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下埋葬了古老的村舍。
赵有方极目眺望长满茂密青草的平原,其中圈养了食草动物牛、羊,还有放养的鸡群。他想到每到雨季引发的大洪水,它将平原变成浅湖塘。所幸湖塘里的鱼群和被鱼群吸引而来的飞鸟,未尝不是对现有村民的一种补偿——早有事实说明,这片广袤的平原不适合种地。
赵有方用时十五至二十分钟穿越平原,到达船坞、码头。
他慢吞吞地踩着石子路前进。
最前头上了年纪的船夫抽着旱烟,十米开外有他的同伴。老船夫此刻眯着糊了眼屎的小眼睛静心等待眼前的小伙子凑近。他身后,一只划桨小船泊在岸头。
待赵有方喘着粗气跳下一块大岩石,老船夫高声交谈:
“10.00RMB过河,20.00RMB去下游浅滩,50.00RMB去上游的峡谷海湾。”
“小伙子,来这歇会儿。老汉的价格一向公道。”他皱纹遍布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告诉你,全赖安村没人比得上老汉的一手好船技。保证不颠簸。”
老船夫沙哑着嗓子招揽客人上船,旱烟抽得直欢乐。
赵有方擦去额头的细汗,看着对方黑红的肌肤,舔下干燥的双唇。
“我觉得没有遮顶的小木船不错,”他自语,“大汗淋漓后高烧肯定退了。”
“您带我去下游。”
他扶着半人高的一块岩石前进,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照耀大地。
“我想一直待在船上,”赵有方对老船夫说,“顺流而下,过河,逆流而上——我的意思是在您的船上把风景看过,不会耽搁别的时间,从峡谷海湾转回来后我就下船。两次过河钱是20.00RMB,两次顺流而下和两次逆流而上一共140.00RMB,到时我付您160.00RMB。”
“小伙子脑瓜子转得快!”
老船夫塞一团烟草进烟杆嘴里,小眼睛精明地瞅住赵有方。
然后长吸一口旱烟。就见烟丝燃起丝丝红火光,他蓦地从嘴里吐出一口烟气。
藤条似的食指点向身后的看家小船,香肠厚唇张合出声:
“走。现在就顺流而下去底下的浅滩。”
赵有方闻言跳过石块爬上木船,安静地坐在船中间。
老船夫划动船桨子,小船四平八稳地前行。
这时赵有方眼巴巴地看着老船夫别在腰间的旱烟杆。烟杆精致,浮雕一看就出自巧匠之手,上色繁复巧妙。烟嘴是烟云宝翠(作者胡诌的),恰巧赵有方有一块这种翠玉做成的串珠——幼稚园上学时赵妈妈送的,用以保平安。
“也想吸一口旱烟?”老船夫察觉了赵有方的目光后笑问道。
“没。”赵有方收起好奇心,指向红红绿绿载了游客的船只反问老船夫:
“您的船和他们的不一样,招揽客人也好,自己用着也好,您该好好装点这条小船,是吧?”
“哈哈哈……!”对方笑声爽朗。
“您不觉得我讲的有道理吗?”他白皙的脸上两颊酡红。
“就是不舍得改动。划船划了一辈子,这双手只认得它的这模样。”
“哦。”
“再过些日子……”老船夫遥看下游平缓的河水,语气寂寥,“这船也没力气划了。打扮漂亮了孩子不稀罕接受它。”他说着拍下烟杆,“孩子长大了一下觉得陌生、不熟悉了。在赖安村生活挺自在的,真的……想不通这些孩子怎么就看不到生活的纯真。学坏了。学坏了呀。朴实的人生态度挺美好的。多珍贵。”痨话子地慢慢把心事吐露了出来,“可你怎么想得到?一家子聚一块儿吃饭聊个家常的,孩子当年就跟膝盖高那会儿整天喊抱、喊爷爷,这会子板着脸,全家人一碰上大气不敢出,这个时候别提多闷心的,我一直想着他是青春期——孩子嘴里跑出的怪词——的烦恼事……”
水流轻柔蹭过木浆,老船夫深陷家事的忧郁中,苍老加倍。
赵有方抵着下巴,专心做一名听众。
小木船像朵水莲花飘在水面,将老船夫的情感载向某处、某人心中。
“你一看就是好孩子。”老船夫摇头,有多期盼就相等程度的充满了失望——一个垂暮老人的期盼之情大大出乎我们的想象力。“他不像你。有一双邪恶的眼睛,看得人心里犯嘀咕这孩子天生是个恶人,我难过的,手把手教着他学这学那。到底他孩子时就受了伤害,心里留了印象:大家都不喜欢他!长大了就愈发让他们害怕。他却高兴着呐。高兴别人害怕他,一见到哪个村民瞧见他掉头就跑他直乐呵。”
小木船在叙述中飘到北下的浅滩。
浅滩这地没有大大小小的碎岩石,细细软软的金色砂石铺满地面。
身穿比基尼的“美美”、妈妈、婆婆们露出颜色和大小不等的肚腩,胖的、瘦的,身上擦了一层厚厚的防晒霜。
“美美”们的身边有靓“哥哥”们陪伴,互擦防晒霜、玩球球、戏水等;
妈妈们帮助宝宝建城堡,爸爸负责失败品的善后工作和苦力活(刨沙,搅拌泥水);
婆婆们在遮阳伞下享用冰镇饮料和水果,同时膝边环绕白胖的孙儿……
当地居民有些背了冰棍箱叫卖,有些搭了简易帐篷出租游泳用具;一些出售茶点;还有的比基尼妹妹带了照相机和游客照相来赚取收入……你情我愿的买.卖。赵有方撑起眼皮,眼里神采俱灭。
他无动于衷地轻呼吸,掀了眼皮看向话语已然中断的老船夫。
对方掌舵转向。眼里的热情不息。
是直面生活的热情!
