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意琦行对他如此,有求必应,要甚么有甚么,几乎是争着将各种好东西都拿到他眼前。甚至同桌吃饭,温颜说话,一点师祖的架子都没有。这在以前,又是哪里敢想的好事?
甚至就连贴到意琦行身上吃几下豆腐,男人也总是宠溺地笑笑,不以为忤。
但不知是不是人心不足,九公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意琦行为甚么对他这么好呢?
他喜欢意琦行,意琦行……也喜欢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掌教房中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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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中,白衣少年拿着一把长剑,像模象样地挥舞着。汗珠划过年轻无暇的脸庞,留下晶莹的痕迹,更显得少年容光焕发,生机勃勃。
修长挺拔的男子背着手,在不远处含着笑看着少年挥洒汗水。
——在剑宿大人面前练剑!
这要被武道七修上下痴迷武道的弟子们知道,肯定羡慕得做梦都会流出口水来。
只可惜这名白衣少年有点心不在焉。他一边比划招式,一边偷眼看着那男人。只见他脸带笑意,肃冷的容颜不知不觉变成柔和,不禁心中发热。一不小心,剑招就乱掉了。
这段时间以来,意琦行偶尔摸摸他头发,或者轻拍他肩膀,总是能让他羞涩脸红,一整日便回忆着那手的温度了,就这么些小小的动作都令他肌肤战栗,毫无半分梦中的淡定自如。
剑道本不是他专长,只是这日灵机一动,便缠着意琦行,要他指导剑法。意琦行对他基本上有求必应,丝毫不在意以他堂堂大剑宿、当世第一人的身份,却为一名只学过入门剑法的弟子当陪练。这要被江湖上人看见,不知道多少人眼珠子哗啦啦掉地上。
不过……意琦行的表现其实并不能说是个合格的指导者。
因为无论九公子如何出招,意琦行皆嘴角含笑,轻轻点头,仿佛只要九公子在那活活泼泼、随随便便地舞动手脚,他就看得心满意足。
九公子剑招一乱,索性胡乱挥了两下,叫道:“师祖,这里我不懂!”
意琦行摇头笑道:“天殛十式之乱云式,发招之时以腰部带动肩膀。你这样乱动手腕,自然是不对的。”
九公子抬手试了几下,问道:“这样?还是这样?”一边走近了意琦行。那剑招在他手上已经不成样子了,意琦行最终也看不过去了,顺手握住九公子手腕,道:“这里不要动。感觉力气直接从腰部灌入剑尖。”
他这一握,九公子汗气蒸腾的细弱身躯就被他带入了怀中,意琦行一怔,九公子还在问:“从腰部发力?”随手“刷”地又是一招。意琦行下意识扶住九公子,让少年的身躯随着自己的意思转动。
只听“噗”地一声——
一剑挥出,剑气破空而过,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九公子靠在意琦行胸前,咂咂舌,回头向男人笑道:“师祖出手,这入门剑招竟也有如斯威力!”
一张红扑扑的细致脸庞就这么近距离映入眼底,意琦行毫无防备,手上一紧,脸色突然有些苍白。
九公子没发现,他被意琦行握着手腕,又搂着腰,心中荡漾,索性整个人转身,贴到意琦行身上去。
对面男人仿佛僵住了,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热意,像是从少年的身上传到那冷硬的男人身上,又反射回来……
“铿锵”一声,九公子把手中长剑扔下,反手抱住了意琦行的腰部。
是谁的心跳越发剧烈?
是谁的呼吸不受控制?
“师祖……”
九公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我好喜欢你,你可知道?”
再次剖明心迹,不容男人有听不到的余地。可九公子自己也面红耳赤,舌头发麻——
面对喜欢之人时的心情是这样惶恐不安的吗?即使他是那么年轻,年轻到眼中只有心上人,年轻到其它一切都可以不顾……
可是面对面向意琦行说出这句话,仍然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柔韧的少年挂在年长的男人身上。
被抛弃的长剑孤零零躺在地上。
拥抱的躯体,不知不觉变得温凉。
九公子偷偷张开眼睛。
……
意琦行正目不转睛地着他的脸,眼神中竟闪过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深沉神色。似乎是痛苦,似乎是悲凉,又带了几分自嘲……?
九公子一愣,意琦行却已经迅速转过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淡然道:“九儿。你喜欢我,我很高兴。”
九公子顿时噎住。
自己鼓足勇气再次告白,竟是得到这样一个平静的答案?九公子一把拉住意琦行的手,急道:“师祖!……我……我……”
意琦行拍了拍他的手背,淡然道:“能被少年人喜欢,证明我这个师祖当得还不坏?”
