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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白之间 当前章节:146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42

“剑弥八荒之起手,其实并非刻意将剑举至眉心。

“——只是,我不允许配不上我的剑,越过自己的头顶而已。”

这句话在寄天耳中如同炸雷,猛地一阵心神激荡。

不知为何,在意琦行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前,他突然感到无比羞愧,突然觉得,在创招者真正的傲气面前,自己这几个月来呕心沥血所模仿的招式,竟渺小到不值一提,是如此的廉价、卑微而可笑。

“我这几个月的时间,都做了甚么?”

寄天一时间恍若被当头棒喝,越想越觉得冷汗淋漓,竟突然“扑通”一声跪倒!

意琦行凝视他良久,淡然道:“起来吧。”

寄天面色涨红,双手紧紧扣在地上。

“寄天,你不错。”

寄天一愣抬头。只见那一身寒洌的绝世之人,向自己淡然一笑。

“能懂我这几句话之意,你不错。”

寄天微微张开嘴巴。

“赠你一言:态度决定武道高度。望你进入‘内聚’之后,能在心境上更进一层。”意琦行低头直视这名年轻的弟子,缓缓道:“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属于你自己的‘戟弥八荒’。”

“师祖——”

年轻气盛的少年眼中忽尔流下眼泪,心中却觉得一片清明,再无迟疑,整肃衣衫,砰砰地磕了八个响头。

众弟子开始齐声欢呼。为寄天,也为今日所有能一尝夙愿、进入“内聚”的七修弟子们。

一片鼎沸之中,意琦行纹丝不动,安然受拜。

静止矗立的身影,仿若一把不入鞘之剑,插入女娲补天时便存在的恒古岩石之,刚硬,冷峭,无欲,无波。

少年们崇拜的目光,对永无止尽的武道之追求。

这一切,能让这把剑刺眼的光芒稍微柔和一些,却无法使他增添半丝温度。

——突然,那巍然不动的身影,不为人知地微微一颤!

“意琦行——”

哪里传来仿佛叹气一样,弱不可闻的声音。

立即随风而散的低喃,本不可能被他听到,但意琦行不知为何,心头突地一震,仿佛有一个错觉:在这成千上万的人群中,有一人,在低低唤他的名字。

“意琦行——”

那一声,如此缱绻缠绵,温柔如同情人耳边的低语,带着生生世世的思念,又仿佛带着无限的惊喜,和无限的委屈……

没有人注意到,绝代剑宿的脸色逐渐惨白。

==

“意琦行——”

九公子痴痴地在心中咀嚼这这个名字。

他梦中的男人,竟然……

是他!

绝代剑宿、武道七修的掌教、他的师祖、站在武道顶峰、天下无双的——

“意琦行——”

虽然隔了那么远,那高高在上的男人,脸上带着他不熟悉的冷漠神色,整个人如同锋利的宝剑,一旦靠近,就会被割裂成千万碎片……

——但他不会认错!

“怎么可能……”

九公子不愿相信,但这个名为“意琦行”之人,正正是一直出现在他梦里,与他共度无数春宵的那个男人!

其他弟子一眼之下,便为绝代剑宿的威压所撼,低下头去,不敢细看……

九公子却不一样,他直勾勾地、贪婪地盯着意琦行的每一寸线条,仔细地与梦中男人比较着。

刀刻一般的眉眼轮廓。每一个弧度,每一个转折,自己都曾用手指描绘过。

薄薄的唇紧闭成一条直线,无比严肃的样子。却让他想起在梦中,用自己的舌头敲开那条缝隙的触感……

下颚似乎比梦中更为尖硬,脸色也似乎更加苍白……

那修长有力的身体,裹在衣袍中,看不分明,但九公子总觉得似乎也比梦中要来得消瘦些……

——还有那一头银发。

意琦行的面容,并不比梦中男人苍老;但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竟全是银色!

