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琦行又叹了口气:
“因为是我。”
他平素冷峻的脸上仿佛有一种梦幻一样的表情,“他知道,我会带着他的艳刀,到他身边去……他在等我。”
九公子一阵头晕目眩,努力挣扎道:“不,他已经死了……这是他的字迹?……不,一定是别人冒充的……绮罗生已经死了,我……我才是……我才是绮罗生啊!”
男人轻轻转过头,仿佛不忍再看他。
“意琦行!”九公子忍不住叫喊,彷佛这段日子隐藏在幸福表面下的不安一瞬间全都爆发出来,“你……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是不是!这一把刀,就这一把来历不明的艳刀,便能让你不再看我??在你眼中我到底是甚么?”
“九儿……”意琦行闭上了眼睛。
九公子猛地抓着他的肩膀,平时绝不愿意说出的软弱话语,颠三倒四地从他口中源源不绝地冒出,“意琦行,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白衣,他……他死的那年我刚好出生,我是他的转世,一定是这样没错……对了,刀,刀,我有在练刀,我很快就能练成!意琦行,我从小就梦见你,没见到你的时候就梦见你,我一直、一直都……意琦行!我是、我是绮罗生啊!”
每一句话,都像是践踏在他所剩不多的骄傲上,但男人的沉默,更让他觉得自己一切证据都那么卑微可笑,每一句话都贱到骨子里去。
“意琦行……”九公子的手像是一下子没了力气,从意琦行肩上缓缓滑下,“你到底不信……便也罢了……我只求你,看着我!”
意琦行终于看他了。那目光中,有痛苦,有怜悯,还有……
他最最不愿意见到的愧疚……
“……对不起。”意琦行睫毛颤动,“对不起,九儿。是我不好。梦……该醒了。”
九公子的身上的伤开始渗出血水来——他竟在此时还是想着必须遮掩住,不能让男人看到,为他忧心……
但是意琦行有在看他吗?
没有。
男人再次闭上了眼睛。
九公子牙根紧咬,踉跄夺门而出。
☆、梦该醒了(一)
梦醒了。
他还有酒。
都说伤心人容易醉,为什么,他还不醉呢?
为什么他还很清楚自己喝的竟是雪脯酒呢?
自己还要扮演那人扮演到什么时候?
白九啊白九!
——只要一把刀,你就被人一脚踢开了啊!
“呵呵,大师,你说这……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青年满脸红晕,靠在柱子旁,眼睛却犹如再喝上三天三夜都不会醉一样,闪亮如星辰。
“阿弥陀佛,小僧不知道。”
“别装傻了,那日你不是说了吗——情字一字,误人深,足可心烦意乱,颠倒众生,未得到时,恨不得即刻拥有,心急不已;得到时,又怕失去,惶惶不可终日。”青年哈哈大笑。
——还有最后一句话,他从来不敢多想,但竟然每个字都记得一清二楚:“——直到失去,更是痛彻心扉,生不如死。哈哈哈!”
“施主你受伤了……”
“是啊,我受伤了,我这里好疼,你知道吗?”他难受地摸着自己的胸口,“那日临别前,我问你该如何做,你赠我的话——”
情若只是追,只是求,那痛苦永远摆脱不了。唯有重新再审视情,才知情是虚幻,不必执着,身在其中,尽情尽兴,脱离其外,无哀无忧,才是自在。
“……不追,不求,就能摆脱痛苦了吗?即便知道他爱的始终不是我这个人……不追,不求,又怎么可能?”白衣青年又哈哈笑起来,“情是虚幻,不必执着,身在其中,尽情尽兴?脱离其外,无哀无忧?哈哈哈,脱离其外,无哀无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施主,小僧与施主素未谋面……”
白衣青年却似没有听到,摇摇晃晃站起来,“情是虚幻,不必执着?哈哈哈,情不虚幻,虚幻的是我啊,你说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施主。”
白衣青年“砰”地撞到一个人身上,他端详对方半晌,笑嘻嘻道:“一路禅?是你啊。那刚才那个人是谁?世上一模一样的人就这么多?”
