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话落心中迷惘。碧波水告诉他的,全是一个疯子的妄想?
“大概吧,”慕容复舔下双唇,“我得承认自己疯了。”
“还好,”他看向卫长寿,“诀儿不像我。诀儿很聪明。”
“诀儿很喜欢你。”
“唔……诀儿喜欢这里。”
“还记得古诗名言吗?”
慕容复重新看向河面。记得,心下回答。然而,说出来会奇怪吧。
“诀儿和阿碧姐很喜欢你。”卫长寿说。
“唔。他们喜欢这里。”
“我也很喜欢你。”
“喜欢这里吗?很多人……”
卫长寿翻身扑向接受能力古怪的慕容复。
疯子,打断慕容复说话的卫长寿心里大骂,这个疯子究竟什么时候察觉大家的好心。心里气闷,双手大力地压制被撞翻在地的疯子慕容复。“现在的你,”他磨动后槽牙,“比以前可爱多了,但也可恨得多。”
慕容复怔然。
双眼微瞠。一双手自动自发地向下探去。
然后,指尖触上……两人紧密相贴的腹部以下的——
瞬间卫长寿脸黑。
此时修长的五指抓住了少年的男性象征,左手则抵上卫长寿的小腹。再看慕容复,神色不动,动作亦然。
这是个巧合!少年内心咆哮。
慕容复的惊愕显得平静。于是他放开少年后除了尴尬地抿下唇,遵循——奇怪?确定。原来如此——直截了当的脑回路,没多久就放下了这段乌龙。少年卫长寿则红一阵脸,黑一阵脸,手脚不知摆放哪儿,好长时间咆哮老天的玩笑难登大雅之堂。
一阵沉默如当头之棒袭来。
“咳!”
卫长寿郑重其事地就地跪在慕容复面前,“实在太鲁莽了。难怪小玉哥哥教导我做事沉心静气、三思后行,”脑袋垂下,“抱歉!”
他的腰杆挺直。他的脑袋谦卑地低下。
少年性子倔强。倒也敢作敢为地低头认错。
也说少年看似放浪形骸,内里守节固本。
慕容复淡淡回应“无事”。
卫长寿闻言夸张地大喘气。
“给诀儿背诗会奇怪吗?”慕容复轻声询问。
“诀儿会很开心的。”卫长寿回答。
但是会很奇怪。慕容复回想学堂夫子的花白胡子、黑白蓝三色的儒士服、文绉绉的之乎者也。他想着自己对此不陌生,然后上前……原本是要开口的,就在学堂外的草地上,来往的乡里乡亲,他已经张开嘴巴等待吐音,心里也有了得体的开场白——他认为自己可以像个正常人。结果呢?他看到夫子眼里的为难和麻烦。所以他多找了几个参考对象——扭头察看经过的男女老少,结果更加不堪,嘴角下拉的嫌弃、拧紧眉毛的厌恶、眼神戏谑的嘲笑,手掌挥赶蚊蝇的不耐烦……想想夫子的表现。其实对他不错。然后,字句卡在喉咙口,回到肚子里。接着,他看到夫子松一口气,眼中怜悯之色渐深渐浓,随意奉送一句安慰之词、走开。
如果给诀儿背一首古诗。
到头来谁会相信疯子不是哑巴,是会背诗的——男人?
诀儿会很开心。慕容复知道,诀儿确实会很开心。但诀儿在大家眼里会变成说大话的骗子。
一个循环:疯子爹,会背诗。诀儿,不是骗子,前提是疯子爹在人前一个接一个地重复着背诗,以此证明孩子所言非虚。众人,得知疯子爹是会背诗的疯子爹。一个循环后,添上一个修饰词,什么都没有改变(且不论中间穿插的嘲笑和不信任)。多复杂。多复杂的无劳之作。
慕容复有时候想,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周围的人疯了……
倘若离开这里,是不是——有所改变?
但是阿碧和诀儿喜欢这里呀!
