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没察觉出段誉的冷淡,自以为谈话结束所以开始向楼下走去,可走出几步发现自己的提问没有对方的回应,这时才知道段誉没有跟上。
“哥?”疑惑回头却看见段誉与一陌生男子,似在对峙。
“语嫣,这里有位朋友要与我们同去,你先下楼和朱叔准备出发。过会儿就下来。”
“好。”
看少女恋恋不舍却听话的离开,慕容复整整衣袖,状似随意地开口:“看来段姑娘眼中只有世子这个哥哥。”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讲。”
“段世子的魅力真是令在下望而兴叹。”
“慕容公子嫉妒?”
“世子曾说——慕容复不爱段姑娘,言之凿凿。呵呵,这嫉妒何来?不过是羡慕。羡慕世子有如此貌美的妹妹和另一位水灵灵的义妹。”意味不明的笑意入侵眼中,“不知往后还会多出几个这般可人娇美的妹妹。”
段誉静静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男人眉宇间的神采带着阴霾,他沉声低问:“你讨厌我?”
“讨厌?”回话的人挑起眉,“嗯,当然讨厌。要不是你,我不会总落得倒霉狼狈的模样。”
“所以这趟少林寺之行?”
“跟你们一块儿。”慕容复说话时唇角挑一抹冷嘲,“世子刚才不是有对公主说过?总不好让段世子言而无信吧。”
两人肩并而行时段誉侧首打量了眼对方的侧脸:“为什么要易容?”
“理由很多。其中一个是为了纾解心情。不认为换个身份可以做很多事?”
“做许多以往受限的事。”段誉肯定点头,迎来慕容复的一记瞪眼。
“之前说的躲人也是一个理由。”慕容复干巴巴地说。
“不过现在没必要了,似乎?”他又说。
段誉对于慕容复的暗示装作没有听见。说是为了躲他才易容——这种伤人自尊的事还是放在心里自己明白为妙。实在是刚不久慕容复已经表明了对他的讨厌,段誉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问对方“为什么要躲我呢?”这句话,似乎一年前赶走慕容复的就是他段誉本人。
作者有话要说:
☆、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三)
当前的一触即破的关系从两人见面伊始就在紧绷,段誉不知道他们又会因为对方的下面哪一句话不耐听而再次闹僵。这次段誉希望他们可以重建友谊,虽说实际很困难,几乎不可能。
双方的隔阂没有因时间的延伸而消失半分。他们之间多的是猜忌和——伤害。
慕容复收起小心翼翼的心态。
“段誉,你要怎样才能产生恨意?”他问得轻声而唐突,悠长的语调带着诱人的迷离,“仇恨的意志可以令愚蠢的人脱胎换骨,变得坚强,变得敢于接触被懦弱的人抛离的黑暗,有勇气面对现实隐匿起来的……残缺不公。我一直想你会在什么时候——迎接黑暗。”
“不会有这一天。”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话语回复凌厉,慕容复用眼刀瞟段誉,“过于自信常令人不爽。”
“跟其他人也谈论这个?”
“不会。”慕容复说,想了下又补充,“你不一样。”
即使眼中没有温色,即使紧绷的面皮没有纾缓,即使面无表情中透着无情。可段誉在慕容复那句“你不一样”中察觉到了对方给予的肯定。是慕容复无意识流露出的友好和认可。
虽然短暂。但存在过。
“有什么要提醒的吗?”段誉忽然问慕容复。
“直觉?”对于段誉的低姿态,慕容复很受用。于是抱臂而立,在距段誉一步外略带着趣味的神色,他的目光肆意打量长身而立于眼前的人:“嗬,做一回半仙,体验下半仙的感觉应该挺不错的。对吗?”
中年男人于是一副宿命论的口吻继续,“那么就是——悲伤势不可挡,失去必然存在。噢,”突然转为正经的语气,“我只想告诉世子,有的选择千万不要浪费机会,不然,平白失去的机会只是最终落得一场空。”
“是说万里挑一?”段誉神色不露地问。
“这么理解也可以。但真正意义是失去与保留,不是收取与挑选。”
“你会帮我?”
“我?不要相信我为好,这是善意的提醒。否则自己在乎的一切丢失了,后悔莫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与语嫣会合,随即一众人马向少林寺赶去。据说会议在正午召开。
语嫣在朱丹臣和傅思归之间被护着前行,偶尔朱丹臣会向语嫣介绍山间风景。钟灵沉默地跟在傅思归身旁,两个人俱是沉寂赶路。段誉和慕容复在最前开路,其间他们会聊上一两句这一年里各自的经历。
“没想到世子有乔峰做大哥外还有一位缥缈峰的主子做二哥。”慕容复的语气不阴不阳。
“你也认识他,就是少寺山见过面的小沙弥,当时背上有个自称姥姥的女孩。”
“在下的际遇不如世子,这一年里都在燕子坞。除了观看日落日升,大概最多就是睡觉。实在没有作为。”
“燕子坞美吗?”
