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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弥靖 当前章节:11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42

张谦泽呲着一口小白牙:“就不给。”身后从各方渐渐聚来二十几条大汉,个个满身的横蛮。

白捡一看有门,挣开左右带着陈小花跑到张谦泽这边来。

林璧乐了,“你小子倒是有眼色。”

白捡赔笑,“多谢大爷救命之恩。”

“你们到底什么人?”宋有才大惊。

“什么人?”张谦泽嘿嘿笑,向身后道:“你们说说,本侯是什么人?”

“刺啦刺啦”,二十几大汉同时撕开身上灰不溜秋的布衣,露出来的是,白色圆领官袍,腰间配着黑鞘大刀,正如污泥里几十条蛟龙一般,叫人眼前一亮。

只见白色官服盘肩而舞,怒目张爪的,正是神兽飞鱼。

白色飞鱼服!御林军!

“奴才叩见钦差大人。”宋有才登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跪下了。不是说钦差半月之后才到吗,怎么这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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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林璧南下

京城风云一

仁寿宫。

福娴长公主正与仁寿太后闲话。

“母后,和熙那孩子真是……是我教导不好,才让她行事没个收敛。”萧子娴想到女儿受了一身的伤,就忍不住心疼,哪怕是和熙的错,心里也会埋怨贾家照顾不周。和熙原本四处乱跑也没出过什么事,为什么一到他家就受了伤呢?可见也不是好的。

“皇帝日理万机,恐怕还不知道。这样,等忙完了这阵子,我再让皇帝写几个字赐给贾家便是,无碍的。”仁寿太后拍拍萧子娴的手安慰她。她如何不知太祖御赐非同小可?要是贾家不管不顾闹起来,恐怕连皇帝都不能偏倚,非要治和熙罪不可了。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贾家除非想来个鱼死网破,否则他们不敢闹。更何况,还有贾昭容。

萧子娴应下,“驸马今日已登门道歉去了。”若有外人知道了这事,岂不是要诟病张家的教养?还是提早解决为妙。

“恩,是该去道个歉。”仁寿太后道。

萧子娴拿帕子抹抹眼睛,“说到底还是怪我,只想着就这么一个女儿,宠的无法无天。”

仁寿太后道:“这是怎么说的,不过就是次意外。咱们皇家血脉,别说一块匾,就算拆座庙也没人敢说什么。”叹口气,又道:“你小时候跟着母后,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好容易和熙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她吧。规矩不过是给人看的,难道谁愿意死守着不放么?”仁寿太后是将门虎女,从小驰骋着快马在西境长大,被广阔天地养得胸中自有一股豪气,最看不上所谓淑女闺秀的教养。可惜入了宫,入眼都是堂皇的宫殿楼阁,精致的花草,生生把个性折了,跟宫人同化成一个模子。只有午夜梦回时,才觉恍如隔世。

不知草原上的雄鹰健马,天苍野茫,是否还是昔时旧景?

“母后……”萧子娴知道触动了仁寿太后的伤心事,颇为后悔说和熙的事。

张和熙极得仁寿太后喜欢,特地命不许拘了她,可以说张和熙胆大包天有一半是仁寿太后惯出来的,她甚至为了张和熙敢与太上皇叫板。

“没事儿,”仁寿太后笑着摆摆手,“年纪大了,总要想些有的没的。”她脸上褶子已渐深了,头上也生了白发,平日里愈发不敢照镜子。

仁寿太后赐了许多珠宝绫罗给贾昭容,又几次召她进仁寿宫说话,仁康太后亦有所表示。贾元春久不见皇上,此时得太后看重,顿时扬眉吐气,传信于贾家这般那般不提。

乾清宫。

萧子虞正埋头书案中处理奏折,黄河决堤一事忙的他焦头烂额,恨不得多长一副手脚耳目,下面人已将灾民数目呈上来,淹死数万人,流民三十万。京城灾民就有七万之多。

王鸣凤已在殿外等候多时。自那日朝事之后,皇上就没单独召见过他,下江南筹款的是忠勇侯,皇上似乎一把他忘了。汪鸣凤寝食不安好几天,心里总不踏实。

过了一会,皇上似乎终于想起来汪鸣凤,叫人传他进殿。

“微臣汪鸣凤叩见皇上。”