“施主,”一路禅叹了口气,“刚才那个是我同门师弟,他与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哈哈哈,一点都不像,真的一点都不像,”九公子眼中突然怔怔流下两行清泪,“谁说像的?说像的都是……大傻瓜……”
“唉,施主。”一路禅低念一声佛号,一提酒壶,酒水就一线倾泻到九公子头上。
酒水顺着他的发稍淌下,倒看不出他是否在流泪了。
“施主,既然你会来此处找我,便说明你还没醉。就是想醉,也是没醉。何况你并不想醉。”
白衣青年默然无语,任由一路禅把酒壶里的酒全部倒光。
半晌,疲惫地一抹脸。低声道:“是我失礼了。”
“施主,”一路禅同情道:“借酒消愁,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啊。”
九公子苦笑,“那要如何?大师,我实是不知该往何处去,浑浑噩噩游荡了数日,竟不由自主来了此处……”他指着自己胸口道:“我这里好痛,你知道吗?”
一路禅苦笑:“痛了,你就放下了。”
九公子瞪了他半晌,突然哈哈笑起来,“放下?……你那日赠我几句话,让我辗转反侧,想了这许久……今日才发现,那都是狗屁鬼话!中听不中用!放下?不追不求?脱离其外?……要是能做到,世人早都登了极乐,还用在这人间轮回受苦!”他越笑越大声,竟带了几分狂意。
“阿弥陀佛,”一路禅也不恼,倒像是高兴起来,“施主终于想明白这是狗屁鬼话了。”
九公子瞪着他,只听一路禅笑嘻嘻道:“阿弥陀佛,小僧门中有不成文的定律:外出行走,凡是有人问起‘情为何物’这个问题,一律以此作答——听上去是不是很有哲理?”
“……”
“……”
“……同理,若有人说自己好痛,你便答道:痛了,你就放下了?”
一路禅低眉顺眼,憨厚笑道:“阿弥陀佛。施主真聪明。”
……
……
被一路禅这么一打岔,九公子烦闷欲死的心情倒也减轻几分。长叹一声道:“一路禅,谢谢你。”
“谢什么?”一路禅摇摇头,“施主是好人。施主,你身上之伤,请随小僧入内,让小僧为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九公子苦笑:“都是些外伤……已无大碍。”
“施主莫要逞强。”见九公子仍是摇头,一路禅呵呵一笑,又道:“小僧答应过要告诉施主那‘忘巧云戟’中之秘密,施主可有兴趣一观?”
==
==
忘巧云戟,果然如九公子所料一般暗藏机关。
“这是韵石。”一路禅从那云戟的颈子处,取出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九公子顺手一接,只觉手中巨力一沉,连忙催动功力,却仍是无法持住,瞬间掉到地上,又被一路禅接住了。
“这是何物?”九公子奇道。“你又为何能轻易举起?”
一路禅一笑,摊开手心,只见他手中一抹黑色。
“这‘韵石’,与我手中‘鳞铁’,是来自西疆的两样逸材,相吸相引,相生相克。唯有这‘鳞铁’,能吸起这‘韵石’,也只有这‘韵石’,能解这‘鳞铁’中奇毒。”
“西疆?毒?”九公子一凛,张口道:“莫非……和西疆毒域有关?”
他想起许久之前,曾听星狼弓叙述过三大诡地之西疆毒域的乱世经过。那武道七修之一代戟修一留衣,便是死于与西疆毒域及其盟友地狱变的战役中。此时一听,顿时想起,却又另生疑惑,心中只不断念道:“西疆?西疆?”
——那“绽天峡谷”的位置……
似乎是在中原与西疆的交界处??
一路禅将那“韵石”收好,一边为九公子包扎,一边缓缓道:“不错,正是西疆毒域。数十年前,我天佛原乡与中原正道联盟合作,击杀地狱变,逼退西疆毒域,令其一时息鼓收兵……但是,最近却有各种线索显示,毒域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九公子皱眉道:“你取这云戟,便是为了当中这块‘韵石’?”
“正是。”一路禅道,“西疆毒域奇毒防不胜防,其中多种毒药,便衍生于这个只有西疆毒域才有的‘鳞铁’,而天佛原乡虽然一意研究解毒之法,若缺乏‘韵石’作为原材料,也无济于事。西疆毒域深入不毛,地势险恶,武功再高之人前去,都是九死一生,因此我们得知这云戟中这一大块‘韵石’,总得设法从‘鉴兵台’处取来才是。”
“既然西疆毒域之材料如此难得,‘鉴兵台’又如何到手?”
“据说他们是从黑市上重金购买而得。”一路禅皱眉,“此中疑点甚多,但具体来龙去脉如何,现在却已无法得知。”他顿了一顿,苦笑道:
“……因为‘鉴兵台’上下,已经一夜之间满门覆灭。”
九公子心中大震,他对那鉴兵台并无好感,但不久前还在举办武林第一盛事的烽火鉴兵,转眼间便满门覆灭?不禁喃喃道:“都……死了?”
