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无人驱赶,他也照旧将那条从“外发”到湖泊的路径视作自己的小秘密,一有心事,便悄悄走到湖边小坐一会儿。
刚才一圈逛下来,却没听日吹烟提起内聚中有这么一个湖?
“湖泊?”日吹烟一怔,“你是指‘犹梦玄湖’?”
“犹梦玄湖……”九公子重复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觉得这个名字极其适合那个所在。
寄天也在一旁问道:“对啊,‘犹梦玄湖’,到底是甚么样的地方?”他进入内聚两年,却也只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来不曾见过。
“犹梦玄湖,”日吹烟悄悄看了九公子的脸一眼,迟疑道:“那是武道七修境内其中一个禁域,在内聚范围,却又不属于内聚……呃,就和通天道类似……你……你又为何问起这个?”
九公子一怔,含含糊糊道:“啊,我在外发时听人闲聊……说武道七修有许多神秘的所在,似乎说起有个湖泊,便忍不住好奇一问……”
日吹烟摇头叹道,“甚么神秘所在?唉,‘外发’人多口杂,谣言也多……”
寄天问道:“那又为何会是禁域?”
日吹烟摇头道:“所谓禁域,倒也不是有甚么神秘之处,只是因为……唉,为免众弟子乱入,才……才封闭起来而已……”
九公子敏感地抓住他语焉不详之处,追问道:“又何故不许弟子进入了?”
日吹烟迟疑道:“据、据说地形险恶,有虫兽出没……有些危险……”
九公子不信,别说那个湖寂无生息,就算真有虫兽,武道七修中皆是习武弟子,哪里会怕一些普通虫兽??何况日吹烟为人老实,一点都不擅长说谎……
作者有话要说:
☆、我喜欢你(二)
九公子见日吹烟眼神闪烁,余光不断瞥过自己的脸,突然灵光一闪,笑道:“我知道了,定是有甚么前辈高人,隐居在那处,不喜众人打扰,对不对?”
“别……别乱说!”日吹烟吓了一跳,慌忙摆手,一点师兄的样子都没有了。
这回连寄天都好奇了,“莫非还真有前辈高人隐居在那里?会是谁?”年轻人的脑袋开始胡思乱想一些江湖轶闻,“莫非会有比掌教师祖辈分还高的前代七修!?长生不老的创教祖师爷爷?还是……唔,出尘绝世的仙姑……”
九公子也目光炯炯盯着日吹烟,日吹烟被他看得更加慌张,“你……你想知道,自己去问掌教师祖……我……我是甚么都不知道的……”
谁知这句话却恰好帮他解了围——寄天一听“自己去问掌教师祖”,顿时将前辈高人的幻想放在一边,看着九公子冷哼道:“是啊!你想知道,自己去问掌教师祖啊!”
九公子瞥了他一眼,笑道:“寄天说的是,我便自己去问师祖吧。”
心中却有些凄凉,暗道:单看日吹烟如此模样,我还能猜不到吗?不就是那个与我十分相像的艳刀前辈曾经的居所吗?他过世之后,不但他的事情不许众弟子提起,连生前居所也要封闭……
他一直以来潜意识将那片绝美的湖泊视为私人所有物,此时知道连此地也是那名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艳刀前辈的地盘,顿时心中百般滋味,无法言喻。
自己又是否该去问意琦行?九公子其实拿不定主意。意琦行对“绮罗生”三个字的反应他看在眼里,问了,是否只是平白惹他难过、徒添自己伤心呢?
寄天可不知道他心里这许多念头,一听他语带炫耀,顿时心中火起,英挺的眉一竖,终于将一直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你……你不过是凭自己的美貌接近师祖大人,又算甚么了不起了?有本事靠武艺得到师祖大人的欣赏啊?你……你这样只是个、只是个……佞上媚主的女子!投机取巧的小人!!”
“寄天!够了!”日吹烟连忙喝道,又忍不住看了九公子一眼。
寄天被师兄训斥,但话既出口,也不后悔,抱着手臂不屑地看着九公子。
九公子一愣,本想反击,却无端心中涩然,暗道我虽不是凭美色,却也是凭了一张和故人相像的脸,才得以接近意琦行……虽然比你们是亲近了,却又徒生许多烦恼……
一时怔怔的,想着“佞上媚主的女子,投机取巧的小人”两句,不禁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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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九公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怎么了,九儿?”
