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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如指间砂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55

少数聪明人已经发现每每仙道伯爵被召见都是廷议上发生争执的时候,在见过他的第二天陛下都会对前一天的问题给出一个果决的,不容反驳的结果,这让某些人不得不多花些心思去猜想两者之间是否有着联系。

这难道是陛下在向他们示好?但是那个一向热衷于掌控全局的陛下会作出妥协?每当仙道微笑着出现,就让权贵们无比烦躁,烦躁他们源于无法解读陛下心思而产生的苦恼。

陛下似乎真的在妥协,这一可能性很快被另一件事证实了真实性。有人看到了挂在三殿下脖子上的短笛,那是龙笛。也就是说陛下已经选定了继承人,那么被选定的亲密守护者是谁,似乎并不需要特别的费神去猜。已经有人去翻过狮牙骑士团的档案,团长那一栏清清楚楚的写着仙道彰。

但是问题又来了!牧绅一对仙道的青睐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而仙道的反应却淡的像冷天哈出口的白气,来不及分辨就消融在了空气中。

不是没人想过索性把这个行为总是有悖常理的人无视掉,偏偏他不管自身还是和他有牵连的人都不容忽视。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事到了这位伯爵大人这里都变得如此不可捉摸?

当然帝都权贵们的苦恼和浮躁对仙道来说无关痛痒,他现在头疼的是今天接待的最后一位来访者:越野宏明。

越野已经坐在他对面抱怨了很久自己的母亲多么严苛、古板。越野伯爵夫人是个极其重视门第和规矩的人,这个仙道当然知道,所以小时候他最不喜欢去越野家。

“昨天我只是不小心被呛到咳嗽了几声,就被她在饭后教训了很久。”

“你到底想说什么?”仙道打断越野冗长且没有主题的控诉。越野的目光闪烁不定,别有所图却又小心翼翼的废话让他无法不去猜想:难道他在暗示自己不能对鸣海负责?

“我想说……其实我已经让母亲接受了鸣海那种活泼的性格,但是……她的身份,母亲是绝对接受不了的。”越野低下头有些紧张的搓搓手指,“所以……所以……你能不能收她作养女。”

听了前半段皱起眉的仙道吃惊的看着越野转而又觉得好笑,“做我的养女?”

“是啊,咱们这些人里只有你、流川和藤真是有爵位的。”越野有些恼羞成怒的瞪着仙道,“你能想出来除了你以外可以不让关系变得更复杂的人选吗?”

“不要……。”仙道承认越野说的对。牧绅一是下任继承人的消息几乎已经被确认,越野作为牧绅一一直的支持者贸然的请别人去作自己未来妻子的养父,确实看上去更像是在借机拉拢关系,所以自己更加不能同意,“不过你可以去我的父亲。”

“哎?可以吗?在这种时候?”这点心思越野不是没动过,如果是仙道侯爵家的养女,即使母亲也不好意思说出拒绝的话,可是这种时候他用这些琐事去打扰仙道元帅,被父亲知道也许会被骂死。

“放心,”仙道朝越野笑笑,愉悦的站起身,“我想父亲也很高兴能有这样可爱的一个女儿。”

“殿下!殿下!您这样……。”

牧秀衡朝惊慌失措的跟在自己脸色铁青的侄子身后的侍从挥挥手,再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你这样会让你父亲失望的。”

“失望?”牧修一狠狠的靠进垫子里,抓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冷笑着,“他对我抱过希望吗?”

“你在为今早的事情生气?”

看到牧修一变得更加差的脸色牧秀衡低声地笑起来,虽然他下午才到帝都,但这并不会影响他了解之前发生的一切,“其实他这样偏爱仙道是可以理解的,虽然他确实非常优秀。”

牧修一晃晃杯子,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好奇。

“仙道彰的母亲是个非常美丽温柔的人。”牧秀衡微微仰起头,静静地盯着被窗户折射在墙面上的一块光斑,“或许她是哥哥唯一深爱过的人,虽然只见过几次,他和仙道信都不可自拔的爱上了她,只是最后哥哥为了他的王位,放弃了。”

牧秀衡收回视线,迎着牧修一略带怀疑的眼神轻轻的叹了口气,“之前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不过在知道他把龙笛交给绅一后我才明白。他老了,你知道老人总是喜欢回忆,这让他的心变的柔软,所以对深爱的女人的儿子有所偏爱是可以理解的,不然你怎么解释你父亲对他的一再容忍?”