“四面环水,一个小岛屿。可惜是到燕子坞的水路曲折迂回,外人没有熟悉水路的人带领决计进不来。”
“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忽然想起一人,慕容复眼神闪烁数下。握住缰绳的手紧了松,松了紧,他目视前方,不曾改变容颜与坐姿。
音色里藏不住一丝颤动,慕容复努力不去看道路外的景色开口说道:
“诀儿。是个男孩。我的。”
段誉悠然轻松的心情在回过味对方话语中的含义后,变得沉重。
却听慕容复抬高了些声量略有自豪地又说,“这些日在燕子坞就是为了照顾诀儿。他会是我的希望和延续。我有的会给他,没有的会抢来给他。”
“真是个博爱的父亲。对孩子溺爱这点倒是要作为父亲的慕容公子注意了。”
“他只有我这个爹了。没人会比我对他的爱更深沉,更真挚。而他,也只需要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会连同另一份爱全给他。”
“孩子的母亲出了什么事?”
棕黑的眼中一块更有一块感情叠重。慕容复凝视段誉黝黑的眼眸,僵硬冷情的字眼于是从薄唇中一个个吐出:“根本没有感情。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想知道就走了。”
“竟然有如此女子。居然拒绝了慕容公子的爱慕之情。”
“哼!”慕容复转回视线重新落向前方的山路,“所以我不会把诀儿交出去。”
“慕容公子想过没,或许孩子到了思念母亲的年纪,你这个父亲到时还要阻止他们的相见相认?也许此时,她就在后悔了。”
“永远不可能会有后悔的一天。”慕容复充满戾气的眼睛凶狠瞪向还想开口的段誉,强硬警告,“你给我闭嘴,这是我的事。”
看了眼快到山门的少林寺,慕容复不忘提醒,“记住!我现在是姓包,世子可以唤我包大哥。段兄,可有明白?”
段誉看着中年男子的面皮,回道:“包大哥。”
六人很快进得少林寺,门口其他的武林人士还有蜂拥而入的迹象。
可以时不时见到一群接一群的名门正派和豪杰英雄在相互寒暄。段誉六人作为“熟客”自顾自则是选了条僻静的小路通向后山的大场地。
到了场地才发现里面的人已经像蚂蚁一样黑压压站了一片。
慕容复不忙找易容后的包不同,他只是落后段誉两三步跟在后边,同时探视四下的状况。
离正午还有将近的一个时辰,语嫣先前上山时骑马的大腿因为不擅骑射而磨破了内侧的皮肤,现在走过一段路后只觉皮肤火辣辣生疼难以忍受。很快嫩白的脸蛋冒出细密的汗珠,失去血色的双唇亦苍白地抿紧。
“语嫣,哪里不舒服?”段誉最先发现情况,而后忙担心地询问,“是肚子疼还是脚疼?”
“哥……腿疼。”少女虚弱地展露笑脸,眉宇间尽是令人疼惜的纠结。
把人扶到一处大岩石坐下,段誉掏出怀里的丝巾细致地为语嫣擦去额际明显的汗珠,随即让朱丹臣解下腰间的水壶让语嫣喝下。
他说:“现在坐这里哪也别走。让朱叔和傅叔,还有钟妹陪你一块儿。”
“哥,自己要小心。”
“我不同意。”钟灵撇过头不正眼瞧人,语气坚决,“我要在段郎身边。”
“可以。不过钟妹要寸步不离这位包大哥。”段誉妥协后提出自己的要求。
钟灵忽闪的黑眼睛看着中年男子:“他?”之后又不解地问段誉,“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第三只手管住你。”段誉扫过负气踢着脚下碎石的女孩,恳切的目光望着慕容复,“包大哥答应小弟的请求吗?”
原是被朱丹臣和傅思归看得不自在而转开脸的慕容复听见段誉的话后慢慢回转过脸来。目光与段誉相遇,他勉为其难的口气说道:
“尽力而为。”
“谢谢。”
“世子,这位包大哥是?”朱丹臣从客栈起便瞧出段誉与这男人之间关系匪浅,现下段誉更是把义妹的安危交托此人,心下好奇也便开口问道。
与朱丹臣同样拥有好奇心的还有语嫣,傅思归和钟灵,但后者不是疏于开口就是心中充满了比之更重要的事,此时朱丹臣张口一问,他们都一脸求知欲地在段誉和这中年男子身上徘徊视线。
“我与段兄是旧识。”中年男子故意粗哑的声线配着老实的乡下脸显得木讷,更少情趣。
段誉说:“包大哥不是江湖人,不过一身本事足以保护钟妹。这次来少林寺是因为包大娘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江湖,赶巧我们又碰上了。”
傅思归怀疑的眼神流连在中年男子没有温度的双眼上,稍后稳健般经过思量的语气问道:“不知这位包兄是哪里人?”
