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海棠妙语辩事非,道周野越城莛提督(下)
"守城大人!"一个士兵慌张跑来.
"什么事?说!"正值壮年的严清一派从容镇定,这个镇里还没什么他不能控制的事.
"提...提督大人来了!"那士兵上气不接下去.
赵王这么快又派来人了?严清顿时变了脸色,他惊慌地出门迎接,门口果真来了一位大人.那提督官气十足地坐在马上,带着两三百轻骑,仿佛才赶来似的.他八尺的身高,脸色黝黑,大胡子,一看就是久经风沙的武将.他火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紫色的牌子亮了亮,严清正想仔细去瞧时,就被他一顿数落.什么办事不力,什么消极怠倦,总之什么样的屎盆子都往他身上扣.官大一级压死人,严清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最后那提督大人道:"严大人最好办事利索点.这些天世子爷和世子妃的事本闹得王上不快,你是世子的人,莫要让他难堪.话我也带到了,得马上回去复命,大人也赶快些."
严清一愣,忙道:"大人不如喝口茶再走."
那提督本来还和气些,一听此话,顿时冷下脸来把严清就是一顿臭骂.并道:"就是养了你这种人,世子的地位才一日不如一日.我刚提点你要利索些,转眼间又是这副神色!.....赶快开城门让路,本官要回去!"
严清一愣,赶紧叫人开城门.亲自站在城门口送了又送,见没人影了,才自嘲道:"这提督大人的脾气还真是大!"看来,世子还是不信他啊,否则怎么会派人来监督他!
"属下倒真还没见过这位大人."一士兵疑惑道.
"本官倒觉得很有些眼熟"严清想了想,不禁大惊失色,道:"糟了,糟了!"
众问其故,严清顿首长叹,原来刚才那劳什子大人正是周野所扮,那时他心里惶恐得很,未及细看,追忆起来,硬是越想越心惊.想了片刻,便要叫人去追.
他手下的一个幕僚劝道:"此行追去,无果,是大人之罪.有果,是大人之过.不如不追."
"怎么说?"严清追问.
"大人想,世子派您来,是要你捉拿纵火之人,纵然他心里知道是齐王所为,却没有细说.大人只需抓几个人顶事即可.大人冒然去追,追着了,大人被人戏弄这事,定会成为笑柄,影响仕途.若没追着,上头追究下来,大人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严清冷汗直冒,庆幸自己没有鲁莽行事.握着那人的手道:"先生救命之恩,青安永世难忘."
那人默默地移开手,为这样的人办事,实在难有出头之日.又想起周将军那英姿,果如传说中一般雄奇,不由得叹了口气.
段弘等人行至重云山脚时,周野等人赶来.
两方会了面,也没说些什么,俱已明白了.因天色已暮,众将士开始安营扎寨,这个时候,单君相邀段弘去打猎.
两人背着箭囊行走在林间,山脚下其实并没什么猎物.段弘知道单君相是有话对她说,刚才她回来时,就总是把目光放在白妍身上,不知想些什么.
两人攀爬到一个稍高的岩石上后,就没有再走.脚下是一片竹林,远远的就是暮色一般的气雾,现在已是深秋,天黑得早,天上也是青黑色的,隐约间,还是可辩出人形来.但要往细里看,就不行了.
段弘朝她笑了笑,便朝不远处的篝火望去,心里暖洋洋的.道:"现在天太凉了,若是夏天,我们还可以烤上两三只长耳兔,好好叙一番."
单君相道:"说得也是."以前她们也在月下喝过酒,想来也蠢,司马安不知从哪得来秘方,说酒是不能煮的,几人信了真,那一回把牙寒得打架.
段弘也想起来了,她自己笑了.看了看单君相,见后者竟有些悲怀.于是指着五十步以外的一颗大柏树的尖端,问"你能射下么?"
单君相笑了笑,取下弓来,搭箭,瞄准.片刻之后,那树叶动了动,这一箭,竟偏了.于是段弘也取下箭来,弓起之声,惊飞起几只黄鸟.却也真的,一箭也没中.
都生疏了.
两人相视而笑,有怀念有伤感,却独独没有惋惜.
"回去罢."单君相说完,率先弯下身子,一步步沿原路下去.