意琦行在床沿缘坐下,九公子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见他过来就黏上去,而是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他,细致的容颜在烛光下更显绮丽,少年的神色竟有几分深沉……
九公子见意琦行看得呆了呆,心中一涩,仰起脸笑道,“没甚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道:“意琦行,我喜欢你。”
意琦行一怔,皱眉道:“九儿……我说过不可以直接叫长辈名字。”
九公子却突然伸手抱住意琦行。
那拥抱缠绵而炽热,真是不怎么像一个小孩子对长辈的拥抱了。意琦行僵了一下,不动声色拍拍九公子的背,拉开了距离,柔声道:“你怎么了?今日和吹烟、寄天他们玩得如何?”
九公子被他的手一拉,明明好像没怎么用力,偏偏自己就是再也靠近不了半寸。又听到个“玩”字……九公子有些凄凉地笑了笑,道:“今天玩得很高兴……”闭上眼睛咬咬牙,下定决心,睁眼看着意琦行:“师祖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去吧。”意琦行奇怪地看着他。
九公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意琦行一眼,漆黑的眼睛中全是爱恋,只听他愣愣地道:“意琦行,我喜欢你。”
“……我知道了。”意琦行顿了一顿,无奈叹气。竟也不再计较称呼之事。
九公子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意琦行凝视着房中雕花银台烛火——这也是九公子添置的诸多物品之一。
原本黑夜一到,意琦行便一个人躺在冷硬床上,靠着律己秋配给他的药物睡上一觉,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似的……无梦无思。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如此循环反复……烛火、甚至床上寝具,要来又有何用?
而现在……但见满屋子精细华贵,简直堪比最懂得享受的富贵人家,似乎在将人生于世的乐趣,毫不遮掩地□裸地摊开在他眼前,逼着他不得不直视。
……却只显得讽刺。
意琦行按住眉头,微微苦笑。
“意琦行……”
意琦行睁开眼睛,神色恢复到平淡无波,却在下一个瞬间被狠狠打破了——
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一头长发全部放了下来披散在肩头,似乎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水珠顺着发梢,缓缓地,侵入了薄薄的丝绸底衣,湿润出一块阴影……
那人缓缓走来,雪白的双足踩在地上,宽松的衣袍更显得身躯纤细柔韧,随着迈动的步伐,修长的腿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的意味。
那人爬上床,意琦行这才看清那一身……薄如蝉翼,腰带微微松了,从肩膀处滑落下来……
那人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意琦行……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每天都在说喜欢你……为甚么你不信?……”
熟悉的面容上,是全然陌生的魅惑神色。本就艳入骨髓,此时带着几分深情、几分决绝、几分羞耻、几分兴奋……
意琦行一动不动,一时竟忘了呼吸。
“意琦行……”那人伸手,轻轻放在意琦行的脸上,一寸寸地往下摸,声音像在喃喃自语:“如此,你该信了吧?……既然都骂我是女子……那我便做女子又何妨?只要……只要你喜欢……”
那人说到这里,声音微颤,似乎即便是一心一意的爱恋,也难以抵消这般做小伏低的屈辱之感……
但他离意琦行的距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
呼吸,几乎交错在一起。他的手发着抖,却没有停留,从意琦行的喉结、一直向下、直到胸膛、紧绷的腰腹——下面——
他没猜错!
他是对的!
意琦行……已经硬了。
即使一意固守着师祖的身份和态度,但意琦行对他,绝非毫无欲望!!
男人的身躯仿佛僵住了,又似被施了咒法,动弹不得;可是他的下身……在那只手隔着布料的触碰下,却不顾主人意愿,越发出现了难耐的弧度!
雪白的手,轻轻捂着那硬挺的东西,似乎自己也没想到能到达这一步,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意琦行,你、你也喜欢我的,对吧?”
平时清亮的嗓音,因爱恋的欢喜和苦恼而黯哑,却更显魅惑。凑近了,低低说道:
“不管……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原因喜欢我,我……我都……”
“啪!”