一头银发,使他比梦中之人无端多添了几分沧桑和禁欲之感。

“意琦行……”

九公子喃喃地,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在唇边悄悄地念出这个名字。

随着这三个字出口,他只觉得心中一阵疼痛……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中……

“啊……”九公子狠狠地咬着下唇,艳红的血丝在嘴角蔓延,一瞬间各种奇异的情绪在身体里撞来撞去,脑中白光一片接一片闪过……

九公子眼神迷离,突然身体一斜,缓缓地软倒在地上。

==

通天道。

掌教居住的地方,位于武道七修全境最高之处。一凌绝顶,俯瞰众生。鸟飞不至的地方,只有功力极其深厚之人,才能攀登而上。

但——

如果被“外发”弟子看见,一定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心中神一样、当世无双的剑宿大人,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不要说有多么豪华舒适了……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住处!充其量只是……只是……只是一个空间而已!

香熏暖炉、琴棋书画、丝竹管弦之类的自然是不见踪影……

连基本的家具都少得可怜。

空旷的室内,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

床板方方正正,冷冷硬硬的,床上甚至没有寝具。

桌子也是方方正正,冷冷硬硬的,桌子旁边甚至没有椅子。

……剑宿大人,究竟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住在这样地方的人——

他的人生难道除了剑以外,没有任何乐趣了吗?

……

“拜见掌教。”

外来的声音为这死寂的房间增添了一分生气。

在自己私人住处仍然站得笔挺的男人转过身,“己秋。今日来得有些晚了?”

“是。弟子失礼。‘寒暑精舍’那边突然有些急事……”

“哦?”

“是一名外发弟子……”律己秋迟疑了一下,含糊道:“可能是‘七修武道会’时站立过久,突然昏厥了,被其他人送来‘寒暑精舍’……弟子施了数针,已无大碍……不过因此耽误了时间,掌教见谅……”

——其实若只是普通昏厥,并不至于被送至“寒暑精舍”……但据送他过来的“内聚”弟子所言,那人的昏迷状态十分奇特,即使以功力推宫拿穴,仍不见反应,“内聚”弟子无法,才将他送到“寒暑精舍”来的……

想到那人特殊之处……律己秋悄悄地看了意琦行一眼,略略皱眉。

世人都说绝代剑宿冷漠无情,生平唯一在乎的只有武道,只有手中的剑。甚至有人怀疑他身上是否有人类的感情存在。

律己秋却知道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

意琦行最大的弱点,恰恰是太重感情。

律己秋绝对不会忘记十六年前,一代七修之一的刀修绮罗生死后那段时间,意琦行状若癫狂的模样……

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整数十天,就那么笔挺笔挺地站着,任谁叫他都没有反应……最后是另一名一代七修、戟修一留衣几乎以死相逼,才强行让他喝了几口水。

但是之后,意琦行仍是萎靡不振,每天都以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

那几年可辛苦了一留衣。一边要安抚意琦行,甚至下令武道七修上下不得讨论绮罗生之事;一边要处理七修内外的大小事情……甚至敌人约战,也是一留衣以代掌教之名应战。

直到——六年后,一留衣在参与武林正道围剿邪道杀手地狱变的战役时,不幸身亡……

武道七修人心惶惶,一代七修三死其二,二代七修中尚未有人将七修绝艺修至大成境界……

难道偌大的武道七修,要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就在此时,意琦行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身躯依旧挺拔,犹如万古寒剑。只要他往那里一站,众人心中瞬间便安定了下来,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一剑再度破开洪荒!

他容颜肃冷,神色淡漠,就仿佛这六年来甚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除了——他那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竟已全部变成银色……

……

自此意琦行坐镇通天道,十年来武道七修稳步发展,枝繁叶茂,声势浩大。二代七修也逐渐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物……

“意琦行对不起两名兄弟。不能再对不起武道七修与众弟子。”

看上去意琦行已经完全从过去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但……律己秋每次看到意琦行,心中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意琦行对两名兄弟感情之深,律己秋看在眼里。

即使十六年过去,心中怆痛又能淡去多少?

如果让他见到那名容貌与绮罗生一模一样的弟子……意琦行会有何反应?