“汪卿免礼。”

“微臣谢皇上”汪鸣凤站起身来。

“韩成子,赐坐。”萧子虞吩咐殿里唯一伺候的人。韩成子忙搬了把大椅来放在左首,请汪鸣凤落座。

汪鸣凤又谢恩,才坐下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直直的。

萧子虞笑道,“听说汪卿女儿要出阁?朕还没恭喜汪卿喜得贵婿。”

汪鸣凤头上冷汗立刻泌出来了,“微臣不敢,臣女儿是要出闺了,嫁的是程家二子苍云。”

“却是一门好亲事,程家门风严谨,配汪卿家第也不枉了。”萧子虞右手搁置在腿上,食指无声轻叩,整个人放松,闲适的很。若不是时间不对,倒像君臣叙闲话似的。

汪鸣凤挤出一抹笑意,“正是这话。”他悬心等了几天,又被晾在殿外许久,情绪已到了一个临界点,很容易就心情激荡,被牵着鼻子走。

萧子虞笑意愈发亲切,又跟汪鸣凤闲话许久,没一句说到点子上的。他就是要吊着汪鸣凤,一求就得往往不知珍惜,总要让他知道谁是他主子,以后才能尽心做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

萧子虞道:“上次汪卿自愿为灾民筹款一事……”尾音挑高,带着些未尽之意。

汪鸣凤此时已急出满身的汗,里衣被浸透紧贴着皮肤,坐姿都僵硬了,闻言暗暗松口气,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他忙站起来拜倒在地,“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话虽如此,但若要你与所有人对立……”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汪鸣凤声音激昂,忍不住将年少刚入仕时的箴言说出来。原以为一生就只能庸碌无为,只好做个田舍翁,却如今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好!”萧子虞动容,激动站起来走下殿去,亲自扶起汪鸣凤,“有汪卿这样忠臣,朕心甚慰。”

“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汪鸣凤红了眼圈,眼看又要跪倒在地,被萧子虞拦住。

萧子虞一时无言,拍拍她肩膀,好一会儿才道:“你若能有所为,朕就敢用你,愿爱卿莫辜负朕一片心意。”

萧子虞命汪鸣凤代天子巡视河南、山东灾情,赐尚方宝剑,剔宿弊、清吏治,有任免官员之权,遇贪官酷吏可先斩后奏。另加封太子少保,从一品官职,比正二品的总督还要高。换句话说,就凭这些,汪鸣凤在河南山东官最大,都可以横着走了。

萧子虞给汪鸣凤极大的权利,就是为了能震慑地方官员。他初登基,所能信者甚少,汪鸣凤其人耿直,虽有些恃才傲物,也算个可用之才,姑且信之。

灾民几乎围住了整个京师,数万灾民的喧闹声一直传到城里。蔬菜肉食运不能及时运进城,京城脚下的百姓们纷纷惶恐不安,囤积粮食,最开始几日米面蔬菜几乎被炒成天价,幸而朝廷有准备,及时压了物价,严责商户不许囤积居奇。然后城里各大街上雨过春笋般出现一批人在贩粮,价格与没受灾之前一样,十文钱一升,一千文一石,百姓们都去买,气的商户们倒仰。

最开始,坊间酒馆里悄悄传言当今皇帝德行不敏,致使天降灾难于其子民,但很快舆论被压下去,什么浪也没翻起来。都在说灾情有多么严重,死了多少人,但天子脚下的百姓们没亲眼见过这些。他们只看见朝廷救灾及时,城外的灾民都有粮食吃,有棉褥衣服,有大夫看病,相反还有不少人竖着大拇指夸赞当今英明。

