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三人还未进大堂,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拄着拐兴冲冲的赶来.
三月了,这人还穿一厚厚的棉袄,背驼,脸色蜡黄.
段弘猜想着,这大概就是她祖父了.眼见着近了,段弘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
那老头豹眼一扫段弘,冷冷的,把段弘冻住了.然后就堆笑朝楚汐萦道"楚小姐一路真是辛苦,快,里边请."说着边做手势边望着她,生怕碰了摔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影儿走在后边,拉着同样无力的段弘小声道"是不是你穿成这样,他把你当小厮了"
"怎么会"段弘道.这老头在跟她摆谱,还是其它的什么段弘就跟在他们后面,听着江贤对楚汐萦嘘寒问暖,上推三代下推三代的问.
好不容易进了大堂,江贤硬要楚汐萦坐上座,楚汐萦自然不肯,两人推辞了几番.
段弘看着烦了,同时也为了引起注意,道"她是晚辈,老人家这样做不是折她寿么"
这话让两人一愣.那老头终于看向段弘了,却是大怒"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谁让你进来的"
"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怎么,犯法了"这话让一直忍让的段弘爆发了,一发就吐出这些话来.
"你这个小杂种,跟你爹一个德行,没老没少,没长没幼,你眼里还有人伦道德吗"江贤怒极攻心,举着拐杖就要打.
这话要不说,段弘还能当他不识得.说了,就是把段弘当孙了.他是老辈,段弘当然不会去计较,但他把段纯扯出来,那就另当别论了.因冷声道"上粱不正下粱歪,总归有那么一个老杂种!"
"你...你.."江贤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朝段弘的腿打去"我要打死你这个孽种..."
段弘一手抓住那拐杖,轻轻一用力便将它甩出去,冷声道"江老前辈,你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你的孙辈,告辞!"段弘微作一揖,转身要走.
江贤当下愣了,只还余怒未消的发抖.
"慢着."正在此时,一个苍颤的声音响起,接着一个略显雍态的老妇人从门外进来,细细打量了番段弘,才拉着她的手问"你是弘儿"
段弘僵着身子站在那,没点头也没摇头.
老妇人便捏着她的手心道"你这孩子,长得跟纯儿不太像,这性子倒是像极了."
听了这话,段弘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扯着脸笑了一下.
"来来来,跟祖母过来."那老妇人牵着段弘往院里走,还刻意离江贤远了些,口中还嘟囔道"这老头有病,咱走,咱别跟他一块计较."
段弘不由自主的看了楚汐萦一眼,后者仿佛在沉思什么并没有看她,于是段弘就被那江老太太藏着掖着的半拖半拽的带走了.
"唉,这老太婆!几十年了还一直跟我呕气呢!"江贤干咳两声,道"让楚小姐见笑了."说完也不吭声了.
原来是江老夫人护子心切,才使得当年段纯在家三进三出.楚汐萦想起刚才画面,逝者已矣,但活着的人还在为他们的过错受累.只半是叹息半是清怜道"江老爷不必自责了.这次来,家父就是想让我转告您,那些事楚家都已不计较了.江老爷也放下罢."
"这是...真的"江贤那模样极是不可置信,激动得语无伦次,低着头好长时间说不上话,两只手不停的揉搓着,半响才抬起头来,却是两眼湿润"那,老家主还健在"
"三年前就过世了."楚汐萦不愿提及此事,叫影儿把楚天衡交给她的东西呈上来,解释道"这是家父再三叮嘱交给江老爷的东西."
"是,是"江贤那模样倒有几分急切,待影儿将那东西拿出来,他却又是两目一怔,微抖着两手捧过.
那是一方红纸包上的书信,楚汐萦并未拆开过,此时见他这神态,倒像是早先认识一般,不禁讶然.
"楚小姐一定是疑惑这里边装的什么."江贤抚着那方信,不禁老泪横流"这里边装的乃是我那痴儿好不容易求得的一纸婚书啊!"
什么楚汐萦不禁吃了一惊,却又不便相问,只等老人心情平复些,才道"往事如烟,江老爷保重身体才是."