九公子睁大眼睛,意琦行将他的“喜欢”解释成少年人对长辈成年男子的崇敬?这算甚么?推脱?真的不懂他的意思?忍不住道:“你……意、琦行!”
“九儿。”意琦行微微皱眉,到底还是没有挥开九公子的手,只低声训斥道,“你这孩子,没规矩。对长辈怎能直呼名姓。”
说是如此,声音中也不见责备之意。
九公子心中惶惶,就算他聪明坚韧,毕竟还是年轻,生平第一次面对意中人,满腔爱意想要传达,却完全不清楚对方在想甚么。
意琦行,好像离他很近,又却好像隔得十分之远。
到底他该怎样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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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九公子已经在通天道待了不少时日;这期间,他背后的牡丹花一次都没有再显现过。
而律己秋再次前来通天道,却问了他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
“你身上那牡丹花香味出现的时机,是否在你……”律己秋的神色一本正经中又有几分尴尬,“……心绪浮动之时?”
“心绪浮动?”九公子一愣,“如何才算心绪浮动?”
“就是……”律己秋明显顿了顿——他是端庄君子,在晚辈和长辈面前谈论这事,虽是以医者身份,到底还是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一咬牙,板着脸严肃道:
“——欲念涌现、身体有反应之时。”
九公子大奇,也顾不得欣赏律己秋红白交错的脸色,仔细回想身上出现香味的时机……
牡丹花香是这两年才出现的,虽然也恰好是他欲念最为旺盛的两年……九公子想到此处,偷偷看了眼意琦行……但是那牡丹香味,除了一次比一次浓郁持久,似乎也没甚么特定的规律;而他欲念涌动的时候……九公子又偷偷看了眼意琦行……却也不一定伴随着牡丹花香啊……
九公子最终摇头道:“并非如此。”
律己秋听到这回答,眉头一皱,喃喃道:“坊间杂书……果然不可尽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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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律己秋见九公子身上牡丹纹样怪异,想起在书中看到过“莳花艳身术”之说,便回去翻查他那无所不有的藏书。但翻来翻去,与那奇诡牡丹似有关联的记载,却仍是只有他印象中的那一本——“奇花天谱”。
这“奇花天谱”,书名风雅不知其所以然,内容却其实是坊间闲人最为喜闻乐见的——
风月奇谈。
律己秋仔细翻阅了那本“奇花天谱”,只见当中写道:
前朝皇帝骄奢淫逸,不仅搜罗大江南北奇珍美人,且在宫中重金养了一大批绝顶聪明之人,不问民生,不闻朝政,耗尽毕生精力,挥金如土,却只为钻研房中奇技淫巧。时人将此部门称为——“奇花八部”。天下大乱之后,这“奇花八部”中的能人所研传的各种房中绝技,大多已经失传,绝迹于当世。
这“奇花天谱”的撰人,却自称本为前朝遗族,自幼便对这些前朝故事耳濡目染。“奇花八部”那些香艳而骇人听闻的绝艺,当世能说出几分的,仅有他一人。他生平不慕富贵权势,单爱风月无双,只因不忍故朝旧事就此湮没无闻,便着写“奇花天谱”一书,列数那前朝宫廷秘门“奇花八部”种种失传秘术,以馈同好云云。
“莳花艳身术”,便是所谓“奇花八部”种种失传秘术其中之一。
书中说道,此术首要条件,便是收罗根骨上好的六岁童男童女。此术精巧无比,艳身的人选,可遇不可求。有了合适的人选之后,再根据个人资质,在其身体上刺绣上相应季节之花朵纹样。制作这样一个艳身者,不但要花费万金,而且成功率百中无一。
一旦艳身成功,此童男或童女,便立即由“奇花八部”的专人伺候照料,可以说是天下第一金贵的奢侈品。从艳身成功开始,到身上花朵成熟,每吃一样东西,每喝一点水,甚至每天接触阳光都有人细细照料调养着,如同匠人伺候最为娇贵的名花珍草一般。因此名为“莳花”。
如此数年过去,孩童日渐长大,身上花朵也会慢慢成长。到了男女发育之期,身上花朵也会日渐盛开。花朵成熟饱满之刻,便是最适宜君前承欢的年纪……
那撰人点评道:“莳花艳身术”,即使是在“奇花八部”种种骇人听闻的房中秘术中,也堪称香艳无双——
其一,艳身者体质不同,所艳之花即使是同一品种,成长出来的也千姿百态,争奇斗艳。越是身带艳骨之人,那花也越是眩人心神。
其二,艳身平时不显,却会在艳身者动情动欲之时,悄然浮现,便如同最为矜贵之花,前后经历数十年方才培养而成,一身娇态,唯向养花之人绽放,叫人如何不倍加怜爱?