昱亲王萧子昱、冼亲王萧子冼联合其党上奏皇帝,此次神降天灾,乃罪天子也,当下罪己之诏,自述己过,以求神明息怒,逼皇帝自言不德。自此,与萧子虞彻底扯破脸皮,野心昭然若揭。

连续三日,奏折堆满整张大案,每一本翻开都能气的萧子虞手发抖。御史台左都御史王琪甚至当殿以头触柱,磕了满头的血,至今还在家里躺着没醒过来,因为大齐“不以言获罪”,萧子虞甚至不能治他罪,还要派太医伺候着。

大臣们愈演愈烈,对赈灾一事互相推诿扯皮,俱都告病假不肯再理事,文书积压在衙门里没人管,跟萧子虞对上了。

好个罪己诏!萧子虞脸上看似不动声色,只有额上一跳一跳的青筋表示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实际上,他心里已经燃起冲天的怒火。

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满朝文武联合起来对付他?不过是他的好父皇!江浙一带是甄家地盘,张谦泽林璧此去必定会触犯许多人利益,所以他才早早跟太上皇打招呼。没想到太上皇反复无常,不知听了什么谗言,不动声色就直接把矛头指向他,非要他低这个头不可。

绝不能!萧子虞不愿吃这么个哑巴亏,罪己诏,简直笑话。更何况他身下的这把椅子还有人虎视眈眈,若是这回让步,倒显得他软弱好欺,以后甭想服众了。

“来人,把吏部档案给朕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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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阿靖被喷的好惨好惨,导致情绪极度低迷……然后就,卡文了

打滚求安慰~~o(>__<)o ~~

南下二

扬州知府衙门。

张谦泽已换了绣蟒官袍坐在正堂首座,轩敞的衙门高高悬挂着传说能照人心胆的“明镜高悬”匾额。林璧依旧一身白衣立在张谦泽身后,扮作一个幕僚,眉间凛然肃气,脱了稚嫩,开始真正像一个男人。扬州百姓纷纷挤在门口看热闹,知府大人被审的戏码,他们还从没看到过呢。

张谦泽猛地一百惊堂木,吓得堂下跪着的一群人哆嗦,“宋由,你身为朝廷命官,强行买卖人口,玩忽职守,你可知罪?”

宋由被御林军从后院小妾的肚皮上被押了来,只着一件中衣,鬓发散乱,他乃一介读书人,面子比天大,张谦泽此举丢尽了她的脸,心中正自恼怒,闻言道:“下官对钦差大人所说一概不知,反而钦差大人,不请自来,擅闯下官内院,宋由虽是一介小官,可也不能屈于淫威之下。”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有多正直不阿,门外看热闹的百姓纷纷甩个白眼。

“哼,这宋有才难道不是你家府里的?可要本官查查户籍?”

宋由转过身去仔细打量跪在他身后的宋有才,好一会儿才道:“钦差大人,此人确实是我家下人宋有才,但是一个月前他就因为偷盗被下官赶出府去了,只是最近灾民大量涌来,才没立刻改了户籍,不知他此时怎会在这里?”

宋有才一惊,没想到宋由转念间就要放弃他这颗棋子,又想起宋由往日手段,也不敢多言,顿觉齿寒心凉,此命休矣,瑟瑟伏在地上不住发抖。

张谦泽皮笑肉不笑:“其他人呢?总不能全是被你赶出家门的刁奴吧?”

宋由不慌不忙整理一下被扯开的衣服,“启禀大人,宋有才在下官家已久,颇有些人脉,想必这些人背着下官做了什么阴损事。此等背主之奴,请大人不要看下官面子,秉公处理。”

“确实是阴损事,在扬州城外买灾民呢,五文钱一个大活人。宋大人,你说可不可笑!”张谦泽说着,自顾自大笑起来,边笑便用手使劲拍桌子,乐不可支。

宋由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不过就是个没出过京城的贵公子哥,面上却是怒色,“是下官没约束好家奴,竟让他们打着下官名义干出此等……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下官难辞其咎。”

张谦泽乌纱帽两侧的帽翅直发颤。笑的极尽癫狂,猛地将惊堂木一拍,“宋由!你当本候是傻的?这么蹩脚的理由,三岁小孩子都不信!”