赵有方暗想,总有些人活得贫穷困苦,他们弯腰驼背务农、强颜欢笑面对挫折和天灾,为某位有钱太太擦地板、劈柴、洗衣服,做着所谓下等人的伙计。一切为了谋生!可他们坚强地一步步行走在痛苦的生活中,真真正正热情地活下去。
当某位阔小姐无病呻.吟,她就是活死人。两者的差距令人反感。
突然讨厌了自己——赵有方垂下眼。
和老伯一比,他不就是那位阔小姐?
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理由使人直面困苦和疾病后还坚持活下去?因为等待他的是失望和毁灭呀!
赵有方的多愁善感在带病状态下一发不可收拾,纤弱的情感易碎。
小船横渡河面,平稳地破开水面前进。
眼前,老船夫的双臂隆起不大起眼的肱二头肌,蓄了半寸长的花白胡子被鼻息吹得一颤一颤。
他在实现自己的承诺:高超的船技,不致乘客感到一丝颠簸。
尽管年事已高的他已经没了体力。老船夫没有倚老卖老!
赵有方拧下鼻子,轻咳嗓子:
“我喜欢摇晃的感觉,”他说,“就像旋转木马,坐在上面兜圈子,上下晃动,看到的景物会带有特殊的颜色,人物和景色拥有别样的体现。”一手挠上后脑勺,笑容送给老船夫,“您船技好,目前为止我觉得自己坐在平地上、石头上,光靠背后不停地换上风景画说明了我在前进。您放松些。”
“嗯……”老船夫沉吟。
“好吧。”他说。
“现在是要逆流而上吧?”赵有方别看眼,看着这边岸头的荒地问道。
“是呀!”老船夫语带笑意,笑容更加热情。
“贴心的年轻人。”他念叨,“老汉有这样的孙子就好了。”
当小船带了轻微的晃动均速行驶在这片河面上,老船夫开始上一轮的话题,赵有方继续当他忠实的听众。
金灿的阳光打上了严肃正经的苍白脸容,为其添上明媚的美感。
老船夫的黑红肤色则在吸取光热后愈加突显生命的苍劲有力。
一老一少,相得益彰地在这方小世界享受他们的静谧。
“某宁村临海而建,地势高,这里就不同了,海水分一支流从峡谷海湾流进赖安村(其余的绕过峡谷海湾回到汪洋大海),到这里按理说水流量受到了限定,可峡谷海湾在变小。放海水进村的关口逐年变大了。加上每年雨季低地平原就成了一片静湖,所以赖安村鲜少人能靠种地养活家人。生活前些年更加难过,就是度假村建立以前的日子。”
“这条小分支的海水跑我们这里成了歧河。就是这条河。”
“赖安村有渔船,现在也打渔挣钱。”
“度假村的建立为村民带来了利益。整体而言好处有的。”
“不妨说明白吧,就是有了这度假村生活才好转的。是小池一手创办的,里里外外的打点、宣传村子、投资各项水上活动,筹钱和策划了两年多,现在成功了。”
“小池是我孙儿。”
老船夫的眼光移向赵有方,“就是让每个人都害怕的小池现在做了让赖安村改变的大举动。”他抿下嘴,眼袋重重下垂,“想一想光是说服村民做出改变就得花费多少精力吧——他们一直以来谁也不喜欢他。”
“但是小池做到了。您为小池骄傲吧。”赵有方撸下发酸的鼻子说。
“嗯……骄傲。”老船夫犹豫地抚上烟杆。
“骄傲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事。”他紧皱眉头呢喃。
在老船夫思索比为小池感到骄傲更重要的事时,小船在用去先前顺水而下的4倍时间后达到峡谷海湾。
此地游客较多,占总数的四层。
高耸而立的峡谷海湾就像伏低腰背的双臂打开的大金刚,脑袋仰天,龇牙咧嘴,两条毛腿则直入水面下,临敌之姿。此时小木船就在大金刚的双臂间前进。
这里有赖安度假村(包括整个B市)最出色的大惊险活动。
有装备妥帖的攀岩,措施严谨和安全的蹦极,小汽艇的比赛,分别划拉了自己的属地吸引游客,也有一片潜水海域。活动围绕“大金刚”展开,只有划桨的小木船被严令禁止在峡谷海湾的一端入口(湍急的水流不适合没有电动力的手动小船)。
作者有话要说:
☆、阿飞的失意……?