一条红鳞白腹的鲤鱼跃出水面,阳光折射出绚丽的光彩,覆盖在鳞片上,闪亮夺目。“啵”,鲤鱼入水,打尾。潜入水底。河面挡开向外扩散的涟漪。
不远处的农田有男人打了赤膊埋头苦作,田边上放了一碗白面汤水,想来是男人的午饭;碧波溪的尾角有渔船停泊。炊烟袅袅。鱼香味儿随风飘来。船头俏姑娘的小曲一道拂过耳际;再远些,零星的农舍点缀绿色平原,就像小巧玲珑的果子。
慕容复转过脑袋,暗道美丽风景。
“给我说说段誉的事吧。”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卫长寿同样收回眺望的视线,“小玉哥哥是我的亲人。从我跟随他的一天起是这么确定的。我不希望自己的亲人越陷越深。杀人入魔。”轻嘲地撇下嘴。笑笑,“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天龙寺是个幌子。岳老四是个幌子。借着两个幌子嗜血杀人。全天下知道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现在加上了你,总共六个。天龙寺主持和岳老四对他没办法,皇妃苦无良策,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住魔性!早晚有一天,皇妃和皇子会死在他的手里。皇妃突然想到了慕容复。”顿下,“所以遣我寻找慕容复。”
“我不管你是疯是傻,是真是假。”卫长寿攥紧五指,“你必须跟我回大理。”
“我会护你安全。”他对慕容复说。
“可也许,”慕容复缓声说道,“你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
☆、疯子的世界(三)
不管少年卫长寿的话比真金还真,慕容复多年来受困于此的经验告诉他——假如他没疯——有人暗中操作了江南地区,他自觉对方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相反,从一开始就是慕容复等于胡思乱想以致于出现臆想的疯子,那么眼前的少年,其脑部的构造和常人有几分相似?如此,他们两是惺惺相惜的疯子和傻子。又何必在意少年说哪些话?
慕容复起身,俯视少年还没长开的眉眼,心下恻然。
“慕容复不记得和段帝的交往。皇妃,岳老四,你,包括你说的其他人,没有记忆。”他说。
“至于杀人入魔的大理段帝,应该找出家做了和尚的义兄帮忙。”慕容复撩起袖摆。手骨突出。肤色惨白。手腕处筋脉断裂,留了狰狞的横向疤痕。“手不能提的文弱体质,你看到了,我能帮上什么忙?”他问卫长寿,“想看看其他地方吗?”淡漠的语气无关喜怒哀乐。续上,“某天醒来,发现自己嘴里叼了腐烂的菜屑。某一天,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把我接回家。这就是我的全部。阿碧说她是慕容复的侍女,我信了。说诀儿是慕容复的儿子,我信了。说我是慕容复,我信了。诀儿说阿碧是他的娘亲,我也信了。这就是我的全部。没有大理段帝。没有你。”
卫长寿抓住垂下的手臂。
“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问道。
“你该离开这里了。否则,寸步难行。”
“就像你现在这样?甘愿做个疯子?”
“有人对我网开一面,对你可就不同。”慕容复冷哼。
卫长寿松手。黝黑的眼睛凝视神情讥诮的慕容复。这个是真实的!心说,果然是慕容复!
“信吗,继续留在这里,不出半个月——你是疯子卫长寿。”
“没人能困住我。”卫长寿挺起胸脯,“哪怕全天下的人唤我疯子卫长寿。”
慕容复刹那恍惚。
曾几何时,那人眉眼温和,信誓旦旦,将两人的誓言一遍遍烙印他的心底。
段誉。白衣胜雪的段誉。温柔强势的段世子。
是段誉吧……?
可现在剩下他一人。没有从前的记忆。被冠上“疯子爹”的称谓。不时神智昏聩。
他根本不确定,哪天自己醒来嘴里叼的是狗骨头,还是含着一口馊饭冷菜。抑或蜷缩在破屋下、躺在泥地里。既然所有人口口声声说着爱他,段誉却抛下了他!阿碧对他隐瞒甚深!卫长寿和诀儿不了解他的彷徨和无助。又说慕容复的四大家臣在哪里?
在他猪狗不如地吞食泔水过活,没有一个人找他。合理的解释:四大家臣是慕容复的臆想,因为缺乏安全感吧。其他——全部是臆想!