其三,艳身显现之时,同时会有暗香萦绕。身上所艳者是何花,香味便同此真花一般无二。此时艳身之人身体内外,不施任何香粉而天然带有幽香,甚至液体也带有香甜之气,催情助兴,滋味妙不可言,不足为外人道也。
那撰人最后感慨曰:凭此三点,此术便堪称风雅艳趣之极品。若得一艳身者房中承欢,不论男女,实乃人间致乐,死亦无憾矣。
……
……
作者有话要说:
☆、掌教房中人(二)
……此等艳情论述,律己秋当着掌教以及“那个”白九之面,自然是说不出口的……于是只略略一带而过,向二人解释道:“此种坊间风月之书,向来耸人听闻,夸大其实,只为引人浮想联翩,本该一笑置之,当不得真……只是白九背后之牡丹纹身,实乃前所未闻,唯一有相符论述的,却只有这‘莳花艳身术’的记载,因此不得不多留了几分神……只是今日一问,白九身上牡丹之情况,却似乎又书中记载,并不完全符合。”
意琦行听完,只对律己秋淡淡说了一句:“以你谨慎,定然不会为了询问这一件事便前来通天道。说吧,查探之事有何结果。”
“……掌教果然了解弟子。”律己秋苦笑了一下,道:“弟子依照掌教吩咐,详查此书来历。这一调查,却发现一桩怪事。”
“哦?”
“便是那书的撰人……”
——“奇花天谱”的撰人,以“策梦”为名,以“侯”为衔,示其前朝遗贵身份。律己秋一查之下,发现这“策梦侯”竟是个名人——他的著作除了“奇花天谱”之外,还有数十本,种类繁多,杂谈专论风月,小说多写艳情,甚至绘有春宫艳图集,本本畅销大江南北……
“奇就奇在,”律己秋皱眉:“此人著作繁多,盛名远扬……却没有人知道他是个甚么样的人。”
九公子奇道,“甚么意思?”
“有很多人宣称见过策梦侯,”律己秋苦笑道:“但是他们所见的,都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
“有人说‘策梦侯’乃是一翩翩公子,意态风雅,举止不羁,谈吐脱俗,最喜流连风月,夜夜沉浸在那温柔乡之中,欠下无数风流债。
“却又有人说‘策梦侯’是名六旬老者,身穿紫衣,手持羽扇水烟,游冶与大江南北,平时行踪不定;但凡各地奇花拔擢会召开之时,却必然有他的身影。凡是他看中之名花,顷刻千金挥洒如同粪土,没有他得不到手之花。
“还有人说‘策梦侯’其实是个女人,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美到所有男人见到她,都会为她疯狂;为了能和她一夜春宵,男人们即使第二日立即死去也心甘情愿……”
……
“这……”九公子瞠目,“这是甚么乱七八糟?”
律己秋苦笑,“确实是乱七八糟。问题在于这些证言皆出自与‘策梦侯’很熟悉的人之口,包括多年来为他出书的各大书坊老板、成为他笔下人物之风月游女等等……每个人都信誓旦旦,说的活灵活现——只除了他们所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九公子大为好奇,问道:“是否有可能‘策梦侯’本身就是数个不同的人共享之笔名?”
“种种线索显示,‘策梦侯’确实是一个人,只是真实身份不明,”律己秋摇头苦笑道:“但此人越是神秘莫测,他书中内容反叫人无法轻易视为哗众取宠的风月奇谈……或许从他身上真能得知白九背后牡丹之秘也未可知……”
意琦行看了九公子一眼,缓缓道:“关于那牡丹花,目前只有这一条线索,必须查下去。”
律己秋应了一声,又苦笑道:“只是贵族公子、飘逸老者、绝世美女……除了皆涉及风月,竟毫无共通之处……”
意琦行缓缓按了按额角,沉吟道:“这些身份,看似没有共同点。但……或许没有共同点,就是最大的共同点。”
律己秋喃喃道:“没有共同点,就是最大的共同点?”