“我是南方人。习武后就长成这样。没办法。老母还一直担心着找不上好人家。”
回答似真似假。
“包大哥和我是旧识。傅叔、朱叔先陪在语嫣的身边。我和包大哥进去打探些消息,至于钟妹,是大会开始后一起还是现在就?”
“大会开始前段郎回来这,我在这等你们。”
微点头,段誉向众人露齿一笑,再次嘱咐好四人后他便由眼前的人群挤入其间。
慕容复紧随段誉身后。然而才紧走几步,垂在身侧的手腕就被人抓上。
慕容复质疑的眼神换来段誉的一张得意的笑脸,旋即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飞速兜转。可怜慕容复没有段誉的凌波微步。尤其在被人拉扯间只东倒西斜,几次快撞上人群里那人的鼻端或这人的头颅、肩肘。
狼狈不说,慕容复心下冒出火来。
才一刻就绕完了在场众人间站立的缝隙,段誉满意放手后回首正对上慕容复猛瞪向他的双眼。眼中的两团火簇簇向上串,竟似要冒出幽冥之意。
“你好!”他咬牙吐出两个字。接下去是慕容复躬身,意外地呕吐。
“抱歉。”
伸出去的手被对方拍落,讪讪收回手后段誉又说,“我没想过你会晕。”
“可恶!这样没有章法的东西……你以为,我会凌波微步!”清早吃的素包吐了一地,胃犹自抽搐不休,唇角沾的污秽惹得慕容复皱起眉轻啧出声。
“用这擦擦。”
慕容复不客气接过递伸到面前的丝巾擦净唇角,随后厌恶地弃向地面。
段誉本想制止的手僵在空气里。看眼地面飘落而下的丝巾,他像是感受到了它被人丢弃的感伤,遂慢慢俯身把它捡起。
“你变了很多。”段誉说。
“我也承认自己变了。”
“我没办法化解潜化花露散。”
这次慕容复看向段誉的眼神带了轻蔑和得意,他说:“百毒不侵之体都没法化解潜化花露散?”随之神色一凛,语气里有无奈,更多的是不甘,“我以为走远了就可以解决,可还是忍不住……魅惑依旧……”
“所以这回我要彻底断绝。”慕容复说这句话时神色决绝。
段誉稍是想了下,于是问:“我为什么没有死?”
“什么?”迅速而至的反问,慕容复神色锐利。
“你的先祖,那位王爷的妃子替丈夫解药后就死了。虽然往后的言说中是王妃想得到王爷的一身修为,想掌控自己的丈夫——这些已成历史的往事,我不会真的了解当中的实情,可我想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你为什么会死?你为什么要死?”两句反问,慕容复绕过地上的秽物避开一步,他的目光直直看向段誉。
“那位妃子有死吗?”段誉问。
“既然你也说不会真的知道历史中的事是否真实可靠,那又凭何依据相信阿绿死了?”
“你很喜欢她?她叫阿绿?”
“我们长得很像。在慕容家的书房里留着一副阿绿的画像。阿绿是王爷给起的爱称,他们到死都没有分开过。”最后一句话时慕容复眼中飞逝而过一抹柔情。
慕容复没有告诉段誉,在他幼时孤单无依时最常伴他的便是那副阿绿的画像。很亲切的感觉,在空落落的小岛上更令人执意要抓在心间,那时侯阿碧还没来。
察觉得出慕容复对阿绿的特殊感情,但段誉不由想到先前知道的关于潜化花露散的讯息,与这有较大出入:“那王妃最后怎样了?”
“自然是在王府中伶仃一人。不然还赶上破坏别人的好事?”
“潜化花露散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慕容复走向安静树丛较偏僻的角落,满意于远离众人这才勉为其难的回答:“十年契。”
“情子蛊既然有这么个名字就与情字脱不了干系。无中生情,十年后两不相干。”他讲得果断。
段誉暗自思索“无中生情,十年后两不相干”这句话,反复思量后他抓住慕容复的臂腕,两人的距离因此拉近很多。有些时候段誉真的想撬开慕容复的脑子寻找答案,但实际上这是不可取的,所以他只是一次次吞下怒火,沉声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十年间会产生感情?可我更想知道十年后我们会怎样,以及你没讲的解蛊的方法。剩下一点,一年前花婆子下在你身上的潜化花露散,她是怎么会想到在我身上下?你究竟还在隐瞒什么?”