两侧御林军绣春刀齐刷刷亮出来,动作整齐划一,配上张谦泽动作威慑力十足。但宋由是谁,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岂会被这点小手段吓到。

只见他从容不迫站起身来,冷笑数声,“宋某乃进士,岂能受尔等黄口小儿侮辱,要杀便杀,我宋由眨一下眼睛不是读书人!”

张谦泽没想到此人还是个硬骨头,向左右道:“来人,给本侯大刑伺候,给我脱干净打。”立刻有御林军把宋由拖下去。

林璧此时弯下腰跟张谦泽说了句什么,张谦泽眼睛一亮,忙道:“慢着。”

宋由挺直身板站着,一副威武不屈的样子,正眼都不看他一下,被御林军将士两脚踢跪下了。

“听说,宋大人老婆美若天仙,本侯倒想见识见识。”张谦泽玩味道,愈发没个坐像,斜倚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样。林璧眼里带着笑意,意识到自己不庄重,忙假咳一声,端正态度。

宋由瞪大眼,似乎没想到张谦泽居然那么无耻,“你敢!”

“本侯有什么不敢呢?不知道宋夫人比之赵情有何不同呢?”张谦泽眼睫轻眨,轻轻吐出一句,表情似是带着无限期待。

赵情是秦淮名妓,艳绝天下,天下男人皆为她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颜。但,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贱籍女子,一双玉臂千人枕,就算手心里捧着,哪个男人也不肯把她娶做正房。如今张谦泽把宋夫人比作妓子,实在轻佻至极。

宋由气得一张白皙美髯的脸通红,“你可知夫人娘家是谁?你,你竟敢说,说,……”他说了几次,终究没有后文。

宋夫人是金陵甄家的小姐,甄贵妃亲堂妹,也正是如此,宋由才敢在扬州那么猖獗。

张谦泽打个哈欠,随意道:“我看百姓们也没见过宋夫人,不如今日就教大家开开眼,来人!去请宋夫人。”御林军将士得令。

“不许去,我认罪,认罪便是。”宋由大声喊道。若是夫人真的被压出来,不说河东狮,甄家非扒了他的皮。再说了,就算认了罪也没什么,只要甄家还在,就绝不会放他不管,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好!”张谦泽与林璧对视一眼,“来人,把宋由革职,压入大牢。”

“等等,”宋由急道,“吾乃朝廷命官,你没资格革我职!”

“没资格?”张谦泽撇嘴,“你才没资格跟本侯谈资格,看见你就烦,给我把他压进水牢,好好看管,不许人探视。”说罢一甩袍袖进了衙门后堂,林璧紧跟着进去了。

“我们这算是打草惊蛇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张谦泽问。

林璧淡淡一笑:“咱们只管把事情往大了闹,越大越好。看看到底是甄家先沉不住气,还是我们最后被打倒。”

张谦泽竖起大拇指:“你小子够胆子,佩服!”

林璧只报以微笑,“是么?”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撑着,他本也没那么大胆子。就算不顾忌自己,也要想着林家呢。

“我总觉得,你最近怪怪的,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张谦泽直接把举着的大拇指直接放嘴里咬着,作思考状,难得的正经。

“哦?哪里不一样了?”林璧坐在椅子上,从袖袋拿出新得的账簿子翻看,随口问。

张谦泽若有所思,“恩……整个人都沉淀了,比以前稳重许多。”连小卷毛都没那么张牙舞爪了。

“恩……”林璧敷衍。

“其实……”张谦泽拖长音调,“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

林璧抬头,挑眉看他一眼,又把视线放回手里账簿,“为什么?稳重不好吗?”

张谦泽笑道:“你以前虽然有时候嘴毒人损还小心眼,但是活力十足,挺让人羡慕的。”

林璧恍然,“我懂了。”

“恩?”

