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惜取离别时。”丹尼尔斯的中文其实说得不错,但是始终都有异邦的味道,所以有一点牙
牙学语的感觉,倒让简宁想起了自己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时候还小,他也傻乎乎地重复着这句话“思无邪,惜取离别时”。
简宁和丹尼尔斯躺在屋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知道那么多,可是怎么去爱还是要慢慢去学。遇到喜欢的人,还是会像学说话的孩子一样,傻乎乎的。”简宁喃喃地说。
笛声悠扬,从老朽的木窗里传到外面。
这是战后第一个春天。当初挂着“思无邪”卷轴的桃花树开得繁盛,一点点团在枝头,就像是云朵停在某片天空。
王灵犀抖抖床单,将床单挂在搭好的竹枝衣架上——这个竹竿也是在宅子的某处金杆竹丛随意砍下架好的。
她手拍拍床单,头偏着问坐在窗台上的简衡:“你真不打算帮忙了?”
简衡转转手上的竹笛:“辛苦夫人了,我为夫人奏乐。”
王灵犀又好气又好笑:“好吧,你就懒吧。我要听《广陵散》。”
简衡:“……夫人又淘气了。”
王灵犀:“那你是过来帮忙还是?”
简衡清了清嗓子:“《广陵散》……好吧,我试试看。”
《广陵散》旋律激昂、慷慨,是我国现存古琴曲种唯一具有戈矛杀伐战斗气氛的乐曲,直接表达了被压迫者反抗暴君的斗争精神。但非嵇康所谱曲,而是他太善于演奏此曲。且此曲只留下琴谱存于《神奇秘谱》中。王灵犀的意思是,有本事你就把失传的古琴曲用笛子演奏出来,而且她很不满她在忙但是简衡在玩儿。
王灵犀吃惊地看着简衡:“这你也能试试?好吧,我洗耳恭听。”
“那么请夫人听好了。”
——一分钟以后
“简衡!有本事你再给我试试看!!!”
王灵犀追着简衡满院子跑,因为简衡吹的是“小和尚下山去化缘,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接着简衡就一个轻松的转身站到了王灵犀的身后把她抱了起来,在她耳边说:“是灵犀你无理取闹非要我……”
但是“轰”的一声打断了简衡的话,因为身后的衣架倒了,连带着刚洗好的床单一起摔到了地上。
王灵犀柳眉倒竖:“简衡!”
“……我洗。”
接着他就到井边去打水,然后开始用搓衣板搓衣服。王灵犀则在一旁摆着笔墨纸砚画着画。
“夫人,这衣服很难洗。”
“关我什么事。”
“……真的很难洗。”
“你就懒吧,反正我不洗,而且是你捣乱才把衣服弄脏的,有错必须改。”
“……那你也不能在我洗衣服的时候画画啊!”
“那为什么你可以在我晾衣服的时候吹笛子?”
“我那是……我那是体谅你!你晾衣服多累啊!而且我要是帮你了,那不是帮倒忙啊。”
王灵犀的注意力从画上到了简衡身上,她笑着说:“这倒是哈。”
简衡很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为夫和夫人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王灵犀把毛笔一甩,墨水尽数甩到了床单上,床单上又盖了很多墨点。
王灵犀无奈地说:“哎呀,对不起啊老公,我手抖了一下。”
“……没关系,夫人难得手抖。”简衡这么一说,眼看着王灵犀的手又要抖了,他立刻站起来挡在床单面前,“还请夫人手下留情。”
“那这……已经脏了,怎么办好呢?”
“我再洗。”
“看来夫君你和为妻我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是这样的。请夫人慢慢作画。”
“当然。”
“哈哈哈哈哈……”丹尼尔斯笑得差点把身后的小青瓦震碎,“你爷爷和你奶奶……奇葩……你爷爷还真是拿你奶奶没办法……哈哈哈哈……”
简宁的笑容也挂在嘴角,感慨地说:“是啊,我爷爷很爱我奶奶。”
“想知道我奶奶画的什么吗?”
“画的什么?”
“简衡洗衣图。”
“什么?”
“奶奶还把这个图装裱了起来挂在了卧室里。”
直到夕阳远远挂在了谁家矮墙上,简衡才把床单和灵犀没有洗好的衣服洗干净。那件被甩了墨点的床单实在是没有办法洗干净了,也就那样挂在了衣架上晾着。
可是谁都没有生气。
简衡站在灵犀身后,用手臂包围着她,从她的手上接过毛笔,在灵犀题名为《简衡洗衣图》的地方写着: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简单地翻译这首《式微》意思是:
暮色昏暗天已经快要黑了,但是为什么不能够回家呢?不是为了官家的事情,又怎么会顶风又引露!
暮色昏暗天已经快要黑了,但是为什么不能够回家呢?不是为了老爷们儿,怎么会让污泥沾满身体!
灵犀撅起了嘴:“我什么时候成了奴役你的人了?!”
“很早之前。”简衡摸了摸灵犀的脸然后捏了捏她的脸颊,然后抱住了灵犀:“灵犀啊,要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怎么办呢?”