“是。从那权事吾不留,到铸造师,到三千弟子,到名器观论会那些迎宾的、引路的、守卫的、扫地的、唱名的、煮食的、打杂的……”
一路禅看了他一眼,深呼一口气道:“没有一个活口。全都是……一刀毙命!”
九公子只觉得背脊上一阵冷意上窜,心中越发忐忑,脑中竟不断闪过客栈墙上那柄素白的冷刀,以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绽天峡谷”……
“此事和那西疆毒域,是否又有关联!?”
“我天佛原乡之人正调查此事。”一路禅沉吟道,“证据尚无,但当此西疆毒域蠢蠢欲动之刻,又有鉴兵台手中这块韵石来历之疑惑……小僧认为不会是纯属巧合。”
说话间,九公子身上伤口也重新包扎完毕。九公子怔怔道:“大师,你又为何要告诉我这许多?”
一路禅叹了口气:“施主,你是好人。你我既然有缘,小僧妄言数句……施主姑且听之如何?”
“但说无妨。”九公子苦笑,“……只要不是你那门中套话便可。”
一路禅却道,“施主,天下要乱了。”
九公子一怔,只见一路禅憨厚的脸上带了几分悲悯,竟显得有些陌生:“施主,天下要乱了。你一意沉浸在自己心思中,却可知道这短短数日内,不只是鉴兵台灭门,大江南北,武林各处都是暗潮汹涌,祸杀纷起!……施主若见过人间地狱血景,便该知道与江山之大,世人之苦相比,小情小爱,又算得甚么呢?”
九公子一时茫然无语。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前半乃玉阳江畔病弱富家公子,后半习武,不过为保命,为情人,日夜所思,不是自己身份之疑惑,便是意琦行之爱恨,与那“前世”绮罗生之恩怨。比之常人,已是波澜壮阔,惊心动魄,却从未想过江山之大,世人之苦?此时听一路禅数语,虽仍不明所以,但觉心胸处似有一丝触动——天地万千,自身渺小犹如蜉蝣,胸中那些情仇,却又如何物?
只听一路禅缓缓道:“施主,你还如此年轻,该有自己的机缘,又何苦自陷困顿,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情仇之间?若能看破情与仇,心境将开启另一种人生!”一路禅凝视着九公子,眼中似有光芒,“千古佛随肩,座下是福田,遍看云山月,风雪一路禅!只要施主不再画地为牢,天佛原乡之路,随时都在施主脚下!”
九公子心中热血翻涌,说不出话来。
一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九公子才终于呼出一口气,讷讷出声:“大师劝导与招揽之意,白九……当真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只是,我……我……”
一路禅观他神色,已是了然,长叹一声,低头道:“——有些路,要自己走过,才知是何源头;有些苦,要自己尝过,才知是何苦啊……”
……
“我始终还是……放不下……”
……
……
他,要回一趟武道七修!
意琦行要独身赴那绽天峡谷之约,让他回武道七修,他原本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去;但一路禅透露的消息,却令他心头不安——
西疆毒域乱世,鉴兵台灭门,两者之间似有关联。
鉴兵台上下千人,死于一刀毙命。
而那艳刀……相约意琦行在西疆与中原交界处的绽天峡谷。
鉴兵台。艳刀。西疆毒域……三者之间,究竟有何关系?
九公子一时不及深究,只是心中越发忐忑。
意琦行迫不及待见绮罗生,定然早早出发去那绽天峡谷。自己已经无法可施,现在只有快马加鞭赶回武道七修,将此事与律己秋等人明言。以律己秋谨慎,若此事有疑,武道七修定会动用所有力量,阻止意琦行!
不属于自己的情仇也罢,自限困顿、画地为牢也罢……
意琦行……
爱与不爱……我都可以暂时放在一旁,但你……
你千万不可以有事!
作者有话要说: 再试试:
没出过场的九千胜大人~~
by令呗苍仔
☆、梦该醒了(二)
作者有话要说:
“哐当”一声。
厚重的金属门被关上,九公子仿若身在梦中。
呆呆的看着四周……
第一个想法是:在武道七修待了这么多年,全然不知道内聚部份,竟然有这么一个地方……
牢狱。
三堵漆黑的厚墙,一扇玄金铁门。
简简单单,却插翅也难飞。
干净,利落,实用。倒是符合武道七修的风格。
只是……为什么?
