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
简宁的衣服放在柜台上,丹尼尔斯放的车票,放在衣服的旁边。安筠看着它们。
皮娅看着安筠:“那位先生还没有拿自己的衣服吗?”
安筠没有反应。她没有听到。她的注意力没有在这里。
皮娅耸耸肩,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就这几天而言。自从那位先生来了以后,安筠就跟掉了魂儿似的,就是没反应
人,总是为爱情犯傻。这是哪部宝莱坞电影说的?也许我该把这部片子找出来给她看看了。皮娅扭身上楼,真打算这么干了。
直到下午茶的时间,简宁才出现了。丹尼尔斯也在那里。简宁看到丹尼尔斯,微笑。但再没有别的了。可能是因为他一脸倦容。但在丹尼尔斯看来,那不是疲倦,那是忧郁。
他端着一杯锡兰红茶到了简宁面前,简宁接过,说:“谢谢。”
“呃,没事。那个,卡布奇诺怎么样了?”
简宁喝了一口茶,半晌才回话:“我们什么时候到了要靠宠物开头了?”
丹尼尔斯看着简宁,简宁也感觉到自己的口气冲了一点,两个人一度陷入了尴尬。
“好吧。我确定你现在还需要休息一下,我就不打扰你了。再见。”丹尼尔斯起身。
夜晚降临。丹尼尔斯看向岸边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甚至打亮了黑暗的海面。一瞬间,丹尼尔斯似乎觉得好像回到了自己和爸爸在一起,在家里面看着一个搞笑的综艺节目的时光。可是没有,他从来没有过那种经历,没有和爸爸在家里面看过搞笑的综艺节目,就连别的都没有。他只有住的地方,不至于受冻。读书时住校,放假时不是在船上——通常就是在船上度过他的假期,偶尔会到安德烈的家里面去住住。事实上,很多时候的圣诞节都是在安德烈叔叔的家里面去过。
这倒是奇怪了,宋卿云怎么没来。丹尼尔斯结束自己那文艺的伤感,突然想起这个位置属于宋卿云专属啊,今儿还准备给他立个牌子呢。难道说伤心人是有传染性的?成了群体症候了?
正在心里念叨着,宋卿云就出现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了。”照例,宋卿云递给丹尼尔斯一支雪茄。两个人互相点了雪茄之后,慢慢抽,晕足了味道,才打算开口。
今天先开口的是丹尼尔斯:“你和那个……安……”
“安筠。”
“对。和她做过吗?”
宋卿云疑惑地看着丹尼尔斯:“这不像是你的风格,你应该很直接的。为什么不直接说你真的想问的?”
丹尼尔斯抽了一口雪茄,就像是为了鼓足勇气一样,一口雪茄的时间让他开口说话了:“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我以为他累了,所以不想吵到他。直到他睁眼的时候我都是在看着他。接过他起床,抽了一支烟。今天对我说话的态度也很不好。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我没有想象当中那么爱他,而且,他给我的感觉是,和我在一起做像是背叛了某个人一样。”
宋卿云看着丹尼尔斯,他只说了一句话:“谁都有深深爱过的人。”
谁都有深深爱过的人,所以当你应当知道你到底爱不爱现在身边的这个人,这个人到底爱不爱你;谁都有深深爱过的人,所以自然没有办法撇下当初种种——年龄越大,涉世越深,把心坦诚地交给一个人就越来越难,交出自己的身体有时反倒比交心容易。
不知道隔了有多久,丹尼尔斯说了一句:“谢谢。”
宋卿云点点头:“不客气。”
不过很快,丹尼尔就说了一句:“明天就开船了。”
抽了一口雪茄,宋卿云点点头,没有说任何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和安筠做过吗?”