卫长寿不该出现。他打破了慕容复的好梦!
“你在尝试反击。”声音突然传来。
慕容复猛地推开卫长寿,转身离开。
卫长寿瞬身,来到慕容复面前就抓上对方的双肩。
“你在尝试反击。”他一字一顿的坚定说道,“我可以帮你。”
卫长寿回想慕容复到达碧波溪之前的各项巧合。不会简单。和慕容复脱不了干系。既然慕容复的脑子可以正常地运转——
“放手!”一声低喝。
“放开爹!”带了几分怒意的声音说道。
只见小径一端站着鼓起脸的慕容诀。黑亮的小眼睛冒火。
卫长寿听话地收手,忙跳开一步。他略显做作地举起手放在脑门两侧,笑出两排白牙,“学堂下课挺早的。”厚脸皮的又说,“我什么都没做。”
此时慕容诀的额前些微冒汗,小胸膛起伏、进出吸气呼气。
显然孩子一下课就跑来碧波溪,不想见到自家爹被人欺负。慕容诀剜眼卫长寿,深吸一口气保持呼吸的平静,然后迈着他优雅的小碎步走向慕容复——卫长寿一阵牙根发痒,他发誓慕容诀的狗腿、(狗腿中的斯文)让他牙酸。况且慕容诀那羞涩的笑容和今早的狗眼看人低的冷眼无视是不是相差太多了?(小孩子做人要一视同仁!)以及慕容复,乖巧地被半人高的孩子牵着,这像话吗?(大名鼎鼎的南慕容还有威信吗)最后,这对父子竟然没有看他一眼……
饭桌上,卫长寿再次察觉和一家三口母慈子孝违和的冷硬、压抑。
阿碧亲自给慕容复盛饭夹菜。慕容复的饭菜和他们的不同,更精致,瞧了更有胃口。
卫长寿吞下一口白饭,偷瞄身旁的慕容诀,小孩正偷瞧慕容复,小脸绷得老严肃了。至于一家之主,神色寡淡,慢吞吞地夹起饭菜,呆愣一下,吃下去,如此反复。心无旁骛的慕容复!卫长寿想着一筷子去夹慕容复的小菜。筷子才要碰上碧绿的蔬菜,轻微的抽气声响起,是阿碧。卫长寿转过脸去瞧清楚,对方勉强收起眼里的吃惊和一丝慌乱。
就听阿碧温婉地笑说:“这是给公子做的药膳。”
慕容诀紧盯落入卫长寿手中的一根蔬菜,“过分。”
卫长寿忧伤地看着精致的小菜,“还有很多呀。”
“吃吧,给公子剩点。晚上给你也盛些。”阿碧犹豫后妥协。
“过分。”孩子提高一分音量重复。
“哈哈……”卫长寿果断夹走一把蔬菜。“谢谢阿碧姐。”
“哼。”慕容诀鼻子出气。
卫长寿笑笑。菜入口立马觉察不妙。
但看慕容复眉也不皱地吃下去,菜含在他嘴里不上不下。
卫长寿哈哈笑着和慕容诀说起话来,“长身体的孩子绝皮多吃些,”吧唧一下嘴,“哈哈……我说哈嚏!”含糊不清的句子已经令得慕容诀不悦,这下子一口菜喷进慕容复的碗里。当即,一家之主愣住,打量沾了口水和饭粒的蔬菜,眼角抽搐;阿碧的笑容因为强行停留,看来不大美丽;慕容诀瞪大眼睛,反应过来甩了筷子砸向卫长寿脸上。作为罪魁祸首的卫长寿在抱歉地接住飞来的一双筷子后上前一把抱住慕容诀的小身板哀求原谅,眼角应景地表现出惭愧后的泪意。
阿碧复杂地看眼卫长寿,起身给慕容复重新准备饭菜。然而慕容复再难进食,一吃即吐。见此情景卫长寿哀叫一声,以丧妻丧子的悲痛架势抱住慕容诀,同时甩出鼻涕眼泪博取同情分。
慕容诀铁青着小脸,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简直一场闹剧。
等到阿碧收拾收拾离开,卫长寿请缨,主动把慕容诀送到学堂。