律己秋实在不敢想象……

作者有话要说:  

☆、暗涌(一)

心底伤疤被当面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揭开……这种感觉,即使想象,似乎也过于残忍。

何况那名弟子……

律己秋专精奇门暗器一道,向来为人谨慎,心思缜密。在他看来,那名弟子与绮罗生像到令人瞠目的容颜、还有恰好十六岁的年龄……实在过于巧合。虽然根据律己秋暗中观察,那名弟子似乎并无任何企图,即使是探查绮罗生之事,也像是仅仅出于好奇……

但谁知道呢?即使他本人无心,也难保不被有心人利用……

这次在“七修武道会”上突然晕倒,病状奇特,时机也不免令人暗暗生疑。

律己秋心中暗自决定,这名弟子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让掌教知道为好……

意琦行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低头沉思着,似乎同样有一些难言之隐……沉默了一会儿,意琦行终于开口:

“己秋,我有一事询问。”

“是?”律己秋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意琦行话语一顿,似乎稍有迟疑,过了一会儿才接着问道:

“你给我的那助眠之药……有偶尔使人产生幻觉的作用吗?”

“幻觉?”律己秋一愣,“掌教是指?”

“例如……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

律己秋神色逐渐有些不安,“那药作用是安神助眠,副作用是有时白日也会有昏沉之感,但不至于产生幻听……”律己秋迟疑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恕弟子冒昧,不知掌教……听到甚么样不该听到的声音?”

意琦行不答。

过了半晌,才道:“没有便好。”袖袍一挥,道:“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几个月中‘袖盈乾坤’的功夫练到甚么境地了?”

“掌教……”

“来!”

“……是。”

律己秋无奈,只得躬身行了个礼……身体将直未直之际,突然一扬手,数点寒光,猛然袭向意琦行!

只听“当当当当当——”一连串脆响,意琦行剑已在手。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所有暗器瞬间皆被拦下,毫发无伤。

只是那暗器却甚是古怪,不知以甚么材质做成,被拦截之后却不落地,竟是一一黏在了剑锋之上!

律己秋眉一扬,不做停留,宽袖子一挥,又是一波暗器出手。

“来得好!”意琦行一声喝,剑锋一转。

两人动作极快,只听得无数“当————”的声音练成一串长音,中间竟毫无停歇。律己秋袖中暗器仿佛取之不完,用之不竭,每一次挥出,急如闪电,袭向意琦行上下各大穴位,角度刁钻古怪,意琦行一柄长剑一开始游走轻灵,但在剑身沾上越来越多的古怪暗器后,去势逐渐沉重,但他依然神色淡漠,似是随意舞动,连绵不绝的暗器仍是没有半分近得了他的身体。

“当!”

随着最后一声响动,律己秋双袖挥动倏然而止,意琦行剑凝立,剑身上布满古怪暗器,已经变得不大像是一把剑。

“掌教……”律己秋苦笑,“弟子惭愧……”

意琦行望着剑身上的暗器,“一百零二。”

“是一百零二。”律己秋躬身道。

“三个月前,你这一手‘袖盈乾坤’,还只能发出九十九波弹铗。百尺竿头,难进一步,九十九至一百之间的这一步,可以说是袖盈乾坤的最大难关。而你,短短三个月时间,便突破至一百零二。”意琦行点点头,“不错。”

“弟子其实……”律己秋温和的声音仍在回响,袖中却突然飞出数点星光!

“还能发出第一百零三波!”

意琦行素来无波的脸上也微微一动,饶是他反应极快,长剑斜斜一举,“当当”数声之后,却仍有一枚漏网之鱼,以常人无法想象的刁钻角度,袭向他的眼睛!

一枚。

状如长剑,却细巧玲珑,长不到一寸。

七修奇门暗器——弹铗。

寒光凛凛,对准意琦行的眼珠直插而来!

意琦行突然笑了。竟似是感到了常年难得一见的乐趣。

——弹铗虽快,角度虽刁,在他眼中却仍有阻挡空间!

此时,他只需要伸出左手,对准弹铗尾部,控制好角度,轻轻一弹……

但他不愿!

意琦行长剑倒转,竟朝着自己的眼珠子刺来——

“当!”

剑尖,停留在他眼前毫厘之处。

弹铗,也停留在他眼前毫厘之处。

最后一柄弹铗,被吸在了剑尖处,硬生生地凝定在空中。

意琦行,只因固执地要用一柄长剑挡下所有弹铗,最后竟采取这样千钧一发的方式!

