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布奇诺摇着像鸡毛掸子一样的打着卷的金黄尾巴,在人流中愉快地穿行,时不时地回头叫一声,因为简宁提着小提琴在它身后走着。走得很慢。不知道是太阳很大,还是他不想前进。
到了港口,很多人都在读一个告示,有小孩子抓着爸爸妈妈的手问:“凯尔文森号?那是什么?”
“一艘船,很老很老的船了。”
对于这些观光的人来说,这的确只是一艘船。简宁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忧郁,因为凯尔文森号的老去,就像是年老后的自己旧时相识的老去。然而实际上是自己还活着,还相当年轻,正在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这个旧时相识就要死去了。
卡布奇诺拿脑袋拱拱简宁的大腿,简宁半蹲下来,卡布奇诺把脑袋放在他的膝盖上,睁着两颗黑溜溜的大眼睛天真而高兴地看着简宁。简宁摸摸卡布奇诺的脑袋,说:“走吧。我们去凯尔文森号,你一定没有看到过你爸爸待的地方,你和你爸爸像极了,可能船上还有你爸爸的照片,你爸爸和你不一样,他的名字叫威士忌。”
爷爷在船上养了一只吉祥物,那是爷爷在港湾上捡到的一只金毛,当时海风吹得它瑟瑟发抖,回去之后爷爷喂了它一大杯威士忌,它居然在烈酒的刺激下站了起来,当时爷爷夸了一句:“真是个坚强的小伙子,拼了命要活下去是不是?丘吉尔怎么说的?他说有时候坚持下去不是因为我们内心强大,而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干杯!”
就在爷爷还要再喂它威士忌的时候,它“咚”一声醉倒在地。
简宁看着卡布奇诺:“那时候,爷爷已经要退役了。很严重的风湿和关节炎,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卡布奇诺睁着两颗大眼睛看着他,那么温柔和善的样子,让人以为它什么都明白。金毛真的是很好的倾听者。
“好吧,我们……”
就在这个时候,简宁听到了一阵相当熟悉的法语声音:“我的上帝啊,我居然在这里看到了你!卡布奇诺!”
卡布奇诺把眼睛一斜——脑袋都懒得动——露出一个无辜的眼神,看着远方,当它看到是喂它羊角面包的丹尼尔斯的时候,它立刻挪脑袋,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过去,还汪汪汪地打着招呼,看到丹尼尔斯的时候它就做好,伸出了右前爪。丹尼尔斯蹲下来友好的和它握了握手。
卡布奇诺嘴巴裂开像是在笑一样,用左前爪挠了挠丹尼尔斯的衣服兜,丹尼尔斯无奈地松开握着卡布奇诺右爪的手,摊开手掌说:“没有,我没有带羊角面包。”
卡布奇诺忧伤地耷拉下了脑袋,还哼哼了一声,就掉头去找简宁去了。
丹尼尔斯:“……”
就没见过这种因为吃这么势利的!
诶,对了,既然这小咖啡狗都来了,那么它的主人呢?丹尼尔斯这么一想,他顺着卡布奇诺的前进路线看,就看到了简宁。简宁也看到了他。
“哦,好久不见。”
“你好。”
“呃……你来这里是……”
简宁把请柬从衣服内兜里面拿了出来,丹尼尔斯一改脸上的轻浮,脸色凝重了起来:“你家人以前是这艘船上的工作人员?”