慕容复用力想扯开两人过分亲密的距离,可段誉下手很重,心急之下动用内力却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内力一旦触上段誉的身体便全数被对方吸纳光。
“你会化功大法?”他吃惊地低喊出声,却在段誉暗沉的眼神下很快安静下来。
“没有解蛊的方法。”他不带感情地说。
“我确实有骗你。花婆子没有在你身上种蛊。”他又说。
段誉挑起一端的眉迫近慕容复的面颊,气势逼仄,只等慕容复自己把话讲下去。
这次慕容复倒不再镇静,而是恼怒地抿紧双唇。在几次强迫自己冷静后,他喑哑着喉口双目紧盯段誉,愤恨而说:“你总要让我难堪!”
“是我把你j□j了,”决然的口气带着傲慢,“然后你成为了我慕容复解蛊的药引。你说过你想起来的……可现在我这样明白无误地在你面前坦诚,你该满意了?”
臂腕上力道倏地收紧,慕容复吃疼地闷哼出声。
他看到段誉目光变得阴翳,与一贯温和柔情的目光形成极大的差异,这让慕容复的心一时抽疼,同时更为气恼,“你在生气?呵,呵呵……一年前,”他扬声高调,“你不是在平西王府赶我走了?现在是不能接受言语的刺激?还是说——段世子当时只在诓我!”
“我只想问,”段誉深吸口气,问压在心里的另一件事,“当时客栈里的那个人是你?还是你身旁的女子?”
“我只是在第二日让阿碧送你回房间。”无情的回击,随后是恍然,“你认为是阿碧?呵呵,你一直以为是阿碧?所以少寺山那次是追阿碧出来的?”
“你怎么会想,你怎么会想,”他每每梗塞,手下的力道便狠上一分,终于在看到那张虚假的面皮泛出一层薄汗才松手,段誉难得露出痛苦的表情,“为什么要杀玄慈和玄灭?丐帮中搞鬼的人真是你安排的?”
“玄慈的死只能怪你!”
“是为了报复我救下花婆子?你怎么办到的,在受伤严重、伤及内腑的情况下?”段誉边说边抬手抚上慕容复的面庞,圆润的指尖游移在这张陌生的脸上。
忽然扯下假面皮,扬起薄薄一层。
他沉声质问:“就是凭它?你就是用它杀死了玄慈?”
“如果当晚你没有出现,要不是后来玄渡那秃驴帮了你们,你以为少林寺的秃驴会再放过你?别痴人说梦!”
眼前俊朗的人眉宇间一抹狠色,紧抿的双唇跟他给人的感觉一样的无情。因为面皮骤然撕下而泛红的脸此时诡异地在冰冷的神情下显得魅惑。
“魅惑依旧。”心里嘀咕慕容复之前讲的话,段誉心下微沉。
“你知道花婆子没死?”他问。
“那晚我就在少林寺。”
“玄渡一直为你有维护之意。你对他不该有恶意。”
“段誉,我最讨厌的就是你所谓的良知和善良。你根本不懂我的世界,我的眼中,它们是什么意义!只是伪善者的欺骗!没用的垃圾!”
脱口而出的话气势凌人。但失去血色的唇以及些微的颤动,仍是泄露了慕容复内心升起的不安和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段誉的眼睛跟“恶贯满盈”的很像,只是后者是一生历练而出的杀伐与血腥,而段誉是更为压抑,一直潜藏内心的浓重的黑暗。
一样令人紧迫和惶恐。
“我先回去了。”首先投降的慕容复蛮力推开面前的段誉。
“我该怎么爱你?”
低声一句自喃令慕容复才走出两步的身子猛然僵直。
果断回身,他吼道:“你混蛋!”之后真是头也不回地用上轻功快速消失在密密匝匝的人群里。
苦涩地低垂下眼,心中是更为沉重的无力。段誉想他刚才是发自内心地想接受慕容复,第一次罔顾世俗人伦观,第一次想把一切恼人的烦恼全抛开。抛开烦恼的最简单的做法不就是接受命运的安排——爱上慕容复?
只是这真诚在先前的一番话后讲出来,此刻倒的确令人怀疑。
怎么听都像是在否定对方。难怪慕容复会生气。
“或许这本来就不是最好的法子。”
重重叹出气,视线然后落在手中紧握的面皮上。
慕容复隐藏身份出现在少林寺想必有他自己的原因,现在面皮揭下……
潜化花露散真的很邪门!