江南书院装潢不差,卫长寿站在通风的窗口把大街上顺手买的糖葫芦塞孩子手里,一转身看到胡子可以梳小辫的老夫子,顿时眉毛和眼睛挤出说不尽的委屈,偏卫长寿管不住自个儿嘴,以青春快活的口吻调侃老夫子说“没吃过糖葫芦的人生是不完整滴。被剥夺了糖葫芦的人生以惨淡收场滴。作为传道授业的老夫子就留下糖葫芦吧,别显得那么残忍和不懂事滴。我这孩子是可塑之才,栋梁之才,是做大事业滴”,之类无厘头的话。卫长寿原意请求老夫子准许慕容诀在学堂吃完糖葫芦,流气作风弄巧成拙,三句下来气得老夫子威严地拉下嘴角,撂起板子就扬言教训嘴边无毛的小子,把卫长寿吓得满屋子乱窜。
沉默多时的慕容诀看眼糖葫芦,看眼追着卫长寿跑的老夫子,看眼满脸愁苦的卫长寿,紧绷的嘴角露出腼腆的笑意。
如此打打闹闹的相处,到卫长寿第三次“无意中”破坏了慕容复的饭菜,即便是慕容诀也明白了卫长寿的故意而为之。
但第一个找上卫长寿的不是烧菜做饭的阿碧,也不是光吃饭的慕容诀,是不做事的慕容复。
这天慕容复在卫长寿起床前就跑出家门,等卫长寿找到前慕容公子,对方狼狈地躺在屋檐下,眼神狂乱。
卫长寿抽一口冷气。
慕容复现在干嘛?干嘛!
卫长寿回过神看到被他踹翻在地的两人,脑子里顽固地回放方才一幕:慕容复被揍得无力还手、神色绢狂地盯着一只狗碗、嘴里发出野兽攻击前的唬唬声。慕容复还把自己当人吗?眼前流氓痞气的两人把慕容复当人看了吗?
卫长寿不理疼痛呻.吟的恶棍。他走近慕容复,抬手、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
没有收力。慕容复的脸被打偏,嘴角溢血。
但是没用。慕容复的眼神不对。眼神不对!
卫长寿转而审问恶棍。凭什么慕容复像只疯狗任由两人戏耍?他笑得开心,开心的无视哀嚎声和旁人的指摘责骂。问题在哪儿?卫长寿顺着恶棍的视线看向碗沿破口的狗碗,猛然止住大笑,收不住的几丝笑意则在他耳边嘲讽着不知所谓的东西,比如慕容公子的骄傲。不敢置信——慕容复向狗碗伸出手,就像一只狗!
卫长寿吞口唾液,强迫自己冷静。
“告诉我,”他低声耳语。捏手里的恶棍瑟瑟发抖,躺脚下的男人已经昏厥。卫长寿的嘴唇贴近对方耳际,问,“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外强中干的恶棍抖着两条腿,没注意下半身的失禁。颤抖。语调不顺地回答:
“白老爷。白……白羽楼。”
“还有谁?”
“没了……”
“你们一直这么对他?”
恶棍感知危险,最后的力气让他跪下后抱住少年的大腿,“是白、白老爷……吩咐的。”
卫长寿有一阵子钻研酷刑,对人体构造的把握如人饮水。他点中男人最疼痛的穴位,随即踹开欺善怕恶的胆小鬼。
另一边,躺在屋檐下的慕容复凭着野兽对食物的执着已经接近破瓷碗,手伸出就可以抓住。而他抓住了,嘴里的唬唬声稍稍放低。但当慕容复的头凑近了碗沿,卫长寿以凌波微步悄然出现,并一脚踢开破碗。随着破碗脱手砸碎在地上,慕容复的虎口被划卡深可见骨的口子。
疯子慕容复杀气腾腾的眼睛看着卫长寿,对自己受伤流血不予理会。
卫长寿沉下脸,右手钳制慕容复的下颔。
“太难看了,慕容复。”他说。
除了发出唬人的声音,这个人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除了眼睛瞪得凶狠,他还有什么!