“……”宋卿云无奈地看着丹尼尔斯,“我个人觉得,今晚的气氛全被你搅了。”
安筠躺在床上,行李箱放在身边。她偏头看着行李箱,慢慢闭上了眼睛。
加上今天,简宁已经很多个小时没有和丹尼尔斯说话了,丹尼尔斯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是心里面一直在想:已经19个小时没有搭理我了,已经19个小时了!!
可恶的宋卿云又在那里当什么望妻石——哦,差点忘了!
“呼叫安妮莎,呼叫安妮莎。”
“收到收到,船长,有什么事情吗?”
“之前叮嘱你们的106房的客人的房间还有行李都替客人收拾好了?”
“是的。”
“那么,把这个东西放到锦瑟去。我马上把地址发给你。你要赶快。”
“哦,好的。”
安筠奇怪地看着安妮莎指挥着搬运工放行李。足足三个大行李箱呢,全放在店中央了。
“请问……”
安妮莎立刻亮出她标准的笑容,非常有礼仪地站在安筠面前,礼貌地说:“打扰了,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先知号有位客人马上要来你们的店里面,按照他的指示,就是要把行李箱放在这里。哦,对,我想当确定客人的想法是这样的。打扰了。”
安妮莎办完事,立刻走人。连给安筠提问的时间都没有留。
宋卿云气愤地看着自己的房间,他立刻打电话,安妮莎马上反应给了我们的船长大人,船长大人说:“没关系,你让所有人都走,对,所有人都走,我马上来处理这件事情。”
宋卿云盯着丹尼尔斯。
丹尼尔斯冲他优雅地微笑,然后告诉他:“你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拿回你的行李箱。两个小时后,准时开船。”
宋卿云几乎来不及生气,就立刻跑走了。
丹尼尔斯在宋卿云跑走以后,就立刻找到了简宁。当时简宁依旧在船头练琴,丹尼尔斯的到来打断了他的练习,可他和宋卿云一样都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丹尼尔斯的话打蒙了:“你赶紧给安筠打电话,说要开船了,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开船了,让她把你的衣服送过来。”
简宁皱眉,什么情况?
“快啊!”丹尼尔斯着急地说。
简宁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机摸出来给安筠打了电话:“安筠小姐你好。对,我想你能不能把衣服给我送过来一下,因为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开船了。对。嗯,因为确实还有些事情要做,只好麻烦你先送过来了。好的,那么谢谢了。”
安筠看着行李箱,又看着简宁的衣服,还有丹尼尔斯给的船票。还有两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开船了。从这里到港口至少要一个小时。
安筠立刻提着行李箱,拿着衣服和船票走了。
可是越着急越是不顺利,越着急越是不顺利。这条路本来就窄,眼看着就要变天了,人们都着急着回家了。摩托车自行车三轮车都挤在了一起压得马路喘不过气,
安筠看着手表,怎么办,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宋卿云坐着三轮车往安筠的店走。他催促司机快一点,但是他则说:“快不了了,快不了了!要下雨了,都回家了,堵上了,堵上了!!”
接着,嘭的一声——
“怎么了?”
“车祸!车祸!撞了个人!”
