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律己秋大惊,瞬间挡在在意琦行面前,手扣数枚弹铗,横眉倒竖。
九公子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痴痴地看着意琦行,轻声道:“那我呢?意琦行,你说过我们是情人,你说过你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白九!你住口!”律己秋怒火升腾,袖子一甩,弹铗便将出手,却被意琦行挡住。
“己秋,这是我与他之事,你不必插手。”意琦行淡淡道。
“可是!”律己秋急道,“掌教!”
“我再说一次,我已经不是掌教了。”意琦行走向九公子,竟是用身体挡住他,轻声道:“己秋,意琦行现在没有任何身份,只是一个江湖废人而已。你,是武道七修掌教,一代奇门修。绮罗生、我、还有白九的事……对你而言,已经是上一代恩怨,该埋入泥土尘封的往事,不必再费心思操烦。”
言罢,已经带着九公子转身出了通天道。律己秋惶然追在后面,高声喊道:“掌教!就算你不是掌教,也还是律己秋师叔,律己秋怎能——”
“律掌教!”远处传来意琦行淡然而威严的低喝:“你有你的责任!意琦行走了,以后请你镇守通天道,光扬武道七修,带领众弟子为武林正道做些事……不要学我!”
那熟悉的声音须臾间已经在半山,律己秋胸中热血翻腾,眼见已经追不上了,气力一散,双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师叔……!”律己秋泪流满面,朝着意琦行离去的方向,狠狠磕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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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被意琦行抱着,风声嗖嗖,割得耳朵生疼,恍惚间几乎回到了初上通天道的时光,自己武艺尚未到家,虽然可以用那后山机关,却每每缠着意琦行抱着上下通天道,他搂着男人的脖子,装出天真可爱的样子,总能多吃两下豆腐,让男人无奈又宠溺地看着他……
“九儿,”转眼间已经到了外部树林,男人将他放下,看着他全身凄惨的模样,满眼都是无法掩饰的心疼,“对不住,你受苦了。”
九公子茫然笑了笑,道:“你又为何还对我如此温柔?他……他真的没死?你一直都……知道他没死?他又回来了?你要去和他团聚?……那我是谁?你又将我当成了什么??”
“九儿,”意琦行身体一颤,转过头,“你是九儿,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九儿。”
九公子心疼的快纠起来,“是吗,原来……一直都是九儿?”他茫然笑笑,“哈哈,你知道吗,我……我虽然不情愿,但心中却一直认定,我是他的转世……即便如此,我仍是嫉妒他,我希望你在看我的时候,眼中只有我,只有我白九一个人,而不是看着我,心中却将我当成那个‘前世’……哈哈哈,现在才知道,原来就算我想当替身,却还没有被你当做替身的资格……”
“不是这样,”意琦行嘴唇颤动,让九公子以为他几乎要吻下来,但男人眼睛一闭,涩然道:“一切都是我不好。九儿……是我,是我一开始就在利用你……利用你少不更事,利用你一点点的好感,将你绑在身边……我只想,只想看着你无忧无虑地成长,我只想护着你,让你永远带着天真羞涩的神情、永远不要沾染江湖血腥、永远无病无痛……只要你在我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向我微笑,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而这一切,都是你想对他做而没能做成的?”九公子心痛到极点,反而没有感觉了,“你没能在他幼年吃苦的时候保护他,没能阻止他染上江湖血腥,没能让他永远纯真,没能让他留在你身边向你笑……你就,你就要在我身上补偿这一切!?”
“……”意琦行牙齿咬得出血,却仍是直直站着,闭着眼睛木然道:“是。现在你知道了,意琦行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卑鄙的男人。不值得你喜欢。九儿……”
“意琦行!!!”九公子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仿佛数十日来的一切痛苦和隐忍都在此刻爆发了,“就因为如此,你就可以跟我上床?你就可以……躺在我身下任我……操?你就这样的,这样的……”他紧紧咬着牙齿,即使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他仍是说不出那个字来。
“是,”意琦行却替他说出来,“我就是这么的……贱。我寂寞得太久了,看见你,我实在是忍不住……绮罗生不在,我就找个与他长一模一样的人,我就……我就任由你……做什么都行,我骗自己说我只是想对你好……只是想让你高兴,只是想看到你的笑容……九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再次听见这三个字,九公子蓦然失去了全部力气,软到在地上,喃喃道,“是我逼你的,是不是?从头到尾,是我一直在逼你,只要看到这张脸,你就什么都拒绝不了,什么都可以给我,是不是?身体可以给我,性命也可以给我,是不是?”