卫长寿抓起一把冷透的饭菜,右手强制地掰开慕容复的嘴巴,粗暴地将饭菜塞给对方嘴里。
一口。两口。卫长寿的力气很大,慕容复的脸上留下两枚指印。可惜狼吞虎咽的人不在意。真的不在意。
一个疯子。一个混蛋。经过的路人无不感叹。
两人的模式一强一弱。等到慕容复含着一口冷饭不再吞咽,浅色的眼睛茫然的瞪着,缓缓,和卫长寿对峙。不愉快的气氛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疯狂的报复(一)
阳光刺眼,慕容复阖上眼。
良久,他咽下嘴里的一口饭。
“放手。”慕容复神色平静地注视卫长寿。
“阿碧姐在你的饭菜里放了精石乱散(让人产生精神和肉体依赖的药物)。”卫长寿气极,“以你现在的状况,”他瞥眼地上的破碗,“已经离不开它。继续下去你会死的。”
会死的。卫长寿的话不是开玩笑。
慕容复动下疼痛的嘴角。
“你成功阻止了几次。可我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卫长寿抓紧慕容复的衣襟,腹诽,慕容复是什么意思?是责怪他阻拦了阿碧的投毒。精石乱散吃多了会上瘾!慕容复这个笨蛋已经无药可救!想着,卫长寿耿直脖子,恨恨拽起人就背在身上,寻找医馆。总之,阿碧也好,白老爷也好,不管谁先喂食慕容复精石乱散成瘾,现在要给慕容复治疗身上的伤口(大概内脏也被两个混蛋东西揍坏了!)。
两人一进医馆就被嫌弃地搁置一旁。
卫长寿放下慕容复,扶对方坐下,闪身进入帘后抓了打盹的老大夫就往外跑。
“来人啊……”老大夫未及讲完的话一转,看见狼狈不堪的疯子慕容复当即大骂,“脏兮兮的疯子也让进屋来了!来人啊,给我轰出去!”话落右手腕一疼,老大夫脸上的嫌恶之色顷刻被狰狞的表情取代,直呼疼痛,也才注意了身旁的年轻人阴霾着脸。
“医者,父母心。”卫长寿说道。
“您二位是……?”老大夫疼得猛抽气。
“卫长寿何德何能和慕容公子攀亲带故。嗯?大夫这是——?”
“哎哟喂!小子下手轻点……这、这疯子连累了乡里乡亲的……”
“怎么讲?”
“这怎么讲啊?!”
卫长寿松手。“开医馆的不给人瞧病,奇了。做大夫的还把人往外轰,有趣。”他沉下脸,撩起衣袖。白花花的一条手臂指向门外的匾额——悬壶济世。“大夫是想让小子拆了这医馆——请您另谋生计?还是说——给我这位朋友治病疗伤?”
威胁的话缓缓道来,卫长寿不把大夫和一该帮手放在眼里。
慕容复垂着眼眸不动声色。
等到大夫给慕容复粗略地检查、上药、写药单,卫长寿给了医金把人背走。
慕容复趴在卫长寿的背上,两眼微眯。
“白老爷是谁?”卫长寿忽然问道。
“白老爷是个女人。”慕容复回答。
“胭脂店的老板每月初给白老爷送货。凤美衣铺每月中旬给白老爷送货。”他又说。
“白老爷身边没有男人,里里外外全身女人。那两个人是随便给了银子让他们做事的。”慕容复一个人低声说道,“知府和白老爷有交情。白老爷给知府银子,定期的大额数目的银子。白老爷掌握了江南过半的商铺。”
卫长寿顿足,“我们去看看白老爷是什么三头六臂。”
他脸上笑出朵花来,扭过脸对慕容复说,“到时候一定让她说出个理由,凭什么蛇蝎心肠。一点不可爱的女人。”
慕容复不否认这主意的好坏。
两日后,略去慕容诀紧张的小脸和阿碧忧郁的神色,慕容复的身体好了大半,行动没有障碍。