意琦行淡然道:“试试从江湖上以改装易容著称的门派着手。”
律己秋一凛,躬身道:“弟子知道了。”
……
……
律己秋回到“寒暑精舍”,再次翻阅那本“奇花天谱”,暗自皱起眉头。
书中那风月无边的记载,让他不禁联想到与武道七修中关于掌教与白九之间的暧昧传闻……
律己秋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掌教对白九并非那么一回事,但那二人之间的氛围却也令他有些坐立不安。
白九身上仍是谜团重重——策梦侯之秘,可以再继续详查。但那奇诡的牡丹纹样与香味,究竟是否与那“莳花艳身术”有关?又是否与他的病情有关?他的病反复莫名,又是否有根治之法?
而掌教……看上去依然是一派淡然无波,律己秋之前担心他见到白九之后会大受打击,甚至引发精神崩溃……现在看来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随着白九的到来,通天道上反而多了些人气,虽然那格格不入的贵公子厢房让律己秋暗自腹诽了许久……掌教那自虐一般的生活方式似乎也逐渐有所改善……
但另一方面,掌教从他这里拿的药却是有增无减……
“绮罗生师叔……”律己秋不禁喃喃自语,“您若泉下有知,请保佑掌教——”
保佑他甚么呢?律己秋却也想不出来……
==
杀意。
杀意是甚么?
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凭风、律己秋、沌王、星狼弓。四人凝神戒备,全身紧绷。
四人分占四个方位,面朝同一个中心,看上去形成一个包围的圈子——
但事实上,他们好像觉得,被包围的反而是他们四人!
杀意笼罩在他们身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明明他们每人的周围都很空旷,仿佛只要随意一挪动,就能避开这张越收越紧的网——
但他们偏偏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发滑下,一滴。两滴。
“喝!”
星狼弓动了!箭者狼一般的耐心与直觉,让他仿佛嗅到了一丝空隙!
第二个动的是沌王,只见他鬼魅一般的身形瞬间从原地消失,幽暗的红色衣袍只留下一道残影。
箭与掌,同时袭向中心之人!
“不可!”
随着他们的动作,却是律己秋的惊呼。那边星狼弓与沌王二人一动,就像一个装满水的巨碗被倒翻,杀意顿时向他与凭风二人倾斜!
迫不得已,律己秋暗器出手,无数的弹铗从他的袖子中激射而出!奇怪的是,弹铗的目标却不是中间那人,而是律己秋原本所站的位置!
“当当当当当——”
弹铗仿佛在空气中凭空与无形的剑气撞击,竟尔逐一原地掉落!
百来声脆响之后,律己秋原本所站的位置地上,弹铗没入土中,铺成一个密密麻麻的圆形。
律己秋色变,却听那边“铿锵”一声——
凭风,拔刀!
只有一刀!
细冷的长刀划破沉淀已久的空气,宛若黑夜中的一道流星!
“刷!”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刀锋颤抖。
刀背,驾着一柄同样细冷的长剑。
而剑尖,端端凝定在凭风的脖颈之处。
凭风眉头上的冷汗终于滑落。
律己秋长长吐出一口气。
而那边,原本中心的位置上,沌王与星狼弓二人怔怔地站着,这时才觉得脖颈一凉,伸手一摸,淡淡的红色染在指上,却也不觉得如何疼痛。
“恭喜掌教剑意又更进一层了!”
凭风收刀,对着面前剑者恭敬说道。
意琦行微微一笑。
沌王与星狼弓对视一眼,眼中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狂热,“掌教的剑,已经到达这个境界了?”
律己秋走过来,惊叹道:“掌教,这就是您之前闭关所新创出来的剑式?果然威力惊人。”
意琦行点头,淡然道:“说是剑式,其实更准确来说,应该叫做‘剑意’。”
众人仔细品味刚才那一招,星狼弓抓抓头,虚心请教道:“己秋,刚才我出招,为何你出声提醒?到底不可在何处?”
律己秋尚未回答,凭风已淡然道:“不可出招。一出招,便输。”
“一出招,便输?”星狼弓怔怔地,虽然从结果上看来,却确实如此,在他与沌王出招之后,四人几乎是在刹那间,就被逐一击破,但——“不出招,又能如何?虽然剑意压顶,十分难受,但总不能一直被动站在那里?”星狼弓不解问道。
“不出招,其实我也不知道会如何,”律己秋苦笑,“但我只知道不能出招。”
沌王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出血的部位只有细细一点,他搓着指尖上的血珠,放在嘴中吮吸了两下,笑道:“请掌教指点。”
“凭风己秋说的对。”意琦行淡然道:“此招的重点不在你们出招后,而在你们出招之前。”
“出招之前?”
