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每年会有一次全体“外发”弟子的比武大会,在会上夺魁、或者表现格外出众、或天资特别耀眼者,如果得到二代七修的大人们的注意,便可能会被他们收入门下,成为像日吹烟那样的“内聚”正式记名弟子。
“内聚”弟子的修炼,全凭各位师父的教导。具体如何,“外发”的弟子就无从得知了。
不过,众弟子间还流传着一个说法:据说如果“内聚”弟子的修为达到了一定境界,一不小心能入了那个传说中的一代七修、掌门师祖、绝代剑宿他老人家的法眼,便有可能得到剑宿的亲自指点,甚至被提拔成二代七修之一……
——嘘,以上是传说。
不过即使只是的传说,也足以让武道七修“外发”众弟子热血沸腾,满怀雄心壮志。
武道顶峰,谁不心生向往??
只要努力,攀登的阶梯虽然陡峭,却非遥不可及!
众弟子挥动拳脚,汗雨挥洒。
“喂,你们看那个白家来的小娘们,也练得有模有样啊!”
说话的是聂汉,他出身江北聂家,武功本有根基,资质也不错,没几天就在新入门的弟子中混得风生水起,以老大自居,身边围绕了几个小弟。
他自己练着练着,一扭头,便看到九公子也在那边一声不吭地苦练,把刚才日吹烟所教的一个外家基础招式“无门横练掌”,翻来覆去地练,重复再重复。偶尔停下沉思一番,接着又练了起来。
武道七修最小号的弟子服穿在九公子身上仍然嫌太宽松,随着汗水加重,湿漉漉地贴在九公子身上,更显得他身体纤弱细嫩,仿佛一折就断。苍白的脸上逐渐染上桃花般的红晕,呼吸也逐渐沉重,偏偏仍是一派神情肃穆,一意沉浸在招式中,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不放在眼里。
聂汉一看到这个景象,不知怎地心中便满是怒火,很想找人狠狠打一架来发泄一番。
“聂老大,你看他装模作样的,过一会儿该昏倒了。”
“是啊,聂老大,你说这白九每天都要昏倒那么几次,是想引人注目吗?”
“我看不是,就他那女人样的小身板,昏倒算是轻的了,怎么没给他练到咳血?”
“长得这么像女人,就该在家里学绣花,跑来学甚么功夫?笑死人了!”
众小弟知道聂老大看这个白九不顺眼,你一句我一句的也不客气起来。习武之人大多崇强鄙弱,这白九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弱到没边了,而且还长着一副比女人还美的脸,总是让他们一不小心就邪火乱窜。
“喂,白家的小娘们,练得这么努力给谁看啊?”
聂汉趁着检查弟子走开了,来到九公子身旁,抱着手臂嘿嘿冷笑。
小弟们也跟上来,将九公子围在中间。
九公子停下动作,皱眉不语。
“不如这样,叫声哥哥,聂老大我便指点你几招,如何?”
“对啊,叫哥哥!”
“叫亲哥哥~哎哟,小娘子,你的亲哥哥在这里呀~”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九公子冷眼看着他们,也不答话,只抚着胸口喘了几下。
聂汉看他这娇弱的样子,更加心里火起,扬眉笑道:“怎么样,你叫我一声哥哥,今日便放过你,要不然……”
此时当值弟子看了看这边,聂汉连忙收敛神色。练功时并不禁止同辈谈话,当值弟子见没事,又转到另一边去了。
九公子皱眉道:“要不然如何?这么多人看着,你们能对我怎样?”
聂汉倒也没想到要如何,此时却突然涌上一个主意,嘿嘿笑道:“现在么,就算现在奈你不何,晚上大家同宿一个舍营的时候,嘿嘿嘿……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如今晚就来看看你是不是真娘儿们?”
众人闻言,不怀好意地看着九公子,九公子捂嘴轻轻咳嗽了一声,脸带薄怒,红晕更甚。
“叫哥哥吧!”聂汉越发得意。
“……叫你哥哥?”九公子低头沉思了一下,却突然一笑,“叫了你便会指点我几招?”
他这一笑,眼角上扬,犹如牡丹绽放,媚态横生。聂汉一愣,竟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可是……你就算要指点我,也要打得过我才行呀。”
九公子笑意不减,“不如我们先分个胜负,再来讨论谁要叫谁哥哥的问题如何?”
