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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白之间 当前章节:146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42

星狼弓抓抓头发,“而你,这才入门两年……”

“我知道,”九公子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一笑,“所以我才需要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暗涌(四)

只见九公子容颜一肃,整顿衣衫,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白、白九……”

星狼弓吓了一大跳,他虽然贵为七修,名分上是师父一辈,但他这人一向最厌烦各种繁文缛节,平时都是让弟子们直接喊“星狼弓”,从不让喊“箭修大人”的;与九公子又投缘,平时二人谈天论地,几乎是平辈论交。

突然九公子当着他的面下跪,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星狼弓一时呆在那里,连要伸手去扶都没想起。

“星狼弓,”九公子脸色是前所未见的严肃,“我以为我能等,我以为我能忍……但是……我忍不下去了。”

“三年的时间,或许我能等……但,要我像第一次、第二次那样远远看着……而自己丝毫无所作为的话,”九公子苍白的脸上逐渐染上红晕,“我会疯掉的,星狼弓——我只求你替我开这个口,让我参加下一次的七修武道会……我一定会赢!我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星狼弓呆呆地看着九公子,少年的身躯比同龄人要纤细许多,看上去完全不是个习武的料子,腰却挺得直直的,透露着一股傲然的决心。

而他……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少年的天赋,以及比别人多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汗水与努力,不是吗?

“哈哈哈哈!”星狼弓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白九,我没看错人,你果然对我的脾气!”星狼弓收住笑意,看着九公子,“甚么三年以上才能参加七修武道会?这破规矩,反正我也觉得没意思!武道武道,向来就是实力说话!”

“星狼弓——”

“你听好了——这件事我会帮你,让你获得参赛资格。至于能不能获胜,那就看你自己了。”星狼弓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如果你拿了箭道第一,可有进入我门下接受地狱式训练的心里准备??”

九公子也不答,只是再次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星狼弓这回也不阻止,笑嘻嘻地,心中十分欢畅。

他平日大大咧咧,唯有对箭之一道力求极致,结果这么多年来也没找到一个满意的徒弟;认识白九之后虽然看好他,却也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有此心性,以一个不满三年的弟子身份,便想要提前进入“内聚”!这在其他人看来可能是妄自尊大的无礼行为,在星狼弓眼中可是越发对脾胃,只觉得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现在就将这个徒弟带回去。想着想着,越想越高兴,顿时整个山谷中都回荡着他“哈哈哈哈”的爽朗笑声。

……

九公子缓缓地走着。想起星狼弓答应了他的恳求,也是激动不已。

他伸手摸了摸星狼弓送给他的那支“贪狼索命箭”。冰凉的手指触碰着冰凉的箭头,他的心却是火热。

——选择箭道,倒并不是因为得到了星狼弓的欣赏才做出的决定,这是他一早就冷静订好的目标。

武道七修,剑、刀、戟、拳、掌、箭、奇门七种绝艺,九公子自知从小病弱,一时半会这身体是怎样也强壮不了的了。比起近身作战的剑、刀、戟、拳、掌,远程的箭和奇门暗器,要更适合自己。

武道七修奇门一道的传统中,如“袖盈乾坤”等功夫,讲究“急如雨,密如蝗”,对体力要求极高;反而是箭道,走的是轻灵游走、伺机而动的路线,更重耐性与冷静。权之下,九公子选择了箭道。

他虽是个接触武道不过两年的富家子弟,但久病之下,反倒磨练得心性坚韧,远远超过常人。既然已经作出选择,便心无旁骛,一往直前。

箭者守则:“一忍二沉□击”。

——星狼弓欣赏他不是没道理的。九公子小小年纪,已经能做到冷静量、稳步前进、求得那一瞬间必胜的契机!

至于刀……

心思被梦中人填得满满的九公子,其实并没有忘记那与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七修前辈——

艳刀绮罗生。

自从在律己秋那里看过那幅画之后,在他的梦中,除了惯常出现的男人之外,那红月血景、凌厉肃杀的刀势、也常常在黑暗中向他扑面而来……睁开眼睛,已经是一身冷汗!

“江山图一快。人,不见血,刀,不收锋!”

——那一把倾倒江山的艳刀!