“你皮又痒痒了。”林璧轻哼,“需要活泛活泛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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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唔,阿靖生病了,挂了两天吊瓶,整个人还懵着。这章现赶出来的,将就着看吧……【顶锅盖跑走

京城风云二

王子腾,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之一,京城勋贵,一直为太上皇所器重,掌管京城守卫。上次义忠亲王逼宫,太上皇将计就计,提前把王子腾调去巡视边郡,促成逼宫一事。王子腾是个老狐狸,从来不在各都统里安插自己人让太上皇猜疑,他的心腹都是各营有实权但是不显眼的,不得上峰器重,但在兵士里威望极高。这样,才能把禁卫军牢牢握在手里,且不遭太上皇猜忌。

王子腾既聪明,自然会在太上皇身体一日差似一日的时候重新找靠山。他冷眼观五皇子文采虽好却仅止于此,六皇子自作聪明,等八皇子长大,黄花菜都凉了。不如当今,不说千古明君,起码不算昏庸,就不信虞钦帝比他老子还难伺候。

这一天,未上朝的四品以上官员三十位,未去衙门点卯的官员近百,是本朝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缺勤。所谓法不责众,且上头又有太上皇撑腰,他们有恃无恐。

当一队队禁卫军涌进他们家里,将人抓走的时候,这些人才知道,这个一直温和恤下的新帝,不是个软骨头。非但不会任人捏圆搓扁,还是个相当狠的角色。

一夕之间一百多大小官员落马,上到内阁阁老杜均,下到各衙门主事,全都被押进了天牢,以玩忽职守的罪名被革职审办。杜均是个圆滑世故的老头,暗地观察了几个月,知道新皇极善隐忍,并非如表面那般随和,奈何自己早已死死绑在太上皇这条船上,怎么可能再投向皇上这边,到时不止当今不会用他,太上皇也不会放过他。

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最好的了,这次皇上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起码不会祸及家人。杜均老僧入定般盘腿坐着,眼睑微阖,对周围焦急询问的人只说了一句“我管不了了,你们好自为之”就再也不肯开口。这次事情说大不大,对他来说正是一个隐退的契机,万幸,还能保得一条老命。

至于接任官员,在京城里候补的官员一丁点都不少,他们大多是地方上任期已满回京述职的,或因为没有钱财贿赂上官而只能干等着,或耿直不知变通,多为清流。

萧子虞没想把所有权利一股脑儿都收回囊中,太上皇第一个不愿意,他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才成。都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他不差这一点时间。

萧子虞心里从来没承认过萧检是他生身父亲,一直以来,两人只比路人好一点。

任命官员的文书刚从乾清宫发出去,太上皇就召萧子虞觐见,萧子虞只好放下手里折子去了德成宫。

“儿臣给父皇请安。”萧子虞躬身给太上皇行礼。

萧检仰躺在炕上,旁边四个娇嫩的少女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奉茶的奉茶,看见萧子虞进来也没什么反应,照旧与太上皇调笑,银铃般的笑语嫣然。真是好笑,难道他当今天子没了威严,萧检就格外高兴不成?竟拿宫女给他难堪。若萧子虞当真是初登基的二十岁青年,恐怕早已暴跳如雷。

萧检勾勾手指示意喝水,宫女忙把茶水递到她嘴边,萧检尝了一口,突然伸手把杯子推到地上,勃然大怒,“贱人,谁让你泡的龙井?”宫女立刻跪倒在地请罪。

白瓷盖碗刚好在萧子虞脚下碎开,茶水溅到他鞋子和下摆上,黄色常服晕开一圈深色水渍,还沾着些茶叶末儿。萧子虞不动如山,只道一句“父皇息怒,莫气坏了身子”。

萧检冷冷道:“息怒?我看她是心大了,不把我放在眼里。”接着,吩咐外头把宫女拖出去打。

进来两个小太监把奉茶宫女拖出去,就在德成宫殿外打。太上皇没说打多少下,他们也不敢停,宫女身体本来就弱,哪堪如此摧折,不过一盏茶时间便没了气。

萧子虞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也没看那宫女,置身事外般看着她被拉出去,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最后渐渐虚弱,徒留板子“噗噗”有节奏打在身上的声音。漫不经心想着,以后再不打韩成子板子了。

萧检冷眼看萧子虞木头人一般,更生气,“皇帝,你知道我为何叫你来吗?”