"也好."江贤稍稍定了心神,才抬头细细打量一番眼前这女子,不由是心中一紧.这女子品貌端庄,丽质天成.眉目间的那丝淡然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气质像极了楚清兰,江贤心中募然一热,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的火辣.他许久才吐出一口气,道"唉!那个孽子!"这句话倒不知是在骂段纯还是段弘.
三人来时,其实已过了中午.江家是吃过午饭了,但客人远来,便又令下人摆一桌极为丰盛的宴饭.
趁着这备饭的工夫,江贤便叫丫环里先带楚汐萦去房中休息.
那房屋经久未有人住的,只两间屋子,但打扫得极为干净.布置也是极为素净的,外屋只摆了几椅,墙上挂着一副观士像,下设一香案.里屋便紧凑些了,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香闺.只是江老爷子膝下只有两儿,怎么会有女子闺房
楚汐萦不及多想,便看见两只丫环抬着热水进来.她随意问了几句,那丫环年轻,只随意说似乎以前是住过一位女子的.
这就大约知晓了,楚清兰曾经离家六月不知去向,恐怕就是住到这里了.未婚女子私住进男方家里,这是极招世人唾骂的.可就是这最招世人唾骂的,却是楚汐萦最为钦佩的.楚清兰是一位奇女子,因为她心在碧空,爱却在尘世.
话说楚汐萦沐后焚香,正默念心经时,手中的香被人一把抢走了,她一睁眼就看见段弘着一身淡黄色襦袍正把那香往坛里胡乱一插.
楚汐萦微皱了皱眉,却见段弘略加惊奇道"你这件衣服我好像在哪见过."
楚汐萦忽忆起刚才那丫环说的话,旧人之物,莫不是楚清兰的便轻轻笑道"胡说!你又从哪见的呢"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段弘不欲在此话纠缠,坐到那蒲团上,却也不说什么,只满脸的不耐.
"你怎么了"楚汐萦讶异道"可是江老夫人难为你了"
"还好."段弘勉强一笑,平白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楚汐萦不答反问"你呢"
"过两天就走."段弘略一迟疑,才道.其实她知晓现在的局势,白妍又被魏铭接走后,就恨不得插个翅膀飞回去.但江老太太对她的爱和不舍又叫她放不下,只好暂时住下了.
楚汐萦沉默了.原来段弘表面上看着平静,内心早就按捺不住了.因一边起身,一边道"江老爷摆了宴席,我们先行过去,免得失人礼节."
"一天到晚就知道礼礼礼,你不是喜好自由么,天天念叼着哪有什么自由可言."
楚汐萦微微错愕,才道"难道非要目中无人才叫自由,你也算是离经叛道,受天下人之嘱,觉得自由吗"
段弘说不过她,也不说了.两人在丫环的带领大安安静静的到了偏厅.此时江贤和江老夫人都坐到位上了.
江贤坐主位,江老夫人从旁.见了两人,江贤忙起身邀楚汐萦就坐.看了眼段弘,哼了一哼,也没说话.
段弘见他面色刚厉,干脆把头一偏,也不给他好脸色看,站在那桌前也不坐.
气氛稍显紧张,江老夫人忙瞪了江贤一眼,起身把段弘拉在旁边坐了.
此时这情形看着极为怪异,两个老人是吃过饭了.江贤耷着脸坐在位上,老夫人则一个劲的往段弘碗里夹菜.两人默默的吃着,这屋里安静得很,段弘吃得也辛苦得很.好不容易见楚汐萦放下筷子,段弘心中一喜,跟着也把筷子放下了.
谁知江贤望着段弘碗里堆的那些菜,冷不丁的就喝道"粟粒皆是苦.哪由得你浪费,还不吃完!"
这一喝,把屋里的人都给震懵了.段弘觉得他分明就是找茬的,只慢吞吞道"我又没说不吃,留着我明年再吃吧."
说完,屋里的丫环都笑了.
江贤却是气得直发抖,怒道"你今天不吃完,就休想从这屋出去!"
这一句话把段弘惹毛了,她腾的立起身.
眼见气氛愈加紧张,江老夫人瞬间声泪俱下,抱着段弘的胳膊骂江贤.
江贤却也只是横着脸站在那里,看段弘一脸不惯,便叹道"这么多年了...我就说出来让你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