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很早的时候,我爷爷简衡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他是个孤儿。
——可是简宁,你不觉得这个故事的开头太常见了?哈利;波特也这样。
可是这不是个故事。我在讲一个真实的事情。你还想不想听了?
——好吧。
很早很早的时候,我爷爷简衡……
——简宁,这个开头你可以省略了,我知道你爷爷是孤儿了。
丹尼尔斯;格雷德!
——好吧。我闭嘴。你继续。
我爷爷的爷爷很喜欢我爷爷……
——太混乱了,太混乱了,你到底还想不想让人听了?
丹尼尔斯;格雷德,要不是出于道德上的考量,我一定踹你下去。
——可是我是你的听众,你要考虑我的感受!我已经勉为其难地在听一个言情故事了,我其实更喜欢耽美。而且要那种小受种类众多的,比如说什么阳光健气受、腹黑傲娇受、女王受……
丹尼尔斯;格雷德,我最后再跟你强调一遍,不要打断我。不然,你真的死定了。
——你继续。
很早很早的时候,我爷爷简衡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他是个孤儿。我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我的太爷爷,很喜欢这个孙子,但是家里的亲戚太多,排挤我这个爷爷,害怕太爷爷把这个家传给我爷爷,便借着我太爷爷年事已高不能够主宰家里的大小事宜把我太爷爷架空了,实际上架空这个想法早就有了,只是我爷爷刺激到他们了而已。我太爷爷确实太老太老了,没有经历去管理这些事情,也没有办法保护年幼失怙的我的爷爷,我爷爷也是个有血性的人,他站在我太爷爷面前,说:“我闯不出来,就不回来见您。”
于是他就带着一个包袱走了,一分钱都没有要。
这个宅子,也早就分给了简氏宗亲。
那个年代……大概是抗日战争开始之前。爷爷出生得更早。大概1923年,爷爷十岁了。
告诉了我的太爷爷之后,我爷爷就带着行李走了,然后跟着别的人上了船,最后当了一个水手, 顺着水路顺风顺水行船过水上生活。船帮垮了之后,我爷爷就到了地上,跟着船上的一个好友干起了挖煤的营生。当时挖煤可是要凭运气和真本事的,不然煤坑垮了人是就不出来的了,那不是什么正规的煤坑,而且那些个矿主对于矿工的盘查很严厉,逮到谁偷偷藏煤矿就会揍人,死人了官府也不会管的,所以煤坑周边多得是草草掩埋的尸体。
爷爷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藏了很多矿石,而且带着很多矿工兄弟逃了出来,然后卖掉了矿石,居然得到了一个小小的船帮,开始了走、私私盐的营生。后来船帮开始壮大,走、私的营生就没有干了。那一年,我爷爷已经28岁了。按照那个时候,这个年纪早就做了好几个孩子的父亲,但是我爷爷还是孤身一个人,当初和他一起出来混的兄弟有的离开了他会岸上结婚生子,有的因为病去世了,还有的就参了军,因为那个时候,抗日战争开始了。剩下的,就和爷爷一起回到了我爷爷出生的地方。
但是那个时候,我太爷爷已经去世了,早就去世了,在我爷爷离开他一年之后就因为自己的孩子闹着分家给活活气死了。我爷爷回去,想看看他的祖宅。
也就是那个时候遇到了我的奶奶。那个时候,简宅早就换了名字,虽然住的人是沾亲带故的,但是简宅变成了王宅。
按道理说内堂是女儿家的地方,可是这个王家人是接受了西方教育的,便也没有在意什么,只让管家带着去看了。那时候,我奶奶,还很年轻,很年轻,很年轻,也就是16岁的年纪,照爷爷的话说,那比家里面所有的花儿都好看,奶奶的脸让他想起了他在船上的夜晚。一开始到船上的时候,没有那么适应,还会晕船,到了晚上没办法好好睡觉。但是还是被爷爷找到了很好的解决方法,爷爷躺在甲板上睡觉。有可能这是爷爷为什么到后来有很严重的风湿的根源之一。
行船的夜晚,通常月明星稀,夜幕晴朗。就算没有月亮,天上的星星也是在闪烁的。爷爷躺在甲板上,看着这些自然的事物,心里面就会觉得很舒服很舒服,就那样一直躺到天明,启明星到来的时候。爷爷还告诉我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经常会想一些读过的书,比如说《聊斋》里面的《山市》之类,《诗经》啊等等等等。
“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诗意的生活,真的,小宁。这是最美好的事情。”爷爷如是所说。
这一天,诗意的生活以我奶奶的样子出现在了我爷爷面前。
“江有汜,子之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江有渚……”