聂汉一呆,他没想到九公子竟敢向他叫阵。
“怎么了?你不敢?那不如你叫我一声哥哥?”
“放屁!”聂汉面子哪里放得下?顿时冷笑道:“打就打!你想怎么打?”
“很简单,就用日吹烟前辈刚才所传授的‘无门横练掌’,互打一掌,不许闪避,看谁发挥的威力更大?此招你我都是今日刚学,最为公平,如何?”
聂汉暗忖,你这小娘们自以为刚才练得很熟了?需知这“无门横练掌”乃基础外家功夫,再怎么看,自己也绝不会输给九公子的小身板,都是稳赢,当下冷笑道:“用这招就用这招,你可别后悔!”
九公子也不言语,径自摆开架势。
聂汉一声大喝,便是“无门横练掌”起手式劈了过去,眼见九公子也是同样一掌劈来,不知为何,愣是比他发出的掌快了几分,“啪”地一下击中他的左臂。九公子立即高声叫道:“我胜一招。”
聂汉一愣,摸摸左臂,怒道:“你这一招根本没有威力!”
九公子冷冷道:“我们说好了比招式,又不是比力气。你输了我一招,莫非想耍赖?”
聂汉大怒:“再来!”
接着是“无门横练掌”第二式,两人双掌互攻,又是“啪”地一声,仍是九公子更快。
“我胜两招!”
“我胜三招!”
“四招!”
……
聂汉脸色越来越黑,他到后来也顾不得招式威力了,只一味求快,却不知怎么回事,仍是比不过九公子出掌的速度,心中又惊又怒,眼见九公子已经数到“十八招!”心中越怒,出招越发凌乱,已全无“无门横练掌”的架势。眼见九公子微微一笑,“怎样,服输了吧?叫我一声哥哥,今日就放过你——”聂汉怒意已极,下意识用尽全力挥出一掌——
只见这掌虎虎生威,却是他聂家功夫,双掌直冲九公子而去——
只听“咔嚓”“咔嚓”两声骨头断裂的闷响,九公子胸前中掌,仰天飞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嘴边延趟而下。
众人目瞪口呆不及反应,聂汉呆呆看着自己双掌。远处值班弟子匆匆跑来,众人喊着:“快送去——”心知自己这下闯大祸了。
==
“他……怎么了?”
“肋骨断了两根,昏过去了。幸好那名弟子功力甚浅……只是他身体太虚弱,一时震荡过甚……我已经运功替他疗伤,应该不会有什么永久的伤害。”
“哼,这些弟子是越来越放肆了。”
“据说是另一名弟子先行挑衅,比划招式输了,又出掌伤人。倒不能怪他。”
“另一名弟子自然应该严惩。这一个……也该好好训诫一番才是。”
“那也得等他醒来啊……”
……
两个声音一个严厉、一个柔和,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房内的少年,却缓缓睁开眼睛。
环视室内,少年丝毫没有露出迷茫的神情,反而胸有成竹地笑了。
——果然,被带到“寒暑精舍”来了。
少年侧耳倾听,确定刚才说话的两个人——声音严厉的那个是二代刀修凭风,温和的是二代奇门修律己秋——已经走远,这才缓缓坐起来。
这一动,胸口顿时像被大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少年眼冒金星,却不敢出声,只能硬忍。
——他心知自己容貌极似一位武道七修的长辈、且很有可能是一代七修中的某人,但这几日探问却到处碰壁,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那日在“寒暑精舍”做身体检查的时候,曾经看到房间的书架上放着各种各类的书,律己秋似是涉猎广泛,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占星金石医药乃至坊间小说无一不有——
他记得,其中最上层,似乎有一个深色的书匣子:《七修元册》。
——那里面说不定会有记载一代七修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像谁?(三)
九公子简直迫不及待想再次进入“寒暑精舍”,却苦无机会。平时,即使练功力尽昏厥,也只是值班弟子过来渡气输功,并不会被带到“寒暑精舍”,九公子正暗暗发愁。
今日那聂汉前来惹事,九公子脑筋飞快一转,已有计较,索性挑衅得他当中打自己一掌。
如此一来,九公子拼着断了两根肋骨,终于如愿住进了“寒暑精舍”;同时聂汉闯了祸,必然被严加惩罚,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自己麻烦。
一举两得。
机不可失,九公子忍着疼痛,缓缓移步到书架前。
“七修元册——
前面几页,都是讲述武道七修数百年创建、沿革的历史,九公子不感兴趣,匆匆翻过,突然一行字印入眼帘:
“第X代七修……剑修意琦行……刀修绮罗生……戟修一留衣……”
九公子身体一震,后面也没看清楚,只是盯着第二个名字,喃喃道:“绮罗生……”
却原来,这白家九公子在外以“白九”自称,在家却另有乳名——
正是“绮罗”。
九公子长到六七岁的时候,生得端的是粉妆玉琢,家中奶娘怜他柔弱秀美,便唤他作“绮罗”。后来家人觉得十分贴切,又因他病弱,听人说男孩子起个女儿名字好养大,便也跟着如此唤他。
此时蓦然在书中看到自己乳名,如何不惊?