九公子手指轻轻抚摸那铁门,这时才懂得震惊。
……
五天的路程,九公子不眠不休,只用了兩天便趕回武道七修!
但他一进入武道七修范围,便发觉气氛似乎大大不对——
巡逻的人手多了好几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而紧绷的神情。
怎么回事?有敌人来袭?
没等九公子喘得一口气,突然听到有人高喊一声:“白九!是白九!”
九公子一怔,随后发生的事情仿若在梦中一般——
他呆呆地看着一羣弟子冲上来。
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各大穴道被一一点中。
呆呆地看着众人将自己关入一个前所未闻的所在。
……
牢狱?
武道七修究竟发生了什么!?
“律师叔!星狼弓!沌王!凭风!”他用力摇晃那玄金铁门,手指几乎要抓出血来,那门仍是纹丝不动,甚至温度都没有染上半分。“你们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九公子呆坐牢中,心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莫非有人叛变了?莫非……律己秋他们都已遭遇不幸!?……
但隔日来送食物的弟子,却是自己在外聚时的旧识。他脸上表情,却毫无半分武道七修内变的迹象,仅有对自己的不屑。
“叫什么叫?”那弟子冷冷道:“代掌教奇门修大人很快就回来亲自审你。你我曾经一场同学,我也未曾扣克你伙食。只是你……”
他“呸”地一声,一口口水吐进牢房中,九公子穴道已解,只因惊诧过甚,竟是避之不开。
次日,律己秋却果然出现了。
只见他神色疲惫而茫然,身上衣服也似几日未换,看上去竟没比九公子好多少。进来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九公子,不说话,眼神极其复杂。
“师叔!”九公子扑到铁门前,慌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其它人呢?我有急事关于掌教要告诉你们!!”
律己秋一愣,倒是出声问道:“什么事关于掌教要说?”
九公子急道:“掌教现在一个人去了西疆!他……他可能有危险!”他将那艳刀与绽天峡谷之约、西疆毒域、鉴兵台之事略略一说,“我、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冒这个险!可否请你立刻以代掌教身份,下令西北方人员全力拦阻?……若是实在不能……便拖得他几天,待我们同去也好啊!!”
“哦?”
律己秋看着他,却似有些失望,缓缓叹了口气,“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师叔??”
“白九。掌教现在,人便在通天道。我刚刚才离开他身边。”律己秋缓缓道。
九公子一怔,“他、他竟回来了?他不去了??”讶异万分,却松了一口气,只觉全身一阵疲惫,喃喃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时才想到自己处境,“……又为何要将我关起来?”
“掌教是回来了,”律己秋淡然道:“可他却是被凭风送回来的——掌教身中剧毒,我不分昼夜,全力施为,刚刚才暂时将毒素压制下去。”
律己秋语气平和而倦怠,似只是在陈述事实,九公子却一跃而起,却又“砰”一声跌倒在地,颤抖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已经去过毒域?被人暗算下了毒手!??快、快让我去见他……”
“他哪里都没有去。”律己秋冷冷道,“他就昏倒在你们所住的那个客栈的院落中。他身上的毒也不是什么西疆毒域之毒,而是……”
他冷冷看着九公子,终于生平第一次在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怒火:“兽花之毒!”
“兽、花、之毒?”九公子一时无法消化。
“无色无味,服之不觉,一两次甚至对身体毫无影响,如同兽类误食无用小花。但——若被那花色所迷,日积月累,食而不断,却终有一天毒发致命!”律己秋声音沙哑:“这毒,不在巧,不在奇,不在猛,却在于只有最亲近的人,日日常伴身边之人才能下,所有又被称为——情人毒!”
九公子一阵头晕目眩,勉强撑住身体,“你们……怀疑是我下的毒?我……我怎么可能?”
“掌教身边除了你,还有谁!?”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九公子茫然道,“律师叔,我……我爱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他?就算他心中始终、始终只有……我、我也希望他好好的,希望他平安无忧……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醒了没有?求你让我见见他!”
律己秋看着他,眼神从迟疑,挣扎,最终又到愤怒,“够了,白九!你的戏已经演得够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你问掌教身体如何?哈哈,若非他功力深厚,或许早在客栈时已经毒发毙命了!我一刻未停施救,却也只能救回他半条性命,高烧不断,功体已然大大受创……白九,你未看到掌教的样子……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你要是还有点良心……”
九公子只是听着,心都要碎了,喃喃道:“是谁?到底是谁害他?是不是西疆毒域之人?我定将他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律己秋冷冷道:“你不用再装了。各家用毒,原理各异,材料制法绝无可能混用。律己秋虽有眼无珠,西疆毒域之毒,与二十四梦花境之毒,还是分得出来的!”