这两日卫长寿在外面忙乎,忙着调查白老爷的落脚点和生活习性,晚上回屋倒头就睡,大清早又不见人影。好在慕容诀和阿碧的注意放在了受伤的慕容复身上,对此没有异议。果不其然,卫长寿师从段誉学得的本领在此学以致用,鬼魅的身影在白府飘忽,来去自如的本事探听众人口中的消息,硕果累累。
夜深人静时卫长寿溜进主屋点上阿碧的睡穴,对慕容复一番挤眉弄眼。
两人穿上夜行衣,由卫长寿背着慕容复,运用凌波微步潜入白府。
白府占地面极大,和知府老爷的宅邸一比,大了两倍。
白府的戒备森严,是知府老爷府上的两倍。
来来往往的清一色是身体柔软的女人。卫长寿熟门熟路地爬上白老爷的屋顶,和慕容复一起揭了屋瓦往下看。
明亮的寝房,奢华的装点。
白老爷是个蒙面纱的女人。
斜倚白椅,一手托腮。
轻纱长裙,曼妙身姿。
“娘。”漂亮的小女孩,和慕容诀相似的年纪。她眨着水灵的大眼睛。
小女孩就在白老爷的膝下乖巧地坐着,小脸仰起,专注地看着女人。后者神游天外。于是第二遍唤道:
“娘。”
“嗯?”白老爷下意识地回应。
屋顶,卫长寿调皮地扯下慕容复的发簪。
指尖发力,发簪穿透偷窥的小口疾射白老爷。
下一瞬发簪贴着没有防备的白老爷的耳鬓,刺穿面纱,后劲不小,继而带上面纱一齐撞在大理石地面。
“谁!”回过神的白老爷护着脚边的孩子厉声喝问。
卫长寿撕了下摆,蒙面。以原先白老爷的手段遮掩相貌(以牙还牙),滑下屋顶。
窜入房门微开的房内。却不想,见到白老爷的一瞬面部僵硬。
卫长寿眼前的女人不正是十年前离开段誉的钟灵!
钟灵的母亲在段正淳心目中享有最少妇的美誉,如今钟灵尽得甘宝宝的风韵。
三人对看。
“娘……”孩子害怕地抓住钟灵的裤管。
“你是谁?”钟灵抽出腰际的软剑,问道。
“哈哈……”卫长寿大笑着挠上后脑勺,心想慕容复的事必须解决。
但是钟灵快攻,先下手为强阻止卫长寿的自我介绍和此番来意。卫长寿一味防御,下意识使用凌波微步闪躲锋利的剑身,见此钟灵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蒙面的卫长寿,呢喃,“凌波微步?”接着酣梦大醒地喝道:
“不!你不是为了我。”
剑尖垂地,五指攥紧剑身。右臂紧绷。
“你来是为了那个疯子!”她说。
卫长寿沉默不语。
“段誉——!”钟灵嘶喊,记忆随之而来。
成衣铺子,一脸笑意的段誉耐心挑选衣料,阳光为他镀了暖金色的光晕,她上前搭讪;
两人赶路,经过树林子时翠绿色碎光从天而降,段誉儒雅的气质和山林的秀丽之美撞击,相得益彰,她嬉笑着策马而去。马失前蹄,差些撞上昏倒树下的慕容复。原来是在这里开始的吗?段誉对慕容复的关心;
大理王府慕容复和段誉争抢语嫣——天大的笑话!
他们一边给全天下的人做戏,一边厮混!
只有她相信慕容复喜欢语嫣的鬼话!
只有她相信段誉心里只有语嫣的鬼话!
所以在见到段誉和慕容复厮混的画面时受不了。受不了。哪个女人在见到心爱的男人和自己最讨厌的另一个男人抱在一起会受得了?!
“为什么是慕容复?”她诘问对方。
为什么是慕容复?钟灵离开前夕要问出口的话没有说出来,现在说出来了,依然满心怨恨。为什么偏偏是慕容复?怎么可以是慕容复?全天下比慕容复优秀的人多了去了。但是你——段誉——选择了慕容复!