“绮罗……绮罗生?”
“——你想知道绮罗生的事,看这书却是没用的。”
“——谁!”
九公子一惊,猛地转身,却见一人站在他身后,神情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却是律己秋去而复返。
既然被发现,九公子便也不再顾忌,直接问道:“这个绮罗生……是否便是与我十分相像那人?”
律己秋审视他良久,目光耐人寻味,最终叹了口气道:
“既然你如此在意……那便索性告诉你吧。”
“这……这是!”
随着律己秋缓缓展开画卷,九公子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画中首现一轮红月,照映着异红之境,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月轮下,一条雪白清剎的身影,冷衬着一口不收锋的异刀*。
刀,冷到了极点。
人,艳到了极点。
九公子身心巨震。
此人容貌……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这倒罢了,九公子对此事并非全无心里准备,但……
更令他震撼的是,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上,却是自己全然陌生的神态!
艳,却是绝无半分脂粉之气的艳,眼角冷峭,恣意骄狂。如画的江山,映在他脸上;血腥的江湖,缀在他刀口。只要他握着这口刀,即使是红月血景,他也能一刀划破苍穹;只要他握着这口刀,全天下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江山图一快。人,不见血,刀,不收锋!”
“甚么?”
“这就是他……”律己秋的声音极低,似是带着几分敬畏,又似生怕惊扰到了画中之人。
“这就是他——艳刀绮罗生。”
“艳刀绮罗生……”九公子喃喃道。
“你问他是否是与你十分相像那人……”律己秋看着那幅画,又看看九公子,叹口气道:“若要我说,第一眼确实是十分十分像的……但第二眼,便知道不同了。”
九公子怔怔地看着图画,似是明白律己秋的意思——固然他与画中人年纪不同,他仍是单薄少年,画中人容貌虽然宛如少年,却明显已是成年人身形——但最主要的差异却不在这里,而在于画中人那独一无二的气质……
那俾睨天下、快意江湖、强大而张狂的自信……
“毕竟,天底下只有一把艳刀,只有一个那样的人……”律己秋似在自言自语。
九公子怔怔的,“他……是你的师叔、一代刀修?”
“是。”
“他……现在在何处?还在武道七修么?”
律己秋看着他,很慢、很慢地摇摇头。
“他已经……死了。”
“死、死了?”
九公子一惊,“怎么死的??病死的吗?”
虽然只是看过一幅画,但他就是觉得这位武道七修的艳刀前辈,必然是强不可败,决计不该有人能杀得了他,下意识便认为是病死的。
律己秋却不答,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只要知道这么多就够了。这位前辈已经过世,并不会与你有何干连。好好养伤,此后专心武道,莫要在这件事上花费心思了。”
“可是——”九公子只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没有可是。” 律己秋打断他,望着他,目光炯炯,“记住:不要和其他人提起这位前辈的事情。”
==
转眼间,九公子已经在武道七修将近一个月。
期间,他依照约定,去“内聚”拜见过二代刀修凭风一次。
——内苑,只见一阵银光闪烁,猛然刮起一阵强风,红叶漫天纷飞。
凭风。只出了一刀。
或许他出了千千万万刀。
但是在九公子眼里,他就只出了一刀。
所有红叶的去势戛然而止。
毫无声息地断成两瓣。犹如羽毛一般,轻飘飘地落回尘土。却只发出几乎细不可闻的的一次声响。
“刷”。
只有一声。
因为它们是同时落地的。
美极,快极,冷极。
九公子突然想到:凭风是二代刀修,那么他的刀法,与那艳刀绮罗生,是否是一脉相传?
