二哥的事三弟会解决。”段誉先萧峰一步开口。赶人。
辽王义弟萧峰,担当段誉大哥的男人,相信义弟的实力。果断离开。
等两人走出普莱殿,和尚鸠摩智跨开两腿,姿势攻击。
段誉这时候突然转过脸,以阿拉伯语告诫小王子离开普莱殿,兼用古英文以相同模式告诫双生子去殿外躲避无谓伤亡。
下一刻段誉运用凌波微步躲避一颗红漆圆珠。圆珠锲入画壁。
木珠没入石壁而无碎裂;世子身形堪称鬼魅魍魉;大和尚紫青脸色。周遭空气实质般现出弯曲黑色密云。此情此景吓得三位远方朋友不再深究怎的翻译官不如眼前的段世子“通人情达人理”,即外交能力。
三人忙收起满腹牢骚,惊叫着飞奔离去。
鸠摩智轻哼“废物”,佛手拈花。
“段世子身负六脉神剑的绝世武功,加上小无相功、凌波微步,和尚我胜算不大。”他说。
“没几人清楚小无相功。”
“丁春秋的化功大法,段世子的小无相功,不过是半斤废铁和八两黄金的比较。自然化功大法是无用废铁。”
“明王与逍遥派关系匪浅。”
“看招!”鸠摩智瞧准机会攻击。
这一日宫中几处打斗。
榭春小殿有苏言若指挥侍卫兵攻克冒名顶替慕容复的公坤泥,后者凭借王庄主的尸体持平战况,在加入助阵的李庄主后宫廷侍卫兵则陷入苦战。普莱殿有属于段誉和鸠摩智的战争。宝月新阁,西夏王妃知晓缥缈峰少主虚竹入狱便严守通往天牢的必经之路梅西口,等待天山童姥的踪影。
不出所料李秋水和巫行云有一场恶斗。
花雨殿,不多时迎来关乎萧峰的战役。
花雨殿,西夏公主的千金之体被侍卫长带去寝宫妥善处置。相关人员,死亡二十三人被留于原地渐变冰凉尸体,活的十人则一个不剩的四处奔走。翻译官不算入其内。也算第一现场未有破坏。
萧峰到达殿中就检查尸体伤痕和四处留下的痕迹。结果不尽如人意。
死者被一刀致命。
切口符合侍卫兵佩刀的长度、宽度和深度。
招式简单。
当萧峰进入偏殿,迎接他的是一双阴测测的眼睛。
——西夏的翻译官。
——慕容复易容的翻译官。
萧峰虎躯一震,视线落在葱白五指间的、血淋的人皮上面。
只见翻译官蹲守宋室世子方竟言的身侧,锋利小刀割下世子面皮,他紫黑的脸因为萧峰的闯入而偏斜一个角度,下颔微仰。
尔后,黑脸男人在萧某人眼下收起带血人皮,起身。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酷,他问道:“擅闯花雨殿,您的做法不让人苟同。”
萧峰自知理亏,皱眉纾解心情。
“银川公主的不幸,萧某确实难过。”
“于是?”
“萧某相信凶手难逃法网。但不是三弟。”
“虚竹,姑且免了尊称,一个杀害公主的恶人,不值得人尊敬。已经被押入天牢。”
“三弟不会做下这等恶事!”萧峰提高音量,“事情经过怎样?”
“包庇凶手。萧峰,该死。”
萧峰亟待辩解,目光一转,指向翻译官胸口。
福至心灵,沉声而问:“请问先生既无受伤,胸口的血迹作何解释?”
“何况,先生肤黑生紫,如何五指白皙过人?”
“究竟何人假扮先生!”
“你以为呢?”声线清朗,恢复慕容复的讽刺口吻。
萧峰追问:“他们是你下的手?”
“是,如何;不是,如何。”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油腔滑调非大丈夫所为。”
“哦?”骨指分明的右手揭下面皮,慕容复扬声:
“那便是。”
人说慕容复容貌俊美,是当世武学少年中的一等一的人才,萧峰不否认。
萧峰否认的是慕容复的为人。
此刻萧峰质疑段誉的脑子。三弟晕了头才说下大话,萧峰只此糊弄段誉独爱慕容复的宣言。
天生勇武的男人肃容。“真正的翻译先生,在哪里?”
“不明白么?”
“你是说——”眼角瞥眼方竟言。
“死了?”萧峰问道。
“不错。死了。”
萧峰怒火心生:“这般不顾惜人命,有趣是吗?”
“接下去,死的人超过萧大侠的想象数字。”
“包括我?”
“包括。”
慕容复撇嘴,当即施展五爪功。
左手五指插向萧峰胸口,还未近身萧峰又化爪为掌,劈向对方右耳。
萧峰掌力隔开。
速度惊人的两人,嗖的一声,两人身子窜出去,一瞬即逝,而招式已过七招八招。萧峰以全力和慕容复相拼。一人降龙十八掌,一人斗转星移。
片刻龙吟呼啸天际。萧峰降龙十八掌掌力强劲,慕容复斗转星移应变无穷。
楼宇塌陷一方接连一方。
两人功夫伯仲之间。“南慕容,北乔峰”六字,实至名归。
终于花雨殿尽毁,慕容复玉立破专烂瓦之上,将匆匆赶来的侍卫兵不放入眼中。
“我们还未对掌,一较内力高下。总有一天,它会到来。而我、慕容复,会把你萧峰打死。为了我的父亲。”他言之凿凿。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萧峰虎目生威。
“和三弟的事,你是当真、还是做假?”