——不知不觉总在受到牵制。无论是思想,还是这颗迷惘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四)
“那位包大哥没和段郎一起回来?”钟灵坐在另一块靠近语嫣的大石头上,语气淡淡地问提前回来的独自一人的段誉。“吵架了?”
“他有事。过会儿应该会回来。”
语嫣瞧出段誉神色间的一丝僵硬,不由好奇:“哥跟包大哥真的吵架了?”
“没有。”
朱丹臣摇摇头,拉住傅思归开始苦口婆心:“唉,公主喜欢世子这事我看就王爷还没看出来。本来有一个王妃,公主跟世子的事想要成就挺有困难。如今……世子认的这个义妹可比公主厉害啊,咱们公主怎么跟人钟灵小丫头抢?瞧瞧,世子现在还左拥右抱,世子是想独占双美人吗?”
“什么左拥右抱!没看到世子夹在里面已经很尴尬了!你的眼力见从来没想过改改。”
“思归,你这么说,我可就不同意了。要说没眼力见,那包什么的才是。”
“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傅思归不解。他的想法总会跟朱丹臣有很大出入,即使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办事,甚至有很多的时间相处在一块。
“你瞧,好不容易公主从大理追来这了,世子今早,你也看到了吧,世子居然一直在前面走着愣是没有回头关心下我们的公主。”
“强词夺理。发现公主不适的可是世子第一个。小朱,你给我闭嘴安静会儿,消停点。”
“说过不要叫小朱。”朱丹臣不高兴地扯下胡须,立即抗议,“你为什么总还记得!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因为一个赌……”
“闭嘴。世子脸色不好。”傅思归提醒。
“怎么了?”忙于跟青梅竹马兼劲敌斗嘴的朱丹臣听闻立马朝段誉的方向看去。
“他回来了。”傅思归看着先前和段誉一起离开的人的背影。“不对,不是他。”
背影转过来才发现不是同一张脸。世上竟然有这么相似的身影。
慕容复板着一张脸出现在段誉面前时目光是落在语嫣身上的。
“段世子把我的身份暴露了。”他说得平静,仿佛之前那场不愉快的谈话不存在。
“那就呆在我身边吧。”
“你搞错一件事了。我不是在躲,而是要窥探。”前后不一致的说法在慕容复身上异常地信手拈来,“你自高自傲的性子还是令我不舒坦。”
反反复复无常的人更不可以祈求他的话语哪刻能变得动听。
段誉看着眼前的慕容复突然有种冲动——就像一年前毫无保留怀疑慕容复时做的——他想说出心中慢慢汇聚而成的想法,想告诉慕容复他发现的秘密,以及他的心态在这一年里的转变。
可最后一瞬他选择把冲到口边的话语吞咽回肚里。
“慕容公子口是心非的功夫,造诣之高是日升千斗,在下甘拜下风。”段誉拖长调轻缓温色,仿佛无力争辩。
“段誉!你……”
慕容复一声喝问还没结束,边旁的钟灵终于忍不了这两人的气场擅自截断。
“你们在讲什么?慕容复,你干嘛又和段郎吵架!还有,之前的丑八怪是你假扮的吧,没事净做些无聊的事。”
“在下不知哪里惹恼了钟姑娘,”慕容复彬彬有礼,“一别数日,钟姑娘近来可好?”
“好得很。”紧皱的眉没有放松,钟灵凑近了慕容复。她圆咕噜的黑眼睛打量着慕容复的脸,突然道:
“你变胖了。”
一时愣怔无言,随后才明白这算是钟灵特有的一种寒暄方式,慕容复有礼地回道:“钟姑娘的身材也很饱满。想必身心愉悦,与你的‘段郎’相处甚欢。”
段誉简直对钟灵和慕容复这两人间的谈话感到一阵悚然。
其实慕容复除了原本削尖的下颔增添了些肉感,本身还是很清瘦的一个人。可钟灵却说他胖了。另一边,钟灵这一年大概是真的做足了懒虫,虽然脸上还是可爱的肉嘟嘟,但身材却是不可避免地在横向发展——趋势发胖,已经超过了饱满的原始意义。
所以他们俩是在暗讽?
“慕容公子这次来少林寺可是有什么要事?”语嫣从大石上站起身,她的目光柔和,“之前借用‘包大哥’的身份出现可是因为‘这件事’?没看出来你们会是同一个人。传说中的易容术看来在慕容公子手上运用得纯熟无比。”
“是得心应手出来骗人干坏事吧。”钟灵不客气地攻击慕容复,语气不善,“你这人总是阴魂不散!不是说有了个相好的人所以走了?现在又出来纠缠语嫣你烦不烦人!”