从峡谷海湾回到码头,此时时间am12:10,又花时15min穿越平原回到B旅馆,到赵有方在旅馆的一楼大厅见到阿飞,墙上钟表的时针和分针恰成一直线,即12:30。
阿飞喘着点粗气,脑袋耸在肩膀上,偏斜角度看向他。
赵有方抽出一张纸巾,撸下酸痛的鼻子。
对方的目光如影随形。她病态的两颊因为粗重喘气有了些血丝。
然而凶蛮的眼睛不减气势。阿飞对他成见已深,赵有方想道。
仔细地回忆,这次度假收获了一个别出心裁的点子,谋杀耶!——在此赵有方嗤笑;得到了某位佳人的青睐……(他情愿把这份恩.宠当做皮球,一脚踢飞);认识一对度假中遭遇小三的夫妻;被小三厌恶。此刻自己得到一身病痛。
就悲惨程度而论,艺术家阿飞得五颗星,他受之无愧四颗心。
理应感怀天下沦落人之心情照拂阿飞,但对方对他没有好感。
赵有方又一次撸鼻子,决心没见到对方脚底抹油。
B旅馆的大厅有三三两两进出的游客,服务员C男挂了工作牌以老面孔端茶倒水,仿家庭式的大厅前方是一个小酒吧,巴台.女一脸娴静地站在柜台后,背后一整排的各类水酒和倒置的玻璃容器,小姑娘笑容满面。
就见阿飞在吧台前坐下,身侧一只旅行小背包。
她这时抱臂打量妄图落跑的赵公子,一副十足的枕戈待旦的意味。
“好。”阿飞不咸不淡的口吻首先打破僵局。
“打算去峡谷海湾冒险吗?”她问道。
“我去了。”赵有方礼貌地回答。
“真不幸。”她讥诮地说。在赵有方的困惑中阿飞冷冰冰地解释道:
“醒来后想起了老朋友说的一些伤心话,难得暴风雨的第二天放了晴天,结果没有心情一个人出门。现在碰上了还算能讲上点话的人,他却已经从外面玩着回来了。真不幸。到第二天,我想明天过后也不会有什么心情留在这里,真不幸,到时没人会恋恋不舍地和我道别。”
一个词连着出现三次,短短一分钟不到她就感慨了自己的三遍不幸。
赵有方尽己所能地控制不落井下石。虽然对方将“不幸”二字跑偏在了掉价方面,他告诫自己,把这段自我嘲讽逐字逐句分析就多少能体谅阿飞的失落。其实很不可思议,他认为这会儿自己应该富有同情心(上一刻还有的),但在阿飞话落,消失了。
为什么呢?
扪心自问,是阿飞的故意而为之成功了?
她不希望见到他的同情、怜悯,于是现在——她成功了!
赵有方揉下汗水过后的湿漉发根,额头带着点淘气的温度。
“你的朋友很没脑子。和芳红一样。”阿飞“失意”后向无辜人“开枪”。
“娱乐圈的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吸引男人,但她们的脑子不够漂亮。”她说。
“说到表演,她们在镜头前只晓得瞪大眼睛!”