回答他的是一声极响极响的耳光。
……
……
九公子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意琦行。
意琦行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右手,似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见他神色急剧变幻,脸色惨白,几乎不像活人……半晌,他指着九公子,“你……大好男儿——竟做、做、做这般女子姿态——”
一生持剑,此刻竟克制不住整个手臂都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你怎敢……怎敢如此自轻自贱!?”
九公子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茫然不知所措,痛楚慢慢从脸上弥漫到全身,一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拽住,又狠狠仍在地上……
他固然从小容貌秀美,但傲气也甚,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竟有一天真的做出利用自己容貌去引诱另一名男人之事……他本有自己的计划——既然意琦行因自己长得像他兄弟而留了他在身边,对他好……那么他便利用这个开端,利用一切机会,利用自己的年纪,利用自己的长相,黏在意琦行身边,想尽一切办法靠近他,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天天说一次“喜欢”……那么总有一天那个男人会习惯自己的存在,冷漠的心里会有自己的位置,不是吗?
他以为自己足够坚韧冷静。可是不知为何,他却一天比一天焦虑起来,或许男人那种强撑着一副和蔼淡定、却又常常不经意流露出极度痛苦神色的样子,让他的心乱了……
被寄天骂了几句,本来以他性子绝不会放在心上,以前即使被聂汉骂了多少次“小娘们”都只是一笑置之,但他爱恋意琦行爱得狠了,寄天几句话偏偏刺中他心中不安处,反倒激起几分好胜的拼劲,一咬牙,便决意试着以女子柔媚之姿诱惑于意琦行。
可是……
意琦行一个巴掌将他打醒了。
是啊……大好男儿——竟做这般女子姿态?
白九啊白九,你到底在做什么?
意琦行骂他自轻自贱,他可不就是自轻自贱吗?
九公子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肿起来了。但他心痛若死,脸上竟也不觉得痛。
“意琦行……我只是……”
我只是喜欢你啊。
可是此时,连喜欢二字,都显得万分轻贱可笑。
九公子茫然看着意琦行,甚至还笑了笑,转过头,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一)
“白九?你怎么回事??”
星狼弓看见在自己门前的九公子,目瞪口呆,这个白九太会给他惊吓了好吗。
九公子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右脸,“看到没?”
“嘶!”星狼弓替他叫了一声,“好痛!你被揍了?”
九公子点头,微微一笑道:“我做错事,被师祖大人打了一巴掌。”
“掌教打的??”星狼弓瞪大眼睛,咂舌道,“别说掌教宠你宠到那个样子,就是他不宠你……我只能想象掌教拿剑杀人,完全想象不出来他拿巴掌打人是甚么样子!?……是说你到底做错甚么事啦?”
九公子笑容一苦,随即捏了个兰花指,唱戏一般道:“少不更事,过去种种,昨日烟云,不提也罢呀。”
“喂!喂!”
见九公子径自进了房间,星狼弓赶紧跟进来,“你怎么越发不客气了?还有没有晚辈的样子了?欺负我跟你熟啊!?”
“人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九公子随便找张椅子坐下了,微笑道:“不是欺负你熟,是欺负你善。大善人星狼弓,行行好收留我吧。”
“我怎么一点听不出你在赞我呢……”星狼弓嘟哝着,到底还是拿他没办法。便在九公子对面坐下,只见九公子虽然与以往一样与他打趣说笑,却难掩神色怆然,雪白的面颊肿了半边,显得无比凄惨。
星狼弓脑筋转动,突然“啪”地猛地一拍桌子:
“你小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九公子一愣,只听星狼弓横眉怒目道:“明明说好了要做我徒弟,跟我习箭,结果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九公子张口欲言,星狼弓又是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事先声明我可不稀罕收你做徒弟,你学不学箭我是一点都不在意的!”
九公子眼中酸涩,他虽然强撑着笑容与星狼弓调侃,实则心中极是惶惶。
听星狼弓提气练箭之事,更加羞愧——自己这段时间一心只在意琦行身上,练箭本就为接近意琦行而已,自从上了通天道之后,自然被他迅速抛在一旁。
今日一番挫折,心态却不禁有些变化,心道:白九啊白九,你还想再被人骂一次自轻自贱吗?是男儿就打起精神!不然别说人家看不起,你自己也要看不起自己了!