“慕容复谎言无数。”
萧峰思索这话分量,深锁眉头。“与你之事,萧某愿意应答。生死大可置之度外。但是三弟的感j□j,外人不方便插手。萧某也就忠告慕容公子一句‘得之,你幸;失之,你幸’。不论如何,慕容公子慎重处理。”
“哈哈……”慕容复失态大笑。
随即天真语气,“还真是烂好人最讨人嫌了。”他言语攻击萧峰。
再说西夏王妃。李秋水早早在梅西口守株待兔。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巫行云前来送死。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来过(一)
梅西口。一条青石板路两头遥望不及,东一头是通往皇宫内院的梅西口,西一头是坐落看守森严的柱形天牢,石板路两侧则是巍峨高墙,耸立,隔断南北。
此时日照高头。
酷热的阳光吸取水分,空气彷如烟霞迷人眼睛。
然而有一人周身温度低下,在沉寂的小道突兀,显得不相与入。那衣裙红艳,在土砖青路的枯燥对比下,亦是抢眼。
李秋水如此面若寒霜,目视前方的丹凤眼犀利。等待。
风过,白云舒卷。秀发纹丝不动。
阳光偏斜角度,光与影缔造明暗世界。胸口起伏不变。
当心情渐趋平和,李秋水以为自今日过后——巫行云一死,自己再没有纠缠过往不放的借口。和师兄无崖子不再有、通过第三方缔结的羁绊。
忽然怀念美好的曾经。
逍遥派,江湖中鲜为人知的门派,其创派人一生玄妙功夫世间第一,且一生收下四名得意弟子:大弟子无崖子,二弟子巫行云,三弟子李秋水,四弟子李沧海。按理说来逍遥派在首届掌门之后应由四人手中发扬光大。可惜痴情武学和问道的掌门人百年入土后并未预见逍遥派的发扬光大。
只叹儿女情长。
原来无崖子继承逍遥派掌门身份后与李秋水结为连理,之后隐居山林小涧。
师妹巫行云因爱生恨,恋慕无崖子不成反下山去自立门派,创下如今的天山缥缈峰灵鹫宫,统领七十二岛、三十六洞各位江湖显赫人物。小师妹李沧海则游历五湖四海,行踪不得而知。如此逍遥派人才凋零。
若说四人如上所述终其一生,李秋水必然不能远嫁西夏,对于巫行云的仇杀也不会存在。
但事实无崖子婚后一年就抛弃妻女。
这一位逍遥派掌门宁愿独守一尊冰冷玉雕,不愿多瞧活色生香的俏妻子。最后竟不留踪迹的消失人前。叫李秋水放下孩子苦寻多年。结果无崖子声称闭关谢绝见客,最终李秋水将矛头指向恋慕无崖子的师姐巫行云。
另一个事实更为残酷——
一年前因受不老神功钳制而处于被动逃亡的巫行云知道。
她心灰意冷的知道了李秋水不明了的真相:无崖子一生痴情李沧海。
果然残酷。为此巫行云自嘲,绝望——到头来同门相争相残,却是一场笑话!是无崖子欺骗了所有人。这个男人所作所为,为的是保护他心爱的小师妹。因为他了解她们的秉性!因为他情愿小师妹活得自在、远离仇怨。
痛过。然后巫行云选择放下这段感情。即便它刻骨铭心。
如今的问题却在于,四人纠葛的情感即便有一人退出、两人过世弃权,还剩一人执意坚守。李秋水确实不知情自己的大师兄爱上的会是她的同胞小妹,而她不过是无崖子思念李沧海的一件替代品。甚至玉人雕琢完毕,她连替代品都丧失资格。
从来李秋水认为无崖子被巫行云的奸计骗走的。
这一辈子,李秋水敢爱敢恨。可她也活在镜中花、水中月的世界逃避着现实的伤害。
抛下孩子、远嫁西夏、向巫行云实施一系列的报复,究竟身上背负了多少对无崖子的爱,才把现有生活搅浑?
空无一人的小道,李秋水静守梅西口。
收敛气息。不放过细小的蚊蝇。
突然风速流动急促,触摸人鬓发。李秋水双臂后振,瞬间原地无人。
细看,原有地面出现一圈气流,卷起薄薄尘埃,在阳光下飞舞。
再看上方,哪有李秋水的人影?不过是一些细碎的小石悠悠扬扬地从墙壁剥落,而墙面刻了剑气的各式形状。
缓缓,提高眼球的捕捉能力,会看到淡淡粉色与浅褐色团块分分合合;
将视觉灵敏度提升,眼底是大美人西夏王妃和五官清秀的天山童姥火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