“钟姑娘是误会了。我慕容复此行与段姑娘没有一点关系在里面。”面对少女的咄咄逼人,慕容复只是尽量安抚,“钟姑娘放心,在下只是今早与段兄巧合碰上,并没有你心中认为的追踪、隐藏之类的行为,况且这次大会结束我们也不顺路。”
“你不会死皮扒脸揪着语嫣不放?”
少女的话讲得难听了些,但慕容复仍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嘴角还带着丝笑意。倒是段誉有些不自在地把慕容复带到了一边。
“你就这么想在他们面前扮知心解意、性情柔顺、痴心又懦弱的人?”他问道。
“错。是性情中人。”慕容复一本正经纠正。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
慕容复见段誉吃瘪的模样心中的郁气一扫而光,突然好心情地对段誉说:“不管怎么说,世子,过会儿的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我想会对我们有很大的影响。与其在这计较我这点不入流的小把戏,何不静下心等待将要上演的大剧!相信我,它会令人印象深刻到终身难忘。”
“你从燕子坞赶来参加大会,就是因为这事会有很大波澜?还波及了你我?”
“呵呵,世子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说,今日在下知无不言。”
“当初为什么选上我?”暗含的意思直接追溯到一年前多,段誉紧追不舍,“这个问题我始终要明白的。不要告诉我是你慕容公子心血来潮随意找个人来糊弄了事,我要听你的真心话。请你也不要草率地编一个理由来搪塞我。”
慕容复从再次见到段誉就在无意或有意识的状态中,想在他们的关系上占主导地位,他想控制住他们之间的气场,并由他来主导。但不管如何地拥有外在优势,慕容复总感到他会逐渐沦丧为劣势,处于被动,就好比现在!
他应该诚实地回答段誉的问题吗?
还是真如段誉所言找个过得去的理由来个真假参半?
“我以为你会问大会的事,”慕容复心神镇定后说,“不过一年多前的事再追究会有现在这场大会重要?我以为你会更重视你的兄弟,而不是拘泥过往。”
“慕容公子的话很有道理,”段誉赞同地点头,“所以在下想知道的事想必慕容公子也会认为是有道理的。将心比心。”
“一见钟情。情根深种。”慕容复用熟悉的——当年答复段誉时用的词中抽出其中两个——词作为回应。但对象已从语嫣换成眼前的男子。
“可我在你眼里没瞧见一丁点的真诚。”段誉亦是重复当年的话。
“我记得世子曾经说过,慕容复只爱自己。”
“可那时慕容公子坚称自己爱语嫣。”
“世子现在追究这个有意义?如果是故意耍弄,是要揍我一顿泄愤?还是说想要我来负责?”
“这个问题如果不想回答,换成你与王妃的交易也可以。”
“怀疑自己的亲人?世子的疑心病很重啊。”
“你的回答只是论证我的猜想。无所谓疑心病,我只是关心自己关心的人。”
傅思归看着他从小看到大的世子与陌生男子靠得如此近,就快贴合上一起的感觉,恍然清楚了朱丹臣今早的不满。世子太不自重了。年轻人的交流也不该好到劲项相交吧!眼神示意朱丹臣过去,傅思归继续注意四周的动静。
谁也不晓得这么些个江湖人中会否有一两个与朝政为敌的人在里边,保护公主和世子的警惕性绝不可以松懈。
“思归,就我一个人去?”指着自己鼻尖的朱丹臣嚷道,“好歹一起行动啊!到时保护也好就近呀!”
“啰嗦。不要把别人的注意力再引来了。”
“那你还让我一个人去!”
傅思归上下看眼没好气的朱丹臣,然后果断地说道:“这里角度最好。我知道你嘴皮子厉害,你去弄明白那男的怎么回事。”
纯属命令的语气。心有不甘地看眼傅思归,朱丹臣最后迈开大步向目标人物走去,嘴里低弱地哼着几个不成调的小曲算作自我安慰。“只有我朱丹臣最好……我要让世子知道我对他有多好……傅思归老混蛋……”古怪的调子在朱丹臣唇上哼得是一个分崩离析,估计他的心情真的是被破坏够了。
“誉儿……”朱丹臣还没走近嗓门就老不客气地抬高了三度。
按照朱丹臣自己的说法就是得给那两个人点时间分开,不然就太不让人好看了。
“誉儿,这位小兄弟是?”他问。
“这位就是慕容复。”
段誉做完介绍后就发觉朱丹臣实实在在笑得有些上不了台面,怎么会有如此猥琐的朱叔。忍不住往朱丹臣面前一站,顿时迫人的气势紧逼还在装傻的人。
段誉随后开口问:“朱叔不和傅叔一块儿来这里,有事?”