“儿臣不知。”

“不知?”萧检挥退左右,大声叱道:“你出息了,把满朝文武都关进天牢,谁给你的胆子?”他两鬓花白,肥硕的白肉把五官挤得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被明黄衣服包裹的巨大身躯让人怀疑他是否还能走得动步子。

萧子虞不温不火,笑道:“父皇,儿臣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故自登基以来,一直兢兢业业,鸡鸣既起,深夜不歇,从不敢懈怠。身为臣子却无故不朝,儿臣以为,若不罚,恐会混乱朝纲。”

萧检的小眼睛寒光一般射向萧子虞,“文武官朝参,无故不到者,夺一季禄,挞二十,没有将人关到牢里的道理。现在正值多事之秋,若是关了朝臣,谁给你办事?”

萧子虞道:“父皇,这些人结党营私,诽谤国君,案律,当诛。”

萧检一顿,“那也不能把那么多人关起来。”怪只怪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竟敢转头就背叛他,没了兵权在手,左右又被抓,现在说什么都是虚的。

“是儿臣鲁莽了。”萧子虞笑道,“不过也不能就此轻轻揭过,不然以后人人效仿,才真正是混乱超纲。”

“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儿臣不敢。”

太上皇这次算是损兵折将,不得不妥协。他最后与皇帝达成的协议是,可以先留用以杜均为首的一部分阁老以及能臣,但要受大理寺的审查。至于剩下的不关紧要的人,太上皇也只能放弃。

萧子虞没那么容易放人,不先拨他们层皮,怎么对得起他曾经奸商的身份。

“安大人,关押的罪臣都在这里了。”狱卒腰上别着好几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让人想忽视也难。他在前面开路,身后是穿着大红色团领公服的安胥,一品仙鹤的补子,还有太监打扮的韩成子,与天牢的阴暗脏污格格不入。

“有劳。”安胥浅笑,示意狱卒开了牢门,先出去等着。狱卒也是久经风雨的人了,不敢怠慢,忙退出。

众大臣刚被关进牢里不过几个时辰,身上不说一尘不染,也都还算干净,此时都站的站,坐的坐,各据一方闭目养神。

安胥躬身向杜均行一礼,“学生安胥见过杜大人。”杜均是安胥当年座师,虽说后来成了白身,该有的礼数还是不敢少。

杜均定睛一看,竟然是安胥。眼前人唇红齿白,儒雅沉静,依稀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是你啊。”当年安胥因为触怒圣上被打入天牢,他身为座师也曾探监,想不到今日风水轮流转,他杜均也有做阶下囚的一天。

“正是学生。”

众人恍然,眼睛不自觉瞥向安胥右手。杜均干咳一声,“十几年不见,你还是没变。”容貌几乎没变,气度更上一层,又没有蓄须,全不像已经四十岁的人。反观他,年近古稀,两鬓斑白,脸上沟壑纵横,老矣老矣。

安胥道:“学生来看看几位大人。”说罢,让身后的韩成子把食盒里的酒食拿出来摆好,席地而坐,左手一挥,“请。”

有想知道消息坐下的,有自命清高不屑一顾的,杜均坐在安胥对面。

酒过三巡,只听一人道:“安大人切切为下官等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下官等感激不尽。”众人纷纷点头,杜均摇头晃脑,双眼惺忪,似已经醉了。

安胥心内暗笑杜均老狐狸,面上一本正经道:“圣上这次很是生气,恐怕不好说……唉……”