他不是没有抱着某种奇异的心思,尝试练习七修刀艺……

不管专研哪一门绝艺,一开始由“内聚”弟子传授给他们的七门绝艺的基础,都是必须要练习的……

九公子事事不肯落于人后,但只有这刀……

他还记第一次触摸长刀,那冷硬的触感瞬间从掌心传到全身……练习完毕,他手劲一松,长刀“铿锵”一声掉在地上。一手紧紧捂着胸口,却再也憋不住喉头翻滚,“呃”地一声吐了出来,狼狈不堪。

为何?

难道是那幅画,给予他的震撼过甚,反而起了反效果??

……之后,虽然每次都勉力完成练习,但每次拿着刀,仍是一股莫名的烦闷之感涌上……胸口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喘不过起来……

……

九公子甩甩头。

无论如何,他已经选择了箭道!

现在所需要做的,便是专心一意,在下一次的“七修武道会”上获胜,进入“内聚”成为记名弟子!只有进入了“内聚”,便有机会见到那男人,虽然不多,但总比这样一年一年被动地等一个远远观望的机会要强许多!

……

小道无人。夜风清幽。

突然间,九公子只觉得一个寒颤,全身莫名地有些发冷。

后颈处微微发麻。

就像……

就像有人在暗中,用意味不明的黏腻目光,狠狠地盯着他……

这种仿佛被人跟踪的直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每次九公子回头,都只有一片空荡。

是谁?

还是自己的错觉?

九公子心念微动,猛然伸手——取弓、搭箭、转身、射出!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目不暇给!让人不敢相信这出自一个接触弓箭只有短短两年的少年之手!

“嗖——”地一声,箭头没入树干。

“白、白九!”

那人的袖子被箭支钉入树干,那人慌慌张张地扯了两下,“刺啦——”一下,袖子裂开。

“是你?”

——那人身体高壮,浓眉大眼,却是聂汉。

“你跟着我做甚么?”

“谁、谁他娘跟着你了!”

聂汉条件反射地矢口否认。

九公子歪头大量了他一会儿,摇摇头,转身就走。

“喂!喂——你给我站住!”

聂汉没想到九公子就这么走了,竟似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

“所以说你到底要做甚么?”九公子被他拦住,无奈叹了口气。

“你……你、老子……我、你……”

聂汉涨红了脸,结结巴巴一阵,终于爆出一句:

“老子听到你和星狼弓的对话了!”

“……然后?”九公子好脾气地看着他。他求星狼弓之事,虽然没打算嚷嚷得众人皆知,但也并不觉得是个需要躲躲藏藏的秘密。一切,还是要凭赛场上实力说话!

“我……我……”

聂汉握紧拳头,狠狠道:“我只是想跟你说……你他娘的给我等着!就算下次七修武道会上让你侥幸先一步进入‘内聚’……老子、也绝对不会晚你太多!”

聂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到时候老子一双拳头打进内聚,你小子得意不了多久,就等着继续被收拾吧!”

他聂家家传本是掌法,走的是刚猛一路,但七修掌道却偏阴柔,因此他最终还是修习以刚猛见长的七修拳法为主。

少年们天性其实都有几分欺软怕硬,九公子自从在校场上越赢越多,之前看他柔弱美貌而蔑视他的众人也纷纷噤声。只有这个聂汉,不知怎地还是三五不时地跑来招惹他一下。

九公子现在完全不怕和他打,但他自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此从来不和他计较,言语受辱也只是一笑置之,得了兴致有时还反调笑他两句。

此时见他黝黑的脸膛涨红,少年人没有长胡子,那样子却也和吹胡子瞪眼睛差不多了,又听他一派豪言壮语的气概,不禁觉得还有几分可爱,微微一笑道:“聂老大的志气真是可喜可贺。那白九就恭候啦。”

那语气仿佛他自己已经进了“内聚”一般。聂汉越发恼怒,瞪了他半晌,最终只能恶狠狠吐出一句:“你小子等着瞧!”

“是啦。我等着便是。”九公子无所谓地笑笑,伸手将聂汉身边的箭从树干上拔下来。

此时却突然一阵清风吹过,聂汉只觉得一阵奇异的花香从九公子身上钻入鼻中,瞬间仿佛心底最深处的甚么东西被人轻轻一搔,顿时手脚发软……猛地怒吼出声:“你、你这个臭娘们!”