“是的。”
“但是出招之前……那样的剑意压顶,”星狼弓回忆起那沉重得喘不过气的感觉,神色不禁多了几分严肃,“只有两个结果:一,被杀气压垮。二……还是迫不得已要出招。这……这不是无解吗!?”
意琦行淡淡一笑,“己秋,还记得我上次与你试招时说过的话吗?”
律己秋仔细回忆意琦行的指点,沉吟道:“是……‘有招便有破’,这一句?”
意琦行赞许一点头,“是。这就是我今日让你们四人来的原因。”
四人肃然恭听。
“我一生所创之剑招,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只听意琦行缓缓道来:“一,剑弥八荒时期,那时年轻气盛,所以剑招便一意追求威猛,但求杀伤力,不问其他。”
“二,红炉点雪时期。”意琦行似乎想起甚么往事,神色间突然有几分渺茫。众人不敢打扰,过了一会,他才继续道:“此时我已经不在意剑的威力了。反正,”他淡然看着自己握剑的手。“一剑,便是死。”
“红炉点雪……能伤敌而留剑气,此残余剑气可随我心意,在特定时候置敌死命。这个时期,我专注于控制剑意微妙之处。”
“而刚才这一剑,我将之命名为:‘初心之剑’。”
“初心之剑?”
“是。这是我近年来最满意的一招。”意琦行闭目沉思了一会,突然张眼,微微一笑道,“但,就如同我刚才所说,‘有招便有破’。今日予你们一项功课:回去仔细思索此招剑意,寻出破绽在何处。”
“破绽?”四人一愣。
意琦行将他四人逐一看过去,缓缓道:“你四人专修之艺基本已经大成,剑,与刀、掌、箭、奇门,招式本不通;我也没甚么可以教给你们了。但——武道意境,却不分类别。这一招‘初心之剑’,如果你们能想透,便能在意境之上更上一层楼。”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道:“这或许也是我最后能教给你们的一招。”
众人一愣,还未来得及思索意琦行此话深意,却听凭风喝了一声:“谁?”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通天道另一头,赫然站着个白衣少年。
他脸色几乎比身上白衣还要白上几分,身形单薄,独立悬崖,通天之风吹得他衣角飘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落,掉到通天道底下的深渊。
但他一张绝美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恐慌,而是直直盯着这边,眼角泛红,竟似有几分兴奋。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如玉的脖颈上,赫然一道深深的艳红色!
作者有话要说:
☆、掌教房中人(三)
“九儿?”意琦行猛然色变,瞬间身形已经不见,几个起伏,跃到那白衣少年面前,惶然道:“九儿?你怎么出来了?你被我剑意伤到了?”
少年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皱眉道:“我倒没察觉?刚才……”
却冷不防意琦行将他一下子抱起,竟也没和律己秋等四人打声招呼,转身就进了房内。
四人望着那关闭的房门,愣住。
半晌,沌王摸摸鼻子,笑道:“下去吧。我们不是被布置了功课?走吧走吧,回去参详功课去。”
凭风收回目光,冷冷“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星狼弓和律己秋,却依然齐齐凝视着……
“我的徒弟啊——”
星狼弓突然一声惨叫,“到手的徒弟,难道就这样飞了?掌教大人赔我一个徒弟来啊啊啊——”
律己秋拍了他脑袋一下,拽着他往下走,自己却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通天道顶端一眼。眼中似是有不可名状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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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本来只是在房间内观望意琦行与四人试剑而已。
但见意琦行横剑而立,瞬间发出的威压,使他那一头银发随风舞动。
九公子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干渴。他盯着那长柄剑——剑身翁鸣,散发着浓烈的杀意!明明不是针对他,他却觉得那柄剑在向他叫嚣,让他头皮发麻,让他热血沸腾——
忍不住,要动!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迈向了屋外!
五名当世顶尖的高手凝神待发,竟无人注意到这个神情恍惚,眼中露出精光的少年!
“当!”
星狼弓动了,沌王动了。
剑意弥漫!少年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数道血痕!
但他却像丝毫没有察觉,眼中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着,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前所未见的,当世顶尖的五名高手的对决,让他体内不知名的东西蠢蠢欲动,鼓噪着要冲出——
“当——”凭风抽刀的一瞬间,少年眼露奇光,一手抚在腰间——
少年一怔。
他在干甚么?