……

“好!”意琦行沉声道,“一百零三?己秋,你总是让我有些惊喜。”

“掌教……”律己秋苦笑,“己秋惭愧,就算用上偷袭的小花招,仍是没有一柄弹铗能近得了掌教之身……”

“小花招?”意琦行摇摇头,“作为奇门修,发出暗器的时机,和对场面的控制把握,有时甚至比出招本身更重要。这一点你做得很好,已经不需要我来教了。”

“是。”律己秋微微有些挫败感,他短短数月时间便突破一百大关,甚至练至一百零三,最后还是被意琦行仅以一柄长剑便挡下……

意琦行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己秋,你能有如此进步,证明我没看错人。只需再有数年,这一柄长剑,便接不下你的所有弹铗了。”

律己秋苦笑,“就算接不下……其实只要掌教有心,己秋恐怕一波都不用发,便已经身首异处了。”

意琦行直视着他,缓缓摇头道:“如果我有心,自然可在第一波时便反击。但如果你也有心,又岂唯有‘多发’一途可以决出胜负?”

律己秋一愣,仔细咀嚼意琦行之话,心中似有所感应。

“有招便有破,武无止境,世无完人。己秋我问你:对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而言,哪个数字更重要?是九十九?一百零三?还是一百零四?”

律己秋低头沉思良久,终于欢然一笑,回答道:“是一。”

意琦行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懂了,谢掌教指点。”

律己秋见意琦行冷硬的脸色柔和,似是对自己颇为期许,心中感动。

意琦行这数年深居简出,事务基本上都交给二代七修,平时便在恒古的寂寥的通天道内独处,只偶尔像今日一般,与二代七修、或个别“内聚”弟子切磋指导、传授武学……

近来,召见他四人的次数却越发频繁,似乎……想将毕生所学尽快全数传给他们……

律己秋有时甚至有一种错觉:对意琦行而言,除了指点后辈、光扬七修武道之外,生命中已无任何意义……

看着这个强大的男人,律己秋有时心中竟会浮现四个字——

“行尸走肉。”

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甚么呢?

……

“己秋。”

听到意琦行的声音,律己秋连忙收敛思绪,开始着手今日上通天道的第二件事——

为意琦行的背部旧伤,进行针灸。

数十枚细长的金针,隔着衣衫没入意琦行背部,没入体内数寸。整整齐齐地一排过去,看上去十分恐怖。

金针入体,是常人无法忍耐的剧痛,意琦行却面色不变,眉头都不曾抖动半分,似已经习惯了。

“己秋。”过了一会儿,只听意琦行缓缓开口:“今后送来的药,剂量增加一倍吧。”

“掌教?”律己秋大惊,手上施针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掌教,那药……己秋虽然已经尽量用些无害之物,但毕竟以药助眠,不是自然之法……现在剂量已经是极限,再多的话,恐怕,恐怕对身体大大有害……掌教您……”

“己秋。”

淡淡的两个字,让律己秋收回了满腔想说的话。

“照我说的话去做。”

“……是。”

律己秋勉强按捺心中涌起的不安。多年前,掌教便以背上旧伤反复、疼痛难以入眠为由,令他配出一副安神助眠之药……但那背上旧伤,虽然是陈年旧疴,但在他的针灸之下也逐年好转;但这助眠之药的剂量,却反而逐年加大……

这一次,竟直接说要增添一倍!?

所谓幻听,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

自己决定隐瞒那名弟子之事,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律己秋觉得某种令人不安的危机苗头……似乎隐隐在扩大……

==

白家九公子变了。

这是所有见到他的人共同的感受。

依旧是那副娇美到雌雄不变的容貌,依旧是有些漫不经意的公子哥儿神态,依旧是风一吹就折的瘦弱身躯。

可是,整个人变得从头到脚都会发出光来一样。

武道七修粗糙又不合身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都愣是像绫罗绸缎一样,白花花亮晶晶的,晃瞎人的眼睛。

只见他时而容光焕发,嘴角噙了一抹微笑,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时而突然脸红——苍白无血色的脸庞,无端端就染了一抹红晕,接着红晕扩散耳梢,再扩散到到眼角……那眼神柔软得犹如一汪春水。让旁观之人心痒若搔。

时而眉头微蹙,紧咬下唇,似是有些愁苦,又有些彷徨。

还有人见到他对着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语,喃喃说着甚么:“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通天数千里……见得到?见不到?见得到?……唉……”

那副样子,简直就像——

“他娘的发春的小娘们!”