艳刀的刀,又会是怎样惊世骇俗的呢?
凭风果然信守承诺,亲自为九公子调脉养息。一个时辰后,凭风吐气收功,九公子全身汗湿。
“……多谢凭风大人。” 背部似乎还残留着凭风掌心热气,辣辣的有些发麻。
身体倒像轻快了许多。
“不用谢我。”凭风淡然道。
九公子转身,却看见凭风眉头难以察觉地看了自己的双掌一眼,眉头一皱,转头走了出去。
九公子注意到他五指微僵,手心汗湿。
——是刚才推脉时、自己背上因为疼痛流出的冷汗?
“这个你拿去,自行参详。”
凭风不一会儿回来,板着脸,扔了一本内家心法给他。
——看样子似乎是去拿心法了。但九公子还注意到,他回来的时候,手是干燥的;袖子上却有水迹。心中不由得一动。
“这本功法,适合身体底子虚弱的人修炼。”
“谢过刀修大人……”九公子展颜一笑,微微低头道:“您对我……”
“我说过不用谢我,”凭风冷冷打断他道,“我只是曾经欠了白家一个人情,既然答应收下你,自然会想办法为你治病。”
“……”
“……”
“你可以走了。”
“这……”九公子一愣,“凭风大人……我适才见您练刀,大开眼界……”
凭风脸上厌恶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为肃然无波,冷冷道:“白九,你听好了,我给你心法只是为了履行承诺,你的病我也会留意着。但除此之外,我待你与其他弟子并无任何不同,你也犯不着与我套近乎。”
“刀修大人怎么这样说?”九公子一愣,面上略作迟疑,喃喃道:“并无任何不同……吗?为何……我觉得刀修大人您……其实不愿意见到我?是我做错了甚么?”
凭风眼角一跳,语气仍是冷淡:“没有,你多心了。”
“如此……便好,”九公子带着羞涩的笑容,期期艾艾地说道:“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说。”
“大人刀法超绝……如果我努力修习心法和武艺……表现出色的话……”他一边观察凭风神色,缓缓说道:
“刀修大人会考虑传我刀法吗?”
啪。
距离凭风最近的一根枯枝凭空短成两节,摔在地上。
“……”
九公子看着凭风猛地转过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你走。”
“刀修……大人?”
“你走!”
“……那、白九先告退了。”
九公子期期艾艾地离开难得进入一次的“内聚”,脑子却在飞快转动——凭风,对自己的厌恶,基本上是可以确认无误了。
这厌恶,使他在行功完毕之后,立刻去洗了触摸过自己的双掌。
这厌恶,在自己提到刀法的时候达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是觉得,自己纵然生得与那人一般面容,却不配与刀相提并论么?
然而,既然如此厌恶,又为何主动为他治病?只是为了欠白家的人情吗?
九公子沉思着。
无论如何,想知道艳刀绮罗生之事,或许这个表面冷静自持、实则情绪激烈的凭风,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作者有话要说:
☆、梦中之人(一)
“七修武道会”。
这几日,这个词在武道七修内部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被人挂在嘴上。
“还有三天……”
“怎么办,我觉得今晚开始我就要睡不着觉了……”
“看你那点出息!咱们不过是新入弟子,只有站在外围旁观的份,又轮不到你上去丢人现眼!”
“哎,就算如此……可是一想到能看到前辈们各展绝技、能看到七修大人们齐聚一堂……还能、能、能看到咱们掌教师祖、剑、剑宿大人……我的胸口就开始呯呯跳,哎,现在就开始了,不信你摸摸……”
“去死!”
“七修武道会”,武道七修一年一度的盛事,届时“外发”众里挑一的顶尖的弟子接受七修大人检验,合格者将被收入“内聚”成为正式记名弟子。
对新人们来说,虽然他们还不够资格参与“七修武道会”,但这样的盛会,即使只能旁观,都足以热血沸腾。
更重要的是,这是“外发”弟子们,一年一次、唯一能见到师祖掌教大人的机会!