他的腰间甚么都没有。
转瞬间,那边的比试已经结束。意琦行,完胜。
少年缓缓地放松了身体,远远观赏着意琦行冷傲的面容,轻轻一笑。
但他的血液依然火热。
那不仅是看见所爱之人英姿威武的欢喜。
那是一种更危险、更暴戾、更难以捉摸……却更令人极端饥渴的……
某种欲望。
……
“九儿!”
意琦行低沉的嗓音换回他的意识,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了床上。
“我太……大意了。”意琦行与刚才横剑而立的时候判若两人,小心翼翼地处理九公子脖颈处的伤口,手指竟然有些颤抖。
九公子抓住他的手。
“九儿?”
意琦行手指细长,指骨和他这个人一样冷硬,掌间握剑处布满了硬邦邦的老茧。九公子把他的手握住,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轻轻拂过他指根处的一块硬茧。
意琦行呼吸似乎一顿。
“师祖……”九公子喃喃道,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短短两年,没有在他手上留下甚么痕迹,细软柔嫩,还是一只公子哥儿的手。
九公子不知为何有些失望。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用力握住甚么东西。
“怎么了,吓到了吗?”
意琦行见他呆呆不语,全不似平时,不禁皱了皱眉。
“没有。”九公子摇摇头,他今天的心绪似乎有些奇怪,与其说是吓到,不如说是……兴奋?还有几分不耐?很想做一些久违了的甚么事情?
“伤口……疼吗?”意琦行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没……”九公子刚想回答说没事,突然心念一转,改口道,“嗯……疼……”
说着拉着意琦行的手,碰触自己脖子上的白纱布,轻声叹道,“师祖,您的剑意真厉害,隔了这么远都能伤到我。”
意琦行神色越发愧疚,指尖被九公子带领着游走那块纱布周围,声音有些恍惚,“我之剑意,本应只针对敌人,一旁无杀气之人不在剑意范围内……或许你的武功已有一定根基,被剑意自然而然激起了杀气也未可知。”
但这种情况通常在浸淫数十年的武道高手身上才会发现……这少年,或许是名武道奇才?意琦行念头转动,却看到九公子缓缓的将他的手指向上拉,缓缓地放到嘴边,斜着眼睛凝视着他,缓缓地伸出舌头,在那指根厚厚的茧子处,缓缓地一舔……
“九儿!”
意琦行倏地甩开九公子,明明九公子一切动作都如此缓慢,他就是来不及在那条舌头碰上之前抽回自己的手……
“啊……好痛……”九公子被他一甩,顺势倒在床上。
意琦行俯身查看,果然那白纱布中又渗出些许血迹,不禁皱眉道,“你这个……”却不知道说甚么好。
九公子却又拉住了他的手,“九儿伤口好痛……师祖,今天在此陪九儿一起睡可好?”
意琦行身体一僵,“不要撒娇……”却又不敢大力将手甩开了,只转过头不去看九公子的脸。
九公子心念转动,见意琦行虽然依旧温和淡定,但神色与往常不同,似乎因自己这点小伤而心思动摇的厉害……
“师祖,”九公子抓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白嫩的脸上,摆出最天真的样子问道:“师祖为甚么对我这么好呢?”
意琦行一怔。
九公子的心跳也有些加快。他貌似问得不经意,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好久……
“我……”
“九儿是不是,和您的甚么人长得很像?”
九公子不等他想好措辞,迅速地接口道。
意琦行怔怔地,眼神飘过九公子的脸,又猛地撇开,似乎不敢细看。九公子被那眼神触到,突然觉得心中涨涨的好痛。
“我……我有个兄弟。”
半晌,意琦行涩然开口。
只见他喉咙微动,声音黯哑:“我……曾经有个兄弟,比我小个几岁……想来要是他……还在,你也应该管他叫师祖……”
“是过世的一代刀修——”九公子一眨不眨凝视着意琦行。“绮罗生?”
意琦行下巴的弧度逐渐紧绷,似乎受不了少年这种单刀直入的问法,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道:“是啊。是……绮罗生。”
随着这个名字出口,意琦行整个人像是呆住了。
“我长得和他很像?”
九公子轻轻拉了意琦行的手,意琦行似是忘了反抗一样,跌坐在了床上。
“你和他,简直是一模一样……”意琦行怔怔地看着九公子的脸,“我与他初相识的时候,他大约便是你这般年岁。”
意琦行终于正眼看着他,但那眼神中,又似没有看到他,而是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九公子胸口一痛,心道:白九啊白九,你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你早就知道!要不然他凭甚么对你这么好?现在你又在这里伤什么心?这是你的幸运!这是你唯一有机会的地方!