牧修一皱着眉,对于早上的事他确实一直想不通,仙道提出的那个会损害到贵族利益的法令父亲竟然没有反对。

“我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吧,如果你做不到,就像我一样,做个认真辅佐弟弟的哥哥。”

看着门在牧修一身后合上牧秀衡打了个哈欠歪在手边的厚靠垫上。

“据我所知藤原家的小姐虽然美丽娴雅,可是和陛下关系却不怎么好,甚至还曾当面指责陛下让陛下非常生气。。”

牧秀衡朝锦帐后走出的人一笑,“我只是给他一个理由,让他那点被失败伤害的千疮百孔的自尊能好受些。您知道有些人从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总是觉得不公平是别人造成的。”

“然后让他更加的渴望击败仙道来证明自己?”佐久间微笑着坐在椅子上,“然后让别人都看出他在嫉妒仙道,嫉妒的都要发疯了,做出什么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这样不是很好,省得我还要找机会去试探他。”牧秀衡眯着眼把手伸向坐在身边的主教,“所以如您所见,我们的目标一致,为了拉拢仙道信我必须除掉他,所以和我合作才是您最正确的选择!”

48

宫城从城堞的间隙看着马车穿过城门,等马车走远才翻过城堞,沿着环路走到另一面的楼梯下到城下。一边转向最近的街巷一边不动声色的扫一眼来来往往的人,看是否有人注意自己。

走进街巷他才放松下来,活动下一直绷紧的肩背,顺便诅咒一下分给他这活的上司。是的,在流川离开后他又被派来“保护”仙道。即使不久前仙道曾频繁的出现在他的家里,他仍然没有喜欢上这个人。而且在流川带着仙道不时来访的日子里,他的心思更多花在了嫉妒和偷听流川和彩子间的只言片语上。

以前觉得很刺激的追踪和刺探现在只让他厌烦和心生愧疚,现在他想的更多的是彩子和没出生的孩子,想有更多的时间陪在她们身边。还有他需要一些钱,或者很多钱。他讨厌不见天日的阁楼,冬天会透风的窗户和有霉味的地板。他想让彩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住在上城区,小小的一幢也很满足。

可惜他什么都做不到,他没有钱,还要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跟踪一个男人。唯一能让他心情好些的也只有仙道并不是个喜欢四处游荡的人,最少可以让他每天差不多时间回家。

走过野鸭子旅店时宫城偏了下头,彩子喜欢这家店里的奶汁烩鳕鱼。眼尾的余光扫见身后来往的人中有一个不太自然的晃了下,只是一瞬,像扭到脚一样的停顿。

那个人继续迈开步子,很快的超过宫城走向街口。这个人在跟踪自己,这点宫城很肯定。是从哪里开始被跟踪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能去那些地下迷宫换衣服,这样想着宫城忽然转身往回走,要赶快甩掉对方他暗自想着。

走出两条街宫城意识到对方非常的麻烦。跟着自己的人最少有三个,那些人似乎也觉察到自己被发现了,行动反而变得更加的露骨。

“啊!是你啊!我这几天还想去你家一趟。”宫城猛然转身快步走向离自己最近的跟踪者。

对方愣了下显然不知该怎么反应,眼看着宫城走到面前又和自己擦肩而过,去拍身后人的肩,错愕的瞬间觉得背上一凉。

“喂!喂!”买菜的小贩瞪着忽然趴向自己菜摊的男人,“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菜被你这么压还能吃啊!”连喊了几声看对方没有动的意思只好出来推了两把,“这些你得……赔……赔……,”小贩看着软软滑到地下的男人,再看看自己沾了血的手,结巴了半天才尖着嗓子喊起来,“死……死人了死人……了!

听见喊声市场的人开始涌向这边。宫城趁乱挤出人群闪进另一条巷子,伏底身体,贴着墙面攀上围墙。屋顶上有人,知道却无法避免的接触让他有些恼火,还有些他不想承认的挫败感。最头疼的是他完全摸不清谁会对付自己?仙道?

在他翻上屋顶的同时屋顶上的人也看到了他。对方并不急着迫近他,只是摆弄着手里那对月牙形的小匕首死死的盯着他。

宫城试探的晃了晃身体,对方没有动,甚至他从那人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这是个难对付的人,很有经验,如果是以前他也许会对有个这样的对手而高兴,现在他只想快点甩掉这些人。

有些不对劲,几乎是下意识的宫城扑在瓦楞上,再顺势滚到一个凸起的烟囱后。一支箭无声的穿过空气,飞出很长一段距离落在瓦楞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宫城从烟囱后轻盈的跳到矮墙上,拿着弩箭的人在另一侧的屋顶上,宫城压抑住呼吸,扣着墙缝缓慢地向上爬,他需要先干掉这个拿着弩箭的家伙。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聊聊。”

听见这两句话宫城停了一下,但是他分别不出那个人的位置,只能暂时把目标放回拿弩箭的人身上。

拿弩箭的人再次看到宫城时宫城已经近在咫尺,迫使他只能扔掉弩,拔出匕首迎接划向自己脖子的匕首。刀锋贴着刀锋,无声却暗藏杀机,对方显然也不想被别人看到。

再次交错时宫城一脚踢中了对方膝弯,趁他身子侧向一边的空隙一肘击中他的脖颈。在对方的身体倒下前扶住他瘫软的身体,慢慢放在脚下。

“我们希望和你谈谈,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们也不会阻拦你。不过下一次我们的目标大约会是你美丽的妻子,宫城税务官。”

半个身子已经挂到屋檐下的宫城慢慢的翻回屋顶,“你可以说说看!”