剑宿意琦行。
武道七修当代掌教、连二代七修大人们在他面前也要恭恭敬敬地伺立一旁。
“站在武道顶峰的男人”。
“绝代剑宿”。
“天下无双”。
没有少年不崇拜强者。没有少年不在这样的光环面前头晕目眩。
只可惜——剑宿大人近几年来潜心武道,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时间在闭关。就连二代七修,能见到他的时间也不多。
“内聚”弟子中,也需要资质高、加上运气好,才能偶尔得他老人家指点一二。
而“外发”弟子可就没这个福分了,想见到他老人尊容,一年之中,只有这“七修武道会”一次机会!
“哎,你们说……师祖大人长甚么样子?”
新入弟子们八卦开了。
“天下第一……绝代剑宿……那肯定是极威猛、极威猛的!”
“我问过前辈师兄……”
“哎?哎?师兄怎么说?”
“师兄说:剑宿大人啊……和想象中的一样。你见到就会明白了。”
“和想象中的一样?那是怎样?”
“长须飘飘、像仙人一样?”
“是不是极高大?”
“走起路来地都会震动?”
“咳嗽一声,山都会崩塌?”
……
……
旁边的新人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九公子却心不在焉。
——剑修意琦行、刀修绮罗生、戟修一留衣。
那日在“寒暑精舍”的《七修元册》中看到的三个名字。
武道七修,是指剑、刀、戟、拳、掌、箭、奇门,七种绝艺,在门派内世代流传。
世人常有误会,认为每一代的武道七修,必定是七个人,其实却并非如此。奇门绝艺,确实每一代都有人修习,但只有达到了极高的水平之人,才能被上一代七修之首、掌教认定为二代七修之一。如果哪几门绝艺没有继承人达到标准,那么那一代的七修之位便会空出几个。
比如现在的二代七修,便只有刀修凭风、掌修沌王、奇门修律己秋、箭修星狼弓四位,剩下的便是空缺。而这空缺,或许有朝一日,会由掌教意琦行从众“内聚”弟子中挑选提拔而出。但也或许永远空缺。
直到这一代掌教意琦行百年之后,现在的二代七修们便晋升为一代,决出新掌教,再由新掌教选出新的二代七修。如此循环。
那么,根据《七修元册》记载,与现在的掌教、剑宿意琦行同一辈的,还有二位七修:刀修绮罗生、戟修一留衣。
但除了剑宿被誉为武道顶峰之外,其他二位的事迹却从未在武道七修内被提起。
这又是甚么原因?
……
其他少年仍在讨论剑宿,九公子却满脑子都是艳刀的事情。
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截然不同的、俾睨天下的气质。
——如果他还在世,应该不会输于一代剑宿的意琦行吧?
——如果他还在世,应该也是站在武道顶峰的男人吧?
虽然不知道这位前辈的事迹,但九公子心中不知为何就是如此相信着。或许是因为那张自己也拥有的脸……或许是因为那自己所没有的绝代风华……
……
九公子满腹心事,不知不觉地就远离人羣,往上次偶然发现的那个僻静的湖边走去。
不知为何,每当九公子被武道七修、这些隐藏在浓雾中一般、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扰得心神恍惚时,仿佛在那湖边静静待上一会儿,就能逐渐凝定,心思澄明。
自从他来到武道七修,季节转换,已经是深秋,此处却仍是古木参天,湖面如镜。像是恒古之时已经是这幅景象,而还将持续到永远……
九公子叹了口气。
他想到许久没有梦到的那个男人。
不知道为何,他今日很想见到他。
“如果我做了梦……”他靠在树边,半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会来见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
湖面依旧平静无波。
那湖边参天大树,也依旧张牙舞爪地耸立,万千枝干不曾晃动半分。
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飘过,腻腻地,懒懒地,缠绕在他的鼻尖。
——已是深秋,花,从何来?
九公子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背后,静寂的湖面上突然倒影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你呀……”
梦里的他,看着眼前的男人。
为何每次梦到这个男人,他的心都欢喜得像要飘起来一般?