“二十四梦花境?”九公子猛地一下跳起来,“策梦侯?”
律己秋冷笑道:“毒素怪异不循人体常理,却深入重创奇经八脉,正是二十四梦花境得意杰作——你与策梦侯究竟是何关系?你们如此处心积虑毒害掌教,又有何目的!?”
九公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一些,喃喃道:“是策梦侯的手脚?我与他素不相识,掌教带我前去求医那回,才第一次见面……”
“白九……”律己秋长叹一声,也平静下来,“说实话,我虽来见你,却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很诚恳,完全符合你这几年来的形象,对掌教一往情深的少年。”律己秋的眼光看向远处,“可是,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你之外,有什么人、有什么机会,能在掌教身上下此毒。需知掌教身上经脉受侵害颇深,绝非一朝一夕可以造成。要不被察觉地下毒,所需时间是以年计算的,一点一滴,持之以恒……”
“不是的,不是我……”九公子张口结舌,只能重复这句话。
律己秋低叹一声,“你无心说出你与策梦侯之目的,也是预料中事,罢了……我今日来,或许……呵呵,或许只是想与你说说话而已。你放心,武道七修非是那邪门教派,真相未明,我也不会用什么酷刑手段逼你……只等掌教醒来,确认他暂时无碍之后,我会与凭风直接找上那策梦侯。嘿嘿,此仇不抱,律己秋誓不为人!”
“律师叔……”
“不要叫我师叔,”律己秋伸出手掌,九公子一瞬间以为要被他用那独门暗器“弹铗”钉满全身,却见他掌一挥,竟一个巴掌狠狠摔在自己脸上,顿时肿起半边。九公子愣愣看着他,只见他疲惫叹息一声,道:“律己秋一生自以为小心谨慎,料敌机先……呵呵,是啊,想当年你一进入武道七修时,我亲自为你彻查身体,又千方百计阻止你见掌教,当时我便隐隐对你之身份样貌感到不安……”
他摇摇头,自嘲道:“谁知最终却仍是被你们骗过。策梦侯之事,甚至是我亲自查出!是我亲自将掌教送入你们一步一步布好的圈套之中!什么‘奇花天谱’、风月奇谈,‘莳花艳身术’?回想来,竟都是障人耳目之法!呵呵呵,策梦侯啊策梦侯,你设得好一个圈套!策得好一场美梦!”
“掌教一生唯重兄弟情谊,他一见到你这幅模样,情难自禁,只怕就算知道这是个陷阱,便也一意栽了下去也说不定。律己秋知晓掌教个性,因此才一直以来,内心总是警戒不安,只是我……我到底太心软,太心软了,眼见你对掌教情深意重,而掌教似乎一天比一天柔和,一天比一天幸福,我也便一日一日放下戒心,竟想着真心祝福你们……”
“白九,”律己秋凝视着他,眼中竟似有泪珠滚动,“掌教自陷落网,律己秋有眼无珠,便也罢了……你,你这般牺牲色相,牺牲自己身体,便也都罢了……但你每日下毒之时,竟没有片刻犹豫过?就算你入门时便是别有居心,但这么多年来,竟没有片刻看在掌教怜你爱你、同枕共眠的情分上——手抖过!?”
“别说了,别说了,律师叔,”九公子泪流满面,“真的不是我,只求你将掌教治好,等他醒来,求你让我见他一面——”
律己秋长叹一口气,面容竟似老了十岁,“你回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吗?只因掌教未死,便继续装得一副深情的样子?想看看凭你这张脸还能骗他到几时?”
这话实在太狠辣,九公子眼前一阵发黑,连日来的惊惶疲惫伤痛一瞬间全部袭来——痕千古痕江月双生阉人逼杀、艳刀突现、意琦行诀别;又于天佛原乡一路禅处得知西疆毒域势力暗张、鉴兵台灭门,忧心意琦行安危而不顾一切狂奔回武道七修,却被捉拿监-禁、得知意琦行身中剧毒,而原因很可能在自己身上!