他看着意琦行,一字一句道:“你说你心里有数?你早就发现那莳花之术有问题?即使如此,仍是迈进圈套,只为让我恢复健康?只因为、只因为我长着这张脸……!?哈哈哈——哈哈哈哈————”
意琦行全身颤抖,咬牙不答。
突然, “九儿!”男人惶然喊出声:你……你怎么了?你吐血了!”他伸手想上前抱住九公子,迈出一步,又死死停下。
九公子不知道自己嘴角一丝丝血迹渗出,也不知道自己还在纵声大笑,“律己秋说的没错!哈哈哈,我可不就是处心积虑接近你?我以小卖小,我死缠烂打,我装成他的样子,我甚至还、还妄想用刀?哈哈哈……我做了别人的棋子而不自知,我,我还一心自以为是在延续前世未了的情缘,一心想替他补偿你,对你好,让你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可是……我……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啊!?”
“九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意琦行痛苦道,“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冷不防九公子扑了上来,嘴里满是鲜血的味道,男人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夺眶而出,一边在喉咙间颤抖道:“对不起,对不起……”那接吻过千百次的唇,似乎不顾两位主人情绪,自己有意愿一般狠狠纠缠在一起,舔咬吮吸,已经成为本能。却无半分温柔,好像要把对方整个吃进肚子一般。
仿佛它们也知道……这是最后的诀别……
……
……
……不知过了多久……
青年的身躯突然一软,缓缓地倒在男人怀中。
银发男人惨然一笑,收回按在青年背后-穴道的手掌。
“九儿……”他轻轻地将青年放在草地上,功力源源不绝地送入青年透支过度的身体中。
看着青年那即使昏厥过去、仍是好像痛苦得快要死掉一样的年轻脸庞,意琦行擦去青年嘴角的血迹,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喃喃道:
“九儿,九儿。你身体已经治好,有了一身武艺……天下间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自己去取吧。”
“只是……”
“不要再这么傻,爱上我这种人……不值得。忘了我。江山如画,天下那么大……你还年轻。”
他用手指抚摸过青年毫无血色的嘴唇,似乎要再次吻上去,却在下一刻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的青年缓缓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天空。
光影印在他年轻俊美的脸庞上,竟是一片沧桑。
他在想甚么呢?
谁也不知道。
他只是一动不动,看着那一朵朵的白云,聚,散,离,合。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少女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躺下。
两个年轻人,就像许多年前一样,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是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
只是……
天真无邪的时光,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九少爷……”
过了许久,少女开口道。
“那个人说的没错,江山如画,天下很大……我们还年轻。”
她爬起来,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明媚俏皮。
“九少爷,我们回家吧。”
九公子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我们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武道七修的蓝天。
“——只是在回家之前,我还需要见一个人。”
“还要见谁?”少女不满道,“你怎么这么多事?”
九公子缓缓道,“策梦侯。”
恶骨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策梦侯。”
少女喃喃说道,奇怪的是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却并不是疑问句,语气中竟是带了一点悲伤……
“……九少爷,”她缓缓道,“不要去找他。你若去了……或许就回不来啦。这江湖,当真没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回家吧。武道七修、策梦侯……管他那么多乱七八糟?我们回家去,恶骨……一辈子服侍你,陪你在玉阳江畔,看那日出日落。”
“恶骨……”九公子握住她的手,“……谢谢你。但……”他的眼中闪过深深的痛苦,却没有犹豫。“……他那一半功力,因我而失;拿到解药……或许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我必须去找策梦侯。”
恶骨呆了半晌,缓缓抽出自己的手。
“九少爷……”她痴痴道,一滴泪水划过少女沾了尘土依然不掩清秀的脸庞,“好吧。”
“……!?恶……骨?……”
在九公子诧异万分的眼神中,恶骨缓缓收回手中的长针,凄凉一笑。
“恶骨向来……不曾违背过你的话。”
少女将九公子软倒的身躯背在身上,仿佛不费任何力气。
“九少爷。”她轻声道。“恶骨这就带你去见策梦侯。”
☆、痴(二)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女人右手托着脸颊,淡淡地凝视着烛火。谁也说不出她到底多少岁,她的皮肤细嫩光洁饱满,一碰就能滴出水来,但她的体态风姿,却是少女无法拥有的极度魅惑韵致。
步香尘。
一个小指头便足以让男人为她去死的步香尘。
今天的她却有些不一样。她凝视烛火的目光,那么深邃,那么沧桑……只这样一个眼神,便使她身上那另男人疯狂的肉-欲感荡然不存。
“你找我做什么呢。”半晌,她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床上之人。
床上躺着一名青年,白衣簇新,盖着又香又软的被子,但他的人却脸颊凹陷,神色疲惫,仿佛因无法逃脱的噩梦,已经许久没睡过好觉了。即便如此,他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艳色,在这疲惫不堪中,却好像更加散発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只想不顾一切,飞蛾一般撞在那艳色的尖刃上,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步姐姐,”青年叹了口气,“还是该叫策梦侯?”