段弘一阵恍惚,单君相究竟想告诉她什么呢?
段弘望那远去的背影,目光扫过漫漫青草,依稀中又掠过那块暗黑的匾-听雨楼.
画面清晰如昨.
"春姐,出来接客拉.."单君相懒洋洋的伸长脖子喊.
这画面每天都在怀安镇里上演.
这时,必出来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目光中带些愤怒与不甘,扭着臀堆出一个笑来:"哎哟,又是您二位呀!今个可真不巧,如烟姑娘病了...呃,您说细莺啊,刚接客去了...琴儿,琴儿也不行,..."
"春姐"单君相一副无赖相:"骗我?下辈子就变肥婆!"
"你你你..."
"喝水都要长肥!"单君相狠狠的一笑.
"我的两大爷,谁不知道您们是这怀安镇双侠.我敢骗您们么?我这小店还不得靠您二位...只是.."
"昨天你也是这样说的."单君相戏谑的看着春姐,后者哑口无言.
而这一天:
"罢了,华阳."段弘静静的对春姐开口"去找几个舞妓来."
"怎么,你?"单君相讶异的望着她.段弘这几天沉静了不少,或许是由于她父王起兵造反的事,段弘很少笑,但这样严肃还是头一次.
春姐也被吓倒了,她还以为触了这小霸王.因朝她小声道:"小王爷今个心情不好?要不我让如烟下来陪陪您,细莺天天盼着您来呢,这不,琴儿那丫头刚才也在问..."
段弘盯了盯她,道:"不必了,照我刚才说的去办."
春姐忙应着,心里嘀咕着,磨磨蹭蹭地走了.
暖阁香消,柳步轻摇.似乳鸽弄晴,恰群芳献艳.一曲红绡连连续续弹了七八遍,一曲新词反反复复唱了八九回,一壶黄酒断断续续热了十来次.
月朗如清,听雨楼上一轮孤月高悬,听雨楼下尽是凡客喧哗.浮华与残败的交替,恰如这楼间此景,红烛摇曳,光影交错.急转处"啪"的一声琴弦已断,珠帘内歌声骤歇.
满座寂然,段弘重重地搁下酒盏,目光几转,最后落在单君相的眼底,淡淡道:"单君相,你走罢."
"走?...你让我走哪去?"单君相略微讶异,低头夹菜.
"本来我还以为你够聪明."段弘冷笑道:"如此,就跟着我受死吧."
段纯不会放过她的!在华虚献计要段纯求皇亲冲喜时,段纯就知道这是一个计.他因计施计,只是这些人却还不晓得,真正的赢家绝该属段纯.现今他振臂一呼,响应不穷.夺天下亦如囊中取物,届时,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旧时老将,他都会赶尽杀绝,以铺平段弘的路.哪里还会容下前朝余党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反正咱俩同年同月同日死,放心,你老爹有分寸的."单君相拍拍她的肩,无邪的笑.
"是么?"段弘悠闲地倒着酒,望着那波纹起伏的杯面,淡然一笑.举到半空,目光在杯身上流转,道:"那你尽管试试看."
空气中充斥着些什么.
那歌女换了断弦,抱琴已返.屋间又喧哗起琵琶声,一如往常.
段弘起身掸了掸袍子,朝那珠帘内深深一望,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能来这里了,段纯已经让杨镇带人来接她,可是如烟的初夜拍卖还在下月初一...
"留下来."
段弘诧异地转身,她看到单君相正缓缓起身,望着她重复道:"留下来!"
段弘无声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就什么也不说,挑帘要走.
单君相猛然抓住她的手臂,依旧笑得无邪,目光中含着一丝坚定:"等我."
段弘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单君相抢先道:"生活了这么久,没有你还真是不习惯.人生如棋,一步错则步步错.有时候,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更好么?"一顿,才又哑声道:"若是这局你输了,就算叛经背国我也要保你一命,这一世,做不成王孙贵族,却赢得半生知己.一道浪迹天涯,不是也好?"
段弘定定地望着她,似在斟酌这句话.半响,才又在桌边坐下来.接着,放肆地大笑.歌声几转,又是一曲阳关调.