可是,为何每次梦到他,他的心,又底仿佛同时裂开一个可怕的大洞,叫嚣着要将他拽入黑暗的深渊?
男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他舔了舔嘴唇。
“你……”
却被男人一把抱入怀中,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安抚着他躁动的情绪。
“为何你总是如此不安?”男人低沉的嗓音像有魔力一般。
他不说话,只是搂住男人,轻轻抚摸男人的背脊,从颈椎一直往下……坚实的骨骼,强健的肌理……完美无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甚么,只是一寸一寸地,细细地抚摸着……
“你看……”男人抚摸着他的头发,“我好好的,就在你面前……看着我!”
他怔怔地看着男人,男人鼻梁挺直,眉骨刚毅,脸颊瘦削……仿佛他凝视过一千万年、深深地烙印在心底角落的相貌……男人薄薄的嘴唇吐出他最想听到的话语:
“我就在这里啊。”
可是……
还差了点甚么呢?
……
他的手已经往下摸到了男人尾椎,顿了一顿,决定继续向下。男人轻微地缩了一下,他立刻敏感地感觉到男人底下已经翘起,热热地顶着他的小腹……
“这样就……?你可真是……”
“……”男人身体僵硬地后退,似乎想将那不听话地怒指着他的灼热移开一些,却恰好将自己往他的手掌上送……
“拿开……”
“偏不。”
“拿开——!”
“偏不!”
他偏不拿开手指,反而更加肆意地在那微妙的地方上下摩挲,温柔而细致。
“我好想你……你却迟迟不来见我,你说是不是该罚?”
“……我不是来了吗。”男人皱着眉头,做着不在意的样子,他却看到男人的剑眉微微颤动。
“哼……酒水已凉,却无人同醉;琴弦已毕,却无人唱和……你呀……害我好等……”
“……拿……开……”男人紧紧握着他的肩膀。
“这是惩罚!”他的手指一插到底。
“唔——!”
——又来了,凌乱的激情片段……
模糊不清的前因后果……
熟悉而陌生的人……
伴随着爱恋和j□j的,还有各种奇怪的情绪——酸楚、不甘、无奈、隐忍、甚至担忧、不安害怕……让他好想找一个出口,狠狠宣泄一番……
男人素来梳得一丝不苟的的头发乱了,遮挡住他那轮廓分明的脸……“……直、直接……”
“甚么?”
“直……进……可以。”
“你说甚么?”
“……”
男人涨红了脸,“我甚么都没说。”
他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男人似乎有瞬间失神。侧过头来,别扭地吻上他的嘴唇。
他在男人的唇瓣中叹了口气,含含糊糊地叫道:
“……”
“……”
不……不!还差了点甚么!
“……!”
他张口,男人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是……
“……”
他剧烈地喘起气来,叫不出来!
他叫不出来!!
明明如此熟悉亲近,他却叫不出来对方的名字!!
少年猛然惊醒。
身体燥热,额上却都是冷汗。
无风。却不知哪里涌上一阵阴寒。万古的树木,森森地看着无措的少年。
呆了半晌,他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
湖边出现了一幕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美艳的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比雪还要白的手,悄悄地,犹豫地探入衣服下摆。
看不清他在做甚么。
但是不一会儿,他双颊泛红,纤长的睫毛颤动,一双桃花眼中水光泛滥,充满了压抑的欲望……口中发出隐忍的j□j声……
“嗯……”
只是那j□j声中殊无欢愉,反而带着有几分痛楚和无奈……
纤细的脖颈上仰,画出一道诱人的弧线……
“……啊……”
伴随着喷发的液体的,是一个叫不出口的名字……
——而偷窥的人影,同样呢喃着一个无法出口的名字,一只手紧紧掐着肿胀裤裆,直到掌心一片湿濡。
作者有话要说:
☆、梦中之人(二)
“古岂无人,孤标凌云谁与朋。高冢醉卧,天下澡雪任琦行。”
武道七修掌教,绝代剑宿意琦行。
意琦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有人说他超凡脱俗。古人云:“尘外孤标,云间独步。”又云:“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夫世俗之民,又安知其所为哉。”数十年前,意琦行一把剑一个人闯荡江湖时,便博得了这样一个外号:“尘外孤标意琦行”。
只是后来他位列武道七修掌教,众人见到,皆尊称一声“绝代剑宿”,“尘外孤标”之称反而逐渐不为人所提起。