九公子心力交瘁,再也忍不住,猛地一口鲜血吐出,软倒在地上。
丧失意识前,依稀听到律己秋长叹一声:“孽缘,孽缘啊。”
☆、梦该醒了(三)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九公子全身一阵冷,一阵热,竟似回到了少年时代。
还在玉阳江畔的画舫中,他就着阳光半睡过去,他的梦里面,出现了一个男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那样活色生香的梦,他懵懂的心中却不知为何,总是充满了紧张,酸楚、不甘、无奈、隐忍、担忧、不安、害怕……
“喂!”
“……”
“喂!起来啦!”
“……”
“起来吃饭啦!”
九公子鼻尖传来一阵诱人的香气,他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九公子茫然张开眼睛,却见那送饭弟子笑嘻嘻盯着他。
“你……!”九公子愣愣指着他。
“我怎么了?”那送饭弟子朝他一眨眼,清秀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小酒窝,“九少爷,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要我服侍你吃饭?”
“恶骨!”九公子惊喜交加,“真的是你?”
“是我!”恶骨看着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心痛,一把抱住他道:“九少爷,有没有想我呀?”
“你怎么来了!”九公子也回抱住恶骨,仿佛回到了两小无猜的年纪,没有主仆之别,没有男女之别,只有友情与温馨。
恶骨嘻嘻一笑道:“恶骨我心血来潮,打算偷偷进入武道七修找你玩玩,谁知道进来就听那些弟子在谈论,说那个白家九公子是个红颜祸水,隐藏了这么多年终于露出狐狸尾巴,被英明神武的七修大人们抓起来了……他们说的那个咬牙切齿的哟,九少爷,你是怎么得罪了武道七修?真不愧是我的九少爷呀!恶骨真是甘拜下风,都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自称恶骨了!”
九公子苦笑,“先不说这个……你一路进来,竟没有遇到阻拦?”
“也不看看我是谁!”恶骨鼻孔朝天,哼了几声,又道:“不知为何,武道七修的防范似乎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要松懈许多,没费什么功夫就摸进来,唯一碰到的人,是在牢房外面守备的那个大老粗……”
“大老粗?”
“是啊,就是咱们当年刚来时就碰上的那个,那个那个……”恶骨一拍脑袋,“聂家老大嘛!”
“是聂汉?”九公子一愣。
“他似乎也认出我来了,呆了老半天,竟然转过头去,装作没看到!”恶骨一撇嘴,嘿嘿笑道:“我看他不是迷上我,就是迷上九公子你了……呸,反正我就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啦,然后一把迷药迷晕了送伙食的那个笨瓜,偷了他身上的钥匙,特意进来给你送饭!九少爷,恶骨对你好不好?”说罢揽着九公子,作势给他扇了两下风。
“恶骨……”九公子心中感动,恶骨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知道武道七修再怎么防范松懈,也绝不是这么容易能轻易进入的,更勿论这个牢房……真不知道这几年恶骨流浪江湖是如何历练的,竟然老练如斯?……长叹一口气,苦笑道:“恶骨啊恶骨,你从小敢作敢为,有心计又有主见,我当年便不如你,过了这许久……依然是不如你。”
恶骨却有些难过起来,一把拽起九公子,“九少爷,别说了,我看这武道七修也没什么好待了,九少爷跟我回去吧,我们一起回白家,回那玉阳江畔!再让恶骨一把火烧了他武道七修,给九少爷出口恶气!以后恶骨就待在九少爷身边,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
“回去吗……”九公子站直了腰,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体虚弱无比,神志却恢复了清明,向恶骨一笑道,“我倒是有事要去那玉阳江口!恶骨,你先在外面等我,我尚有一事放心不下,待我最后再上一次……然后便找你,一起回那玉阳江!”
“九少爷……”恶骨撅了嘴道,“你还要去哪里?小心再被他们抓起来,恶骨可不来救你了。”
“恶骨,听话。”九公子微微一笑,“现在我已经有了防备,他们想要再抓我,可是没那么容易了!”
恶骨到底从不违背九公子,哼哼唧唧几声,翻身出去。九公子见她身法灵便,想是这几年不知从何处习得了高明的武功。想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禁微微一叹。
转身,向通天道上奔去。
==
==
通天道。
高耸在武道七修中心,嶙峋突兀,直入云霄,鸟兽绝迹。
九公子在此生活了数年,一开始都是使用后山机关上下往返内聚与通天道的唯一通路,后来也渐渐可以凭自身武功,如二代七修等人一般随意攀登了。
就好像……从前,通天道便是他的全部世界;现在,此处却不过是他来去之间的一个驿站……
心境变化,似乎即将开启另一种人生?