“你可以把这当作一种交易,”一个穿着兜帽的人不知从那里闪出来,看似平常的向巷口走着,“我们只需要一些消息,而这些消息会带给你很多金币。”

牧治一靠在露台和大厅的交接处,无聊的跟着乐曲用脚跟一下下的磕着地面。冬幕节的第一次晚宴一如既往的奢华和热烈,穿着艳丽裙袍挂满珠宝的夫人和小姐们聚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男人或者女人,今天最引人注目的男人无疑是自己亲爱的弟弟牧修一;至于女人,也许是宇都宫家的小姐。

她已经邀请仙道跳了三支舞或者四支?看着那张让人心情愉悦的笑脸牧治一在心里不无揶揄的想:这两个人怎么会互相喜爱?一个外面冷漠其实却富于同情心,一个面带微笑却是一块有温度的坚冰。

仙道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主导的战役,他对父亲每个决定做出的反应,你只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不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不相信其他人,他只是独自在做,做只有自己知道结果的事,却没人去质疑他,追问他,他被周围的人莫名其妙的信任着,这也是牧治一完全不能理解的。

“你又在发呆!”

牧治一沉默着,或者说牧修一这种突发性的亲昵让他很不习惯。

牧修一用手里的杯子强行和牧治一手里的杯子碰了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说父亲是不是真的老了?已经没有带着龙舞骑士团出征的勇气了?”

“难道真的要这样一直妥协下去,”牧修一微微倾着身体,把手搭在牧治一的肩上凑近他小声说,“等自己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看别人脸色做事的王?”

“你喝醉了。”

牧治一皱着眉推开牧修一的手,有时候他真的有些鄙夷这个弟弟,从来都只会用自己浅薄的眼光看待一切。

“你怕了?”牧修一低低的嗤笑了一声,把酒杯塞进牧治一空着的手里走向大厅中央。

或者自己该和父亲谈谈,别让他自作聪明的做出什么傻事。牧治一看着牧修一的背影沉思着。

“殿下?!”

极快的抬起眼帘,牧治一极力让自己的惊讶表现的更像是受到了惊吓。刚刚眼尾的余光里仙道还在为宇多子爵家的小姐端酒。

“您和二殿下似乎聊的很不融洽。”

牧治一凝视着仙道忽然笑了下,“想知道我们刚才谈了什么?”

仙道懒散的耸耸肩,“我只是来倒杯酒。”

“他问我父亲为什么不动用自己的骑士团,”牧治一看着已经揽着一个女人融入翻飞群角中的牧修一,“而让你父亲在外耀武扬威。”

仙道的眉微微扬起,“还是不因为您和陛下总是这么宠他,从不让他知道真相。”

“真相?”

“当然,比如龙舞骑士团留在帝都是为了威慑亲王殿下;而您一直都是陛下衷心的拥护者。”仙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牧治一半隐在阴影后的脸,“也只有二殿下才单纯的以为禁卫的兵士只靠金钱就可以收买,再说陛下也绝对不会把自身的安全交给不信任的人。”

“我当然衷心的拥护父亲。”牧治一淡淡的说。

“这次战争让陛下明白很多世家在优越奢华的环境下早已经变成一个个寄生虫,只知道圈占土地争权夺利,正如陛下所说的,要让国家继续繁荣就需要抛弃这些腐朽的贵族。国家需要年轻有为的新贵族,为他们的崛起需要让一些人让出位子,而……。”

“抱歉!”牧治一努力让自己的反应看上去很平静,为此他甚至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扬了扬眉,“我实在不知道你还是一个编故事的天才。”

“是吗,”仙道略带惋惜的叹了口气,“您不想继续听完这个故事吗?”

“也许……以后。”牧治一晃了下手里的两个杯子走向不远处的桌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仙道的眉略微扬起,眼里带了点好奇的看着牧治一,“那殿下您觉得我该是怎样的?”