“你找的既然是策梦侯,那便叫策梦侯吧。”女人低低一笑。“你找我甚么事?”
“问你几个问题而已。”青年淡淡道。
“问吧。”女人并无丝毫讶异,“有甚么问题,姐姐今天一并为你解答了。”
“姐姐对我这么好,”青年叹气,“我的心却越来越害怕。”
“怕什么?”
“通常,人只有一个时候才适合得知事情真相。”
“哦?”女人笑,“什么时候?”
“临死的时候。”青年苦笑。
“呵呵呵。”女人妖娆地坐到床边,伸手轻抚青年瘦削而细嫩的脸,低声笑道,“真是聪明的孩子。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姐的份上,策梦侯会让你死个明白。”
九公子看着华丽帐幔,“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哦?”女人纤眉一挑。
“第一个,建议白家送我去武道七修的那名大夫——是你?”
女人呵呵一笑,婉转低下了头。
——抬脸的一霎那,依旧云鬓金钗、环佩郎当,那张脸却突然间布满皱纹,美人头,枯骨颜,令人不寒而栗!只听他哀声道:“唉,恕老夫直言……九公子命不久矣……”
九公子手心冷汗渗出,勉强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很好。第二个问题,意琦行之病,你是如何做的手脚?”
策梦侯已经恢复了步香尘的脸,闻言轻轻一笑道:“这个问题,你心中应该也有数——是谁又骗又抢地从我这里拿去那本八品神通?你们回去后做过多少次?意琦行用那功夫为你调理过多少次花脉?呵呵呵——”
“这么说,”九公子心中一痛,“那‘奇花天谱’、‘莳花艳身术’、‘八品神通’……统统都是骗局?”
“呵呵呵,怎么能说是骗局呢。”女人掩口一笑,“其一,风月奇谈,向来是图个乐子,博人一笑,才子佳人、深宫讳密、房中艳趣……我爱写,世人爱看,又怎称得上一个‘骗’字?其二,你背后那牡丹花,确实是你病体的结症所在。而我给意琦行那调理花脉的法子,也是千真万确,绝无半点虚假。这一点,你这个日渐康复的当事人不是最清楚?”说罢呵呵浅笑。
九公子双手握拳,微微颤抖,“第三个问题——你与意琦行有何仇怨,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他!?”
策梦侯看着他,眼神却似是有些失望,“你的三个问题,就只是这样吗?”
“回答我!”九公子高声喝道。
“这三个问题,可见你在意之人,只有意琦行……”女人的细眉,颦成一个哀怨的角度,“……带你前来梦花境的,是恶骨呢——你连恶骨与我甚么关系,都不打算问吗?”
“……”九公子心中一痛,“……她向来有她的本事……既是跟了你,我……不怪她。”
策梦侯闻言,低低一笑,将步香尘那张妖媚的脸庞缓缓凑近了九公子。九公子一惊,双手微动,却又忍耐了下来。
“啊哟,你这孩子,现在还想装么?”策梦侯越凑越近,突然诡异笑起来:“装着一副任人宰割、只求死个明白的样子,等一个机会,便突然暴起,制住我,逼我去给意琦行治病?”
九公子心中一凛,这确实是他打算!此刻既已经被识破……
仓促间,只得出手了!
但!
手,动不了——
九公子的双手,不知何时被床上突然冒出的机关锁住!
“可怜的孩子,”策梦侯怜悯地摇摇头,“二十四梦花境号称三大诡境之一,你以为只是说着好玩的吗?前几次你与意琦行来去自如,不过是策梦侯有心放行而已!”
“你……!”九公子暗自运功,却发现那机关不知是何材质制成,竟然纹丝不动!
策梦侯的头就在他上方,呼吸只在寸间,看着他,眼神复杂。
“九公子,我高估你了吗?你的三个问题……我以为会是这样——”
“第一个,你该问——”女人咬了咬下唇,吐出五个字:
“‘你是恶骨吗?’”
九公子猛然张大嘴,看着步香尘那张的脸,在一低头一抬头之间,赫然变成了恶骨那张清秀的小脸庞!!