这是聂汉气急败坏的评语。

作者有话要说:  

☆、暗涌(二)

其他弟子平心而论——九公子现在的模样,即便不是发春的小娘们,却也绝对是个乍陷爱河的青涩少年……

可是,这武道七修人虽多,却都是习武弟子和做些杂物的仆役,连只母猫都见不到,又哪来的小姐让这公子哥儿陷入爱河?

平时也不见他走得与谁特别近,相反,独处的时间越发增加。

另一方面,虽然九公子时常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可是练起武来,却比谁都要狠。

那架势就跟拼了命一样。

九公子进入武道七修日久,身体倒似是逐渐改善,至少不至于动不动就练功练到昏倒了。于是对自己的要求就越发苛刻起来。

之前虽因心气高傲不愿落后于人,又因发现武之一道颇为精深有趣,九公子习武是一直有用心的;但由于性子向来不喜欢争勇斗胜,对和人比试之事从来都是兴趣缺缺。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练武场上,一有机会便四处找人切磋。他虽然瘦弱,但对前辈传授的各项武学自有一套理解贯通,走轻灵迅巧路线,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渐渐地倒也无人敢小觑。

这一切,旁人无法理解,只有九公子自己知道是为甚么——

他,爱上了自己的师祖。

他不知道为何意琦行会出现在他梦中,也不知道这意味着甚么。

他只知道现在自己一想起意琦行,全身血液就会为之沸腾,心跳快得像要从口中跃出。想要吻他、想要抱住他、想要融化他冷硬的身躯、想要和他做梦中种种难以启齿的事……

即使那个男人年龄当他父亲都绰绰有余,辈分更是高出两倍!

即使那个男人是名满天下、站在武道顶峰的绝代剑宿!

——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恋爱的滋味,少年的胸中满腔火热。

但现实是冷酷的。

身为外发弟子,和掌教大人,别说亲近,连能远远看见的机会都只有每年一次……

但少年并不因为这难以填补的鸿沟而气馁。

只能凭自己微薄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那与自己相貌相似之艳刀绮罗生的谜团、二代七修们对自己欲语还休、阴阳莫测的态度、还至今仍不时袭向自己的奇异不安感……

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一步一步,努力地向梦中之人靠近!

==

冬去春来,寒暑交替。

九公子可以一心一意,不问旁事,却不代表以他为中心的暗流也会因此减缓旋转的速度……

……

转眼间,又是新的一年伊始。

“那个小子……最近有何动静?”

“寒暑精舍”内,律己秋手指敲着桌面,轻声问。

乍眼一看,还以为他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因为他的对面,一个人都没……

不对!有人!

有一人,暗红色衣衫、肤色微青……不知怎地,竟似和这房间的青砖地和红木家具混为一体,不仔细看竟看不出那里有个人!

此人眼角细长邪吊,正是掌修沌王。

他所练之揉玄掌,功法别具一格,擅长隐气埋劲,一击得手。久而久之,整个人都有几分神秘气息。

就如此时,他并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却能与周围环境浑然天成地融合,让人一眼难辨。

“那个小子?”沌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律己秋。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律己秋叹了口气。

沌王笑了笑,“动静么……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动静,难道你不知道?”

“你是指……星狼弓将‘贪狼索命箭’送了一支给他的事情?”

“哈!”沌王一声笑,“忘年之交,惺惺相惜,好一段佳话呀!”

律己秋叹气,“星狼弓……毕竟年轻。和你我相比,他和众弟子走得近许多。”

“也只有他,才会在授业之时,和众弟子打起赌来……”

……

——这是最近武道七修众弟子间说得最为热闹的一件新闻。

新闻主角,正是那白家的九公子。

话说那箭修星狼弓,虽名列二代七修之一,却个性活泼,不拘小节。平日最不耐烦武道七修“外发”那种军队式规矩森严的气氛,受不了众弟子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那日在大校场传授众“外发”弟子箭道,一时起了童心,便当众与弟子们打起赌来:

“我就站在这里不动!”

“你们手中各有一把练习用之弓,以及三支练习用之箭。”

“用你们所学箭道,尽力将三支箭射出!”

“只要谁能射中我一箭,我——便将手中独门秘器‘贪狼索命箭’相赠!”