“对。”赵有方随波逐流式地依和,不让阿飞的火气加剧,“电视打开全是大眼睛的女人,我把电视台从BC转到CB、CE,吃惊的是A女人从BC、CB、CE……一路追来,眼见着所有电台的美女电视剧(现代偶像剧、古装偶像剧)是同一个人。就是A女人。于是皮肤白嫩、大眼睛、尖下巴和巴掌脸的女人,加上一头黑色长发,她们就是A女人。两年了,我除了认识A女人没认识B女人C女人。索性不看这类电视剧。”
阿飞张唇,倏然赵有方续上。
“说起来现在的导演就钟情A女人。所以他们热衷于创造同一版本的A女人。有些恐怖,这样下去电台(偶像剧播放的电台)就被A女人占领了!某天我打开电视,荧屏出现A女人洗衣粉、A女人洗发露、A女人纸尿布、A女人生发膏、A女人护肤品、A女人家电用器,等等的A女人占据了我的眼球,甚至她们侵袭我的大脑!当我关上电视,吃饭,睡觉,洗澡,坐车……A女人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眼前告诉我注意饮食的营养平,早睡眠对身体有益,上车给老弱病残孕让个座,洗澡该用哪个牌子的沐浴乳,”平缓的语调,他双唇翕合说道,“当A女人代言了AC牌、BE牌、EM牌子的沐浴乳,麻烦大了,她们在我耳朵里争吵AC、BE、EM,喋喋不休——”
“我觉得……”
“我觉得太恐怖了!”赵有方一个大换气后打断了阿飞的打断他。
“与其怀疑明星、记者、模特的智商(对此已有无数人质疑过了),我认为有必要商榷导演、编剧、老师(选秀节目中的“叄叄”们)的智力等级。是这些站在别人眼皮上的人物选择了或千里马或花瓶的明星。但很少人会站出来指摘大人物的不是。于是A女人肆意横行电台的总原因在此!”他说完注视阿飞。
“你同意我的看法?”问道。
“同意……”她显得消化不良地吞下唾液。
旁听的巴台.女听完大段废话——这位年轻女孩不对此类话题感兴趣,平凡的小脑袋也没接触过茶毒小孩子思想的电视剧一、二、三……M代。她笑容甜美地问候两位,询问是否需要一杯解渴降暑的冷饮。
头顶悬挂的电扇响着呼呼声吹起她的一簇翘发。
赵有方赞叹女孩可爱,抽出一张纸巾掩了唇口。他小心地点上一杯温牛奶。
阿飞看着温牛奶被送到赵有方的手里,眉头攒起。
“你搅乱了我的思绪。”她对他说。
“一开始我说的是……那个自以为有了很高成就的女人,没脑子!”阿飞要了一瓶冰啤,“从头到尾她就搔首弄姿地坐着,说着‘不对’、‘没有’、‘不可能’的否定词,她压根不理解我讲了些什么!你昨天应该清楚了她的头大无脑。”
“‘胸.大无脑’。”赵有方纠正道。
“我知道。”她低喝。
赵有方品一口牛奶,为阿飞立马阻止了他有可能的凯凯而谈感到满意。
瞧!他心里小得意,阿飞已经注意了一个话痨的人讲着无聊的话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光是听一个女人抱怨和辱骂其他人,这行为本身就无聊透顶!他何不为自己找点小乐子,消磨难捱的两人时光。太傻了,一味听阿飞机关枪式的牢骚太傻了。现在阿飞开始认真对待他了。假如阿飞没有,赵有方想他会持续无聊的话题让她闭嘴。
赵有方抱住牛奶杯,密集的汗水令衣裤紧贴身躯,在这炎热的气候实在不好受。
然而呼呼作响的电扇吹得他毛孔尖叫,尖叫着要他躲进被窝。
“我的脑子很好使。”带着野草钻破岩石的坚忍,她说,“从小到大我的成绩优秀。数学和语文是全A,化学和物理成绩名列前茅,就是体育课我也主动帮助老师搬器材,和老师聊几句自己的烦心事(胡乱编一个,只要能博得老师的欢喜和同情),所以体育成绩A。到了升学进入本校的大学部,我依然得到一个好成绩。”
“但是人生对我不公平。日复一日地学习是为了什么?我思考过很多遍。”
“什么都没发生。”自问自答。
赵有方叼住杯沿,从杯口上挑眼睛看向柜台顶层的玩偶。木头做的玩偶。
“我的脑子不应该浪费在书本上!”阿飞的声音忽然活泛,带了激情。
“想一想,你原本在超市排队买一份打折的鸡蛋(绿色鸡蛋),就因为挣钱不易。追根究底是这个社会过于冷情。即便是你双腿残废了没有工作,社会给予的保障仅仅是让你不至于饿死,不保证你的皮包骨消除。又是什么造成了这个社会如此冷酷的缺乏人情味?同样的学历选A不选B,A和B拥有相等的劳动力、智力同一水平,但是拒绝B的理由可以是外貌长相,身高,语言交流能力和气质问题。不公平的社会,属于‘我们’!”