“少爷,为何你非要见策梦侯呢?恶骨说过,只要你回家,恶骨便做你一辈子的侍女,恶骨向来说话算话,从来不曾违背九少爷。为何你非要……见策梦侯不可呢?”
恶骨低低说着,神色凄凉……低下了头去,再抬头,竟又换了一张脸!!
“第二个问题,你该问——‘你是奶娘吗?’”
那,是一张微带细纹的温柔脸庞,和九公子记忆深处那干爽的气味和温暖的怀抱重迭,“绮罗,我的绮罗儿……我可怜的绮罗儿啊……”
“奶娘……”九公子嘴唇已无半分血色。
策梦侯怜悯地看着他,又带着几分快慰,仿佛要将面前这个人,一场恍若骗局一样的人生,一次性全都戳破!“第三个问题,你该问——”
策梦侯一字一顿道:“‘我、是、绮、罗、生、吗?’”
看着九公子那张惊骇万分的脸,策梦侯突然歇斯底里地疯狂大笑起来。
“绮罗生!绮罗生!我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欢愉,充满了满足,又充满了癫狂,九公子在他恐怖笑声的间隙中,惨白着脸色,茫然道:“我是绮罗生吗?我是绮罗生吗?我真的……真的是他的转世?”
策梦侯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云鬓都乱了,“错了!错了!你不是绮罗生的转世,你就是绮罗生!哈哈哈!你就是绮罗生啊!”
“绮罗生——!”策梦侯喃喃道,“数十年前,你我都还年少,你刚出江湖,一口刀挑战天下九千武者;策梦侯继位梦花之主,纵情风月,对刀刀剑剑、打打杀杀毫无半分兴趣——可是,老天让我我看见了你……我在你的一次挑战中,看见了你!”
“那一刻,在策梦侯眼中,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朵牡丹花啊!狂野浓稠的艳红,以鲜血染成,艳到了极致!但无人会因为那是一朵花,而产生任何柔弱的错觉——好一朵杀意张狂、俾睨天下的牡丹!”
策梦侯重重地喘着气,“自此,只要一想到那个景象,我就止不住地兴奋——寻常风月,再也不能引起我任何兴趣……策梦侯一生,只要看上了的名花,没有不能到手的;但这朵牡丹却不一样,这朵牡丹,却是不容任何人养着的……呵呵,花各有性,策梦侯岂是那不懂的庸人?既然养不得,那便远远看着,等着它一次又一次被鲜血灌溉,总有一天,开至迸裂!”
“那一年,绮罗生与天葬十三刀之千百人生死决斗,最终同归于尽,艳刀从此,绝迹江湖!——得知这个消息之时,我笑了。甚么叫做善终?对我而言,这就是了!还有比这更适合这朵牡丹的结局吗??”
“我以为自己将这朵牡丹放下了。可是,渐渐的我却发现……我好寂寞。为什么?为什么呢?策梦侯手上,多少绝世名花开了,谢了,生了,灭了。花,不就是这样吗?为什么我竟然寂寞到快要发疯?难道看过这一朵花中霸王之后,其它的花便也成了粪土了吗?”
策梦侯突然笑起来,“或许是上天竟是怜我一片爱花之心……我竟再一次见到那朵牡丹出现在我面前!在绮罗生‘死讯’传出的六年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哦~
☆、痴(三)
九公子已经麻木,只是呆呆听着。
“绮罗生,我不知你有何机遇,与天葬十三刀那场大战竟然没死……但六年后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却也和死差不多了!”
“那一日,大雨滂沱,玉阳江涨了数米,江口所有人家都撤走了,我却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看了那被淹没的堤一眼。”
“你——”他的视线突然锁在九公子身上,“你竟在那浑浊泛滥的玉阳江水中出现了!”
“我将你捞起来,你全身肌肉没有一处完好,骨头粉碎,五脏俱裂,经脉寸断!即使是一具尸体,也没有你‘死’得这样透彻的——但你,你竟然还活着!你张大眼睛,死死看着我,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字——活!活!活!那眼神——那是什么样的信念?不,那是什么样的癫狂?仿佛那朵牡丹,即使烧成了灰烬,混在泥土中,你也要叫它从中再长出一株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的花中之王来!”
“那样的眼神……竟让策梦侯觉得,自己前半辈子都白活了!”
“我要救你!——不惜一切代价,我一定要救你!”
“怎么……救?”九公子牙齿打颤——肌肉全坏,骨头粉碎,五脏俱裂,经脉寸断,这还能救?