众弟子大奇——他们的弓箭造诣,固然在星狼弓面前算不上甚么,但上千人围着他一个人,一人三箭,他还答应站着不动,那就算大家胡乱射,也总有一两支能射中他的吧?

而那“贪狼索命箭”,正是星狼弓为自身打造、赖以成名的独门秘箭,其重量、韧度、长度等,皆是与众不同;箭身以北海旋木揉制,箭头以金刚玄铁锻造,箭尾还刻着代表星狼弓的“狼”之字纹。在武道界内,绝对称得上是一件榜上有名的神器。

——若运气好,射中星狼弓一箭,得到了这件战利品,那走到哪里不是众弟子欣羡的对象?

如此一想,大家皆是跃跃欲试,两眼放光,气氛顿时无比热烈起来。

这正是星狼弓喜欢的效果,“来吧!”他一声大喝,“放手射来!”

……

“结果呢?”律己秋感兴趣地问道,他俗事繁多,虽然对九公子之事暗自留意,却也只知梗概,“白九他射中星狼弓了?”

“不,”沌王笑了笑,“他没射中。”

律己秋一怔。

——星狼弓会说出这个赌约,虽然是一时兴起、以此激起众弟子的热情,却也有十分的把握自己一定会赢。

一声令下,众弟子纷纷奋力射出手中之箭。

上千支箭,便整整齐齐地向星狼弓射来!却只见他手中长弓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一支“贪狼索命箭”应声而出,似是受到这一支“贪狼索命箭”之气劲牵引,“啵”地数声,上千支箭竟在一点处炸裂开来!

众弟子顿时醒悟:“我们射出的时间太整齐了!不行,会被他一点击破!大家分开射!”

第二箭,便有人先射、有人后射,但这样一来,稀稀拉拉地,星狼弓不费吹灰之力,便以弓将近身之箭一一拨挡。

第三箭——众人再次齐发,星狼弓照例一支“贪狼索命箭”射出,上千支箭再次在同一点“啵”地炸裂。

——却有五支箭不受影响,在爆炸后依然向星狼弓急射而去!却是人羣中几位顶尖的弟子,看准时机,比众人稍慢一步出手,此时得到星狼弓一箭刚出的空当,眼见五支箭就要碰到星狼弓之身!

星狼弓满意地赞一声:“好!时机掌握得不错!”身体依然凝立不动,右手袖袍扬起,以自身劲力筑起一道罡风之墙!

五支箭被挡在墙外,逐渐软弱无力。

“啪!”

五支箭当中,力道似是最弱的一支,掉到了地上。

“啪啪!”第二、第三支也掉到地上。

星狼弓刚刚扬起笑容,突然脸色一变——只见刚才第一箭掉落的地方,又有一支箭从同样的角度,朝着他射来!

“连珠箭?”

星狼弓心中一动,上次他才刚刚教过众弟子,今日便能使出——这倒也还不出奇,但在之前众人出手时,有此耐心和忍劲,藏了一箭此时才出,这番心性可就不简单了。

星狼弓心中欣赏,手上却也没留力,袖袍挥舞之势去到尽头,劲气鼓胀,罡风之墙外,这第二支箭和刚才五支箭中的剩余两支,同时掉落地上。

“嗖!”

第三支!

还是与刚才第一、第二支箭同一方向而来、呼啸着射向星狼弓!

“三星连珠!”

众人齐声呐喊。

星狼弓也被弄了个手忙脚乱,再以袖袍罡风阻挡已经来不及,仓促间横弓过体——

只听“咔嚓”一声——

那支箭,在千钧一发之刻被夹在了弓上。

最终还是没有碰到星狼弓的身体。

虽是玩乐,星狼弓之心情也大起大落了一番。心中暗道:若非这三支箭力道皆太小,单凭这接二连三的出其不意,恐怕自己最后也无法挡下!

心中赞叹,对这不知名的弟子更加起了惜才之意,眼珠一转,一声朗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我上次教的‘连珠箭’,你不仅会用,还进一步练成了‘三星连珠’——那么我再教你一招‘反追其身’吧!”

说罢抓起刚才用弓挡住的那最后一支箭,便朝来处反射而去!