又有谁知道,如果可以,他只愿意将自己永远困在这里,和那人一起……
“意琦行……”
九公子悄悄摸回那熟悉无比的房间,他想再看意琦行一眼,确认他的状况,然后……
他要亲自去找策梦侯。
牢狱之灾极度难熬,九公子身心皆疲惫不堪,但他仍在尽可能沉着冷静地推敲,试图厘清这盘局到底是如何布下。只因为他与意琦行仍身在局中,而意琦行仍有危险!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找出这背后阴谋者,伺机反击!
律己秋所言,他是信得过的。如果意琦行身上之毒,果然只有身边人通过日积月累才能下得神不知鬼不觉,而此毒又确实出自二十四梦花境的话……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策梦侯在自己身上做了手脚!而这手脚,极有可能和那调理花脉之事有关!
或许,策梦侯从在书中写出“莳花艳身术”之事开始,便布了一个局,一步一步诱得自己和意琦行主动找上他,向他学习那什么莳花之法,最终一点一点让意琦行从自己身上染上奇毒……!
但自己身上那牡丹,却是见到策梦侯之前便已存在。那么这个局,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九公子反复推敲,心中隐隐出现一个可怕的推断:
或许当年为自己看病的名医当中,有一人便是策梦侯假扮!
策梦侯易容之术天下无双,要假扮一名医生到白家为自己看病,实在太过容易。而此时,他便可趁看病之机在自己身上动手脚,种下那暗藏的牡丹;然后……以大夫的身份,建议白家将自己送上武道七修!
如果真是如此……那策梦侯布局之深,机心之沉,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策梦侯有什么目的?他为什么要害意琦行?
九公子不知。但他已非当年风一吹就倒、任人摆布的小公子了!他要凭自己的力量,保护意琦行!
如果坐以待毙,连自己的情人都救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只是……
九公子一阵恍惚,他忘了自己现在与意琦行……
似乎已经不是情人了。
“己秋。”
房内却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九公子心中一跳,仗着自己对屋内熟悉,找了个缝隙隐蔽起来,悄悄舔破纸窗,朝室内看去。
只见意琦行端坐在椅子上——那还是九公子布置的家具之一——男人坐姿笔直,银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神态淡漠,似乎完全让人感觉不出他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救回来。但九公子打量他尖削的下巴,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阵大痛。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掌教,”律己秋苦笑,“弟子实在无能,掌教的一半功体……”
“能有此结果,便是你之功劳。”意琦行淡然道:“一半功力,对意琦行而言,并无太大差别。”
律己秋哽住,“掌教……弟子必将竭尽全力,找出解毒之法!”
意琦行却摇摇头道,“我身体之事,自己心中有数。己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交待与你。”
律己秋一愣,只见意琦行从怀中拿出一块物体,缓缓道:“武道七修第二十七代弟子律己秋听令。”
律己秋大骇,“扑通”跪下,惊道:“掌教!”
“意琦行将流火阳铁正式交予你,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武道七修新一任掌教!”
律己秋双手颤抖,声音也颤抖:“掌教,为何……?”
意琦行淡然道:“我已经不是掌教了。起来吧。己秋。你律己严格,带人和善,心思缜密,秉公持正,比我合适得多了。”他叹了口气道:“多年前,我已向你透露过此意,只待你武道功夫更精进一层。如今你也早该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可是……”律己秋握着流火阳铁,惶然道:“可是掌教,为何如此突然……?至少也要等到沌王与星狼弓回来啊!”
九公子在暗处听到此,心中怦怦跳动,暗道:“意琦行要卸下掌教之位……他是一心、一心只想着那艳刀了……沌王与星狼弓却不在武道七修?又是去了哪里?”
只听意琦行微微一叹,“天下大乱,各地祸起,沌王去了江南、星狼弓却去了塞北,等他们解决当地之事回来,恐怕也要月余了……我,却是等不了这么久。你们几人之间也早有共识,繁文缛节,便省下吧。我已将寄天提拔为七修之一,从今日开始,你五人便是‘一代七修’,由寄天先辅佐你处理武道七修内部事务,以后再由你择人填充新的‘二代七修’之位。”
律己秋张口要说话,却不防意琦行看着他,微微一笑,生平第一次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武道七修内外事务,你本比我熟悉,想来用不着我吩咐了。这许多年来,意琦行……惭愧。”
律己秋再也忍不住,掉下眼泪,呜咽道:“掌教!你要去哪里?你终于……终于要将武道七修抛下了吗?”