“像你父亲那样。”

“这个恐怕很难,”仙道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容,“我讨厌别人强加给我责任。在想留下的时候留下,在想离开的时候离开,这才是我。”

“是吗。”牧治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又转过身继续走向不远处的桌子。

仙道看着牧治一的背影眯起眼淡淡的笑了。推开门走上露台,风在时断时续的吹着,摇晃的树影融进了远处的黑暗,仙道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想:一年原来这么快就过去了。

49

神奈川历718年初春,冬幕节结束的第七天,这是个很多学者都喜欢提及的日子,但在当时只是一个让很多贵族感受到切肤之痛的日子。

那天是个阴天,微冷的风里带着潮气,铅灰色的云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雨季。从王宫正厅里走出来的贵族脸上大都蒙着一层阴郁。没有人直接和其他人交谈,却都小心地用眼神向私交不错的人传递着自己的愤慨。

正厅里的人并没有走完,牧王陛下挺直背脊视线一次次的从自己的儿子:牧治一和牧修一的脸上扫过。牧绅一已经跟着前面那一大拨贵族出去了,他是少之又少的眼里透着些兴奋的人。

“陛下!您该休息了。”

高头这句话是说给因为气愤,脸色都开始发紫的牧修一的。高头觉得二殿下已经气得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愤慨了,而以他的经验这时候说出的话和做出的选择绝大多数都是错误的。

牧崇衡深深的看了眼低着头的高头,身体微微前倾准备站起身。他并不喜欢别人干涉自己,但这次他打算接受。

“您一定要挑在这种时候实施这种法令?”

声音响起的同时牧崇衡的身体又靠回椅背,或者这就是主的旨意?

牧治一瞥了眼牧修一。他仅仅是留下来,作为一个表面的支持者。对这个法令他没什么想说的,这甚至是帮了他和父亲的大忙,毕竟他们还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从这些日益贪婪的贵族手里夺回给与的权力。

他只好奇仙道的目的?示好还是示威?他从没想过一件事竟然可以表现出如此迥异的结果,而自己竟然无法分辨。不过现在自己的弟弟明显是把这看作一种示威。

牧崇衡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两个儿子,“神奈川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就是英雄王迁都到现在也近百年了,这么多年有些贵族因为天灾人祸已经名存实亡。而有些人为了自己的私利对此隐瞒不报,将这些无主的封邑据为己有,我觉……。”

“如果这是我的建议您会颁布这项法令吗?您偏袒他,您对他言听计从!他对您的顶撞和违逆您一次次的容忍,因为他的父亲是大元帅?他的情人是唯一能和山王的泽北荣治一较高下的龙骑士?”

牧修一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冷硬的嘴角弧度和冷漠的盯着自己的眼珠,这是他从记事起看了二十多年的表情,以为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这张脸上的表情,直到他在某天看到他拍了拍仙道的肩,那时这双眼里透着他早没有记忆的温柔。

“是,他们是不能缺少的。还有,”牧崇衡打量着怒气冲冲的儿子,眼里甚至闪过一丝嘲讽,“你给我提过任何一个哪怕有一点用的建议吗?”

牧修一挺秀的鼻翼猛烈的翕动了几下,“那真是可惜了,您只有三个儿子,不能像丰玉那样,把我们嫁给他示好。对了,就算我们是女人也比仙道彰大。”牧修一毫不示弱的迎着父亲更加没有温度的眼神冷冷的笑着,“不过好在仙道喜欢的是男人,需要我去爬他的床吗?问问他有没有抱我的兴……。”

牧崇衡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银杯砸向牧修一,紫红的酒液抛洒在空中溅在高头的深蓝色长袍上。杯子砸中牧修一的肩头又弹到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当啷声滑到了牧治一脚下。

“滚出去!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咆哮一样的声浪在高高的穹顶上引起一阵轰鸣。牧治一飞快地看了眼脸色瞬间变的灰败的父亲,一把抓住牧修一的胳膊,拖着还在愣怔的他飞快地退出正厅。

等大门紧闭后牧崇衡才剧烈的咳嗽起来。他佝偻起背来压制这阵心口扭作一团的痛,身体像个破了洞的口袋,吸进再多的气都从某个地方漏掉了,怎么喘息也平息不了这种类似濒死的窒息,直到嗓子涌上腥甜的液体这口气才算喘了上来。

“陛下!”

牧崇衡看了眼自己吐在衣服上的血笑了笑,“这些年你早该习惯了。”

高头垂着头小心翼翼的退回刚才站的位置,“陛下,您是不是有些太急切了。”

“你觉得我还有多少时间?”牧崇衡走下王座,拍了拍高头的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失去龙骑士这个称号牧家怎么可能再震慑住这些贵族。很感谢你当年支持了我,如果不是你想出用魔法换掉血液得到龙的认可,三十年前牧氏王朝就该不复存在了。”

高头的头低的更低,看着自己的靴尖低声说,“不,陛下,是您用自己的生命换了神奈川三十年的安定。”

宇都宫侯爵在他那和城堡一样高耸的府邸里下车时也同样阴沉着脸。天生的商人直觉让他立刻察觉到这次陛下言辞上的破绽,那种含糊的态度和明显的示弱,都不像他会做的事。而且时间上也不对,就算要清查也该在战争结束后,在这种非常时期真的引起贵族们的不满?这么不明智的事不是那个陛下会做的事。

因为仙道家的势力?他并不能完全否定有这种可能,但如果不是呢?那个人是有别的打算呢?