置酒,重开宴.酒过三巡,段弘似醉似非,提着碗对单君相笑道:"你刚才说的话,算数不算数?"
单君相一笑,道:"骗你,下辈子变肥婆."
段弘大笑,因道:"现在我也有一言要告诉你."
单君相静静的听.
"这一局,若是我赢了.定叫你衣食无忧,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骗你,下辈子变肥婆!"
单君相一愣,两人相视而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色如朗,段弘一声轻笑.当年的那句话,都还记得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笫一百三十三章
告隐情众将咻底事,勾鬼火段弘斩村民.(上)
等她二人回去了,这些人不知从哪里捉来的鸭子,上百只的样子,个个肥肥大大.这些将士个个都是烧烤的高手,那香味不说飘出十里,三里绝对是有的.
段弘进了帐,见月娥正在整理棉被,单君相坐在一旁.段弘问:"明妍在哪里?"
单君相答道:"纤云住不惯,要歇在车上.应是照顾她去了."
段弘本还想问些什么,见这般情形便走了.
单君相抱着蜡烛移近些,小声道:"月娥,一天不见你只是不是很想我?"
月娥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理.尽管已经知道她是个女的,厌恶少了,但反感绝对不少.
单君相自己哦了一声,没有再说.
倒是月娥自觉冷待她了,抱歉的一笑.
单君相被这一笑弄痴了,不知怎的生出一丝不适来,她看着月娥两颊那淡淡的晕红,竟慌了神!她怎么了?单君相心中一惊,再也不看月娥,慌张的往外跑.
月娥茫然的立在那里.
却说段弘上了马车,段言纤正直着身子,白妍扶着她喝药.
段弘略惊讶道:"什么时候酲了?身子好些了么?"
"好多了."白妍笑道,扶着段言纤躺下,掖好被条,才小声问道:"你刚与华阳去哪里了,周将军问了几次呢."
"没走多远."段弘坐下来,问道:"他有什么事么?"
"我也不大清楚."白妍也过来坐下,道:"有空你去找他谈谈."
"嗯"段弘想了想,道:"我看华阳有什么事想说,总也没说.你能猜出什么来么?"
白妍讶异的神色一闪而过,转过头来耐心道:"她想些什么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她若真想说,总会说的."
段弘点点头.自己思索了会,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白妍看她皱着眉,心里必定很是着急了.便拉着她的手劝慰道:"你若真不明白,不如直接去问.她会说的."
段弘又点点头.伸手抱她.
白妍又羞又气又无奈,道:"纤云在呢."
"那又怎样?"段弘转起头来,望了望,怪笑道"那天晚上她还不是..."
"你说什么呢!"白妍儿斥道.
"我知道了."段弘撇撇嘴,却趁白妍不注意拥住她,贴得更紧了,然后得意的盯着她.
白妍没好气了.自从那日段弘偷看她身子后,那关系从量变到质变了.以前拉个小手还要小心翼翼地,现在成天动不动就搂搂抱抱,这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当着外人...白妍越想越气,只僵直身,动也不动.
"你怎么了?"
"你松手!"白妍咬牙切齿.
段弘挑畔似的看着她,就不松.
白妍惊怒了,略仰着头,眼中噙着一种迷离的浅笑,贴着段弘腰间的手却不留余地的狠狠掐下去.
"!!!"段弘咬牙忍痛,依旧面带笑意的望着她.
白妍抚额叹息,为什么她遇到这样一个无赖.
段弘见她发窘,偏笑起来.还笑出了声.
"你!"白妍恼怒的瞪过来,见她还不停歇,没辄了.她要止住段弘,就必定真生气才成.可她哪里真生得出气?
段弘见状也知收敛了,道:"我不笑了."
"关我什么事!"
段弘以为她真生气.忙正经道:"妍儿,可也都不关我事.是五姨娘教我的."
白妍扫了她一眼,望着车帘子"那你倒是说说,五姨娘怎么教你的?"
"她说..."段弘咬着一根红绳,含糊.白妍一眼望过来,段弘顿时没声了.
白妍将那根绳子扯出来,皱着眉望着段弘半响.就知道编瞎话.
段弘被她看得心虚,一转头,不说了.
恰在此时,周野又派人来请段弘了,两人未及多话,段弘便下车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