“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我奶奶当时在小姐楼上拿着《诗经》正在读,我爷爷站在一棵已经开花了的桃花树下面,抬头微笑看着我奶奶,我奶奶则惊奇地看着这个打断了她读诗的人——这个人穿得整整洁洁,让普通的麻布衣服显示出了相当不平凡的感觉,就像是达官贵人穿着平民衣服出来巡查了。
管家朝我奶奶鞠躬说道:“小姐,这是简家的少爷,叫简衡。”
我奶奶没有回应管家的话,而是饶有意味地盯着我的爷爷看,然后说:“泛比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爷爷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说:“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奶奶微笑,手拿着书,趴在栏杆上:“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你叫什么名字?”奶奶抬着她的下巴问着爷爷,然后又埋头抬手在写什么东西,像是随口问道一样。
管家又想开口,但是我奶奶立刻抬手说:“让他自己说。”
“犹衡之于轻重也。”
“简衡?啊……”
奶奶手中的诗经掉在了地上,压住了一地的桃花。
“既然天意如此,这本《诗经》归你了。不介意的话,就收下吧。”奶奶轻轻挑眉笑着回身了。
爷爷当时就捡起了这本《诗经》。管家还不好意思地赔礼说:“不好意思了简少爷,我家小姐脾气就是这样,她没有别的意思。”
爷爷掸掸书上的灰尘,微笑着说:“没关系,我知道。不用为难,谢谢管家了。”
夜晚,爷爷坐在船上,点着一盏油灯,翻开了《诗经》扉页。
心有灵犀一点通。
书的扉页只有这么一句话,还是用钢笔写的——当时钢笔很难得。
可是爷爷总算知道她抬手在写什么了。
王灵犀。
心有灵犀一点通。
再翻翻书,有一页夹着书签,抬头第一句就是: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这个时候,还是少女的王灵犀还点着灯,在铺好的宣纸上胡乱写着“衡”字,柳体、瘦金体、颜楷……
醒来以后,王灵犀披着衣服去看昨天简衡待得地方。但是她立刻就冲到了楼下。然后从桃花树上取下了一个卷轴。
拉开一看,泼墨草书,上书狂放的三个字:思无邪。
“思无邪……”
——等等,简宁,我觉得这个故事里的诗句什么的我全然不懂。尤其这个“思无邪”就更不明白了。
不用明白,我奶奶只是,只是在考我爷爷。至于“思无邪”——爷爷告诉我,那是他写好了之后翻墙翻进了后院挂在桃花树上的。他的意思是,对于我奶奶的喜欢,发乎于情,止于礼。没有别的意思。
然后我奶奶就把那个卷轴收好,放在绢上面缝制了起来。
人亲客往,奶奶的父亲觉得我奶奶实在是厉害,就把这个匾额拿来给人们展示。人们惊艳于我奶奶的女工——女子有四好:妇红、妇容、妇德、妇颜——我奶奶如此一匾就等于是在跟人们说我这些都具备了。所以当时人们都来提亲。可是我奶奶死活都不同意。
——为什么?喜欢你爷爷?
这只是一个原因。奶奶说“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但是我爷爷一瞬间就知道我奶奶在忧愁什么,所以回答说“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我奶奶不想只做一个好妻子,她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
于是我奶奶的父亲推掉了很多亲事。
可是,我奶奶就这样,和我爷爷在一起了。
那时候我奶奶还在女子学校上着课。青衣黑裙,麻花辫儿,那是典型的民国女学生样式。
上学的时候,我爷爷远远跟在我奶奶身后,我奶奶到了学校门口则转身远远地看着我爷爷,然后和他挥手,看着他走,但是我爷爷则挥手让她进学校。有时候是奶奶先进去,因为奶奶有时要赖床,就起来得晚,所以就不能像往常那样送爷爷走;有时是我爷爷先走,因为爷爷在码头上还有事情要做;但通常,他们都是互相让对方走,一直到我奶奶快要开课了。我问爷爷为什么不能走,爷爷说:“惜取离别时,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相见了。因为战争,学校随时都会停课,学生都在游行,她的父亲可能随时都会带着她走。而我那个时候是不可能随着她走的。”
“那奶奶后来走了吗?”
爷爷很久之后才说:“走了。”
再见面,已经是抗日战争胜利了。
已经长成了女人的王灵犀站在王宅门口开着家门——那个时候王家只剩下她一个人。而她回头,就看到了简衡。
四目相对,只想到当初所说,思无邪,惜取离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