“小姐呢?”宇都宫侯爵脱下披风交给侍立在身边的管家随口问着。

“小姐出去了。”管家微躬着背跟在侯爵身后,“说是去下城区那几家店看看。”

宇都宫侯爵点点头,“一会小姐回来让她立刻到我书房来。”

宇都宫唯一推开门先探进半个脑袋十分甜美的笑了下才开口,“父亲您找我?”

“今天都去了哪?”宇都宫侯爵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示意女儿坐下。

宇都宫唯一仔细甚至是小心的偷瞥了眼给自己倒茶的父亲,平常父亲是不会问她这些的,“去店里看了看,顺路去橘夫人那里聊了会,”宇都宫唯一坐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捧起茶杯小小的呷了口,“听说她请了一位很会制作香料的人。”

“你还没听说?”

“听说什么?”

“今天在正厅陛下颁布了一条新的法令,要清查贵族的人数和名下的封邑。”宇都宫侯爵相信女儿一定理解其中的含义,“这条法令是仙道提出的。”

“您是说陛下在刻意的给仙道家树敌?”

“不知道。但是我们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吗?”宇都宫唯一抚着领口柔软的雪貂领子,“我知道了。一会我会给朋友写几封信,说我身体不适,近期都会呆在家里。您知道的,神田家的那两位小姐,背地里总是嘲笑我缠着仙道,这次她们一定会编造出我被仙道伯爵伤了心,躲在家里哭的故事。这种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宇都宫侯爵满意的点点头。

宇都宫唯一微笑着退出书房,脚步轻盈的走向顶层自己的房间,关上卧房的门她脸上的笑容才渐渐退去。很喜欢那个人啊,可是也只能这样了,坐在椅子上她忽然想起那次和流川枫的对话。没错呢,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喜不喜欢又有多重要呢。

贵族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沮丧和抵抗。聚集在正厅和参加廷议的人数骤减,晚宴和舞会骤减,甚至夫人们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稀有。

心知肚明的敌意和暧昧难测的流言在无声的蔓延着。然而不管外界如何的喧嚣圣域里总是有着它独有的宁静。

从厚实的拱形石头窗户朝外看,西边的云层正在褪去最后一丝浓紫,明天会是个好天气。这样想着的佐久间沿着圣堂的一侧慢慢的点燃那些蜡烛,被磨的光亮的木头长椅在闪动的昏黄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点完蜡烛站在圣坛上,看着光洁的地面和一排排的长椅佐久间很虔诚的闭上眼。他喜欢这种整洁,全神奈川的圣堂都是一模一样的,即便是教宗居住的圣域里圣堂也和这里一样,别无二致。这种熟悉让他觉得安稳和平静,还有种难以描述的感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影子闪了一下,在门边的蜡烛灭掉了两支。这让佐久间愉悦的心情变得有些不快。

“今天并不是赐福……。”

“我来替二殿下传一下口信。”阴影里的人极快的打断佐久间的话,“殿下并不想参与这次刺杀。”

“难道殿下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佐久间有些诧异,他确实没想到牧修一会拒绝。

阴影里的人摇了摇头,“我只负责传话。”

“我们谈一谈!”

那人站在门边没有马上离开,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微微的侧过头。

“能请你走进近些吗?”空寂的圣堂里只有佐久间自己的声音在低低的回荡。

看那个人没有动的意思佐久间朝着那人走过去。

“不要过来。”

那人的声音很低,脸孔整个藏在兜帽下。

“你要相信我们的诚意,我们这样做完全受到主的指引。”佐久间盯着阴影中的人一字一字慢慢的说着,他奇异的若断若续的声音在圣堂的拱顶上盘旋着。

阴影中的人沉默着,佐久间的手心渐渐沁出汗来。要失败了?有那么一霎他这样想着,这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或者优秀的人都有着非比寻常的坚定意志。他干涩的咽了口唾沫,再一次慢慢的说着,“你要相信我们……。”

“是的,我相信您的诚意。”

佐久间松了口气,在圣袍上擦了下手心的汗,指着圣堂一侧的偏门,“我们去里面详谈。”

作者有话要说:  

☆、50-完结

50

不管这个春天如何阴雨绵绵、帝都贵族们的情绪如何低迷,有两个男人都是幸福的。其中一个是终于说动了自家的母亲大人得偿所愿的和喜欢的女孩订婚的越野宏明,而另一个幸福的男人正飞快地写下仙道这几天去过那里,和谁交谈过,以及一些谈话的内容。