“答案是——阶级意识和贫富分线。”
“人总是存了势力心理和自私狭隘的黑暗想法(慈.善家只是伪装完美无缺)。”
“我必须为自己争取想要的。如果没人看到我的努力,只此方法可行。”
“谁心地善良,谁性本为善,那是他不了解它的反面。是他被太多的爱护着。”
“我必须为自己争取。”阿飞搭上赵有方的手,在对方把视线落在她脸上后加重语气,“一介弱女子有了勇气后运用她的智慧,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紧盯他的眼睛,“你是个好人。某种意义上看到需要帮助的人能及时伸出援手的好人。”
一分钟的沉默。
赵有方凝视被阿飞抓手里的右手,思绪混乱。
阿飞的脑子短路了?她昨天以前看他就像是看一只蝼蚁,有那么一瞬是在看绿头苍蝇。
她不惜把他当做无缝不盯的害虫。而现在她夸他是圣母玛利亚……
源于喜怒无常的情绪。艺术家阿飞……等于喜怒无常?
赵有方不愿丧失心底的绅士风度,他松开牛奶杯。
“我确实对弱女子心软,”他说,“所以你——”
“我喜欢阿乔。”
赵有方抽回手。总不能回答“我早知道!”他避开对方热忱的目光。“哦。哦。”含糊回应。
“半小时以前芳红去了峡谷海湾,阿乔一个人现在旅馆,就在这里。我,”阿飞重新抓上赵有方的手,“你帮我约阿乔出来。”
“芳红穿了绿色的泳衣吗?”话不假思索地出口,完后赵有方想到D女人曾说起过这事。
“呃。”阿飞迟疑,“大概吧。她走的时候穿了裙子,泳衣在包里吧。这里和某宁村不同,一出门要走许多路,又要乘船,芳红的泳衣在那里会换上的。”
人的潜移默化真可怕。赵有方想,他心里藏了还有哪些其他人的想法?
回过头再看阿飞,她说什么?
阿乔——?
“阿乔怎么没去呢?”他问。
“他大概……我不清楚。生病了?心情不好,和芳红吵架了,和别人有约会,谁理呢?”
“我觉得自己帮不上你的忙。”
阿飞看着面露难色的赵有方。
“我小时候就喜欢他。”她说。
“初恋的感觉到现在了,你感觉到的十有八.九是错觉。”赵有方劝道。
“打从见到阿飞我就坚信自己还爱着他。虽然有过男友,心底想着的是阿乔。我们小学六年是同班同学,阿乔在位置上安静坐着时,他的侧脸在吵闹的课间瞬间凝固为永恒,我记得那份恬静和藉由此而来的心悸。现在的阿乔是个严肃的小老头,可我爱他这个人!”
“阿乔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子。”
“你是说芳红?”阿飞放开赵有方,口气偏冷,“她会拖累阿乔。一天过去,一天过去,当阿乔满头白发,芳红给他的是在心灵上附加重锁。他会变成活着、而没有感情的傀儡。我可以让阿乔的人生拥有激情,让他精彩过完这辈子。让他的灵魂漂浮起来!芳红只会将他的灵魂沉入沼泽。”
这个女人野心勃勃!
“你完全可以自己找阿乔说清楚。”赵有方好脾气地说(仅剩的一点)。
“他在躲我。”
赵有方瞬间为阿飞的斩钉截铁感到一丝难堪。
显而易见阿乔站在妻子的背后而拒绝阿飞。理应阿飞为目前的局面难堪。但阿飞的眼神和语气莫名其妙地使听她讲完话的赵有方觉得难堪。
岂有此理!赵有方生气。
他不该为自己悄悄知道的秘密难为情!