九公子愕然,“你又怎么了?”聂汉虽然总对他言语挑衅,但自从他武艺精进,“娘们”这个词倒是许久没从他口中听到了。

“你……身上……涂甚么香粉?我呸……恶心死人了……”聂汉口中骂骂咧咧,却只觉得香风更加浓郁,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热辣辣的感觉似从脚心涌出,直冲头顶,又哗啦啦地散布四肢,某个地方竟似蠢蠢欲动,不禁更加慌乱。

“哟,”九公子闻言轻轻嗅了一下,随口笑道,“九公子天生透体生香,哪用甚么俗香庸粉?你这等粗人却是羡慕不来的。”

他近来也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为何,时不时会突然冒出一种奇异的花香,初时时间甚短,味道也若有若无;却逐渐出现得越发频繁,香味也变得越发甜腻,环绕在身体周围,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暗生璇旎。

但他检查自己身体,又不见任何异样。这香味也似是无害,不去理它,过一会儿又会消散。因此也不太放在心上。

聂汉却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惊变(一)

这粗鲁少年只觉得从未闻过的花香一波接一波地向自己涌来,该是沁人心脾,他却只觉得全身麻痒难当,又见九公子那张脸就在身旁触手可及之处,拔了箭后,带了桃花的眼角微微一上挑,嘴角仿佛噙了一抹微笑,眼神却一刻都没有停留,转头就走。

那神态艳到了骨髓中,又彷佛带着几分潇洒不羁,聂汉只觉得脑中“轰”地一片空白——很想将这个人狠狠地一拳打翻在地——却又有些不同——全身血液急速地聚集,聂汉手脚发软,惊恐地发现自己底下那根,竟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拼了命似的向自己展示存在感,仿佛在嘲笑自己一般——

“哗啦啦啦————”

身后似乎传来大树被人一掌劈倒的声音。

九公子却头也未回。

聂汉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一切,都可以抛在脑后。

他已经在心里,将未来一步一步都规划好了。

路途险阻,但总归有付出,便有收获。

一切只为了能离那个男人更近一些!

九公子仰头,虚虚地凝视那看不见的武道七修顶峰,胸口混杂这对梦中人的爱欲,与少年人的豪情壮志。

……但他还年轻,还没来得及体验“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的真意。

意外,总是来得这么突然。

==

铺天盖地的疼痛袭来的时候,九公子正在读信。

是他那特立独行的侍女恶骨寄到武道七修来的一封信:

“九少爷,你好吗?你应该还没有病死吧?希望你还没病死。不过如果你病死了,恶骨会帮你烧炷香,祝你早日投胎

我曾经想偷偷进入武道七修探望九少爷来着,不过他们好坏,把我拦在外面。啊呸!要不是九少爷在里面,我才不稀罕来这个破地方呢

看不到九少爷,无聊死了。所以我决定又去流浪啦

不过我记得九少爷的话,不会随便用左手打人的,你放心——恶骨最多用右手偷一点银子而已,嘻嘻嘻

老爷夫人要给恶骨带许多银子上路,不过恶骨才不要。背在身上重死了”

……

看着恶骨没头没尾、歪歪扭扭、错字连篇的信,九公子不禁唇边浮起一抹微笑,心中十分温暖。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恶骨——女孩只有十岁,与他一般年纪,全身破破烂烂,说是在街上行乞,其实是带着一帮比她更小、穿得更破烂的小孩们到处偷抢拐骗……见了九公子,死乞白赖地要来白家做侍女。不知为何,九公子却也与她一见投缘,便带了回家。

白家见她古灵精怪,左手又有天生神力,心想在九公子身边放上这么个人保护着也好,便允了他们。

恶骨也奇怪,她自称是贪图富贵,看上了白家锦衣玉食,结果在白家许多年,还是永远那一身乞丐一般的破烂衣服,白白浪费一张清秀的脸。还时不时喜欢偷偷跑出去流浪一下,干点见不得人的勾当,号称不如此对不起她“恶骨”这个名字,弄得白家哭笑不得。

不过她总是会再次回到九公子身边,笑嘻嘻地服侍他,托着腮说要一辈子做他的侍女——直到他病得死翘翘了为止。

九公子摇头叹了口气,想起与恶骨青梅竹马的时光,想起许久不见的家人,不免惆怅。

突然——这惆怅之意化为剧烈的疼痛!