有人说他骄傲自大。意琦行成名之战,乃在“叫唤渊数”对名满天下的“恶鬼三凶”迷眼干闼、夜奔狂骁、黩武邪忏。一剑战三凶,大战了三天三夜。意琦行,胜。面对三凶尸骸,当时还是少年的意琦行只留下一句话:“逆天,尚有例外,逆吾,绝无生机!”自此一战成名。
甚至有人说他冷血变态。他潜心武学,曾闭关一年,创出新招。为一试剑意,他在敌人头颈上留下忍而不发之剑气,伤而不杀。尔后万里追迹。一个月后,敌人之头颅果然在他预想的时刻,预想的地点,突地怦然断裂。血溅百步。据说在场众人无不变色,意琦行却只是点点头,道:“点雪无情题人命,红炉有信送君行。此招甚合吾意,可命名为——‘红炉点雪。’”
……
关于他的传说成百上千,但是无论是谁,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都只有四个字:
“的确如此。”
——只有这个男人,才配得上“绝代剑宿”这个称号。
——只有这个男人,才配得上“意琦行”这个名字。
——只有这个男人,才配得上“古岂无人,孤标凌云谁与朋”这句话。
此刻意琦行就坐在正中间的高台上。
他只是静静地,直直地,坐在那里。
犹如一把从盘古开天辟地其就立在那里的宝剑。
任凭风雨蹉跎,岁月荏苒,它只是立在那里。
拒不入鞘。
前几日还在热烈讨论的新入弟子,此时只是呆呆仰望。
口中无言,心中无言。
所能想到的,也只有那四个字:
——“的确如此。”
没有人在乎他是否高壮了,只因那如山岳一般凝重的威压,已经让所有人都似乎矮了一截。
没有人在乎他样貌如何了,只因多看一眼,似乎就要被宝剑的利芒狠狠地刺伤眼睛。
千万子弟,鸦雀无声。
——当中只有一人,脸色惨白,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他的心中也只有四个字:
“怎么可能!?”
……
……
==
意琦行下首数米处,则是二代七修的座位。
虽然进入武道七修时间不长,但由于每月能有一次得到七修大人指导的机会,新入弟子对二代七修大人们并不陌生。
刀修凭风。不苟言笑,嫉恶如仇。众弟子最害怕的便是他。
掌修沌王。武道七修的掌修一道,不同于一般刚猛流派,而是以柔劲见长。沌王长相也偏阴柔,一双细眼斜吊,总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奇门修律己秋。人如其名,“律己宜带秋气,处事须带春风。”律己如秋,待人如春。为人严谨温和。
箭修星狼弓。星狼弓在七修当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个性十分活泼,对着“外发”众弟子,也并不摆长辈的架子。
此时,“外发”数名顶尖弟子之比试已经结束。
“现在——刀、掌、奇门、箭四道已有结果——”
四位七修,根据众人表现,已经选好今年收入门下之人。
沌王,两位练掌弟子刚才最终的对决,一胜一负,场面看上去颇为悬殊,沌王的决定却出乎众人意料:他将二人皆收入门下。
律己秋,他收了一人,便是适才在众奇门弟子的比试中夺冠的那一位。
凭风和星狼弓却一人未取。刚刚在同辈中获胜的练刀弟子和练箭弟子,此时垂头丧气地走回众人之中。
有人欢喜有人愁。
“接下来,是剑、戟、拳三道——”
由于二代七修中没有剑修、戟修、拳修,修炼这几门武道的“外发”弟子是否有资格进入“内聚”,便由四位七修共同决定。
练这三门武道的“外聚”弟子,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于,只要在“七修武道会”中取胜,除非哪位七修特别反对,一般便能进入“内聚”成为正式记名弟子,不会像刚才的练刀弟子和练箭弟子一般,因为没能入得七修大人法眼,即使胜了,也无法进入“内聚”。
坏处在于,进入“内聚”之后,由于没有相应的二代七修指导,只能靠武道七修祖传秘籍自行修炼,这样一来风险较大,若非天赋异禀者,进步可能甚为缓慢。
武道七修的七门绝艺,每门都是人才济济;但有二代七修作为修行师父的门类,要比没有的门类,其门下弟子的平均水平要高得多。
但是奇怪的是,每一代弟子中,最后脱颖而出、水平得到掌教认可的、成为下一代七修的,反而大多是这些没有师父的弟子。
一代一代下来,武道七修之传承,形成一种奇妙的平。
……
“‘外发’练戟弟子,最终比试,准备——”
此时,众弟子微微骚动起来,大家仰着脖子望台上看去。
这一年,最受瞩目的“外发”弟子,便是此刻参加最终比试的一名少年——
练戟弟子,寄天。
寄天来到武道七修、成为“外发”弟子只有四年,却被认为是最有潜力的新人。
很多人认为他的水平其实已经超越了一些“内聚”的正式记名弟子了,只是武道七修规定“外聚”弟子入门不到三年不得参加“七修武道会”的比试,因此才迟迟没有进入“内聚”。
寄天果然不负众望,一方银戟使得虎虎生威,颇见功底。
他的对手已然不支,落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突然——“师兄,小心了!”