事实阿飞亲口承认她的第三者身份。她一点儿都不在意。他想,他可以更加理直气壮一些。
然后拒绝:
“你的请求强人所难。”赵有方话落果断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还没有知道剧情的请举手。
☆、D女人
六月十八日,天气晴朗的一天,暴风雨肆虐一天后到来的大晴天。
亦属反常的气候变化。
早饭期间从B旅馆的广播得知:今日万里无云,晴,适宜外出活动。
D女人早饭后拜访了猫女人,并在对方答应她的一个请求后搭车离开赖安村。半小时后D女人到达某宁度假村仿ABC旅馆的广场。
看着气派的仿ABC旅馆,再联想峡谷海湾B旅馆的破旧,D女人走进大厅。
她心里多少念着B旅馆的赵有方。
难得赵氏集团的公子有颗平常心。就是傻了点,她想。
前台小姐是前天下午见过的黄鹦嘴小姐。
这会儿她的工作比较繁重——七点半是大多数客人醒来的前后时段的重要点——忙于应付睡醒后的客人们各种奇怪的要求:假牙的洗漱水不是这个牌子的,喜欢柠檬味的洗发水而不是樱桃口味,等了一夜的蚊子没有出现所以特意买来的最新版电蚊香一点不知道它的作用效果,为什么不组织一次相亲活动……如此的要求,电话铃声一刻不停地叫嚣着他们的各式牢骚。
D女人温和地笑着上前打招呼。
得到黄鹦嘴小姐的抱歉一瞥后她静心等待对方的空闲时段。
am07:55,电话铃声渐转少之。
黄鹦嘴挂上电话,嘴角拎起职业性的微笑。
“需要帮助吗?入住登记就在这里。”她对D女人说,“咨询客房服务和解除服务项目可以向左走,咨询室有专业解说员。抱歉,先接个电话。”
“您好。是前台服务热线电话。对,是的……但是您……”
铃声的响起吸引走黄鹦嘴的注意。她认真答复话筒另一头的住客。
D女人被冷落一旁。她本人开始打量进出门厅的各类人物。出于职业习惯,D女人每每抓住闲暇点推论他们的性格和习惯,由衣着、言谈举止、神情、携带的宠物等,通过大脑的飞快运转将表面现象罗列出的所有可能经过一一删选后留下最精确的结论。就在常人眨眼间她就完成了这项看来不大能的工作。完全得自于D女人自小锻炼的成果。
八点零八分,D女人解析了三位年轻女孩的个性后转过身,此时铃声暂歇。
黄鹦嘴松一口气,依据以往经验知道往后会有老大的时间段拉开客人们的无礼要求。
她认真凝望等候多时的年轻女士,发现自己前天傍晚见过这位女士。
“请问您是入住?”语气疑惑。
“我想调出前天的视频,就在大厅人来人往间我记不大清自己当天做过一件事没有。”
D女人困扰地皱下眉,“很重要的记忆,今早回想起来一片模糊。我特意做了半小时的车从赖安村赶到这的,”她温和的眼中有抹受伤,以及为黄鹦嘴带来麻烦的歉疚,“你可以帮助我吗?”
“一件很重要的事?”前台小姐放轻声音询问,尽量让自己带有人情味。
“很重要。关系我朋友的幸福。”
“有些时候我们确实会忘了做过或没做过的某些事,又或者残留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我们也会忘了去做。”黄鹦嘴拨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瞟眼不远处的摄像头。再次看向流露了淡淡的——令她在意的——忧伤的女士,她似下定决心地推出笔记本电脑。
“就在那天晚上我忘了删除它。”她谨慎地说道,“原本是没有的,今早却见到它在这里面。”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D女人说着夸张地盯眼路过的客人,饱含戒备之色。
“希望里面有。就在咨询室慢慢看,现在里面没有客人。看完后我会记得删除的。”
“我会给你们的服务打分A+++。”
D女人表示了自己的感谢后进入咨询室,接着谢绝咨询师的好意,她打开十六号的视频。
这是一段完整的视频资料,从am07:00到pm10:00。
画面打开就以赵有方的侧面写真为起点。
D女人了然地笑笑。赵有方对女人的魅力值不低。也难怪“那位”对赵公子不放心。
鼠标将时间归零后从头开始播放。
一百平米的咨询室内灯火明亮,咨询师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时尚杂志,桌角一厚摞打印用A4纸。七排塑料座椅的末位角落,D女人正耐心地寻找着犯罪破绽,两眼锐利。
am07:18,衬衣长裤的吴乔走出门厅。
暂停,倒退。
男人眼角往左,瞥去一眼。
就在吴乔一臂开外,脸容精致上妆的时尚女人。红色迷你短裙,花边复古衬衣。
am07:28,吴乔拎着购物袋回来。去除比色差,购物袋里装了玫红色泳衣。
神色如常的男人。
晚一分钟,时尚女人踏进旅馆大门。
am12:20,女艺术家阿飞穿了鹅黄色泳衣离开。手提小包(放泳镜,防晒霜,毛巾等用具)。
am12:32,单穿黑色平角短裤的吴乔和身穿玫红色泳衣的妻子一同走出旅馆。
点击视频放大。
芳红手里抓了一只小包。
D女人抄出笔筒的一支黑墨水钢笔,从桌右角扯下一张稿纸(咨询室配备的)。
钢笔沙沙在稿纸上写下一串字母:SHE YOUNG N701
视频退回阿飞离开的一刻,同样记下一串字母:SHE YOUNG N702
两厢对比,序号701和702相连。
芳红和阿飞拥有尾数相连的一系列手提小包。标记事实一。
pm02:05,吴乔光着膀子回来,芳红稍后进来,两人随即去服务区取了浴巾裹住身体。
15秒回放。第二遍回放。
吴乔下意识将浴巾遮掩左肩。
左肩有类似擦伤的伤痕。与原先存在差异的事实二。
事实三,芳红架了一副大红色太阳镜。
泳衣的衣带勒紧了她的膀子。归结为第四个事实。
D女人退后身子,拉开距离细看——她心里存了某个已知的想法,正通过肉眼来捕获蛛丝马迹,证实该想法在某种状况下被发现的可能。
然后她叹息,不为可能性过低,而为想法本身遗憾(没几人能产生该想法)。
继续专注寻找线索。
第三次记下小包的身份讯息:SHE YOUNG N702——本着一丝不苟的专业精神。
pm05:45,芳红戴了一顶淡蓝色软帽先一步离开,阿乔殿后。
pm06:05,阿飞晚归。
奇怪的女人,在外面游逛多时因而泳衣被高温蒸干了水分……?