当下挺直了背脊,肃然道:“我自然是想要跟你学箭的!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便叫你师父如何?”
星狼弓楞了楞,九公子突然正经起来,他反而不习惯了,抓抓头道:“这倒不用,叫星狼弓才好呢,只要你跟我学习箭术……”
想到终于是有个徒弟了,又高兴起来,笑道:“不错不错,你不用叫我师父,我却可以叫你徒儿,小徒儿,乖徒儿!哈哈哈哈!”
……
……
当晚九公子便在星狼弓处睡了一晚。
第二天,新鲜出炉的师父星狼弓迫不及待,一大早就把九公子抓到练武场去练箭……
二人半是师徒半是朋友,一边授受箭法,一边互相取笑,倒也其乐融融。
这样数日过去,九公子脸上肿胀也消退了。虽然尽量不去想起意琦行,但总是不经意间,男人那愤怒中又似带着绝望的面容、那颤抖的手指……突然跃上心头,顿时心中如针刺般疼痛。
“星狼弓,你对一代七修之事,知道多少?”
一日,九公子与星狼弓闲聊中,终于提起此事。
——他知道众弟子被下令不许讨论艳刀之事,但星狼弓身为七修之一,应该有自己的自由吧?
“一代七修?”星狼弓一怔。“一代七修啊……本来有刀修、剑修、戟修三位,不过我进入武道七修时,那位刀修已经过世了,剩下戟修一留衣,和剑修意掌教……”
九公子一怔,“刀修前辈这么早就已经过世了?那是几年前的事?”
星狼弓掐指算了算,怅然道:“我进来时是十五年前,那时他已经不在三年了……算起来已经过世十八年了吧……你今年十八岁?那时或许你才都还没刚出生呢……”
九公子喃喃道:“十八年……么……”心中有甚么一闪而过。
“时间过得这快啊……我进入武道七修比较晚,别说比不了律己秋他们,就连一些弟子都比我年资老呢。”星狼弓抓抓头,又加上一句:“不过本人箭法超绝,修习了七修箭法之后,一下子就被当时的代掌教看上,让我当了二代七修之一,啊哈哈哈哈哈~~~想当年——”
“代掌教?”九公子打断他的自吹自擂,奇道;“不是意……掌教吗?”
星狼弓“嗯”了一声,抓头道:“我来的时候,还是戟修一留衣代执流火阳铁,行使掌教职务……唉,一留衣师叔啊,那真是个好人。那时与我最亲近的便是他……他说不喜欢我喊他师叔,就让我喊他一留衣。”
“咦,看来你这个喜欢让人直接喊你名字的癖好,还是从一留衣前辈那里继承过来的啊!”九公子笑道,“亏我还一直以为你多么与众不同呢,哎呀,原来也是拾人牙慧!”
“我可不敢和一留衣师叔比……”星狼弓歪嘴吐了吐舌头,他陷入回忆中,表情都变得更年轻生动起来,“你可知道,一留衣师叔平时带了个大帽子,大家谁也没见过他脱下帽子的模样……他常常跟人言道:我这帽子里面装了甚么,是旁人永远也料不到的惊喜!”
“那是何意?”九公子一呆,心想这一留衣前辈居然是这种顽皮古怪的性格?
“哈哈哈哈~~”星狼弓还未回答,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好半晌才对九公子道:“后来大家发现,那惊喜就是:甚么都没有!!”
“甚么都没有?”九公子奇道。
“就是‘甚么’都没有!”星狼弓一边捶桌笑,一边又重复了一遍,“甚、么、都没有!——甚、么、都、没、有!哈哈哈哈——”
九公子想了想那个“甚么”到底是“甚么”……也不禁微笑了起来。
星狼弓笑了半天,又怅然叹了口气,道:“其实吧,那时刀修前辈过世不久,意琦行掌教闭门不见客,武道七修气氛有些怪怪的……一留衣师叔,要维持整个武道七修,还要尽力让众弟子不要人心惶惶……那时啊,每天都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唉。我还真有些想念他啊。”
“原来如此……”九公子神色有些黯然,想到意琦行受伤之深,想到一留衣殚精竭虑,不禁心中一阵恍惚,又问道:“那一留衣前辈……是如何不在的?”