策梦侯低低一笑,收敛了疯狂的神色,恢复风流婉约。只听他低声道:“莳花艳身术。”
“莳花艳身术?”九公子声音沙哑,他自是已经知道背后牡丹并非甚么香艳风流之物,宫廷艳趣云云,只是策梦侯杜撰。但这莳花艳身术竟是真实存在?却又是何物?
策梦侯从袖中取出一支琉璃长针——正是恶骨用来刺晕九公子的那一支。
“雾雨不成点,映空疑有无。时于花上见,的皪走明珠。秀色深复浅,暗香生雪肤。勾心发浓艳,遍叶且相扶。”策梦侯低声吟罢,轻轻一笑,眼波流转:“绮罗生啊绮罗生,二十四梦花境缩骨改容之功,神妙无双,你却是否想过,为何历来只有花主一人可以练成?”
他低声一叹,“这真正的‘莳花艳身术’,原是我二十四梦花境之主代代秘传之术法,用以在花境主人新旧交替之刻,旧主人以琉璃为针、心血为线,将毕生功力传给新主人、助其重聚血脉筋骨,脱胎重生之秘法。”
九公子一愣。
“每位花主,一生只能用一次——便是在向下一任花主传位之时!用过之后,心脉受创,功体半废!”策梦侯呵呵一笑,“但我为了救你,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即使拼着功体不要,受万箭穿心之苦,甚至梦花境绝学就此失传……也要将这莳花艳身术用在你身上,换得你重新长出肌肤骨骼筋脉!”
“可是,你之功体毕竟不同我二十四梦花境,即使我不顾一切,强行实施此术,却也只能助你长成六岁孩童大小;且心、骨、脉中皆带残缺……”
“但是,无论如何,你是活下来了!”
策梦侯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热切,“策梦侯甘冒奇险,最终还是成功了!我心脉受创,功体半失,呵呵,那又如何?策梦侯要养这朵花,谁能阻止!”
“只是,施术过后你我皆是武力全无,无论是你的仇家,还是我的仇家找上门,都毫无任何反抗之力。于是我抱着你,潜入那玉阳江畔的白家,顶替了那奶娘与小公子的身份,远离了江湖。”
九公子一阵阵眩晕,“那真正的九公子和……奶娘……?”
“这有什么好问的?”策梦侯看着他呵呵一笑。“我的绮罗儿,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会让他们继续留在这个世上吧?”
九公子心中翻涌,几欲呕吐,喃喃道,“白九的人生,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假?又为何……为何我只有白家之记忆,对之前的事毫无印象??”
“此事我也不知道是为何。”策梦侯摇头道,“此非我之所为,莳花艳身术乃为历代花主传功整骨之用,可没有消除记忆之效。我也是带你潜入白家、待你醒来之后,才发现你一切记忆皆无,心智懵懂如同稚儿。”
“但我心中却无比欢喜,这是意外的惊喜!上天毕竟带我不薄,竟让策梦侯可以从头培养一朵只属于我自己的牡丹花——”策梦侯痴痴看着九公子,红唇生漪,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我那本‘奇花天谱’,内容虽是杜撰,但那莳花之意,却是策梦侯真实的写照啊。”
“‘从艳身成功开始,到身上花朵成熟,每吃一样东西,每喝一点水,甚至每天接触阳光都有人细细照料调养着,如同匠人伺候最为娇贵的名花珍草一般。’”
策梦侯喃喃地念出书中内容,“我在你身边,心惊胆战地照料你,生怕一个不小心,这朵有先天缺陷的牡丹就此凋零……你小时候,我是你的奶娘,怜你爱你,偌大的白府,我们却只有彼此。你身边只有我一人,我身边也只有你一人……等你一天天长大,长到十岁,我又想,这时你或许已经不需要年长女性的柔情蜜意,你更需要的是一名同龄玩伴……嗯,古灵精怪,活泼跳脱,既可以服侍你,又有些小功夫可以保护你,还可以给你带来各种新奇体验……”
“恶骨……”九公子鼻子一酸。
“是啊,九少爷。”策梦侯低声道,仿佛又再次变成了那青涩俏皮的少女。
“可是……即使我费尽一切功夫,细细照料调养,却仍是无法根治你那心、骨、脉中的残缺……”
“你那身体中之残缺,非得功力极高之人,牺牲自己功体,以我梦花境秘传之法,才能进行修补。策梦侯虽有修补方法,却因功力受损,心脉之处滞碍不通,已经无力施为,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不断受折磨。当你病发疼痛欲死的时候,你可知道你身边的奶娘,或是恶骨,心中只有比你更痛?……最终,我一咬牙,以大夫身份劝告,忍痛让白家将你送到武道七修。”
九公子听到武道七修,心中大痛,低声茫然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策梦侯低笑道:“你问我,与意琦行有何仇怨,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他?策梦侯与他无冤无仇,素昧平生,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帮你治病而已!”