“反追其身”——箭修中的高级技法,能以敌人射来之箭反追回敌人之处。箭之道贵在藏身隐蔽移动迅捷,若被对方追踪到其身所在之处,基本上可以说胜负立判、性命堪忧了。

当然星狼弓此举不过是玩心忽起,决心用这种方法寻出那不知名的弟子——

只是一抓之下,却发觉不对劲了——

这最后一支箭,竟轻飘飘地,比寻常的箭轻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暗涌(三)

只见嗖地一声,这边星狼弓将这箭反射回去,那边竟同时也冒出一支箭!

两箭在半空中相交,“啪啪”两声,同时落地——

众人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两支箭”,竟是一支箭被分成的两半!

……

“他……他将三支箭中的其中一支,折成了两半?”律己秋哑然。

“是,”沌王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每人三支箭,他将所有箭都留到最后一刻才伺机而发不止,同时还偷偷藏了一手……这样他便等于拥有四支箭……”

“可是,折成两半的箭,哪里有威力?徒有后手,岂非本末倒置了?”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沌王摇摇头,“但我想他有自己的判断——他的缺陷在于力道太小,这一点缺陷无论箭支如何都无法弥补,他很清楚自己的胜算在于出其不意,出其不意,以及出其不意……而与星狼弓这场赌约,目的是射中他,并非追求杀伤力……”

“倒也有理……”律己秋轻叹一声,“临场判断,随机应变,扬长避短……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对武道竟能有如此理解……”

“是啊,”沌王道,“说起来,要不是星狼弓一时兴起想要展示‘反追其身’,说不定他这第四支箭便能射中星狼弓呢……”

“不过这样一来,星狼弓的‘反追其身’竟也没能成功。”

“想来星狼弓必然吃惊不小吧!”

……

据说星狼弓当众叫过这名弟子,对其赞口不绝:

“你能在众弟子出手时忍着不出手,观察情况,不骄不躁,也不怕被别人抢先……”

“在最后关头胆大心沉,一次射出‘三星连珠’,以求博取最大利益……”

“且最后竟还能留了半支箭……”

“我所说的弓者守则:一忍二沉j□j击。你都有一一记得,不错!真的不错!”

说罢哈哈大笑,心中极度欢喜。他并没有输了赌约,但还是大方将自己的“贪狼索命箭”相赠于这名弟子。

全场上千人见证这场j□j迭起的赌约,没几日已经传得武道七修上下皆知。

……

“这个白九……”

律己秋不禁生发出一声感叹,“倒是个人才。唉,如果他不是……就好了……”

“你仍在怀疑他么?”

律己秋看了沌王一眼,“我还是那句话:我虽不愿怀疑他,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的容貌……实在太过蹊跷。”

沌王啧啧两声,“奇门修就是提防心太重。你不是确认过他的脸是天然的吗?天下间长得像的人也不在少数。”

“长得像的人不在少数,长得像,又‘凑巧’被送来武道七修……那就不可不多留个心眼了。”律己秋淡淡道,“别说我,难道你对他没有起过疑心?那你跟踪他是为甚么?”

沌王耸耸肩,“见他长得美,忍不住跟踪着玩玩。”

“不要开玩笑。”律己秋皱眉道,“最近他到底有何特别的动静没有?”

“真没有。”沌王道,“除了和星狼弓走得很近以外。其余就和之前一模一样——练武,吃,睡;练武,吃,睡;练武……我看那小子练武都练得有些魔障了。最近更是苦练箭道,我看他估计是想未来能拜入星狼弓门下。”

“箭道……”律己秋沉思,这与他估计有些不符,依照白九之前对艳刀绮罗生表现出来的兴趣,又或者真有人想利用他的容貌生事,那么他都应该选择刀道才对……

“他最近对……师叔……之事,可有任何进一步探知的举动?”

“这就要问你了,”沌王摊手,“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那小子成天就知道练武,表面上看来是把这事完全抛诸脑后的样子……倒是你这边,有没有又被哪个不听话病人悄悄地借了书去看?”

律己秋摇头,“除了前次‘七修武道会’上昏倒,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寒暑精舍’……这也是我不解之处,照理说之前如此迫不及待地探寻此事,怎么这一长段时间来又毫无动静了?”

“难道真是少年心性,一时好奇而已?”