“不过……”钟灵诡谲地轻笑,“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不可能在一起了!”她转而大笑。孩子抓紧她的衣裳。
“你害死了李娴。慕容复杀死了刀白凤和段正淳。理应是不可以在一起的……”
“你们杀死了对方最亲的亲人!”
“慕容复逼死了你的大哥萧峰。萧峰跳崖后,你的妹妹阿紫跟着跳崖殉情。多可惜,游坦之这个情种才在虚竹的帮助下换给了阿紫一双眼睛。她得看见。她看见萧峰被慕容复逼下万丈悬崖,所以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了下去。游坦之也跟上去了。真是相似,慕容复的便宜爹当初是从少寺山跳下去的,少林寺的代理主持当时也跳下去了。”钟灵恶毒地诉说,期待着对方的反应,“你在李娴身边待了那么久,亲手布下一招又一招的杀手棋,最后李娴万箭穿心。三个月,仅仅三个月,阴谋坍塌了。因为慕容复被你逼疯了!是你废了慕容复的功力,把他变成废人。现在你回来找他,干嘛呢?”
卫长寿张口结舌,“你……”
钟灵对段誉(卫长寿)的反应不满意。
皱下眉。“我在必要的时候帮了你。”
钟灵抱起孩子,“在我发现自己怀上你的骨肉后,在我下定决心你和慕容复势不两立后,我帮了你。”她徐徐笑开,“当你告诉我说原谅慕容复、要和他双宿双飞,我转过身就告诉了慕容复你答应娶语嫣——不要他。所以慕容复抓走了语嫣。不过他回过味就后悔了,想离开西夏。而我第一时间找到了语嫣,把她藏起来,回来就告诉你语嫣被慕容复害了——被一群乌合之众玷辱了清白,她一点不想见你。接着找到慕容复,告诉他——因为刀白凤(你最亲爱的母亲)、段延庆(你期待的父亲)、段正淳(你的好叔父)、萧峰、阿紫、虚竹,银川公主——段誉要和他一决生死。以慕容复的自负和他失去所有(母亲李娴和权势)后偏激性子,他相信了我的话,然后主动找到你提出生死决战。可你因为语嫣的事答应了。在我知道你废了慕容复的一身修为,在我知道你对这样的慕容复心软时,我只好把慕容复带走,彻底绝了你的念想。看看,我帮了你多大的忙……”
“你最大的错误——不该饶恕害死爹娘的杀人凶手!可你饶恕了。”
“而你在害死慕容复的母亲后竟然——恬不知耻地说着和慕容复归隐山田的荤话!”
“你的所作所为,不显得虚情假意?把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放在了哪里!”
“娘……”孩子抱紧母亲的脖子,浑身打颤。
卫长寿看着恐惧的女孩,看着神色挣扎的女人,脑子混乱。
钟灵昂高精致的下巴,“段誉——你的人生很讽刺。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你以为,慕容复这些年困在江南是我单方面的强权压制?错了。是你的皇妃暗中多有配合的结果。也是慕容复命好,如果你不是走火入魔过早,语嫣坚决不会留下慕容复。谁都看到了,你废了慕容复后整个人不对劲。我当然清楚——李娴告诉过我——不宜动武,轻则走火入魔。十年前你为了慕容复走火入魔!十年后你对慕容复是情?是恨?”
“但不管怎样,十年来你备受煎熬和苦楚。而我为此开心!”
“哪怕现在,我也不担心慕容复会记得你!会跟你走!什么最让人痛苦?”
她冷酷地字字说道,“爱你的人、你爱的人,留下你原地等待。”
“但是等待遥遥无期。”
“段誉,你注定得到自己厌倦的皇位、女人,失去亲情和爱情。”
“注定等而——不得。”这是钟灵对段誉最恶毒的诅咒。
作者有话要说:
☆、阑尾,谐音:烂尾之章
段誉最后有没有和慕容复在一起,各位自行想象。可以是在一起。可以是没在一起。喜欢悲剧的亲就想象他们死的死、别的别。喜欢美满大结局的就当他两经过重重磨难在一起了。就这么简单。
好了,以后就此别过。再见面,大家就是陌生人了。
跨狐,写着写着就感觉自己被吸干了,成僵尸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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