九公子猛地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全身上下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但他的意识还十分清醒——痛!无边无际的痛!永无止境,仿佛有人用千斤重的大杵,将他每一根筋脉、每一丝血肉都碾成粉末、随意黏起,然后再一次碾碎!

“——————!!”

他努力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又犯病了?上一次在七修武道会上突然昏厥,但像以往在家中病发时无边的疼痛却没有出现过……而这次竟似比以往在家中任何一次发作还要更严重!

少年软软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谁知道他正经历着让最刚毅坚韧的汉子也要在地上打滚哭号的剧烈疼痛!?

他意识逐渐涣散……却又无法完全昏厥,只能一波又一波地承受身体上的痛楚……

“少爷……少爷要死了吗?”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以前在家中犯病时,口无遮拦的恶骨就站在旁边,直愣愣地问道。女孩眼中却有着深深的担忧。

我不能死啊……我还有很多事想做……我甚至还没能和梦中的那男人说上一句话……

“唉……我可怜的绮罗儿……”

这是……奶娘的声音……从小与他最亲近的奶娘……他苍白的童年最早的、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奶娘搂着约六七岁的他,爱怜地唤着:“绮罗,我的绮罗儿……”

奶娘……绮罗好痛啊……

“唉,恕老夫直言……九公子命不久矣……”

不……不!就因大夫如此说,所以他才被送来武道七修不是吗?如果天要他亡,为何要他亡在武道七修?为何要让他做这一切徒劳无功的努力?为何,为何要让他刚刚尝到恋爱的滋味、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白九?白九?你怎么了?”

是星狼弓的声音。

“你振作一下!”

一股精纯的功力入体,但没有用……九公子对反而增加的疼痛几乎麻木了,只觉得口中一腥,有甚么液体顺着嘴角溢出……

“这……”星狼弓的声音有些慌乱,九公子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人背起……

风声嗖嗖……似乎在快速地移动着……

身体似乎在快速地向上攀升……是要升天了么……

一股暖流涌入心胸处……疼痛似乎在减轻?

似乎有人在低声细语……

那奇异的花香又出现了。

花香逐渐浓郁……

难道是自己已经死了吗?

已经来到四季入春、花香芬芳的天国了吗?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啊……

九公子仅仅能微微张开眼睛。

梦中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他。

……

……

九公子眼前一阵五彩眩光。

是生?是死?是梦?是幻?

他用尽全身的力量,伸手抓住了男人的袖子——

“我……”

只有这一句话,无论是生、是死、是梦、还是幻,他也一定要说出口……

“我喜欢你……”

因为,他已经等了许久许久。

==

“如何?”

“幸好掌教护住他心脉,弟子施针之后,似乎已经安定下来……”

“他身体甚么问题?”男人低沉的声音,似乎罕见地带了一丝情绪。

“弟子也不明所以……弟子平日为他检查过身体,一切正常,只是有些虚弱而已……但发病频率象紊乱,前所未见……”

律己秋小心翼翼地看着意琦行的神色。

星狼弓因在“寒暑精舍”找不到自己,急冲冲地背了白九上通天道。那少年被放下的一瞬间,掌教的模样——

单是脸色苍白已经不足以形容……

那一瞬间律己秋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死人……

当时白九的心脉已然微弱至极,如果不是意琦行以自身功力配合武道七修历代掌教所持的‘流火阳铁令’护住白九心脉,恐怕就算自己施针,也回天乏术了。

——如果星狼弓将白九送至“寒暑精舍”自己在那边的话,那么或许需要做决定就是自己:送他上通天道?还是不送?

毕竟是一条人命……

他自问也做不到任凭九公子疼痛至死啊……

律己秋叹了口气,自己千思万想、甚至禁止了众弟子讨论白九样貌之事,想不到最担心的事情,却阴差阳错,最终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律己秋看了看床上少年,又看了看意琦行,也不知道谁的面色更加惨淡些。

“己秋。”

“是?”

“这名少年……他……叫什么名字?”

“回掌教,”律己秋皱眉,“他叫白九。是玉阳江上游巨富白家的末子——”

突然,二人只觉得鼻尖突然涌入一股奇异的花香。

可是通天道拔地数千尺,寒冷彻骨,哪里来的花?

——那花香竟似来自面前少年的身上!