星狼弓仰起头,叹气。
“江湖啊……”
江湖。
平静时镜水无波。风起云变,却只在旦夕之间!
十二年前,杀手地狱变横空出世。他来历成谜,武功奇诡,与三大诡境之一的“西疆毒域”之势力联合,突然进袭中原武林。中原各派高手竟无人能敌,一一被暗杀身亡,死状惨不忍睹。一时间诡招奇毒,横扫天下,人人自危。
终于由当年的武林盟主出面,请出三大诡境的另一处“天佛原乡”帮助调制解药对抗奇毒,又召集了一留衣等当世高手埋伏,终于成功狙杀地狱变,并将西疆毒域势力逼回老巢,再也不能为害中原。
“但一留衣师叔,在那场战役中却也壮烈牺牲了……唉……”
星狼弓连声叹气,九公子心中也阵阵难过。从星狼弓口中听到的一留衣之事,虽然只是只言词组,却让他依稀见到一位爽朗宽厚,热心重情义之人……
定了定神,又道:“那……那名……艳刀前辈,又是如何不在的,你……可知晓?”
说罢摒住呼吸,等待星狼弓的回答。
“艳刀绮罗生啊……”星狼弓一顿。
九公子听到“绮罗”二个字,心中不由得一颤,“他,可是……病死的??”
“怎么可能是病死的?”只见星狼弓缓缓摇头,眼神变幻——九公子一怔,即使刚才谈论一留衣之死时,星狼弓也没露出过这样奇怪的神色——
彷佛是惊艳。彷佛是向往。仿佛是惋惜,仿佛是惧骇。仿佛——那个江湖中的血雨飘腥,瞬间来到眼前。宁静小屋中的气氛蓦然一剎。
“江山图一快。人,不见血,刀,不收锋!”
“那样的人,那样的刀……如果他死了,只有一个可能——”
“——便是死在红月之下、血雨之中!”
九公子怔怔地听着,没有注意到自己手心突然全是冰凉。
星狼弓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艳刀绮罗生——那是一个真正的传说……”
“他死时,我甚至还没有进入武道七修……”
“我只在年少时,远远地,看过他的背影……就那么一回……”
“但那样的人,那样的刀啊……”
“即使他在武林中出现的时间短如流星,却又怎么有可能被人忘记!?”
艳刀。
艳的是甚么?
艳的不是刀。
是血。
传说,绮罗生年纪轻轻,刀法大成,横出江湖,以一口刀挑战天下九千武者。
未曾一败!
他那口刀,通体素白,不见一丝颜色。
艳在哪里?
艳在见血的一霎那!
……
“人不见血,刀不收锋……”
九公子喃喃道,“他岂不是杀了许多人?”
星狼弓缓慢地笑了笑,点点头:“艳刀之下,亡魂多不胜数。艳刀之名,狠戾凌厉,绝非仁慈侠者。他甚至曾放言:在踏上江湖的一霎那,性命就已经是扔上台面的赌注,胜者取之!”
星狼弓眼神深邃,“不过——”
传说,绮罗生常言:“刀,最艳的,便是见血的那一霎那。多了反而失去艳色,俗不可耐。”
“多了,反而失去艳色,俗不可耐?”
九公子喃喃地重复这句话,为话中似是温柔多情,又似肃冷无情之意,逼得呼吸一窒。
因为俗不可耐。
一刀,便是见血。
见血,便该收锋。
星狼弓喟然叹息,“真正的武者才能明白,艳刀之刀意,本不在性命……”
但——若有人不许他收锋?
因为俗不可耐。
二刀,便是断头!
……
九公子满身冷汗。
“……艳刀之刀意,本不在性命……”星狼弓苦笑,“……却只因性命,他根本不在意!一刀见血,因他并无取的兴趣;二刀断头,因他也无不取的顾虑!”
九公子喃喃道:“他眼中……难道就只有刀?”
“是啊。和刀相比,性命又算什么?不管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星狼弓叹息,“这样的人……或许死在刀光血雨中,正是他毕生所追求的宿命吧?”