灵犀本来想反手握住简衡的手,听到他说这句话瞬间紧张了起来,皱着眉毛问:“你做了什么事情?!”
简衡瞬间放手:“水桶里有水。”
灵犀立刻瞪着简衡:“你在水里放了什么?!算了,你别说了,我自己去看!”
简衡趁着灵犀去看水桶,就脚底下抹油溜了。
没有几秒,灵犀大吼:“简衡!!!”
简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往手上抹了墨水,然后趁着摸灵犀脸颊的时候把墨水全部按在了灵犀脸上……灵犀脸上两个黑色的手掌赫然在目。
“中国人怎么说的?闺房之乐?”
“嗯。就是这样。闺房之乐。”
“起风了,靠拢一点。”丹尼尔斯说是这么说,但是果断地拉住了简宁的手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拖,拢住了简宁,让他枕在了自己胳膊里。
“后来那件床单呢?还留着?”
“你说起奶奶生气甩了墨水在上面的那个床单?”
“嗯。当然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有蕡(音,焚)其实。子之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什么意思?”
“我爷爷把那张脏了的床单——就是把那些墨点连了起来,画了一个桃花树,然后在上面画了他第一次遇到奶奶的时候。然后在画上留白的地方写了这句话送给奶奶。”
“这么浪漫?”
“桃我懂,可是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奶奶长得很好看,我奶奶嫁给我爷爷,一定会让家庭和顺、家庭欢喜、夫妻合乐。宜其家室嘛。”
“啊……还有,还有什么画吗?还留着什么吗?”
“你说那些画吗?实际上我没有找过。爷爷倒是告诉过我。”
“这是什么意思?找?”
简宁的脸色一沉:“文、革。那是一场浩劫。这些画都属于封建迷信的东西,要破四旧除掉。可是爷爷奶奶怎么可能烧掉这些东西,就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在什么地方?要找吗?”突然丹尼尔斯坐了起来,“我们找找看吧?!”
“……真的要找?”
“当然了!这种见证爱情的东西为什么要埋在土里面,就算要埋,你也埋在你爷爷奶奶的墓地里啊!”
简宁沉默。
丹尼尔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半晌,简宁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对坐起来的丹尼尔斯说:“好。”
“那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是不是在那棵桃花树里?”
“不知道。先下去再说吧。”
简宁站在走廊上反反复复走着,丹尼尔斯看着简宁在面前踱步,都被他绕晕了,于是站起来不耐烦地说:“够了够了,你不要说了,你就告诉我你爷爷到底说了什么就好了。”
简宁下意识地埋头嘟嘴:“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可能你猜不到啊。”
“什么?哈,不要怀疑我的智商。我告诉你,我可是蓝血贵族,蓝血贵族,你知道吗?你当然知道,所以不要怀疑我的智商,你这样是对我尊严的侮辱。”
“……”简宁叹口气,走到走廊外的地上,随手捡了个石子在地上写了四个字:天一生水。
“天一生水?”丹尼尔斯借着手机的灯光看清了这四个字。
“爷爷告诉我,要想知道那个东西放在那里,就要猜猜看天一生水。”
“那你爷爷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关于‘天一生水’的事情?”
简宁蹲在地上,手肘放在膝盖上杵着自己的下巴,思考着说:“天一生水,天一生水,爷爷告诉过我天一阁,这是一个很出名的藏书楼,之前这个藏书楼不叫天一阁,我也忘了叫什么名字了,但是这个藏书楼起火了以后改了名字叫天一阁,就没有起过火了。”
“那就去那里找啊!”丹尼尔斯大有要马上打包起身的感觉。
简宁摇摇头:“离这里太远,不显示,不可能跑到宁波去藏东西。天一阁在宁波。”
“那还有别的什么吗?你爷爷为什么要让你去猜啊?”
“有意思啊。爷爷说找到了还有奖励呢。”
“奖励?”
简宁的眼神像是回到了当初。
爷爷在田埂上走着,拉着简宁的手,埋头对着简宁笑:“这么想知道东西放在哪里?”
“嗯!”简宁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那小宁猜猜看,天一生水吧。猜到了,还有奖励啊。”
“天一生水?”
“嗯,好想喝酒啊,我们小宁还小啊,等小宁长大了,不知道爷爷还在不在,能不能喝道小宁的喜酒。爷爷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这么想,今天小宁问到我和奶奶的东西放在哪里,我就更这么想了。”
“什么喜酒?我长大了?什么时候长大?”
这个时候,爷爷被远处的声音所吸引,并没有很快回答简宁的问题。简宁顺着爷爷的眼光看去——田野旁有一条河,河上有人载着红泥封的酒。
夕阳西下,远处炊烟袅袅。
“等小宁有家了,就长大了。”
有船人在水上,岸上有人唤道:“式微嘞……!胡不归嘞!!”
那些《诗经》里小人物抱怨生活苦难的句子,早就变成了离别之人追问的句子——
都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回家吧。
作者的话:
抱歉抱歉,我记错了,天一阁是在宁波,但是修改之前一直说天一阁在杭州。抱歉,这么大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