“你傅叔说这……慕容复,慕容复像你先前的那位大哥,姓包的。所以我就想来闹个明白,一个人的身形居然这么像是另一个人。哈哈,哈哈。”
段誉撇过脸认真地凝望朱丹臣,而后者被那双沉寂的双眼看得心里直发毛。
朱丹臣突然有点怨念傅思归。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扔这来打扰世子的好雅兴。他只是有一点好奇心,可要得到满足真是历尽万险!转移注意故意忽视如芒在背的世子的视线,他随即兴致盎然样看向慕容复。朱丹臣不再打结的脑袋忽然灵光一闪。
“对啊!”手中的朱笔在空中挥舞数下,急切的目光把段誉身旁的人打量个够还是没有下文,朱丹臣激动的神情好一会儿才有接下去问道:“你就是南慕容?‘北乔峰,南慕容’!嗨,竟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慕容公子跟誉儿是朋友?这趟少林寺是为了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叶二娘的小恶人’来的?”
“只是寻个热闹。先前隐瞒身份假扮包大哥一事还请见谅,这是在下与段兄开的一个小玩笑。”慕容复礼节性地向朱丹臣问好,随后朝段誉伸出一只手。
修长骨感而充满力量的手。摊开。
“请段兄把拿走的东西交还。”慕容复说。
“誉儿拿了慕容公子的东西?”朱丹臣问一言不发的段誉,后者没有回答他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之后就把它交到了那只索求的手中。
“多谢。”慕容复对段誉说。
“既然身份暴露了,现在真面目示人还要这面皮作何?”
“自己的东西总要收回的。难道段兄不这样做?”
段誉轻哼一声偏脸看向人群。已经疲于应付慕容复的牙尖嘴利。
针尖对麦穗,这有什么意义。
段誉有些烦躁。会场的人群中他并没有找到乔峰或是虚竹的人马,可丐帮的人倒是随处可见。
慕容复这次出现是想看出好戏?跟大哥除了第一次的结拜之后就没了对方的音讯。何况每次当他赶到流言中的“案发现场”时,乔峰总是先他一步离开。这次又该如何?另一大堆更为复杂的疑惑还在脑子里,直搅得段誉头疼。
注意上朱丹臣思量的目光多次停留在慕容复的身上,段誉无奈地轻吐口气。
朱丹臣一向想法稀奇。段誉不想朱丹臣又想出什么古怪的关系把他和慕容复牵扯在一起,于是在朱丹臣再一次以热切的目光把慕容复看得不舒坦时他好心地开了口:“朱叔让傅叔一个人照看两个女孩就不会不放心?至少傅叔已经向朱叔看了好几回。是有事要对朱叔讲吗?”
“思归?”朱丹臣疑惑回头正看到傅思归看向他,立马朝段誉说了声“世子和慕容公子好好聊”就快步离开。
段誉没想到这次打发人会变得异常简单,便转而看慕容复,对方正对他冷笑。
“你会帮我吗?”他突然问慕容复。这是第二次相问。
作者有话要说:
☆、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五)
慕容复没时间来思考该怎样才能给出一个令他自己满意的答复,因为周围人群的哄闹声一下子掩盖了他与段誉的谈话。
原来是少林寺提前开始了大会议程。
“各位江湖侠士们,不管你们是出自什么原因来这少寺山,我方少林今日要履行的诺言必定会完成。”场地中央的和尚不是玄渡或是段誉认识的任何一个。
慕容复趁周围的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讲话的和尚身上时,他自己则轻轻移到段誉身侧低语:“你二哥要被推出来平众怒了。”话里有很大成分是在挖苦段誉,是因为慕容复言语间带上的不良笑意实在不容忽视。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开心?”段誉同样低声。
“这问题你不早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了?”
“我以为慕容公子这次是奔着和谈来的。没成想您对我的成见竟是这么深。”
慕容复挑起一侧眉,斜睨眼段誉脸上的笑颜,忽地他扬起唇角:“你总是让人下不了狠的心。现在我不想杀你了。”
他神态释然,“大不了给你几个大苦头吃吃,也该够消我气的了。”
“如果我让你离开江湖,跟我一起走,”两人双目相对,段誉问,“你会甘愿吗?”
“不愿意。”毫无犹疑的果断,慕容复的侧脸冷峻。
“哦……看来受潜化花露散诱惑的人只有我段誉一人。”
“你不用试探我。”
这句话后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陷入沉默。直到老和尚终于命令僧众押出“叛僧”虚竹才有打破这种压抑且无言黑洞的气氛。
武林人士那幸灾乐祸的唏嘘声,装模作样的惋惜声,痛骂以及莫名的羡慕。慕容复从一侧看到段誉忽然睁大了眼,目光直直落在台上一脸倦容憔悴的男子身上。
慕容复亦随视线看到了段誉口中的“二哥”。
一年前木楞唯唯诺诺的小沙弥个子飞窜,如今那张消瘦的脸上布满恳切。他是在恳求?