律己秋一愣,突然脑子闪电一般想到一事——只见他猛地伸手,竟一把扯下了少年的衣服。

少年的胸膛单薄,肤若凝脂,与刚才施针时并无变化。

律己秋不死心,将少年翻了个身——

二人倒抽一口气。

只见少年背上,竟突现好大一片的纹身,数朵盛开的牡丹娇艳欲滴,衬在雪白的肌肤上,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两人怔怔地看着,谁知不一会儿,那牡丹竟在两人眼前逐渐淡去,花枝隐匿不见,背部恢复一片白皙。

花香也渐渐散去。

仿佛刚才只是一场绮丽幻觉。

“这……”律己秋一怔之下,脱口而出,“‘莳花艳身术’!?”

作者有话要说:  

☆、惊变(二)

“此为何物?”意琦行皱眉。

“这……弟子曾在书上看到这么一段记载……”律己秋回忆着,“据说天下间有一门奇术,专门在人体上刺绣花卉图案,称之为‘莳花艳身术’。此艳身平时不显,却只在特定时刻开花。气壮宛若真花,且刺绣的是何花,便会散発出那种花的香气。他身上艳的是牡丹,而这香味……”

律己秋怔怔地看着九公子,“的确是牡丹香……”

想不到这名少年身上谜团越来越多,他心中疑惑也越来越大……

意琦行却只是皱眉问道:“艳身对人体有何影响?是否和他的病症有关?是否有性命危险?”

“弟子不知……”律己秋苦笑,“弟子一直以为那只是好事之人编造,没想到竟能亲眼看到……”

“这记载又出自何处?”意琦行淡淡问着,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床上少年。

“呃,”律己秋有些难以启齿,“弟子曾在‘奇花天谱’中得见。”

“奇花天谱,”意琦行皱眉,“这是本甚么书?”

栽培?医术?毒术?

“是……”律己秋脸上显露难得一见的尴尬之色:“坊间……那个、风月之书。”

意琦行一怔。转头看了眼床上少年,不知在想些甚么。

过了半晌,突然开口道:“这件事,让人去好好查一查。”

“是。”律己秋应着。

迟疑了一下,又道:“掌教……这名弟子白九……是否由己秋带回‘寒暑精舍’?”

意琦行却不出声。

过了许久,男人才开口道:“先让他在此住一段时间。”

律己秋心中突地一跳,“掌教——”

想要再劝,却见意琦行手一挥,“你先去吧。”

律己秋无奈,只得告退。

……

空荡荡的室内,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以无人看得懂的眼神,凝视着在他那张连被褥都没有的床上,静静躺着的纤细少年。

男人突然朝着床边走近了一步。

又走近了一步。

距离如此之短,男人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在床边站了半晌。终于伸出了手——那是一只握剑的手,苍白。修长。本该如盘石般稳定,此时却不为人知地颤抖着。

那只手似乎不受控制,一点一点地向前伸,即将触碰到那张沉浸在不安睡梦中的绝美面容……

此时,少年却□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那张脸上迷茫而略带痛楚的神情,在见到眼前人的瞬间,突然变成了惊喜——

“我……”

他的袖子被拉住了,

“我喜欢你……”

少年胡里胡涂地说完这句,又闭上眼睛昏沉睡去,只是脸上病痛中的苦色消失了,换成了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与甜蜜,仿佛做了甚么好梦。

男人愣愣地站在床边,心里好像有东西崩塌掉了……

……散成万千细砂,朝他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卷而去。

==

==

九公子醒来时,男人的背影防不及防跃入眼帘。

男人的脸朝着门外,身体纹丝不动,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凝固住了一般。

不、不是梦??

九公子呆呆地看着。

——曾经千思百想的那具身躯,依旧如剑一样挺拔的,如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似乎比端坐高台时要显得更瘦削,衬着那束得一丝不苟的银白长发,无端透出几分萧瑟来……

“你醒了。”男人肩部微微一动,缓缓转过身。

“呃,”九公子猛然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凌厉眼眉,不禁一阵慌乱,他应该称呼——

“师、师祖……?”

完了完了,他突然想起……之前在迷糊中他是不是直接拉着人家说“我喜欢你”了!?

这这这……这下师祖大人要怎样看他啊!?