九公子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死在……谁的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二)
星狼弓缓缓吐出五个字:
“——天葬十三刀。”
天葬十三刀,不是一个人的外号。
也不是十三个人。
而是成百上千个人。
——与绮罗生有仇的人。
——发誓要让绮罗生生受十三刀酷刑、天葬而亡的人!
那一战,鲜血染红了百里大地。染红了一切无情草木。染红了天边恒古不变的冷月。
没有人知道到底那一战,到底战成什么样子。
因为所有人都死了。
绮罗生,一人,一刀。
倒在了千百具尸体之中。
他没能再站起来
他周围也没有一人,能再站起来。
“为甚么……!”九公子想象那惊心动魄的景象,只觉得心跳快要夺口而出,“为甚么他只有一个人?一个人要对千百个人?难道江湖上就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
“这是私仇。”星狼弓苦笑。
“就算是私仇……”九公子心中大痛,“武道七修就不能……和他一起应战吗!?”
“……傻孩子。”星狼弓看着他,微微叹息。“你啊,不懂得。”
九公子觉得那眼神那么的陌生,陌生得不像是星狼弓,陌生得……像是让他生平第一次察觉,对方是个久经江湖的男人,而他自己只是个孩子……
“绮罗生那样骄傲的人,既是私仇,怎可能让别人插手?”
“一生争强好胜、快意武道……若要求助于旁人,艳刀,便也不再是艳刀了。”
艳刀。
艳的是甚么?
艳的不是刀。
是人。
绮罗生——他长得甚么样子?
见过他的人只能长叹一口气。
“绮罗生的容貌……只有四个字能形容。”
——艳绝天下。
传说,绮罗生不许别人说他美,但允许别人说他“艳”。
传说,绮罗生常言:“艳之一字,本夹带狠戾凌厉之气。即便是女子,当得上一个‘艳’字者,绝非以媚软之姿示人而已。而男子,若当得上一个‘艳’字,必使尖极锐极,刺人心肺,刻人血骨,纵横江湖,不枉此生!”
……
九公子不由得痴了。
这就是——艳刀?
这就是——绮罗生?
这……就是他自以为窥得其门,却不知自己仍在万里之外的——
武道江湖?
==
“犹梦玄湖”。
心若死灰之人……犹能梦见甚么?
湖水幽绿,周围的古树森然直立,彷佛已经静静地直立了万年,彷佛接下来的万年,它们也仍会静静地直立下去。
景色依旧,人物全非!
平静的湖面,倒影着笔直的古树之间,站立着一个笔直的男人。
男人有着一头银发。
他的面容,倒影在湖水之上,彷佛和湖水一样平静,带着些微的寒意。无风,无波。
但在袖子里、视线所不及的地方,男人的手指紧握,几乎要滴出血来。
……
那人不在了之后……意琦行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现在,他又为什么要来?
一模一样的景色。
只是……
少了一个人。一艘船。而已。
……
“大剑宿啊大剑宿,总是迟到,可不是好习惯啊。”
那人在湖中荡着一只小船。
小船上架着火炉。
火炉上架着酒。
那温热、醇厚的酒香,让岸边的他,几乎已经醉了。
“三十天之约,到今天刚刚好。怎说我迟到?”
他一身风尘,身上还带着塞北的霜寒,万里奔驰,赶回这里,只为了那人一句“我在船上架好红炉等你”。
“哪里刚好了?”那人嘴角一弯,笑了起来,平时艳得张狂的容颜,顿时变得小孩子一般,又狡黠,又纯真——
“——没能在兄弟开始想念之前赶回,便是迟到了!”
那人的强词夺理总是让他无奈……却有奇怪的甜蜜之意浮上心间,不自觉地暗中期待,“……哦?那我应该几时赶回,才不算迟到?”
那人却不答,径自倒了一杯酒,笑道:“既然承认迟到,那你说,是不是该罚?”
那人说着,遥遥向他一举杯。纤细而有力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杯口,眼中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笑意。
普通的言语,却让他身上发烧。
“哼,”他足下一点,飞身上了船,“我甚么时候怕过你了?”