“当世高手就那么几人,要他们牺牲自身功力,谈何容易?我只是听闻七修兄弟情谊深厚,猜测意琦行见到你容貌,会出手相助之可能性稍大,因此选择了武道七修,如此而已……”
“但人性自私,即使是真兄弟,也未必愿意牺牲自己相助,何况只是相貌相似??……策梦侯不敢大意——那风月奇谈之书,满纸荒唐,不过是为了引他注意到我以及梦花境。只要他心有怀疑,找上门来,我便有机会,用骗的也好、用逼的也好,无论如何也要他学了那秘法为你治疗!”他看着九公子,又呵呵笑几声,“但我一看见他那副模样……呵呵,便知道他也是和策梦侯一样的傻人……只要治病方法是可行的,即使明知对自身不妥,又能如何了?”
九公子心下惨然,“意琦行身上病症,律己秋说是‘兽花’之毒……又是怎么回事?”
“‘兽花’之毒吗?”策梦侯苦笑,“意琦行使用我梦花境秘法,牺牲自己功体为你治病,侵蚀筋脉,日积月累之下,必然会出现反噬。而梦花境的兽花之毒,其原理,说穿了也是引发筋脉错乱,功体反噬。症状几乎一样,弄混了毫不出奇……你们第二次来梦花境找我时,你的病既已痊愈,他身上应早有征兆,约莫是强自压抑而已。但越是压抑,最后爆发出来,自然也就越猛烈,危害也越大……”
“可有……解法?”九公子声音干涩。
策梦侯看着他,笑得有些凄凉,“功体毁了便是毁了,哪有甚么解法不解法的?你看着我,还不明白吗?”
九公子一阵恨意涌上心口,拳头猛然紧握。盯着那副妖冶的女子面容,却又不由得恍惚,脑子里不断闪过奶娘、恶骨在自己身边种种……我可怜的绮罗儿啊……只要九少爷没病死,恶骨一辈子服侍九少爷……恶骨陪你在玉阳江畔,看那日出日落……为何你非要见策梦侯不可呢……
心中那叫嚣着左冲右串的火焰,像是被水冲刷了,渐渐如同玉阳江畔的夕火,剩下一片无法言说的空旷、寂静和苍凉。
最终怔怔松开了拳头,只是吐出三个字:“策梦侯……”
策梦侯却突然笑了起来。
“绮罗生,”他喃喃道,“我的牡丹花,完好了,盛开了——”
他用纤纤玉手抚摸九公子的头发,眼眉,嘴唇……低低地凑近了……
“你是我的了。我的绮罗儿。”
作者有话要说:
☆、陷阱(一)
“一个陷阱,要怎样布,才是最完美的?”
有一个男人,坐在山头。
他拿起酒杯,轻轻呷了口美酒,叹气一声,问了一个问题。
山势嶙峋,干燥,荒芜,不见半点生气。但因为这个男人坐在那里,这山,便仿佛成了琼台上的最高楼,俯瞰人间一片繁华。
他坐的不过是一块坚硬的大石头。但因为这个男人坐在上面了,这石头,仿佛成了最舒适的帝王宝座,座前合该欢歌笑语,流水宴席,夜夜笙歌。
从他的视角往下看——
绽天峡谷。
那一条夹道天险,阴暗暗的几乎不见天日,在此西疆荒漠边缘,本应该不见活物,此时却竟然满山晃动的都是人影!金戈铿锵交错之声,几乎没有间隙地练成一个“铿——”的长音,即使在这高处,也挡不住那刺耳之声毫无间隙地传入耳中!
