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怎么能允许它们腐烂。
那是七叶啊,是他唯一的弟子,唯一的……唯一看重胜过自己生命的人啊。
从前他知道自己喜欢七叶,可他不敢想,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年轻,俊秀,聪慧,出自名门,这样的人放到谷外是该被无数姑娘追逐的吧?她们可以跟他有数十年相伴的人生,很多可爱的孩子,以及被所有人祝福的婚姻。
七叶与他在一起,能得到什么呢?
自己日渐老去的容貌,相差越来越远的心性,老去没有后代照顾的将来,还有只要走出万花谷就注定背负一生的乱伦恶名。
这对七叶来说,太不公平。
他怎么忍心把自己一手雕琢成型的璞玉砸在自己手里。璞玉当耀目于世而非敛藏于匣,七叶正是这样的人。
所以说,不该再去见他啊。
白淡竹想到这里时,只觉得满心空茫,他半生我行我素不畏人言,只在遇到七叶这件事上瞻前顾后斟酌思量。
而反复权衡的后果,竟是一世不见最好吗?
白淡竹终于觉得理智无法压抑情感的四散奔涌,他想要见到七叶,想要听他说话,想要触摸他的皮肤,想要与他保持亲密的关系,想要更多,更多。他想七叶,已经想的快要疯了。
可他不知道上哪去找七叶。
天下太大了,草原到雪山,森林到荒漠,他可能会在其中任何一个地方,甚至你纵马驰过大街时,他就在路边的小巷里坐着,你们谁也看不到谁,所以你们都以为对方忘记了自己。
这世上有多少城池?城池里有多少条小巷子?翻遍它们要多长时间?他……可会在某个命中注定的地方等你么?
问题纷至杳来。
他知道这是场不会有结果的寻找,可他控制不住一身烦躁沸腾的毛孔,它们每一个都在说,我想触摸到那个叫七叶的人。
所以他终究还是上路了。
踏过江南的细雨落花,他在每一柄油纸伞下找那张俊美的脸,在街边日复一日的数过去,再看回来,黑夜里他独自提灯在街头,希冀下一个迟迟归家的人便是他唯一的徒弟,每一个小城他都留下万花弟子的联络信号,可无论走过多少城市,他都没有再发现过相同的痕迹。
你是要让我把一生都耗在寻找你这件事上么?
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啊,可更残酷的是,我发现我竟然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二
春去秋来,时光流转飞逝,已是七叶离开万花谷的第四年,白淡竹辗转寻找他,也已经过了近三年。
他发下了隐元令寻找七叶,但隐元会的人也用了很久才找到蛛丝马迹,收到消息时,白淡竹竟心头一酸,险些落泪。
太绝望了啊,那种总觉得一回头就能望见,却失望了千百次的感觉。
他买了最快的马,一路赶去。路上数次几乎虚脱,但终究是撑过来了。白淡竹觉得上天终于决定垂怜于他了,只要能找到七叶,他不介意再多受些罪,再多些,仿佛这样上天就会更可怜他,不忍设下更多的阻碍。
终于到达时,他望着那座明显出自万花谷弟子之手的房屋,险些按捺不住仿佛就在喉咙里的心跳,他听见它声如擂鼓,几乎不能分辨间隔,仿若一个将死的鼓手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连续敲打,显出激烈而无可避免的死亡。
他敲了敲门。
七叶在门里僵住了。
他来到这个地方很久了,村民对他甚好,经常来送些东西,这扇门每天都要被敲响数回,可这回他却觉得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那不仅仅是激动,还有一种仿佛提前知道不祥的命运的绝望。
但勉强压下心绪之后,他还是打开了门。
师徒两人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长发,一模一样僵硬的面孔。
白淡竹觉得看到七叶的一瞬间,他便知道这些年来他过得和自己一般痛苦。
年轻人那种眉梢眼角暗藏的生气在七叶脸上一丝也找不到,那是一张俊美到了极点,也令人痛苦到了极点的脸。
七叶则脑中一片空白,片刻后哑着嗓子道:“……师……”
他没叫我师父,白淡竹浑浑噩噩的想,他不愿意叫我师父了。
白淡竹勉强笑了一下,道:“你怎的不回谷中去?”
这又是何必……七叶想,你笑的那么难看,哪里像个万花弟子,我不愿意让你这样笑啊,我真怕因为我,你要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种难看的笑容。
“这里……很好。”
师徒两人终于找不到什么话说了,一个年轻小伙子走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小叶子,你怎么没来?这是谁?”那人好奇的打量着白淡竹身着的万花服饰。
“是你的同门?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白淡竹对这那人笑了笑,也未进门,转身走了,步履略有些踉跄,倒还不算不稳。
七叶没有去追,他隐约觉得白淡竹这次来找他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所以他觉得自己该痛苦无比才对,可事实上他心里空无一物,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痛苦。
白淡竹回了万花谷,终其一世,再也未曾踏出谷口一步。
世人皆知万花谷有位白大夫,妙手回春,比之他师兄活人不医裴元也不遑多让,可只有一个怪癖,凡是送进谷的病人,人能治好的病他都能治好,但无论许以多么大的酬谢,他都绝不肯踏出万花。
有人传言他是曾在谷外受过情伤,还有好事者兴冲冲的找出了他与某位七秀女子的过往,但该七秀弟子横来一剑冷冷道:“没有这事,谁再去打扰他,我便砍谁。”
裴元则对此事未曾说过一字。
七叶在后来的人生中总共只出过两回手,一次是为了保护村落不被尸人袭击,另一次则救下了主家鞭子下的一个小孩,悄悄送回了万花谷,拜在了裴元门下,取名单卮。
那日裴元一人独来,带孩子走时,扔下过一句话。
现在还来得及。
七叶一直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他听闻了白淡竹病逝的消息,当他发疯般赶回万花时,只看到生死树下的一座石碑。
那是一座衣冠冢,白淡竹遗言要将尸骨火化,撒在晴昼海中,愿死去也能以一己身躯庇佑万花。
冢中只有一套衣冠和十二封他写给七叶,因为找不到收信人而被退回的信。
七叶用了剩下的十年人生才积累出勇气打开那些信,谁知它们被他放得太久,纸张发脆,一碰便全碎了。
七叶反而释然,觉得终于有了个理由追寻白淡竹于黄泉之下。
后来万花谷中于白淡竹评价极少,且无一例外不涉一言于七叶,只谈毕生功绩,从不言及半句情感私事。
再后来便再没人记得他们,再再后来万花谷随战乱而湮灭,乃至王朝都改头换面,自然也就没人会去回想。
多年后人们在万花谷的相关记载中还找得到关于白淡竹的只言片语,知道他是一代医术大师,只可惜得了不治之症,医者不自医,竟就此殒命。
而他唯一的徒弟,则只是在那年万花收的正式弟子名录中有着记载,后来便仿佛消失了,再无一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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