鹅黄色泳衣,小包,标志性的苍白脸色。
——SHE YOUNG N702
在为小包写下身份证明时D女人嘀咕“一条狐狸尾巴!”心情不错。
错误的小包序号,此乃第五大事实。
于是将五个既定事实一一誊写在稿纸上,其后D女人开始观看时长八分钟的有趣视频。
赵有方对阿飞的关心,冷淡。阿飞的不以为然、审时度势、突然仓惶离开。赵有方被身后出现的阿飞吓破胆,阿飞的发怒,赵有方的强忍(想象抬起爪子,却迟迟不敢挠人的小猫咪)。最终阿飞拖了行李箱离开仿ABC旅馆。
关闭视频,D女人沉思。她认为这段视频有教育意义,对未来的合作伙伴(手下吧)有所裨益。能够帮助他的分析和洞察力。
于是D女人掏出——早已准备的——U盘。传送该视频至U盘。
D女人把借出两小时的电脑归还黄鹦嘴小姐,感谢之词冒出,关切之词继续。
她稍后为难地收起下巴,目光降低视线以下十五度角,显得无措。
“看来我真的在出门后弄丢了他的订婚戒指。”
好女孩黄鹦嘴当即出生安慰:
“别太难过。丢东西的毛病我有,我妈就警告了好几次。丢在这里的东西大堂经理会拿去登记。没记错吗?我现在就打个电话,这星期内遗失的戒指都会登记在薄。”
前台小姐话落极有效率地打通大堂经理的专线。
“对,一枚订婚戒指,这星期内。”她老练地叙述。
“有三枚?请您稍等,这边马上会有更详细的特征描述。”
“能告诉我戒指的某些特征吗?比如戒指内刻了名字……”
“狗。”D女人希冀地回答,“戒指内圈刻有‘忠诚’,外型是狗尾巴草。”
最后大堂经理表示遗憾,言说没有这枚戒指。
理所应当,D女人编造的戒指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呢?
这下黄鹦嘴又连连安慰D女人,后者皱下眉头,开始为寻找戒指想新主意。
“知道吴乔的妻子吗?她是最后一个见到戒指的人。我想她能给我一点提示。”
“这个……”
“她是不是已经离开这里了?”三分焦急,七分无奈。
“我可以先查一下。不过,还是看过她的资料吧!”
好在没有客户打来电话,前台小姐打开柜肚里的台式计算机,指尖噼啪点击键面,输入密码,然后调出吴乔的信息,顺便查找吴乔的妻子芳红的信息。
入住信息,个人信息(身份证明),信用卡和银行卡的使用情况。
黄鹦嘴看完这对夫妻的信息,同样抱歉地说明李芳红已经离开这里。
“除了有李芳红在入住当天从取款机取了叁仟元整人民币的记录,无法获得更多讯息。”
“我再出去走走,兴许在某张坐过的桌底下找见了。”
D女人说着勉强自我安慰的话,一头扎进失落的情绪中离开仿ABC旅馆,演技优秀。
上午时间10:20,D女人在开往B市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家七世八界分公司时接到一通电话,来自赖安度假村的峡谷海湾B旅馆。
“那就跟着他。”她说。
“已经发生的事只有一个既定事实。我要把这个事实抓住。尚未发生的事有多种可能性,你帮我遏制其他不良可能。”
“回来后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现有的证据。”
“他们的手段我十分清楚。”
“现在?去确定动机。”
接下来D女人到达七世八界的一家分公司,以顾客身份投诉职员吴乔,然而该公司就在联系各地分公司和总公司后并没有找到吴乔这人的工作合约书。即两者没有劳动和付薪水的主动与相对被动的关系。
D女人喝过秘书小姐带来的咖啡,一语惊人:
“我要给吴乔夫妻买一份巨额人身保险。”
之后的时间关于两方洽谈,工作内容主要围绕秘书小姐的顶头上司巨无细靡地告知D女人购买人身保险的条条款项,有关投保人、保险人和被保险人的三者关系。首先谈及投保人(D女人)和被保险人(吴乔夫妻)的相互关系:投保人对被保险人不具有保险利益的,合同无效,对以下具有保险利益:①本人;②配偶、子女、父母;③与投保人有抚养、赡养或者扶养关系的家庭成员、近亲属;④与投保人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即吴乔夫妻不符合上述四点的,D女人不能为他俩购买保险,尤其是所谓的巨额人身保险。