这是对方定的地方,还算隐秘,即使这样宫城还是非常注意自己的行踪,他隔个三、五天就会到这里来一次,留下这样几页纸。再次来的时候桌上会放一袋金币,那是他出卖这些消息所得的报酬。第一次他并没有动这些金币,第三次看着桌上的三袋金币,想起下城区那个阴冷的阁楼,他终于狠了狠心把钱袋扫进自己的口袋

把写好的几页纸对折,放在桌上。宫城打开旁边的钱袋,摸出一枚金币在手心把玩着。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在上城区买一处小院了。

喀。门很轻的响了一声。宫城立刻扔下钱袋,闪到门边,伸手去摸腰后的匕首。推门进来的人显然也愣了一下,这么多次消息的传递中他们从来没有相遇过。

关上门。进来的人先举起手,慢慢的翻转手掌让宫城看清他的手里并没有任何武器,等宫城的神色放松了一点他才垂下手,“这是这次的酬劳,给!”对方解下腰带的袋子递给宫城,看他没伸手的意思又晃了晃,让里面的金币发出悦耳的撞击声,“我们从不会亏待自己的人,这是你应得的。”

宫城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钱袋,钱袋很重,这让他的脸无意识的露出一丝笑容。

那只递钱袋的手忽然又抓住袋子的一角往回夺,几乎是本能的宫城攥紧了袋子。

一线银光在眼前闪了下。宫城觉得颈间微微的凉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极快极轻的拂过他的咽喉,低下头衣领已经被不停涌出的血濡湿。一丝很细的银线正从自己颈间抽离,割喉,这是暗杀时很常用的手法,同样是个中高手的宫城当然知道。对放不会立刻致命,但最大的好处就是对手再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人能杀了我的人而不付出代价。而你现在已经没用了。”

宫城的身体无力的靠在墙壁上,又顺着墙壁软倒在地上,他看着那个人捡起地上的钱袋又拿了桌上的钱袋。

那个人没有再看一眼宫城,神态自若的走到门口无声的关上门离去。作为一个好的刺客,只听呼吸也可以分辨出对方还可以活多久,而门里这个人,生命不会超过十息。

宫城无力的睁着眼睛,彩子还有孩子……,那个眼睛大大的有着和自己一样一头小卷发的可爱女儿,紧握的左手渐渐松开,一枚金币从手心滚落,发出悦耳的声音。

那人离开没多久门又被轻轻推开,另一个人影闪进来,先探了探宫城良田的鼻息,确定已经死去,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枚扣子塞入宫城的左手。顺手捡起那枚金币,用拇指弹起,金币发出悦耳的声音,淡淡的金色光芒在微弱的夕阳中划了道漂亮的弧线一闪而逝。

总觉得自己听到了某种声音。佐久间挪了挪蹲的有些发麻的脚,伸着脖子朝着漆黑的山路上张望,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他还是尽力在保持着这一姿态。从来没做过、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脱下圣袍,穿着这样一件深赭色的袍服,鬼鬼祟祟的藏在山壁上的一块岩石后,等着杀死某人。

对面是这次计划中最后的伏击点,山路边的杂木林里埋伏的全部都是牧秀衡暗地召集来的大魔法师。如果前面两波刺客得手,他们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随意离开,如果失败,他们则是最后的希望。

这也是他一定要在这种湿漉漉的天气来到野外的原因,如果这次刺杀失败想要再找到如此好的机会不知道还需要等多久,所以他要让希望变成事实。他相信就算前面的人失败他最终还是会成功的,主一定会祝福他这个虔诚的信徒。

身后的杂草刷的响了一声,一个薄薄的影子在蒙蒙的雨雾中浮出来。

“成功了?”佐久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我们的人死了几个,”薄薄的人影扭过头,看着身后的无边黑暗,“马受惊了,如果车没有在路上撞坏,他很快就会到这里。”

之前的焦躁和忐忑忽然消失了。这是自己的使命!佐久间强烈的感到一个肃穆且庄严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你是主的使者,这是你的使命,这是你生存的意义。

受惊的马拖着车子在颠簸不平的山路上狂奔。好不容易抓住窗框让自己不再和四壁亲密接触的仙道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热、粘腻,没被那两波刺客伤到现在却被车壁撞破了头。如果流川坐在对面肯定会非常鄙夷的用眼白翻自己。

忍不住就笑出了声。或许下来自己该想想前面有没有什么通向悬崖的岔路,仙道带着笑忍着额头一跳一跳的疼很认真地想了,似乎没有。最少这是个好消息。

在马车冲进伯爵府之前应该还会有人追上来,自己现在离伯爵府还有多远?他想把头伸到窗边,不过还是忍住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安排个神箭手在外面等着。何况他首先要担心的是一侧的轮子,刚才细微的嘎吱声现在越来越清晰,也许轮子会忽然飞出去,然后就不用再猜测到哪了。