宋卿云立刻从裤包里掏出钱,跳出车,把钱扔在司机手上,从人们的缝隙里插过去。
虽然很傻,可是他害怕那是安筠。
而那头,这场车祸也把安筠堵在了很远的地方。她从人群中挤过去,人们都在说前面出车祸了,死人了。安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越加焦急地从不能再挤的人群中挤进去,她害怕那个人是宋卿云,她没办法再接受死亡了。
两个人都在路上穿行着。
天,变了。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个时节,下这种大雨,不仅是不合时宜也是很奇怪的。
就像是你曾经爱过一个人,可是又爱上了另外一个人,就会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如果你曾经爱过的那个人活着,你和他还有一段没有结束的婚姻,那么你和现在这个人的爱不仅是不合时宜的而且畸形的,不能够公开的。
尽管,你是自由的。
瓢泼大雨迷住了人眼睛。
时间已经过去了。
上帝所给的两个小时时间,已经全然过去。然而,她还是没能赶到。
安筠拖着行李,一身湿透地拖着行李箱站到了暂时能避雨的屋檐下。她的头发滑落着雨水,手上拿着同样湿透了的,先知号从印度开往中国的船票。
突然,她的光被一个东西给挡住了。
她抬头,这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人。
同样一身都湿透了的宋卿云抱住了安筠。
两个人互相抱着对方,一个头放在他已经被雨水淋得湿冷的胸口,一个把脑袋贴在她被雨淋湿的脑袋上。
当宋卿云被安筠待会锦瑟的时候,果然看到了自己的行李。而且这个时候皮娅吃惊地看着这两个人,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告诉安筠什么。
“安筠小姐,刚才有个人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已经找到了一个叫宋卿云的先生,你们明天可以一起到先知号上面来,因为先知号明天才开船到中国去。”
宋卿云和安筠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就笑了。
晚上。
简宁又开始进行表演。周围都是黑暗的,灯光只聚在简宁那里。
今晚的表演曲目是《梁祝》。据安妮莎的官方解释说,是因为明天就要出发到中国了,让外国友人先听听看中国风。
“可是,这么说来,简宁先生不是应该演奏《最炫民族风》吗?”雷斯利问道。
“啊,我觉得简宁先生还可以演奏《月亮之上》!”
大家都附议了,都渴求地看着简宁,而简宁一脸黑线地看着大家。
总而言之,晚上的演出,就是《梁祝》了。
可是,简宁忽然又听到了清晰的钢琴奏乐。没有啊,他什么时候要求了钢琴配乐的?不过他是看惯了打场面的人,并没有因为这点意外就停止了演奏。
灯光打向了发出钢琴声的地方。
原来,在观众的身后,整个房间的最后,摆着一架钢琴,丹尼尔斯正穿着白色的船长服弹奏着钢琴。
简宁这时才真的愣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时候,似乎是海上的某一个夜晚,不是在这种封闭的演出厅,而是在甲板上,在甲板上的一个夜晚。
这个夜晚月色撩人,他在月光组成的轻纱薄雾般的纱帐里,演奏着《梁祝》。
海浪轻轻地摇着,拍打着海岸的礁石。
简宁躺在丹尼尔斯的身上,丹尼尔斯给他拢了拢毯子。
“你说你是蓝血贵族啊。”
“恩。妈妈是西班牙人。”
“啊。这样。我以为你吹牛来着。这么说,蓝血贵族的说法真的是源自于西班牙贵族的自我称谓了?”
“对。不过,放在我身上最好不过了。”
简宁笑了笑。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脸上的笑容是这么的宠溺。他把头埋在丹尼尔斯的颈窝:“抱歉。”
丹尼尔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没关系。”
“丹尼尔斯,不知道你觉不觉得,总之我觉得,我们太快了。”
“哦简宁,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如果我们是一本耽美小说,写到这里都没有发生什么的话,那真的是太慢了。”
“……”
“总而言之……”
可是简宁打断了丹尼尔斯的话:“我是想告诉你,这一切超过了我的心理预期。知道为什么我会接受船上的工作吗?”
“大概能猜到。”
“我想我还是坦白地告诉你好了。我爱过那么一个人。他离开我了。”
“……好吧,谢谢你的坦诚。”
“不客气。”
“但我觉得你不用多说了,这有损我的自尊。你可以睡觉了。”
简宁轻笑出声:“好。”
丹尼尔斯像哄小孩子那样拍着简宁的背,还哼起了摇篮曲。
不过在最后,他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宋卿云和安筠做了没有。”
简宁叹口气,说了一句和宋卿云一模一样的话:“我个人觉得,今晚的气氛全被你给搅了。”
然而在锦瑟。事情的确就像是丹尼尔斯的臆想一样,发生过了。
此刻,宋卿云正搂着安筠,酣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