最终上司好脾气地把吴乔和李芳红的已买保险的复印件单据取出,摆放D女人面前。
“唔……奇怪。”他自言自语。
“意外保险不是人寿、人身、财产保险,买多了——让人误会。”他嘟囔。
D女人翻看两份资料,心头疑云拨开。
第六事实,七世八界的两家分公司分别有吴乔和李芳红的两份意外保险。
一旦李芳红没了,受益人吴乔就是不小的富男。相同的情况,吴乔没了,李芳红是小富婆。
作者有话要说:
☆、猫女人
猫女人,姓名昶田郁,国际知名模特,二十岁嫁了大自己十岁的医生,婚后两年丈夫锒铛入狱,随后六年的感情世界丰富:和年轻的男演员谈恋爱,被富商猛烈追求,接受某企业家的求婚,插足某模范夫妻的婚姻……至今昶女士单身。
现如今二十八岁的昶女士游戏花丛。
不论周遭几番情感的波涛欲将其覆灭,她妩媚轻笑。
真真令无数优秀的仰慕者低垂眉目的厉害女人。
昶田郁在两天前狠狠批顿D女人后,带着想通了的觉悟,她以看好戏的心情插足其中。
昶田郁对自己说尽所能的帮助迪。当然,她最后看到的是迪想法落空时的无措。
事实会向她证明,一向天塌不惊的迪是个心思缜密之外的想象力丰富的女人!——怀此想法便油生一股恶意的快感。昶田郁想要这天快快到来,为此她定然全力以赴——帮助迪,把阿飞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迪,然后全心全意——扁嘲迪。她想,终于到了迪被她踩在脚下的一天。(没人可以向昶田郁施舍!)
这时候听从迪的安排跟上赵有方的一举一动就是明智之举。
昶田郁今早醒来就仔细留意赵有方的行动。
am05:20,赵有方在房门前拦下奔走忙碌的侍者,要求送来一杯热牛奶。
am10:10,赵有方离开房间,气色较差。
吃早午饭,选择偏僻的小路到达低地平原,穿越平原,达到石子湾,河岸边和抽着旱烟的船夫闲聊,随后赵有方登上小木船。
昶田郁同样登上一条木船,吩咐船夫紧随其后。
小船顺水而下,13min到达浅滩,8min横渡河面,逆水流而上52min后到达峡谷海湾,8min横渡河面,顺水而下回到起始点,13min。总计用时95min,即一个半小时零五分钟。
从河岸码头回到B旅馆,用时15-20min。
来回一次折腾,至此时间过去两小时零五分钟。
若是加上赵有方的15min早午饭,果然,此时此刻12:30。昶田郁一身粗布衣裙,静悄悄跟在赵有方身后进入峡谷海湾B旅馆。
然后等候一角,看着女艺术家阿飞如何说服赵有方加入她的阵营。
25min后,赵有方拖着鼻涕离开。
时间am12:55,昶田郁坐在原地,回忆二十五(二十六)分钟以前闪过眼前的一幕。
当时女艺术家阿飞拎着旅行小包行色匆匆地从赵有方身侧的另一条小路经过,随后先一步到达B旅馆。
昶田郁沉默地看着原地不动的阿飞,忽然她对那只旅行小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然而越是盯瞅旅行包,一阵睡意袭来。原来昶田郁早先为防止晕船吃了颗特效晕船药丸,现在竟晕乎乎地开始渴睡。她揉下眼皮,喝下一大口冰镇果汁提神。
酸爽的果汁一定程度上起了醒神的作用。
忽然阿飞动了,起身,拾起旅行包,结账,走出B旅馆。
昶田郁亦步亦趋。拐过一个折角,随即见到阿飞进入一户农家。
只见门前谷场上有孩子嬉笑着追逐,大门敞开,里面偶然展现一角衣裙。
昶田郁上前,在孩子们面前蹲下,一手抓住最小的男孩。
“你喜欢什么?”她笑问道,猫眼甚是温柔。
“漂亮的糖纸。”三宝说着瞄向大宝,“水龙枪,泥人。”
“旁边的是你哥哥们?”昶田郁顺着孩子的视线看向另两个小的。
“大宝和二宝。”
“你就是三宝咯?”她收回视线,凝望三宝的眼睛。
“妈妈起的。”三宝一手抚上昶田郁的长发,随即欢喜地抓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