“呵呵……我的大剑宿,自然是——不怕的……”
……
最后被罚了甚么?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三十日之约。
那灼热的、烫到人心底最深处的酒。
那掉落一旁、却无人理会的绝代之刀、与绝代之剑。
那摇晃的小舟。
那人脸上艳胜牡丹的红晕。
以及他没有一次能摆脱的、“迟到”的罪名……
……
==
九公子再一次被噩梦惊醒。
自星狼弓口中得知艳刀之事后,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梦见那尸横遍野的红月血景。
在他清醒的时候想到这一幕,少年心中难免充满不忿——惊才绝艳,俾睨天下,却最终英雄末路,与千百庸人同归尘土!那样的人,那样的刀,就这样昙花一现,再也不存于世上?难道真是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但在梦中……
血景,死尸,漫天都是杀意……可是向他迎面而来、压在他身上令他几乎窒息的……
竟是那艳刀本身!
九公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全身湿冷。
江山图一快!——和刀相比,性命又算什么?
不管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
艳刀前辈,究竟是怎样的人?
那人,那刀,当真一样狠戾凌厉、肃杀骄狂?
其实在九公子的道德观念中,即使一刀见血,对方一时无法收锋认输,也是人之常情啊。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又何至于二刀断头了?
若被星狼弓知道,或许又要说一句:“傻孩子,你不懂”吧。
或许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富家子弟,当真不懂这江湖。
只是……
性命,艳刀可以不在意;那身边之人呢?
九公子胸口一痛,只觉得阵阵呼吸不畅,不知不觉推门走了出去。
争强好胜,快意武道,纵横江湖,不枉此生!艳刀一生虽短,却可以说是求仁得仁的圆满了吧?
但意琦行……
那个男人,又是带着什么心情,眼睁睁地看着兄弟独自走向不归之路?
心中烦闷,九公子不由自主地朝着空旷的地方走去……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又来到那个湖边了。
犹梦玄湖。
九公子不禁苦笑,不管他身在“外发”还是“内聚”,为何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闯入这个所谓“禁域”……?九公子一阵恍惚,突然定定地动弹不得。
印入他眼中的是这样的景象。
银发的男人坐在湖边,背脊挺得笔直。
冷硬的脸上,神情从恍惚,变成柔和,再变成恨不得立即死去一般的极度痛苦……
“意琦行!”
他甚么都没想,忍不住叫出声——好像他不叫,那男人就会瞬间从人世间消失一般——
可是他叫完之后却后悔了。
男人彷佛受到了天大的惊吓,突然转头,看着他的眼神——
那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的、最深最深的绝望……
男人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在颤抖,彷佛随时都会掉进湖里去……
“意……”九公子扑上去,抱住了男人。
他在颤抖,男人也在颤抖,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颤抖传到了男人的身上,还是男人的颤抖传到他身上。
彷佛天荒地老——
终于,男人抬起一只手,慢慢地抚上了他的头发。
“对不起。”男人低声道。
九公子一怔。
男人的手从他的头发上放下,轻轻拍在他的背上。
“对不起,那日——我不该打你。是我太激动了。”
男人的语气平静而温和,“跟我回通天道,好吗?”
“——我知你在跟星狼弓学箭,以后你随时去找他便是。我也会尽力指点你。”
男人的手轻柔而有力,笨拙地安抚怀中的少年。
——但九公子恨极了他这种强作淡定的态度!恨极了他安抚小孩子一样的举动!他恨不得直接将男人压在地上,撕裂他的身体,将他那副温和淡然的面具狠狠砸碎!
“怎么不说话?”
九公子将抱着他的手臂,用尽全力收紧,弄得自己都有些疼了。
“……原谅我,好吗。”意琦行感受到少年的激烈情绪,语意歉然。
九公子仍是不语。
意琦行与他贴得很紧,又好像隔的很远。
他已经将他抱在怀里……但他要怎样……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打破这男人身上散発出来的让人窒息的死一样的寂寞?
意琦行一时也没了声音。
平静的湖犹如一面冷酷的镜子,忠实地倒影着两个默然相拥的人。
意琦行凝视着湖心,空荡荡的水面,反射着粼粼波光,刺着他的眼睛,使他一阵恍惚。
半晌,意琦行突然开口:“我那名兄弟……”
九公子一怔。
意琦行要与他说绮罗生之事?
