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段弘一行趁夜而行,连赶了十几天的小路,终于到了齐国的一小镇上.
这个镇离临缁不过一两日的行程,几天的跋涉,大家早已疲惫不堪,几人便在一小店里住了半日,到了傍晚才要起程,却听那小二说出镇不远必经的小树林常有夜寇出没.
段弘念及楚汐萦有伤在身,打算住上一夜再走,便向那小二打听一下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小二想了一想,倒也说了几样,都勾不起两人兴趣的.就只要了两间房,各自呆着去了.
到了戍时二刻,那客栈外忽然就有锣鼓声传来,隐约间还夹着些喧腾.段弘叫人把窗户撑开,还未近前便听见吆喝呐喊的声音.此时,那小二乐癫癫的跑进来,张口便道"爷可是赶巧了!那扬德书院晚间要举个书友会,随人可去,据说拔筹者不仅可得五十两纹银,还有大官儿做呢!"
"大官"段弘斜了他一眼,道"什么样的大官"
"这倒说不准了."那小二干笑,压低嗓音道"听说是郡侯府里求贤的,我看公子一表人才,久非池中之物,此乃契机啊!"
"郡侯府里招人的"段弘低声复述,忽然板起脸"废话这么多做什么,还不准备酒菜去!"
那小二见她脸色不对,也不多说什么了.麻利的招呼同伴上好酒菜,便叫两人下楼吃饭.
那时天色已晚,门是虚掩的.大堂内也只燃着几盏油灯,忽明忽暗.两人的位置正对着一户微开的木窗,有些昏暗.屋子里静得很,隐隐的还让人觉得幽冷.饭菜也极是清淡,段弘只要了一壶竹叶青,先独酌了几杯,才一边给楚汐萦斟酒,一边漫不经心的问"伤好些了"
楚汐萦先不答,直望见那酒漫出杯面,才迟疑道"你有心事么"
"还好."段弘猛的收了手,下意识瞧了瞧她,才道"我看你虚得一阵风能吹倒似的,早些吃完就上楼休息去.明日下午我们再起程吧."
楚汐萦没有答话,只低头往段弘碗中夹了一点菜,才迎上段弘疑惑中带些惊讶的眼神,微微一笑道"酒多伤身."
段弘略显尴尬的笑,拾起木筷.却又顿住了,极有默契的沉默.
"其实人生在世,本没多少烦恼的.人闲得慌了,就开始自寻烦恼了."沉默过后,楚汐萦如是说.
段弘随口便道"人生于世,就是与苦累相连的.舒服与安逸,那是留给死人的."
"也是."楚汐萦泛起丝丝苦涩,她现在又如何不算是自寻烦恼偏她越理越乱,就干脆什么都不去想了.这心一静,仿佛世界都静了,她诧异道"外边是什么声音"
"是书友会."段弘心中一叹,道"要去看吗"六弟啊六弟,你真的要和我对着干吗
楚汐萦瞥见她募然涌出的沉重,便移开话题道"读书一事,讲究随心随缘,不必刻意去寻求什么,那样未免就太过功利了."
段弘无声的笑了,她忽然记起白妍以前对她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修行在个人,读书与走路都是去感悟人生,一落言筌,便非真谛.所以我觉得万卷书可以不读,万里路非得去走不可."她不由得感叹一声,道"你们都说得对,若只为读书而读书,不读也罢了.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读书人,无趣得很.前两年前,我还在边关时.那镇上便有一户人家,男的是个书生,膝下三子,家徒四壁,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整天讲究什么君子之道,不进厨不下田不从商.靠着妻子一日织那三尺布过活呢!"段弘越说越愤慨,不知不觉间那性情便露出来了.
楚汐萦倒不管她说得对不对,见她放开心来,自己也觉豁然开朗了.不禁笑道"依此说来,你不读书倒成了最明智的了"
"那是!"段弘的笑忽然就僵了,许是想到些什么,沉默了.
"你..."楚汐萦心中一紧,才徐徐道"你若有什么心事,都可与我说的.毕竟我..们...也是一家人."
那个"一家人"倒还真把段弘打动了,酝酿了许久,才道"我父王不管我."
楚汐萦莫名的紧张起来.
又听段弘道"他什么都不管我,我不想读书就不读,不想学武就不学.他什么都依着我,哪怕我犯了天大的错.他总是说:弘儿别怕,父王在这里...可是.."段弘哽咽住了,她想说她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他和楚清兰...
"人无完人."楚汐萦淡淡的说,她不想对这个人做出任何的评价.
段弘也查觉出她刻意疏远这个话题,干咳了一声,道"时候不早了,先回房休息吧."说罢就要起身.
"等等."楚汐萦脱口而出,待段弘疑惑的望过来,才道"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段弘愣了愣,道"我说的,大都是你不想听的."
"无妨."楚汐萦道"闲吟闲咏,也未必是冲着作词作曲去的."
段弘见再也推托不得,只硬着头皮草草说了些.大抵是幼时之趣事,权作笑宜.
楚汐萦倾心伶听,便是无趣之词,也觉兴致.更何况段弘的言语生动之致,仿佛画面就塑在眼前.但她感慨段弘幼时的霸道与嚣张时忽然就沉下了心,听闻明妍公主十岁嫁到平南王府,与段弘应是诸多交集的,可是这两三刻钟说下来,段弘竟然只字未提及她.是忘了还是深埋在心底,这答案显而易见.
"大抵就是这些了."段弘见她似在走神,趁机结了话.
楚汐萦不知怎的,委实也没什么心思听了,只点头笑道"你六弟倒也可爱,与我那笨拙的弟弟有得比了."
"他幼时倒还可爱."段弘心情好了许多,道"你且看他这治国之策,还能说他可爱"
"这我不大通识."楚汐萦道.她不想去知道段弘这话究竟有没有什么深意,那些什么"伴君如伴虎"的规则她不想去遵从.她只要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段弘,就行了.
而段弘的那句话,的确没什么深意.她的六弟,有帝王之才,她知道.她的六弟,不是帝王,她也知道.她只是由衷的感慨家弟的才能,就这么简单.因笑道"过两天你们一见便知了."
"那倒算了."楚汐萦微微蹙了一下眉,倒没人发现."我并没有要随着你回去,不然,恐怕有的人就吃睡都不安稳了."
段弘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她这是在指白妍吗不管是不是,段弘都不想在外人面前提及白妍.只问道"你...去哪里"
"你别管我去哪,那封合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以前没缠着你,现在也不会."楚汐萦一顿,才道"当日之所以与你来齐国,不过是念在你大病未愈,且顺便过来探视姑姑的清墓.你即回宫,身子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我们就此别过吧."到了最后,楚汐萦自己都不知说些什么了,只觉得胸口一吨大石压着,逼得她喘不过气.她究竟怎么了,难道就因为映证了段弘对白妍的情深意重
"你想太多了."段弘见她字坚意决,只好道"妍儿不会在乎这些的."
"我并不在意她怎样想.我有我的打算."她真正在乎的,是无法说出口的.这两个人的爱恋,就像是被撕开的两块烙铁一样互补.也许是,所有人都认为背负家仇国恨应该坚强的她,终于可以找到一个让自己转弱使性的人.也许是,备受人宠却总被人轻视的她,终于找到一个信任依靠的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别人不能看懂的,楚汐萦看得明明白白.
作者有话要说: 唉~这章写了好久好久,,,改了那么多次,还是这副样子。。。/衰
好久没写,突然发现写不来了/糗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