九公子欲哭无泪,明明前天还在雄心壮志、将接近梦中人的道路规划好好的:先在七修武道会上凭武艺进入对方眼内,然后踏入内聚,勤修苦练,一步一步接近对方……

结果好了,怎么一下子就直接躺人家床上了?虽然……他身下这张,说是床,好像就是平平整整、冷冷硬硬的大方块而已……

然后还脱口而出表白了……

怎么办!要知道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外聚弟子!意琦行要是把他当成不择手段要讨好掌教的心机小人,那他的满腔爱恋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九公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意琦行却未与他对视,垂下眼睛低声问道:“身体感觉如何?”

九公子楞了一楞,随便活动了一下道,“没事,或许是旧疾又发作。”他刚刚死里逃生,此时却完全没心思关注自己身体,讷讷问道:“师祖,我为何会在这里?”

“你发病的时候脉象大乱,星狼弓为你输送功力却反而让你吐血,又找不到律己秋,便将你送至我这里。”意琦行淡淡道。

“这……弟子惶恐。”九公子心中惴惴不安。星狼弓啊星狼弓,我该记你的大恩大德?还是怨你坏我好事……

意琦行接着道,“我以流火阳铁护住你心脉,己秋施针,让你稳定下来。但你的病症甚奇特,己秋也说不清原因。你自己可有头绪?”

九公子见他似乎没有计较自己之无礼,且言语温和,似乎十分关心自己病情,稍稍放心下来,“弟子自小便体弱,这样突然疼痛昏厥之事也有发生过几次,也都是靠大夫抢救……”九公子自己被送入武道七修原因、以及凭风助他调理经脉、传他心法等事略略一说,最后道:“之后身体倒确实好了许多……但不知为何此次又突然发作……”

——他口中叙述,实则没有半分心思放在自己的病上。一双眼睛放在意琦行身上挪都不挪,心中不停想:我在与他说话?我在与他说话?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意琦行沉吟片刻,拿过一张图纸,放在九公子眼前,“这是己秋所模画——昨日你昏迷时,背上突然出现这样的牡丹图案。不多时却又自行消失。”

九公子低头看着那张图纸上的纹样,不禁屏住呼吸——虽然只是草草数笔,但律己秋笔下那朵牡丹,依然妖艳到震撼人心。

“你是否有感到任何异样?”

“异样?”九公子愣愣道,“牡丹……突然出现……消失……”突然灵光一闪,道:“是了,近来我身上时常会莫名传出一阵花香,待检查自身,却又毫无所获。如今想来,那香味……”九公子一怔,“却像是牡丹花香?”

“甚么时候开始的?”意琦行皱眉道。

“不知道,”九公子沉吟,“但应该就是这几年……一开始若有若无,我也不曾注意……但近两年却似乎越来越频繁,香气也越来越浓稠。”心中疑惑,问道:“但这牡丹……又和我的病有何关系?之前香味出现时,我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从小也没听家人提起我背上出现过甚么牡丹……”

九公子看向那张草图,想象自己身后不知为何隐藏了这样一幅艳极近妖的牡丹纹样,不禁背脊有些发麻。

却见意琦行缓缓道:“此事我已命人调查,你不必过于忧虑。”九公子听他语调低沉柔和,似在安抚自己,不禁心中一热。

意琦行却神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些甚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但你的病如此也不是办法,总得设法根治才好。以防万一,我……我便允你在通天道暂住一段时间吧。你可愿意?”

他这话说得怪了,前句说了允你,后面突然又询问九公子意愿,但九公子哪里还想得到这么多?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又做梦了,用力甩了甩头,再看眼前男人,居然还清晰可见!连忙道:“弟子……弟子谢师祖恩典!”

“不必多礼。”意琦行低声道,“是了,你叫白九?”

九公子刚点过头,只听意琦行接着道:

“——那我唤你九儿可好?”

“……!”

“……!”

九公子接连惊喜过度,一时讷讷的竟忘了回答。

意琦行见他无语,反而怔了一怔,随即道:“是我唐突了。白九,我只是希望你无需太过拘束,在这通天道……随意便好。”

九公子慌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唤九儿很好……弟子、我很欢喜……”

这……简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他一心暗恋意琦行,朝思暮想要和意琦行亲近,但如今意琦行对他这种亲切到过头的态度,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九儿?因家中人唤他乳名绮罗,外人又不会如此亲昵,倒是从来没有人如此叫过他……

九公子偷偷看了一眼意琦行,恍惚想起他那些个亲昵□的梦……可是意琦行此时对他,虽全不像掌教对待外聚弟子态度,却也和梦中男人完全不同。倒像是……呃,严父突然变成了慈父?