“你知道吗,有一种人,天生就是刀者。”
九公子怔怔听着。
“他就是那种人。刀在他手上,是那么浑然天成,好像他生来就应该拿着刀。只有拿起刀,他的人生才开始完整。”
“……九儿,你出身世家,想来从小锦衣玉食。我那名长得和你很像的兄弟……他小时候,却是个苦孩子。”
九公子没想到意琦行说出这番话来,不自觉地微微松开手。
“他啊……小时候因为那副艳胜女子的容貌,吃了不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苦头——”
意琦行语调平淡,彷佛在说一个不相关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他拿起了刀。”
“我与他遇见之时……”
意琦行笑得有些恍惚,“我手中有剑。而他,手中有刀。”
……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三)
“那日……你的心意……我……并不是责备于你,”意琦行看着九公子的脸,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我只是……”
“我明白。”九公子突然开口道。
意琦行一怔。
只见少年扬起绝美的容颜,微微一笑,“——你只是见不得有人用你兄弟这张脸,作出他平生最为不齿的姿态。”
意琦行微微张口,又讷讷无语。
“但是……”
九公子轻轻一笑,那笑容中有自嘲,有苦涩,更多的却是超越年龄的坚定无悔。
“意琦行,”他直视着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不是女子。我也不是你兄弟。”
“但是,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意琦行。”
“我,喜欢你。”
随着最后一次的表白,少年抓住男人银白的髪,将他拉下。温润的湿意,覆盖上了冰冷的唇瓣。
意琦行竟忘了躲避。
九公子心中悲喜不辨,只是紧紧抱着意琦行,尽情地吻着。
彷佛将有生以来所有的爱意,都集中到了这一个吻当中。
那许多模糊的、清晰的、断碎的、完整的梦,在这一刻全都像烟花一样,散尽天地。
此时此刻,只有面前这个男人。
只有他实实在在地触碰着的嘴唇。
只有这一个吻,将他全身的血液作燃料,燃成熊熊大火,那铺天盖地的热,先把他自己的骨肉都燃化了,再将那男人也卷了进来,两个人一起燃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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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于意琦行而言只是任务而已。
夜里,他不需要梦。
正如白天,他也不需要想起。
他只需要一日复一日地,尽职尽责地,活下去。过了白天,便是黑夜。过了黑夜,又是白天。
可是……
自从那少年出现……一切悄悄地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去……
多年以来,他将一切埋在冻结三千尺的寒冰之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本以为已经足够厚,足够深,足够安全……谁知,天上却掉下个那样的少年,狠狠地砸在了冰川之上。
看起来只是不深的一个裂口。他还能暂时掩盖,寒冰之上看上去似乎仍然一片光滑。
但……万古无波的冷峭剑上,已经悄悄出现了再也无法弥补的裂痕。
——就像白天,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再次去了湖边……
——就像夜里,他吞了比平时再多一倍的药量,却竟然……
在本该最最深沉黑暗的睡眠中,恍惚看见了那人的影子……
影子幽暗,衬着刀光泠白。
怒放的牡丹,狂野浓稠的艳红,犹如以鲜血染成,彷佛预示着接下来的血腥。
“……”
他张嘴,想喊甚么,但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
他想怒吼,想尖叫,想抢过那把刀,想——想死在那刀下——
梦里的他几乎要跪下呕吐了。
“意琦行——”
却有人在从黑暗深渊的外面呼唤他的名字……
“意琦行——”
熟悉的声音,甜蜜而轻柔,似乎充满了爱恋……
“意琦行——”
似乎有一具柔韧的身体缠在到他的身上,让他满是冷汗的身体,逐渐感受到了热度……
“意琦行……我……”
九公子抱住身边的男人,低声问道,“可以……吻你吗?”
——少年今日刚刚献出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吻。
那时……意琦行没有将他推开,更没有像那日一样打他一巴掌。
他跟着意琦行回到了通天道,一起吃过饭,尔后再次与意琦行一起躺在了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他还有种云里雾里像在做梦一样的感觉。
少年既甜蜜,又不安。
晚上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只是不到半夜就突然惊醒了。
身边的男人,即使在床上也躺得笔直,丝毫没有睡梦中放松的样子。
九公子看着那冷硬的线条,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悄悄地挪近一点,再挪近一点……最终轻轻伸手,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