九公子咬牙忍着那股难过的感觉,拉着意琦行的手,渐渐靠到他身旁。
意琦行对他的靠近似是没了反应,只是有点茫然地继续道:“连个性都有些像,一样让人无可奈何。不,他更过分……那时候的他胡闹起来,总是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胡闹?这个词可完全放不到在图上看到的那个冷冽肃杀、俾睨天下的艳刀身上啊……
九公子低下头,避开意琦行的视线,将脸慢慢依在了他的肩上。他眼中酸涩,几乎要流出泪来。不知道是为意琦行平淡语气中浓重的悲哀,还是为自己朝思暮想的意中人看着自己,眼中看到的却只是自己那张与故人相似的容貌……
意琦行一怔,缓缓回过神来,轻轻摸摸九公子的头道:“因此我见到你,就仿佛见到我兄弟少年时候的模样,总是忍不住想对你好些。你既有缘叫得我一声师祖,有甚么愿望,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便尽力满足了你,又何妨?”
他最后几句话,又带上了几分惯有的威严,九公子将头埋在他胸前,怔怔道:“如果是你能力范围外的呢?”
意琦行一怔,淡然一笑道:“我能力范围外的吗?天底下倒也不多。……不过,如果真有我做不到、而你想要的事,我便将一身本事传你,你以后靠自己去取吧。”
靠自己去取吗?
九公子笑得有些心酸,“师祖对九儿还真有信心……师祖都做不到的事,却相信九儿日后能做到?”
意琦行淡然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如果不是对你们这些个后辈寄有期望,我早就……”他顿了顿,道:“我做这个掌教又有何意义?”
“师祖,”九公子抱住意琦行的腰,也不用力,只是轻轻搂着,只重复提了那个要求:“今晚在此陪九儿一起睡可好?”
他的头在他怀里,看不到意琦行的神情。只觉得过了天荒地老那么久,终于感到那男人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胸膛里发出了叹气一样的声音:
“好吧。就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喜欢你(一)
意琦行将昏昏欲睡的九公子放回床上,九公子突然又睁开眼睛,朝着他笑了一下。
意琦行被这纯真的笑容晃得一怔,只见九公子扯了他的手臂压在身下,似乎怕他偷偷走掉,嘴里喃喃道:“我喜欢你……”
意琦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九公子抱着他的手臂,呼吸一下一下变得沉重……
少年稚嫩的脸庞犹带着满意的笑容……
……
长夜漫漫,男人却没有分毫睡意,他的目光静静的穿透这张绮丽的容颜,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在见到这少年的那一霎那,一切都乱了。
明明知道徒增痛苦,却硬是将人留了下来。
明明知道不是那人,却禁不住那容颜的蛊惑,放任自己一再贪婪注视。
男人的脸上露出悲凉的神色,自嘲地笑了。
笑自己枉为人家师祖,竟然利用一个年轻人少不经事的憧憬和青涩的好感,将他留在身边,以各种肤浅可笑的方式对他好,只为满足自己一点点卑微又自私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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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七修内,意琦行和一名年轻弟子之事传得暧暧昧昧,颇有几分“一朝养在君王侧”、“从此君王不早朝”……之类的意思。
但事实上,自从九公子入住通天道之后,意琦行接见其他弟子、进行指导的次数,反而比之前要多。
这一日,又有两名弟子登上了通天道。
日吹烟,寄天。
“内聚”中出挑的三代弟子。
九公子毫不避忌,抱着手在一旁观看。
日吹烟年纪很大了。他资质平凡,从“外发”进入“内聚”的时候,便已不年轻。日吹烟所练的是掌法,而掌修沌王收徒有点随心所欲,高兴了某一年“七修武道会”上可以将第一到第五名全收了,不高兴了连续几年都一人不收。所以日吹烟也不知道自己在“外发”待了许多年后被收入“内聚”,是实力所致呢,还是沌王一时心血来潮。
不过好在他很有自知之明,进入“内聚”之后,也是一以贯之的战战兢兢、将勤补拙。一年一年下来,倒也将沌王揉玄一脉的掌法学了个七七八八。又努力了好几年,才渐渐在“内聚”弟子中排得上名号。
