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理他慌张的目光,自顾与众警察道谢后便拉着他像个万能的神一般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夜晚的街道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显得更加狭窄,莫隼默默走在路面上,修长的影子被拖在后面。沙溪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的影子跟着他,头越低越深。
一路无话,直到莫隼将他带到了酒店前,他才淡淡开口,“上去。”
他低着头踩上冰凉的楼梯,莫隼这才注意到他的脚上竟然没穿鞋子!他啧了一声,蹙起眉峰。想起来,之前那么长的一段路确实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忽然的失重让沙溪差点叫出来。
他用有些霸道的力气将他打横抱起,踩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落寞且寂寥。
“我不想结婚。”他的声音明显沙哑了下来,顺势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将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间,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你不该那样对阿决。”他不为所动,冷漠地将磁卡对着锁刷了一下,绿灯亮起。
房内一片黑暗,只有走廊微弱的光照亮那短短的一米。
一切都沉在里面。
又是黑暗。
多熟悉的感觉,其实自己并未忘记呀。
被关在医院暗无天日的心情。
他就像一抹光一样出现。
现在,即将熄灭。
“先去洗澡吧,我会叫人把衣服给你送来。”他背对着他用了死力气扯开领带,白皙的脖颈迅速被那极快的速度烧出一处痕迹,“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带你去医院。”
“我不想结婚!不想见龙决!”他失去原有的乖巧,冲上去握紧他的手臂歇斯底里,“为什么我就不行?把我当成绫人就那么难吗?我明明已经这样低声下气心甘情愿做别人的替身了,为什么你就非要在意那种不必要的事呢?!心还是那颗心啊,你不明白吗?”他由最初的怨恨、质疑、恼怒慢慢转为卑微的哀求,之前所说所做仿佛都是为了这句话而有的铺垫。
他只有这么点野心,哪怕不惜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也无所谓。
就这么轻易的喜欢上他真是可笑又可怜。
“如果将一滴水滴进一杯墨中,那墨还是墨,水却不是水了。”莫隼低头看着他湿润乖巧的脸庞,眼里再也没有那丝柔情,全是尊贵的冷漠。
“若我爱你,是因为绫人的心,你这样是否算大错特错?”他试图诱导他,可他视线里的精明让他知道一点转换余地都没有,他不肯,不肯就这么向他妥协。
他低叹一声,又忍不住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语气再也听不出以往一丁点的温和,“即使我要和绫人在一起,也绝不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他浑然不知自己正说着怎样血淋淋的残忍的话,仍然平静地注视着他慢慢陷入绝望,“我和绫人之间……”
“我不听!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和绫人认识怎么和绫人相爱的!我只求你,忘掉绫人吧!忘掉吧!”他就这么哀求着,拼尽自己所有的优势。
莫隼的脸迅速的冷下来,他甩开他的手,目光变得悠长而阴暗,“连你也想否定绫人的存在?!你究竟知道什么,你懂什么?是啊,你在从黎明开始的美好里生活,可是绫人他,一直都活在黎明之前的黑暗中!十几年来那种日复一日的绝望你尝过吗?他甚至将命都给了你,你却在做什么?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你不觉得当初死的应该是你吗?!”他第一次这样出口伤人,到达巅峰的愤怒,对于神名威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牵连到了他。
想起之前绫人是怎样逃避是怎样害怕,他便再也不能做出对眼前的这个男孩的疼惜。
仿佛的南极的冰山塌了,却奇迹般的让一股脑的寒冷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上下哆嗦不止。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心情,也许是悲伤,但更多的是恐惧。
是他的错吗?错在不该生病?错在不该不知道绫人的想法?还是错在没有办法阻止父亲?不是,他唯一的错就是不该喜欢上这个少年。
他只是希望简简单单的活下去。
有疼爱他的父亲和弟弟陪在身边。
希望找到一个爱自己的人。
希望全家人都能幸福。
希望和自己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仅此而已。
覆盖整个天空的黑暗像浪涛一样涌动,像他眼底流转不息的淡金色流光。清澈,妖冶。
“对不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尴尬地抓起床铺上的领带,迫切的想逃离他的身边。“我明早来接你,你好好休息吧。”
“我不想去见龙决。”至少现在不想,他还未想好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可是他就这么迅速的离开了自己,厚重的木门被他关出一声惊悚的巨响,接踵传来的是门外他那低沉悲戚的声音,“龙决的女朋友自杀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铁锤般砸在了他胸口上。
一整个晚上沙溪的情绪都在“我很害怕”和“又不是你杀死她的怕个鬼啊”之间摇摆不停。直到黎明到来,光线挤进来淡化了这浓墨般的黑暗他才迷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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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私医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自己俨然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的时间。他站在充满神圣意味的医院高楼下,仰起脸看向某扇窗户。铺天盖地的金色光线密密匝匝地晃进他的视线里,他低下头,用手掩着阳光快速地穿过大门、前庭,踏上楼道后才放下手。
身后的莫隼透过车窗看着他慢慢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过脸驱车离开。
他一直默默地朝前走,低着头,不去注意两侧的人,也不去注意背后。
停在加护病房外犹豫了一下,沙溪才慢慢转动把手走了进去。所幸,里面除了龙决外没有他不想见到的父亲和龙泽。
龙决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额角仍隐约渗了些血出来。
听到他开门的动静后龙决转动眼珠斜斜看了他一眼,他身体一僵,刚刚的那抹眼神中分明就是漠然。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憎恨的信号。他的喉咙有些收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偌大的病房沉浮着浓重的压抑,好像感觉到他的不安,龙决皱着好看的眉艰难地想坐直身体。
他连忙走过去将枕头垫在他腰下,却被他一把推开。
“龙决……”他充满歉意地看着他。
“你还来干什么?”他完全没有了多年知心好友的样子,冷漠得宛如地狱修罗。
“我听莫隼说了。”他露出怯生生的表情,大眼睛氤氲出一层水雾。
他神经质地嗤笑一声:“是啊,优雅死了。知道原因吗?”龙决高高挑起眉毛,不等他回答,“因为我结婚了,所以她选择自杀。”
他紧紧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龙决又直指自己额头上的伤,声音忽然拔高了无数倍冲他吼道:“你既然也不想结婚为什么不说?你明知只要你一句话婚约就会作废!神名威和爸爸都不会为难你!可你为什么非要等到结婚的那天以这样的方式拒绝!?这么多年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你却偏偏要害死我最爱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死!?”
愤怒似乎总是能让人失去理智,又能让人如醉酒般说出内心最真实的话。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拼命地摇头,眼泪飞溅。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么多悲伤,是想让他知道他不受这个世界的欢迎吗?他应该带着罪去死吗?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