“难说。”律己秋叹了口气,“还有他的病……上次在‘七修武道会’上昏倒,病状甚是奇特,连我都不明所以……气脉紊乱,又不似作伪……幸好针灸之后便醒来了,这段时间倒是没有再犯……或许是凭风每个月为他调脉养息起了作用……”

提到凭风,两人一阵沉默。

律己秋长叹一声,“说实话,你看到白九那张脸……甚么反应?”

“甚么反应?”沌王嘿嘿一笑:“小腹一紧,血气下涌,直想大干三天三夜。”

“正经些!”

“我说真的啊!”

“……”

在律己秋的眼神中,沌王摸摸鼻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与师叔像到那个地步……连你我尚且无法直视,何况……凭风……更何况……”

更何况……掌教。

这一点两人都没有说出口。

“凭风……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律己秋无奈,“其实调脉养息之事,交给你我、或是星狼弓也是一样的……他何苦……”

“或许他就是喜欢自虐,”沌王细长的眼睛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明知道不是,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律己秋默然不言。

明知道熟悉亲近之人已死,却不得不对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明知道此人非心中那人,却忍不住在那容颜上求取一丝一毫的慰藉?

人,有时候会作出甚么事,可能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半晌,律己秋长叹一声。

“我确实没有任何证据,甚至可以说,我有几分欣赏那小子……但我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前来武道七修之人是谁?是否知道绮罗生师叔之事?又是否……对掌教有甚么图谋?”

“这算是……”沌王摸摸鼻子,“奇门修的第六感?”

“是不是第六感我不知道,”律己秋垂眼看着地面,淡淡道:“作为奇门修,我只知道哪种敌人是最可怕的。”

“哪种?”

“躲在暗处控制场面、精确掌握出招时机之人。”

==

两年了……

九公子刚刚练完箭,缓缓地走在回去舍营的路上。

他虚岁已满十八,个头比之前长高了几分,却仍是显得纤细瘦弱。

说来奇怪,他比起之前,虽然多了几分少年男子的清俊,少了几分雌雄莫辩的柔美,但容颜间那股艳色,却反而有增无减。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艳在眉眼,现在却仿佛艳在了更深、更神秘之处,摄人心魂,让人忍不住要一窥究竟……

“两年了……”他微微抬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前年的“七修武道会”上,他梦中的男人便有了名字——

意琦行……

少年的春梦开始变得更加混乱。

有时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与那梦中的男人一如既往地亲近,仿佛已经相交了生生世世。男人用充满欲望的眼神看着他,为他的一点一滴而发狂,为他一个微笑而不由自主地迅速起了反应,为他一个叹气而将他拥入怀中无声安慰,为他一个轻飘飘的吻而急不可耐地流出汁液,为他一句调笑的话而全身涨红……

有时,他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白九,武道七修最卑微的“外发”弟子。而对方是他的师祖。是他的掌教。是他遥不可及的人。他在梦中将那不可一世的男人压在身下,狠狠地发泄着日日夜夜的思念,男人无助地吟叫着,束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披散下来,刚硬严肃的脸布满潮红,禁欲的神色被迷乱取代……

埋藏在心底最深刻的渴求,即使多么无稽,在梦中却总是毫不掩饰。

“意琦行……”

他梦中的男人有了名字。

少年将这个名字珍藏在心中,忍耐了两轮春秋。

——第二次“七修武道会”的时候,九公子虽然已经不是新入弟子,但依旧没有资格参与比武。

意琦行依旧端坐在中央的高台上,俯瞰众生的姿态,身躯挺拔犹如一把万古寒剑。

“尘外孤标”。九公子想起那人的其中一个称号。

在九公子心中,这个称号似乎比“绝代剑宿”、“七修掌教”、“武道顶峰”等,都要更适合这个男人。

而自己,仍然是那万千尘土中的一粒,两人之间的距离丝毫没有拉近。

少年苦闷几欲发狂了。

他,第二次,这么远远地看着那人,却连进入那人眼底都做不到!!

这种感觉,他绝对无法忍受第三次!!

……

“甚么?你想进入下一次‘七修武道会’的比试!?”

在他向星狼弓说出自己的愿望时,星狼弓张大嘴巴看着他。

“这……不合规矩啊……按照规定入门三年以上才有资格参与‘七修武道会’……就连那个被众口一致称赞的天才练戟弟子寄天,也要等到第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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