只见寄天高喝一声,单手缓缓将戟举至约莫眉头高度,身形凝定,蓄势待发。
“这是甚么招?”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竟然无人认得此招。
“外发”弟子所学七修武道,皆为基础招式,众人所修相同,断无旁人不认得的道理,但此时寄天的架势,竟不符合任何一招他们所知的戟招。
“咦!这……这像是……”一名练剑弟子只觉得此招起手有些眼熟,灵光一闪,突然叫起来:“这是‘剑弥八荒’啊!”
同一时分,只听寄天一声大喝:“戟弥八荒!”
手中银戟瞬间挥出,只见银光横扫,声若崩山,势如蛟龙,离擂台最近的一圈弟子只觉得衣裳打在身上猎猎作响,耳边一阵生疼——
“轰——”地一声巨响,一个人掉到擂台下,瞬间扬起一片尘埃。
寄天,胜!
一时间,全场静默。
寄天获胜,在众人意料之中;众人惊的是,一名“外发”少年弟子,竟有此功力!更惊的是,他,竟然用戟使出了那招——“剑弥八荒”!
“剑弥八荒”,虽然只是弟子所习的基础剑法之一,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威力,以及不同寻常的来历——
此招,正是出自绝代剑宿意琦行之手!
而这名弟子寄天,竟有胆量将剑宿所创之招自行化为戟用、并当着意琦行的面前使出!?
大家默默地看着站在中心的大胆少年,又惴惴不安地抬头,去看意琦行脸色。
剑宿会有甚么反应?
会欣赏?
会生气?
还是会无动于衷?
一片静默之中,意琦行突然开口了。
“你,叫甚么名字?”
寄天握着银戟,手心激动得出汗。他天资不凡,少年气盛,心知在此次“七修武道会”上,练戟弟子中无人是自己敌手,赢得第一不算甚么,一心想着要赢得漂亮、赢得轰轰烈烈、甚至赢得引起掌教意琦行的注意,因此才特意琢磨出这么个将意琦行所创之剑招化为戟招之法,一心想要震惊全场。
此时意琦行竟开口问他名字,顿时只觉得身在云中,双脚发软,心快要跳上天去——
“回师祖!弟子叫寄天!”
“寄天。”
只听意琦行缓缓开口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知,‘剑弥八荒’此招,为何起手式,是将剑举至眉心?”
寄天一愣,没想到剑宿竟然是问他这个问题?他费尽苦心,一心模仿“剑弥八荒”的招式与威势,也亏得他聪颖勤奋,竟被他成功将之化为戟招。
他却没想过:为什么此招起手式,要将武器举至眉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梦中之人(三)
意琦行面色无波,淡然道:“数十年前,我创此招时,与你一般年轻气盛。剑道,乃我所醉心;可惜,天底下却没有配得上我意琦行的剑。”
“天底下却没有配得上我意琦行的剑。”
意琦行的语气毫无起伏,众人却被其中傲意所窒。万人之众,肃穆无声,静得连风吹起发丝的声音都听得见。只有意琦行一个人的声音像像在旷野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