而寄天便是那名号称天才的练戟弟子,他首次参加“七修武道会”便完胜一众练戟弟子勇夺冠军,当众使出“戟弥八荒”震惊全场,最后更得了意琦行亲自点入“内聚”,端的是众人瞩目的耀眼新星。他也没辜负众人期望,进入“内聚”之后两年,虽然没有戟修师父专门指点,但在七修秘传以及其他师叔的辅助指点下,造诣却是一日千里,实力已经超越日吹烟许多了。
九公子入门时第一个认识的便是日吹烟,之后又得他不少指点,见面便依外发弟子的规矩恭敬喊一声“前辈”。日吹烟也似乎习惯了他的面容,点点头,轻轻打了个招呼。
寄天却不同了,他比九公子大不了几岁,见到九公子一身华贵白衣,理所当然地站在意琦行身旁,心里想起众多关于九公子美貌的传闻,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九公子见状,一挑眉,也学着他冷冷“哼”了一声。
——九公子对寄天可也有几分妒忌,谁叫当他自己还是新入弟子、只能站得远远地旁观七修武道会之时,寄天已经得到进入“内聚”的机会、还被意琦行当众赞了一声“你不错”呢?九公子为了尽早接近梦中人,这几年苦练箭术,不是没有几分和这个寄天暗自较劲的意思……
……
意琦行指点三代弟子,没有拔剑的需要,两手空空,游走于二人掌来戟往之间,随口指正。数个时辰下来,二人衣服已经湿透,汗水滴在地上一滩一滩的,意琦行仍是发鬓丝毫未乱,光影交错之间犹如信步闲庭一般。
九公子在一旁看了数个时辰,也是出了一身汗,却一步未动,只是凝神观察。不知是意琦行剑未出鞘,还是气氛缓和的缘故,上次观看意琦行与二代七修比试时,那种热血沸腾、恨不得做点甚么的奇怪感觉,却没有再次出现。
又过了几招,意琦行见二人差不多到了极限,一拂袖,脚步停下道:“今日就到此为止。适才我所说,你二人回去慢慢参详。”
“是。”二人气喘吁吁,仍不忘跪下,恭敬行个礼,“谢掌教师祖指点!”
意琦行却已不予理会,踱到九公子身边,见他脸颊泛红,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不禁有些心疼,便提起袖子帮他擦了擦汗。
九公子微微一笑,凝视着意琦行,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那边寄天看得目瞪口呆,日吹烟却微微低头,垂下眼睛。
“寄天。”意琦行想到一事,向寄天略略一点头,寄天连忙走过来。
“九儿,这是寄天。他比你大不了几岁,你若无聊,便让他上来陪你玩儿,可好?”
这番话一出口,寄天和九公子都是愣住。
寄天仍在震撼师祖居然会如此温柔说话,一时回不过神来,甚至没想到让自己陪着玩是怎么个玩法……九公子却在心里苦笑。
玩?……意琦行还真当他是几岁小孩?
一时之间气氛尴尬,寄天和九公子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掌教师祖——”日吹烟连忙接口道,“弟子在想,白……小师弟或许没在内聚部份走动过……若二位师弟不嫌弃,便由弟子带着四处散散步如何?”
九公子现在身份尴尬——人已经从外发进入内聚,而且还是内聚中心之处的通天道,却又不是内聚正式记名弟子。内聚部份他除了“寒暑精舍”、和凭风的居所外,其他地方是一概不知。
“吹烟想得周到。”意琦行点头道,“九儿,你怎么说?”
“那便有劳师兄。”九公子微微一笑,也改口称了师兄。
……
武道七修的“内聚”部份,对“外发”弟子而言是个极其神圣又惹人遐想的地方。
但实际上,若论宏伟壮观,反倒不如“外发”部份。
每位二代七修都有自己的一处安静院落,而每一名“内聚”记名弟子都有自己的房间。或许大家都在闭门苦练,路上也不怎么见到人影。整个“内聚”显得空空荡荡,十分清幽。
“吹烟师兄,我有一事相问。”
九公子之前来找“寒暑精舍”的律己秋和刀修凭风时,便大致感受过这种与“外发”截然不同的幽静的气氛,此次跟着日吹烟走了一圈,不过是多认识了星狼弓、沌王、众弟子的居所、以及各类设施等等,并不觉得如何惊奇。但一圈走完,心中却产生了一个疑惑——
“不知内聚范围内,是否有个巨大的湖泊?”
他所疑惑者,是之前不经意发现的那个湖泊——仙境一般的地方,明明应该是在武道七修境内,四周却丝毫不见人迹……他在“外发”这段时间,也从来不见有人谈论起那个湖泊,因此怀疑自己是否不小心闯入了“内聚”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