意琦行转过头,似是不忍看这素来谨慎自持之人流泪,低声道:“己秋,对不起。如今局势动荡,意琦行却将带领武道七修责任交到你的肩上。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暗处的九公子再也听不下去,就想不顾一切跳出来,却听意琦行又缓缓道:“九儿呢?”
律己秋一愣,“白九?他……他在掌教身上下毒……”便将九公子之事一说,道:“他处心积虑靠近掌教,便是为了对掌教不利,他……”
“己秋!”意琦行打断他,沉声道:“我说过,我身体之事,自己心中有数,此事与白九无关。你立即去把他放出来。”
“掌教!”律己秋急道:“己秋不答应!”
“己秋,我已非是掌教,所以不能命令你。”意琦行看着他,淡然道:“但如果你不肯放他,我便亲自去砍断牢房。”
九公子顿时眼睛一酸,脚已经迈出隐藏之地,却听律己秋道:“己秋……己秋放他便是。只是掌教能否答应,不可让他靠近,不可再被他容颜蛊惑,他……他非是……”
“我知道。”意琦行竟然轻轻一笑,“他不是绮罗生。”
“绮罗生”三字一出口,房内律己秋与房外九公子,齐齐怔住。
意琦行却仿佛毫不在意,淡然一笑道:“我一开始便分得明白,他不是绮罗生,也不是……什么转世。他只是……只是长得与绮罗生十分相似的……一个孩子罢了。”
律己秋讶异,全然想不到意琦行会如此说话,只听意琦行低声道:“己秋,有一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当年那场决战,绮罗生他……”
意琦行深深吸了口气,“其实,并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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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痴(一)
作者有话要说: 狂奔~
日更到完结
“没、没有死……?”律己秋茫然。
“是。”意琦行微微一笑,似乎还带着几分骄傲。“天葬十三刀那些庸人,毕竟是没能取了他性命。”
“没有死……!?”律己秋逐渐从茫然变成骇然,“那他去了哪里?为何不回武道七修?掌教又为何知道他没有死?”他心中太多疑问,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意琦行的话了。
意琦行缓缓道:“你还记得为我背部旧伤进行针灸吗?”
“是。”
“我从未脱下衣服给你看过那疤痕,你可知为何?”
“为何?”律己秋只能呆呆重复。
“因为那是刀伤。”意琦行淡淡道,“艳刀之刀伤。”
“……”律己秋已无法言语。
“绮罗生‘死’后数年,我无法接受现实,每日以酒浇愁,分不清真实虚幻……”意琦行微微一笑,“但是数年后,某一日,他……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着他,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但是他突然提起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向我斩来!
“我一点都不觉得痛。那一瞬间,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与解脱……我想:他一定是可怜我,从阴曹地府爬了出来,要带我一起下去啊。
“可是……
“可是我还活着。
“我的酒也醒了。
“——那两道刀痕,实实在在地留在我背后!”
意琦行微微一笑,“从此我不再用酒精麻痹自己。我每日每日都在等他,等他再来找我。”
“你们皆道意琦行是为了一留衣之死,为了武道七修振作起来,其实……我不过是看到了这一线希望而已。”意琦行神色淡然,“你现在知道了,意琦行就是这样一个自私,无用的男人。我不配做武道七修掌教,不配做你们师叔。”
“不是这样,”律己秋咬牙,“掌教,你知道的,你只要坐在那里,便能让武道七修上下感到安心!就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明知道你苦苦支撑,甚至每晚靠眠药才能入睡,却还是……还是一直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律己秋低下头,又道:“只是……为何绮罗生师叔要伤你?为何要你苦苦等待?他又为何不回到我们面前?”
意琦行苦笑,“你也知道绮罗生他行事天马行空,随性而至,总是出人意表,我猜想他定是有什么不得已之处,便在我背后,用他的刀,留下属于他的记号,提醒我终有一天,他会来找我……让我不许忘记他……”
意琦行声音逐渐低沉,似乎沉浸到自己的梦幻当中去,却有个比他更加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带着无限惶恐——那个声音在问:
“那我呢?”
“那我呢?”
意琦行愕然抬头,“九儿?”
只见一名青年缓缓走进,身上白衣似是沾染了万里的尘土,和日日夜夜的惊惶心酸,已经残破不堪,他的神色却似乎比身上白衣更加惨淡,他凝视这银发男人,摇摇欲坠,似乎随时要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