简宁点点头,把请柬放了回去,顺手又看了看手表:“哦,糟糕,我还要上去拉小提琴,先走了,再见。”
“再见。”
丹尼尔斯看着简宁跑步的背影渐渐被人流遮挡住,他发现,这个人好像和以前的一个人重叠了起来。
那个人叫简宁。
听老船长简衡说,简宁这个名字是简单宁静的意思,是希望这个孩子过得简简单单平平安安的。简宁这个名字像女孩子的,因为当时简宁的妈妈以为她怀的是个女孩儿,但是后来生出来是个男孩儿,也没打算改了,因为没有觉得比这个寓意更好的名字了。
当时丹尼尔斯就觉得,不仅仅是中文名字像是女孩子的,就连这个名字的英文发音都像:Jane(珍妮)。从简宁上船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孩子娘们儿兮兮的,整天拿个小提琴拉个没完没了,但是船上的小女孩们个个都很喜欢他,有的还想要和简宁一起演奏音乐。照伊尔兰夫人的话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娘们儿兮兮啊丹尼尔斯,这是属于一个艺术家的优雅高贵和从容。”
一开始丹尼尔斯不想和这种娘们儿兮兮的艺术家同流合污,可是在一天早上太阳升起来,海面上波光粼粼,他刚刚才从厨房偷了个酥皮饼叼在嘴上的时候,他看到了在船头,在刚刚升起来的太阳前面拉小提琴的简宁。
吸了吸快流出来的鼻涕,丹尼尔斯一瞬之间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美的景色了,就连常常挂在浴室里露着白色大胸的无衣蔽体的希腊仙女也不能媲美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他再看到能够与这个景色相媲美的风景的时候,已经没有见过简宁很多年了。
丹尼尔斯知道自己爱上过两个人,一个是那时候的简宁,一个是那时候那个他夸赞过是神的孩子的男孩。
但是到底是爱上了美本身还是爱上了这两个人他无从知晓,而且知道自己爱,还是在长大以后才知道的,因为面对很多女人的时候,他总是想着那天的好时光,简宁和音乐在海上美得像是透过教堂的玻璃看到的清晨。也不是没有和女人在一起过,可是总是缺少了什么。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总是说:丹尼尔斯,对不起,我不能进你的心里,改变不了你。他只能抱着她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很多人都想改变我,可惜她们都没能成功。
然而现在,丹尼尔斯看着前方,就好像能够看到简宁一样,他觉得自己可能爱上的是同一道风景,因为这两个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伊尔兰夫人站在凯尔文森先生的旁边握着他的右手,她的左手用来和宾客握手。伊尔兰先生坐在了轮椅上面,他已经被帕金森综合症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皮肤像是融化的奶油一样往下坠着,头发也白了,肌肉无力地垂着,但幸好上帝还在他有生之年留给了他说话的机会。
当简宁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伊尔兰夫人和伊尔兰先生都激动了,伊尔兰先生甚至想站起来,他想站起来,想伸手,像抬起手,像当年那样抱抱简宁,可是简宁已经不是当年那个5岁的孩子了。简宁抱住了伊尔兰先生,他在伊尔兰先生的耳鬓边呢喃:“对不起……太久了……我很想你,先生。”
伊尔兰先生整张脸都因为过于激动而抖动了起来,他脸涨得通红,抖着嘴唇说:“耗了我一辈子了……”
伊尔兰夫人抱住了简宁:“我的孩子,见到你真的是太好了,简宁,哦,我的孩子……我没有想到能够一眼认出你,明明你已经长这么大,变得和石膏像一样好看了……”伊尔兰夫人松开简宁,激动地摸着他的脸,好像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简宁一样。
“汪汪汪!!”卡布奇诺很不高兴自己被冷落了。
所以大家注意到了卡布奇诺。
伊尔兰先生还停留在那种激动里,结巴地说:“威……威士忌!”
简宁把卡布奇诺推到了伊尔兰先生面前:“不,它不是威士忌,它是威士忌的孩子,叫卡布奇诺。最小的孩子。威士忌太老了,老得不能动了先生。”
卡布奇诺转转脑袋,看看简宁又看看伊尔兰先生,不明所以。
简宁拍拍它的脑袋。
伊尔兰先生和伊尔兰夫人的眼泪就这样流了出来,四周的宾客都看向了这里,他们有的端着香槟有的端着红酒,有的明白,有的不明白,但是他们都看向了这里。
丹尼尔斯没有想到自己真的猜对了。
他看着年迈的伊尔兰先生和伊尔兰夫人对着他那样热切,而且他清楚地听到了夫人叫了他的名字:简宁。
“夫人。”
伊尔兰夫人的手还搭在简宁身上,她听到有人叫她就转过头来看,这一看,她惊叫了起来:“天哪,天哪!!亲爱的,你快看这是谁!!”
伊尔兰先生动动眼球,看到了丹尼尔斯。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他的嘴唇颤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丹尼尔斯单膝跪在伊尔兰先生面前,拉着他的手说:“先生,这么久没有见到你,过得还好吗?”
伊尔兰先生拼着全身的力气点头——轮椅都因为他的猛力而动了起来。
伊尔兰夫人捂着嘴哭了。简宁搂着她,她已经不像那个时候那么高大了,已经不能抱住高吼着自己是波塞冬的丹尼尔斯了,她只到了简宁的胸口,死神夺走了她的儿子,但是不能夺走她的善良,时间也是,就算让她比孩子们矮了,但也永远也不能夺走她的和蔼慈祥。
丹尼尔斯站起来看着伊尔兰夫人,伊尔兰夫人抱了抱他,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说:“长大了,也成了船长了。可惜,凯尔文已经不能再设计船了……”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们坐我的船。夫人,你还和以前一样温柔。”
伊尔兰夫人闭上眼睛,眼泪流了出来。
简宁站在钢琴旁拉着小提琴,不知道弹奏钢琴的是谁,可能也是哪位工作人员的孩子。
丹尼尔斯端着酒杯,啜饮着红酒。
原来他从来爱的都是一个人,同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