“太上皇怎么说?”宋敏亭忍不住道。

“太上皇今日龙体欠安……”安胥一脸的欲言又止,碍于什么不好说的样子。

宋敏亭自从进了天牢,急的火急火燎的,几个时辰便老态毕露,一点没了平日的从容不迫。他是户部尚书,户部亏空那么大,新皇怎么可能放过他。现在最大的可能是太上皇放弃他,新皇拿他杀鸡儆猴。不管怎样的结果,他宋敏亭,这回是死定了。

宋敏亭脸色灰败,捏着酒杯的手指泛了青。众人不是傻的,早已想到这一层,离宋敏亭远远地,生怕被沾惹上。

安胥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宋敏亭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忙问道。

“国库空虚,皇上正为赈灾的事情急呢。”安胥忙掩口,转而道:“学生定会为老师说句公道话。”

安胥点到为止,也不多留,很快挥挥袖子走了,徒留一众人若有所思。

看来,家里欠的银子也该还一还了……

韩成子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恭敬侍立在安胥身边,直到出去了才嘿嘿笑道:“安先生,现在咱们?”

安胥早已敛了笑容,藏在袍袖里的右手习惯性平放在小腹,“先回乾清宫复命吧,还有的忙呢。”一想起来衙门里一堆的文书脑袋就疼。

“好嘞,安先生这边走。”韩成子也不废话,麻溜引路。

安胥是这次萧子虞提拔上来的官员之一,一来便是正一品大学士职,入内阁。这个职位虽说高了些,但此时不出手,萧子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在内阁里安插一个自己人。况且安胥盛名满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若说不服,恐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除了安胥以外,其他职位都是些五品以下不引人注意的小官,萧子虞还惹怒太上皇。然,只安胥一个就够了。

然后,不过三个时辰,被羁押在天牢里的的官员们便有了出处。轻则被革职查办,鞭笞三十,重则被送往大理寺,或者降职留用。最奇怪的是,宋敏亭竟然什么事都没有,依旧是户部尚书,皇上并没有发落他。

众官员都以为宋敏亭一定做了什么事情才逃过一劫,或许他早就投靠了新皇,这次只是使了个苦肉计。宋敏亭悲喜难言,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萧子虞纵然不肯降罪己诏,又怎么会予人话柄。于是拜佛斋戒,减膳去乐,该做的手段一点不少。每顿饭由原来六十四道菜降成二十四道,各宫除了德成宫和两宫皇太后之外也都减了定例。皇后怀着身孕,本来不必削减,但她自言身为国母,又是后宫表率,定例削减一半半,算是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在萧子虞的刻意宣扬下,新皇的厚下恤民被渲染的极富英雄色彩,街头巷尾的小孩子们都在传唱,连带着太上皇和五、六皇子被臭成了水沟。就像话本里有忠良贤君,就一定要有一个极恶的奸臣佞幸做衬托,很荣幸太上皇就是那个老不死的、巴着权力不放置百姓社稷于不顾的昏君,商纣夏桀一样的存在。

萧子虞又怎会不知舆论的重要性,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虞钦帝才是真龙天子,众望所归。那些企图谋朝篡位的,永远只是乱臣贼子。

转眼已过去半月,朝堂上一片安静祥和,国家机器有条不紊运行着,而赈灾事务也稳稳运行在轨道上。除了灾银还是不足,这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从最近的信件来看,林璧筹银很顺利,不出十天便回来了。萧子虞眼睛还在看着奏折,心却飞出老远。

林璧,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搂着他脖子撒娇的小孩子。萧子虞想起他之前说的一月之约,不禁后悔自己把话说的太满,以后想管管他都没了由头。

一时又想起那日林璧哭的伤心,觉得自己当真混蛋,竟惹得他哭了。他们两个,竟是对方命里的魔障,参不透,逃不了。

“嘁……怎么又想起这个来了……”萧子虞摇摇头,把林璧从脑袋里晃出去,忽略心里若有若无的酸涩,继续看手里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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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断更一周的后果是,今天晚上阿靖要上一万七……o(>﹏<)o

生个病果然要付出代价的,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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