仙道没有等到车轮飞出去,在那之前马车停了,全无征兆的,立刻停了下来。仙道被直接甩到对面的座位上,这一次全身都在疼。大约手臂和脸上又添了口子,腿很疼,让他都不想爬起来。如果不是为了不和脚边的尸体过分亲密,他甚至想干脆就躺在这等着对方的袭击。

马在悲鸣。它们仰起脖子拼命的挣扎,腿上的血管凸起,紧实的肌肉痉挛般的颤抖着,壮实的四蹄却不能移动分毫,马蹄下紫色的六芒星阵在黑暗中泛着艳丽的光。魔法的光芒瞬间亮魔法的光芒瞬间亮起,将周围照的如同白昼。一道雷链最先劈在马车上,短暂的,在马车分崩离析的间隙仙道看到山壁上那个探出半个身子低声吟唱的人。

很短却修剪整齐的头发,平直的眉骨,嘴角和眼角有清晰可见的笑纹特别是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是如此透彻和明净。伏击自己的人竟有张如此慈祥的面孔。

佐久间觉得自己的心停止了跳动,那个仙道彰看见了自己,有些诧异,但诧异之后竟然是一个很浅的笑。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他眯着眼看着瞬间被绚烂光影淹没的身影想,自己肯定是看错了。

牧绅一在称呼眼前这个人为父亲还是陛下上稍微的犹豫了,最后选择了前者,“父亲,您找我?”

“知道吗。”牧崇衡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模糊的阴影朝外指了指,“在城外,你的叔父正在追杀仙道彰。”他看着窗上映着的那张充满惊愕和焦急的脸不满的哼了声,“秀衡之前劝诱过修一和他一起刺杀仙道,好在他还不算太笨,拒绝了。”

“我……我们不该做些什么吗?还是您早已经派人……。”

“仙道彰或者那个流川枫,”牧崇衡转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端着杯子的手摆了一下,“他们中有人向你宣誓,说要对你效忠吗?”

“没……有。可他们是朋友,”牧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急迫,这样会让自己的话显得更加有分量,“不需要宣誓他们也会做得比那些宣过誓的人更加尽心尽力,您不觉得这是更加可贵的……。”

“更加可贵?也许。但你不需,绅一,你是要成为王的男人,你不需要朋友。你需要的是别人服从。而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只信奉自己,道路相同时他们会帮你,但一旦违背他们的原则,他们只会站在自己那边。就连你最信任的藤真建司也一样。为了维护仙道,他篡改了翡翠之野战役的实情。”牧王给自己添了些酒,看着颤抖着嘴唇沉默不语的儿子笑了笑,“仙道他有一种力量,只要他想就可以让别人不知不觉信服和跟随的力量。我不能让一个不管是从势力还是从心智上都能影响你的人活在这世上。”

“陛下。”窗忽然被推开一线,有道淡淡的影子映在窗上,“仙道已经死了,亲王派往海南平原的信使也已抓获。”

“确定他已经死了?”牧崇衡没有回身,还是仔细的观察着从进来就没有移动过的牧绅一。

“是!主教大人施展了神术“审判”,绝对没有人可以逃脱。”

“你以为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征求你的意见?”轻挥了下手,窗上地身影消失,牧崇衡叹了口气走到深深地下头的牧绅一跟前,“你的天真有时很可笑,虽然我并不讨厌,但你不能一直这样天真下去。这个国家是我祖父建立的,我的祖父交给我父亲、我父亲交给了我,而我即将交给你。”他的双手用力压在牧绅一微微颤抖的双肩上,“作为王你需要威严和秩序,你只需要相信自己。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好好的睡一觉。”

沉重的房门缓缓关上,牧王咳嗽两声了,拿过桌边的药瓶看了眼又扔到一边。终于可以安心地死了,虽然他不明白佐久间是怎样让牧秀衡相信他说动了牧修一,但结果始终是完满的。

亲王牧秀衡杀了仙道彰。斩断了藤原家、仙道家和流川枫的关系,一切多么完美。

神奈川历718年初夏,魔法天才及最年轻的贤者仙道彰于归家途中遇刺身亡,终年二十八岁。

仙道彰遇刺身亡的消息震惊了整个帝都。全城宵禁,方圆百里的搜捕,近期出现的陌生人都被抓起来,投进监狱等待审讯。

整个事件几乎是一团迷雾。除了一个只受到轻微擦伤却因过度惊吓说不清任何事情的车夫和几处血迹再没有任何发现,尸体、武器这些东西全部没有,找不到一丝线索的守备官们像无头的苍蝇满城乱撞,抓捕一切他们认为可疑的人,这种慌乱一直持续到事发的第三天。

直属陛下的密务署在一间破败旧屋里找到负责暗中保护仙道伯爵的密务官员宫城良田的尸体,在他紧握的左手里有一颗镀银纽扣。

两天后的清晨陛下亲自写了两封信,并让信使立刻快马送走。一份送往翔阳郡,收信人是翔阳郡的执政官藤真建司,一封送往海南平原,收信人是龙啸骑士团团长仙道信。

51

身着白袍的执事捧着黑色的小木箱无声的走向圣坛,在离教宗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住,恭敬的低下头聆听着教宗低声吟咏着祷文的最后一段。

直到连回音都完全消失他才走上一步,低声说,“大人!从帝都送来的礼物。”

教宗躬着的背直起一些,“佐久间主教让人送回来的?”