那声莫名其妙的“我喜欢你”,那男人莫非没有听到??

他之前恨不得意琦行没有听到,现在却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起来。

意琦行见九公子神色变幻不定,嘴唇动了动,却似也不知道该对他说甚么好,最终道,“你先休息吧。其余事情以后再说不迟。”

九公子见他转身要走,连忙道:“师……师祖!”

意琦行脚步一顿,问道:“何事?”

九公子讷讷道,“这个,我……”他只是不希望意琦行离去,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甚么,“那个……师祖的床,为何没有枕头被褥?”

作者有话要说:  

☆、惊变(三)

意琦行一顿,冷峻的脸上竟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神色,“我……倒是疏忽了。只因多年来我便是如此睡,便忘了床上还需安置枕头被褥。”

他这话说得平淡,还带了几分歉然,九公子听来却心里一紧,不知是何滋味——武道七修即使是入门弟子,床上也是好好的有枕有被有褥。意琦行难道每晚就平平躺在这一块硬板上?他到底过的是甚么样的苦行生活?

“明日我便命人为你新设一副被褥……如今夜色已晚,却该如何?”意琦行沉吟。

九公子的心砰砰跳,他见意琦行这房间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心想自己躺在他的床上,意琦行却是要睡在哪里?莫非是……和他一起睡?偷偷看了一眼意琦行,突然有些口干舌燥……

九公子赶紧甩甩头,生怕自己不敬的脑波被意琦行知道了,瞬间就将他赶下通天道。

却见意琦行沉思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九公子顿时又无比失望,偷偷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道:白九啊白九,你真快变成个小娘们了。

不一会儿,意琦行却又进来。只见他手里拿着一迭衣物,低声道:“我这里甚么都没有……你若冷,先盖着这些旧衣服,将就一晚。”

九公子恍惚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意琦行就那将几件长短厚薄不一的衣物盖在自己身上。

那男人似乎是从没做过帮人盖被这种事情,竟显得有几分笨手笨脚。只听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委屈你了。你先……睡吧。”

“师祖,”九公子咽了口口水,“弟子睡在此处,师祖……又如何?”说罢心跳愈发加快。

意琦行神色微怔,竟然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随即又淡然向九公子笑了笑道:“我无所谓。练武之人,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然后转身,做了一个更加出人意外的举动——他微一发力,竟然一举将旁边那张大桌子提起来!

绝代剑宿,就这样举着一张笨重的桌子,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

……

这……

这算甚么?

那男人将床让给他,将旧衣服给他当被子,然后自己跑到隔壁房间睡桌子??

即便如此,却仍是让他留在了通天道???

九公子脑子乱七八糟,完全不明白这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在想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算是个好的开端……吗?他心中有些甜蜜,又有些忐忑不安……

九公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床又寒又硬,却真的感到有些冷了,于是伸手从意琦行盖在他身上的衣物中,挑出两件紧紧裹在身上。突然间又想到一事——

这些衣服,比之自己的稍大了些,标准成年男子身形,那么想来是意琦行的旧衣服了!?

一想到此,九公子顿时全身一阵热流,一点都不冷了,被衣料裹住的身躯似乎敏感起来,一点点磨蹭都引起一阵奇怪的触感……

他平时在床上意淫意琦行惯了,如何大胆的内容都梦过,今日当面一番接触后,这一想起来反倒有些羞涩。只把身体朝里蜷了,手指抚摸着衣角,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偷偷地叫着那男人的名字:“意、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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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惊喜接二连三。

第二天,便有武道七修中负责日常事务之人,通过后山机关将枕头被褥送了上来。簇新的,绸缎绣花镶面,质地又轻软又暖和,往床上一铺开,顿时冷冰冰的空间就多了那么几分璇旎。

“这、这是……”

九公子对着一个箱子发楞。扇子、手帕、玉带、狐裘大衣、丝绸里衣……都是两年前他从白家带来的各种物品,意琦行竟然命人将九公子这个旧箱子从“外发”弟子舍营中搬上了通天道。

以前的衣服都小了,过了几天,通天道竟然又出现了新做好的衣服,九公子一看,都是仿着以前在白家时公子哥儿样式,质地纹样分毫不差,只是依照自己现在体型裁缝;甚至还多了一件大衣,脖子上一圈雪白的狐狸毛一根杂色都没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九公子心里甜蜜之余,又有些怪怪的,他怎么觉得有一种……被圈养的感觉??