仿佛千军万马,从半山杀出,源源不绝地涌向那条夹道——
那里,也有一个男人。
男人手持长剑。
剑意,如同这西疆之地所能见到的,最冷最冷的雪。
“刷——!”离他最近的二人,脖子上蓦地出现一道血痕,手中兵器仍高举,人却已经倒下了。
倒在堆积的尸体当中。
“绝代剑宿。”
“站在武道顶峰的男人。”
“古岂无人,孤标凌云谁与朋。高冢醉卧,天下澡雪任琦行。”
山顶之人面带微笑,只因他坐在这山顶,底下的一切鲜血,死亡,剑气,杀意……于他而言,好像隔得有些遥远了,就变成了一出戏,精彩,却拨动不了他的心弦。
“……看着这样的人战斗,本该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为何,我却提不起兴趣呢?”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可是他身边之人,仍是没有回答他。
不过他也不需要回答。只见他又缓缓呷了口酒,笑道,“一个陷阱,其实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让人踩进来,就够了。”
他有些怜悯地看着山下那名剑者,剑者的剑,不减凌厉杀意;剑者的银发,却有些乱了。
“你看那人,你说他有没有怀疑过那把刀是个陷阱呢?”他轻叹口气,“但是他却一定会踩进来。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就像你,你有没有怀疑过今日之约是个陷阱呢?但是你也一定会踩进来。除此之外,你也别无选择。”
“一场结局已经注定的戏,不免让人提不起精神啊。你说是不是?”他呵呵一笑。
“盛、华、年——”
他身边之人,死死咬着牙齿。
盛华年站了起身,动作温文尔雅,悠然自得,就好像那“十方铜雀三千楼”的殷勤好客的主人,在春日的宴席上千金换美酒,与群雄共醉……
但他身边却只有一人。
一名倒在地上、姿势扭曲的人!
“盛华年,你……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那人精壮的身躯上布满血迹,肌肉怒张,似在努力挣扎,奇怪的是,他手脚上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却好像被看不到的绳索束缚住一样,再怎么用力,都挣不脱!他不苟言笑的严肃眉眼只剩下一片沾血的狂乱——这人竟是——
武道七修的二代刀修凭风!
“我自然答应过你。”盛华年呵呵一笑,“盛某生平,从不说一句谎言!”
凭风低喘一声,停止了挣扎。
“特意带你来此观赏你们掌教的英姿威武,是盛某一片殷勤心意。只是凭风大人看上去,和盛某一样,也对这场戏没什么兴趣呢?”
“……”凭风狠狠吐出一口血水,低声道:“盛华年,无需多言,凭风自背叛武道七修那日起,便有觉悟……落在你手上,任剐任杀;见掌教如此……”他嘿嘿一笑,“凭风也不后悔。但你答应我之事……”
盛华年长叹一声,“盛某绝无抵赖之意。既然你迫不及待了,那盛某便省略了这助兴的表演,直接上主菜吧。”
说罢在凭风身边坐下,竟真的不再看山下仍在激斗中的属下和意琦行一眼。
“凭风,盛某与你约定,你为盛某做两件事,盛某则告诉你,你师父绮罗生的消息。”
凭风听到“师父绮罗生”这几个字,全身一颤,神色却反而镇定了下来。
“那两件事……一,以艳刀刀法,杀光鉴兵台上下三千人命;这件事,你做的很好。盛某敬你一杯。”
说罢,手中晶爵杯中美酒倾倒而下。
凭风竟也不推诿,张大干裂的嘴,猛地灌了一大口,咳嗽一声,森然道:“凭风受你这一杯。”
“二,暗助那痕江月痕千古兄弟,试探意琦行的小宠物、那白家九公子功体……唉,这件事么,我该如何评价?虽是达到试探目的,那白家九公子,真的只是个小宠物,箭法虽然练得不错,却似乎和你师父没什么关系;但你呢,却又出手杀了我手下。这笔账该如何算?”
“我早说过,白九不过就是个公子哥儿……又怎配和我师父相比!?”凭风冷冷道,“至于你手下阉人,我爱杀便杀了,他们死活,并不在你我约定当中!”
“说的也是。”盛华年呵呵一笑,“因此,盛某今日会在杀你之前,履行约定。盛某一向再公平不过。”
“废话少说。”凭风冷冷道。
“是了,盛某这就开始说——你师父绮罗生的事。”盛华年喝了口酒,轻声道:“凭风啊凭风,你心急,却可知道,盛某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这许多年来,盛某一直想和人说说,难得有这么个机会,盛某怎可轻易浪费?”
他看着凭风,又似没有看到;耳边传来山底下依旧肃杀的剑鸣之声,他也好像没有听到。
“从哪里说起好呢……绮罗生一人独对天葬十三刀千百人,红月血景,尸横遍野——他却没有死。这事,你是知道的?”
“我……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不相信那些庸人竟能杀得了他……”
“是啊,他们本是杀不了的。”盛华年微微一笑,“但是那日,有我在场。”
“……你!?”
“正是。”盛华年低声笑道:“西疆毒域之首,区区不才盛华年。”
“——本来么,盛某对艳刀这种心中只有刀之人,实是毫无兴趣。艳刀再艳,不过是一把刀。狠戾凌厉,不过是武夫之勇;无目的之决斗,不过是显示他内心脆弱不安;为了骄傲,便独自赴死,将刀看的比性命重?……呵呵,或许有人认为那是英雄所为,但在盛某眼中,那只是证明自身价值的最愚笨的一种方式。”
“但是……那日的艳刀,与以往,似乎有甚么不一样。”
盛华年眼望西疆那仿佛比中原要空旷数倍的苍茫天空,露出几分奇怪的神色,“那日,绮罗生的刀,依旧狠戾凌厉,一刀见血,二刀断头——但,他杀人的时候,眼中竟带着无限的怜悯!”