“是的,大人。”执事将手里的木箱捧到教宗面前,“请您过目。”

先用干枯的手摸索了一下刻满了铭文的箱盖,教宗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铜的钥匙打开锁,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盖紧,重新锁好,“把它烧掉。”

“烧掉?”执事迟疑的看着手里捧着的盒子,这可是由三位圣殿骑士一路严密保护,马不停蹄送回来的礼物。

“是的,烧掉。现在就去。”教宗再次面对圣坛艰难的跪下,“愿您的光明永远照耀,驱散我心中的蒙昧,驱散这不逊不敬的战争。您将惩戒这罪人,用永不熄灭的刑火炙烤他的魂灵,他将背负他的罪,在荒芜和孤寂中徘徊,永无人迹,不见光明。”

神奈川历718年初夏,翔阳郡执政官藤真建司奉王命率兵袭击亲王牧秀衡府邸,列举亲王刺杀仙道伯爵意图挑拨篡位、为田产谋杀折原子爵等十三条重罪。亲王牧秀衡顽抗三日,深夜突围未果,于正厅绞杀两子后自尽,终年五十七岁。

流川把马交给迎上来的兵士快步走向城堡的二层。接到仙道元帅手令就即刻赶来的他到现在还不明白有什么事需要让他过来,而不是团长藤原公爵。

虽然还是下午光线稀缺的楼梯里已经燃起了火把,不时随风晃动的火光让本来就阴暗狭窄的楼梯显得更加阴森。二层光线终于明亮了些,不过这并没让流川心里的疑惑少一些。元帅房间的门紧闭着,并且门外没有禁卫。这是很奇怪的事。

流川举起手,停了一下才在门上轻轻的敲了两下,等了会没听到任何回应的他不得不再次抬手敲了两下门,这次他的力量比刚才大了些。

“进来。”

有些模糊,但流川确信自己并没听错。推开门,房间里很黑,他眯着眼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元帅仙道信坐在桌后,桌子就摆在房间唯一的窗子前。窗子被窗帘遮着,在黑暗中像一张浸了水的羊皮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元帅的身影则是其中突兀的一片阴影。

流川向前走了两步,在离长桌有些距离的地方站住,“元帅。”

阴影拉长了一些,流川想,也许是仙道元帅挺直了背。

“彰……,死了。”

“您……说什么?”流川知道自己听到了几个字,只是他一时并没能理解,或者说这几个字组成的意思让他困惑了。

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道模糊的身影,仙道信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需要一些时间来从震惊中找回理智,就像不久前的自己一样。

“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元帅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流川动了动因为用力握着剑柄而僵直的手指,轻轻地摇了下头,他知道自己在说话,听着却像别人的声音,“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流川没有等元帅回应就转身走向房门,用和进来时一样的步伐走出去,在空寂的走廊和台阶上踩出一阵有节奏的嗒嗒嗒嗒声。他接过兵士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纵马冲出龙啸骑士团的驻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景物灰蒙蒙的倒退着,倒退着。

“大人?!”巡逻的士兵有些奇怪的看着冷峻的流川团长骑着马冲向自己的房间,转头问身后的同伴,“他这是怎么了?”

完全无暇去顾及士兵的窃窃私语,流川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他只想关上门,一个人呆着。

很冷,他觉得寒意正在从骨头里渗出来,让他不可抑制的抖成一团。他用被子将自己裹紧,抿紧嘴唇,弓起背,可是还是冷,冷得让他忍不住想大喊出声。他裹着被子打开床边的箱子,找一切可以取暖的东西,在箱子底部他找到那件厚重的海獭皮斗篷,拉出来紧紧地裹在身上。想他的手是怎么拿着这件斗篷,想他的唇张张合合说的话,想他是怎样带着笑把这个硬塞进自己的箱子,忽然就不那么冷了。

那么就一直想、一直想好了。渐渐的听见门外巡逻的兵士并不轻盈的脚步声,还有风声和随风传来的马嘶声。天要亮了。流川想自己也许睡了一会,用冰凉的手搓搓脸,把暖和的海獭皮斗篷叠好塞回箱子,站直身体,像之前的任何时候一样,挺直背脊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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