慕容复缓缓吐了口气。
“师父,弟子绝没有杀害师叔,请您一定要相信……”男子难得地开口为自己辩解,然而有人迅速地反驳了他。
那么无情,正中要害。
“哼!”一声冷哼作为开场,随后是铁证如山的口吻,“你师叔与你一同下的山,又是同一天进的城,怎地一个时辰之后就你一个人从客栈出来了?偏巧你前脚刚走后面就喊杀人了?死的还是你那个师叔!”
“不是这样的。真的不……”辩解到此截止,这时男子的脸色突地发白,他清澈的眼里流露出惶恐,双唇微颤。
“不可能……不可能……她不会的。”似有所觉后的逃避。
终于男子渴求的目光祈盼地落向自己的师父,那显然是自欺欺人的模样偏执地想在自己的师父身上寻求帮助。“师父……”
“不要再狡辩了。”低沉的男声带有威压,“你师叔可是死在无相神功之下!”
惨白的脸一瞬变得没有生气,原本还会恐惧的人此时反倒平静了。只是那张没有人气的脸以及死气的眼里流露出了来自内心的绝望。
“我承认,”男子慢条斯理之下极力压住颤抖的声线,“我承认——师叔是我杀的。”
“那你是在承认你也是缥缈峰的少主?”男人继续相迫。
“我不是。”
“那你一身的逍遥派功夫又是哪里来的?”大声质问,人群里几下抽气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男子没有理会旁的只一味紧逼,“你一身少林寺的基本功夫是怎么没的?前几日上门找人的女子是又怎么自称的?虚竹,你给我好好讲个明白!”
他重重跪于地面,面对天下群雄低下了头。“是我偷学的。我不认识那些女子。”
固执的,男子一再否认。
眼见没得到答案的人,或是没得到期待中的答复而变得暴躁的人,终于少林寺的代表赶在对方大为火光前已于心不忍,遂说道:
“陈道长。”
玄难对少林寺的这位故友心生不满,“既然今日说好大会的议题是关于‘四大恶人’叶二娘,这关于贫僧师弟一事,虽然有多方面都直指虚竹是杀害师叔的凶手,可还是莫要忘了少林寺自有处置。还请陈道长切莫忘了今日的要事。”
陈道长对玄难有所顾忌,眼看下方众人大多开始不耐烦,只心里嗤笑这群人的无知。
竟然连逍遥派、缥缈峰七十二洞、三十六岛都不知道,他能怎样?他能把他们怎样!
拱手把人交还对方手中,陈道长言下歉意退至一边。
“各位,今天就由贫僧来主持这次的群雄大会。”浑厚绵长的声音借助内力令听众如沐春风。
“近来不断有谣言,传‘四大恶人’中的叶二娘,她的孩子在少林寺中长大。”
一阵阵惊呼声,玄难忙接上,“这事今日就要求个明白。一为还少林寺和已故玄慈方丈的清白,二为肃清流言。想必大家都知晓这位虚竹弟子如今还背负着‘弑师’的罪名,这里贫僧要重诉一事,虚竹是否弑师此事仍有待稽查,贫僧不希望再有人站出来指着少林寺的弟子喊欺师灭祖。”
“欺师灭祖”这对虚竹而言是多么严重的一个词眼。
不仅要背上名声和人格,还有身后长久以来支撑着虚竹走下去的信念。
如果它们没了,世界会坍塌吗?
不!可他的世界会消亡!内心的挣扎折磨着这个可怜的人。
虚竹艰难地站起身,慢慢走向玄难,他双目含泪,他哽咽开口:“师父,虚竹可以对天起誓,师叔不是……”
然而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并未宣泄出口,男子又是一脸苍白不可遏止地开始轻颤。
双唇紧闭,以致严密咬合无法泄漏出一个字。
瞬间的绝望表露无遗,男子快速垂下眼,再次跪下。
泪,早已汹涌而出。狂涌出空洞的眼。
“虚竹……”玄难一颗平常心此时也被年轻的弟子感染上深重的悲伤。慈爱的眼神似乎想要化解弟子的悲伤。可惜那个人垂下去的眼隔绝了一切。
“咳!”陈道长轻咳出声,提醒随气氛而走忘了重事的玄难。
玄难闻声看到陈道长冷漠的态度,一瞬清醒地知道,下边还有千万双眼睛正看着呢。
“虚竹,心里的话其实可以告诉师父。”玄难悲悯的神情仿佛真像是一尊救苦救难的活佛。但事实上,玄难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连自己徒弟都无从开解的可悲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