“不,他没有丝毫手软……那刀意,我该怎么形容呢,是欢喜,而骄狂……但那并不是眼中只有刀的欢喜,仿佛在这一刀一刀间,一个一个尸体倒下之间,他明白了‘生’的意义,明白了人生在世的悲欢离合,明白了人必须用这‘生’,‘生’出些什么!”
“那一刻,艳刀只有四个字能形容——”盛华年肃然道:“艳绝天下!”
“似乎有某种与往常不同的信念和喜悦在支撑着他,本该是势均力敌、同归于尽的战斗,可到了最后,千百人倒下了,他却没有倒下!”
“他赢了。”
“他本该全身没有一处完好、却神采飞扬地回到武道七修!”
“——可是,”盛华年微微一笑,“在暗处看到这一幕的盛某,却忍不住让他倒下了!”
凭风双目赤红,身上伤口崩裂,暗红的毒血再次染满健壮的胸膛,手脚却依然动弹不得。
“没错,就是这样。”盛华年看着凭风道,“满身伤痕,拼命挣扎,却无法抗拒我西疆的独门毒药。”
“盛某将他带回了西疆。”
“这样一把艳刀,若只是为武道而生,为武道而死,太可惜——盛某要让他成为我的人!”
盛华年从怀中掏出一只雅致的笛子。放在口边,随意一吹,只见凭风突然身躯大震,不仅停止了挣扎,脸上甚至露出几分舒适惬意的神色……!盛华年淡淡一笑,拿开了笛子,凭风从茫然间醒来,颤声道:“那是……甚么!?”
“我西疆音毒之术。”盛华年淡然道:“能迷人神志,摄人心魂。时间久了,便可操控对方行动。像你这般——呵呵,恕盛某直言,像你这般心智不定之人,盛某只需要一日一夜,便能将你变成我的一条狗。”
“你……!!”凭风喘着粗气,狠狠咬破了自己嘴唇,厉声道:“你将我师父如何了!?”
“你师父,是我看上的人。”盛华年轻叹一声,“如这般以毒操控人之术,虽为盛某绝学,却不会轻易使用。只因此等毒术虽奇巧,不过是小技;而盛某心中,则是天下。”
“但绮罗生不一样。为了他,盛某认为,一试无妨!”
“盛某音毒之术,彼时已经罕逢敌手,受制之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大多软弱者心志丧失,少数刚烈者爆体而亡!”
“绮罗生——并非软弱者。三个月过去了,他仍是没有被我控制住!但,他的伤体却似是受不住这剧烈的痛苦折磨,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七窍流血,气息断绝——”
凭风双目欲裂,身上黑血也喷涌而出!
“……盛某心中虽是有些遗憾,但仍照足礼数,准备将他好好安葬……”却听盛华年说到此处,突然语调一变——
“谁知——那‘尸体’被抬出瞬间,竟猛地跃起,当场发难!”
盛华年呼吸急促起来,“那人,竟是狠忍至斯,自残身躯、伤上加伤、闭气装死,就为等这一线机会!”
“那人,竟是一边屠戮我门人,一边放声大笑,‘你以为我绮罗生,会允许自己死在这种东西之下!?这一辈子,我还没活够!’”
“那一刻,他手中虽没有刀,可是依然那么骄狂,那么欢喜!”
“盛某与他周旋了三天三夜,牺牲了许多手下,才又把他关起来。”
“盛某吃此一堑,从此痛下苦功,钻研更深一层的音毒之术;同时在他身上辅以各种西疆毒物。盛某已经并非单单存了操控他、让他为我所用之心,这是——这是盛某与他的一场游戏,一场较量!”
“一开始,在我向他施术的时候,他会高声大笑,会唱歌儿,会指着我痛骂,有时又仿佛完全不在意我的存在,笑眯眯想自己的心事……”
“但一年、两年过去了……他渐渐失去了活力,每日只是坐在那里。可是他有时依然会低低叫着一个人的名字,脸上露出欢喜的表情。”
“三年、四年过去了……他连表情也没有了,眼中似乎无喜,也无忧,但他依然会呆呆看着上方,好像有什么未完成的渴望,使他对这个人世间,无比执着。”
“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