意琦行还对他道:“还缺甚么?列张单子,我让人慢慢添置。”

九公子琢磨着,这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让自己下通天道的了?他巴不得能住多久住多久,一听此言,顿时就不客气了。他本是过惯锦衣玉食生活的,这两年在武道七修中的艰苦也是全凭一股傲气,现在既然意琦行如此说了,他也不矫情,这一样一样的物品就陆续添置上了。

何况他内心还有自己小小的打算,就是在属于意琦行的空间中尽可能留下自己的痕迹……

于是不出几天,这个本来属于意琦行的空荡荡的房间,现在终于像个真正的房间了。

只是——

怎么好像有点矫枉过正!?

天下无双绝代剑宿的居所通天道,变成了一个贵公子的华丽厢房,有用的没用的,该有的不该有的,一应俱全……

律己秋也被意琦行叫上来过一次,为九公子再做一次检查。他一走进来,顿时嘴里好像塞进了个鸡蛋吞不下去,张得大大的。

“掌教……白九……”

意琦行一派淡定,问道:“己秋,那牡丹艳身之事查得如何了?”

九公子也一派淡定,问道:“律师叔,我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吧?”

……

可怜律己秋打击过甚,为九公子把过脉,说是没甚么异样,匆匆留了句“莳花艳身术之事容弟子来日再详细禀报……”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

一日三餐,本来通天道上的饮食便是由底下按时送上,不过意琦行在这方面向来不挑,现在多了九公子,也就让人多做一份而已。

一开始二人并不在一起吃饭,九公子一边吃着那粗茶淡饭,一边暗暗奇怪,之前房间内也只有一桌一床,桌子旁边连椅子都没有,意琦行难道就站在桌子旁边吃饭?这人对自己的生活不讲究到了甚么地步?一想起意琦行站在桌子前食而不知其味,只求迅速解决的景象,九公子便觉得心里暗暗难过。某一天,便拉住意琦行的袖子——

“师祖……”九公子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缓缓贴近了意琦行。

——他近来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意琦行对他的靠近,总是一瞬间不由自主地紧绷肌肉。但只要他扬起天真的笑脸,意琦行总会怔一怔,随即慢慢放松身体,任由他撒娇作痴,拉着手不放……

所以尽管九公子内心囧囧,但他这以小卖小的功夫却越发炉火纯青了。

“以前在外聚,每次吃饭都有一大帮子师兄弟一起……现在一个人吃饭,九儿好寂寞。”九公子睁着一双清亮柔媚的眼睛说瞎话。

眼见意琦行隐隐露出愧疚的神色,九公子生怕他说出“那我还是让你回去吧”,赶紧接着道:“——师祖陪九儿一起吃可好?”

于是那日晚上,意琦行便无奈地陪着九公子坐在他那新添置的雕花儿圆桌前,好好地吃了一顿饭。

之后,那桌上饭菜也一日一日,精致了起来。

没几天,整个武道七修便都知道,掌教师祖大人宠着一个年轻弟子宠到天上去了,养在身边,每日各种东西往通天道上搬,连饭菜都要一顿一换,天天都不带重样的。

“听说了没有……”

“哪个弟子……”

“外发的?”

“那个白九……”

“白九……”

“那个啊……”

众弟子议论著“那个”白九,不过“那个”的意思却不尽相同。

在“外发”新弟子中,众人说着“那个”,语气中尽是暧昧,想想也是,“那个”白九,百年难得一见的艳色,细致柔弱的身躯……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如果是“那个”白九……也没甚么好奇怪的吧……

聂汉听到这个消息,狠狠地捶了床板一掌,嘴里骂骂咧咧:“那个……破娘们!”

一些年资十分老的弟子,比如日炊烟,却是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心道:

是“那个”白九啊……

这一切九公子当然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他现在只发愁一件事:到底要如何与意琦行更亲近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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