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段誉赔尽了笑脸,最终还是把自己赔进去了:段弘执意要为他选妃.凭他怎么明示暗示,段弘就是不理.他跟着段弘在豪州城里闲逛,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段弘回去时,天已经很晚了.两人坐在马车上,段弘本还趣味十足的给他讲话,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急躁起来,直叫那赶马的快些.
"现在回去又不晚,急什么"两人游戏了一下午,嘴上工夫倒是很熟练了.
"你懂什么"段弘瞧了他一眼,道"慢慢捉摸你的事意中人罢!"段弘这急,只是忽然想起楚汐萦了.今早那些话被她听了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来.
段誉倒像是看透了她的心事一般,道"这楚姑娘又不是四嫂,怕什么,慢些又怎样"
段弘一口气提不上来,只愣在了当场.段誉这话极有岐意,她拿不准段誉的意思是指白妍脾气太差还是奚落自己把楚汐萦看得过重.
"这楚姑娘什么来头"
"她是我舅舅的亲生女..所以,才叫你唤她一声表姐的."段弘略略一笑,想到自己都叫不出口,哪能迫着他叫.便道"这称呼只是个俗名而已,她虽不在意,你也别任着性子不把人瞧在眼里.各自尊重,若真论起来,她也不惧这些声势的."
"她不惧怕,那是因为她心头还没有顾忌之人.如此说来,这样的女子还真是少见呢!日后一定要多多走动才是."段誉笑意盎然.
他这不明摆着激段弘吗
果然,段弘脸拉下来,道"誉儿,你若再这般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干脆就回宫来住,找个师傅好好教教你."
段誉颜色收敛了些,压了压声音道"誉儿知错了."
段弘瞧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直等那马车进了行宫,才急忙换乘马儿,一溜烟便不见了.
段誉这才下了马车,望着段弘远去的背影深思.
不知过了好久,一阵风吹来,夹着些许寒意.段誉这才收回目光,见府里随行的那个小厮竟然把灯笼点着了.暗自吃了一惊,才叹道"回府吧!"那吐出的几个字,在这繁华而寂静的行宫中,竟有些苍凉了.
"侯爷,夜怕深了.不若就在这歇了罢."那小厮提醒道.
"何必!"段誉扫了他一眼,冷声道"回府!"说罢,便接过侍从牵在旁边的马,一跃而上.刚跨了几步,又停住道"这行宫真是冷清,呆在这里凉得很.赶明儿多请两个戏班子来."
"侯爷可说错了."那打灯笼的小厮便笑道"大王回国,满园子的人都开心得不得了,哪能冷清呢"
"是吗"段誉眸中的光忽然就锐利起来,他想起那些一直追随他的忠臣义士,胸口像梗了一只刀片一样.他扬起一丝冷笑"我偏觉得冷呢"
那小厮闻言一怔,不禁骇然.他原以这下午两人的情形来看,是极要好的,故才斗胆一说,却没料到
段誉冷哼了一声,也不再看他,轻蔑道"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骗我,贱我,如何处之"
那小厮哪懂这样高深的话,只低头着不敢说话.段誉纵声大笑,只嘲讽的看了他一眼,便扬鞭而去.
这是寒山问拾得的话.
拾得笑着答:只需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话说段弘急忙起赶去楚汐萦的住处,还未下马,便看见影儿蹲在门口睡着了,门虚掩着.
段弘下了马,叫侍从退下去.才走到影儿身前,一把将她推醒问道"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影儿睡眼迷茫,待看清了,呼出一口气道"你终于来了!候你好久了."
段弘懵了,正要问,影儿却自发说到"小姐一早回来便要走了,收拾了半天,又说等你辞别.哪知一等再等竟等到了这个时辰,这终于可以走了!"影儿语气轻松,真是恨不得离开这里.
段弘微微诧异,却也顾不得她,直往里边走去.
那屋子又大又空,段弘一眼便望见楚汐萦支着一支胳膊靠在桌上.段弘进去了她也没回头.
一进门,影儿便要喊.段弘忙捂住她的嘴,她料想楚汐萦是睡着了,便教影儿不要进.她放轻了脚步,过去一看,果然是睡着了.那桌面上还摆着一本摊开的书,页上正印着一只人面兽身的怪物,段弘一看便知晓是三海经.
她示意影儿出去,影儿先这不肯.直到段弘板起脸来,才跺着脚出去了.
吃硬不吃软的丫头!
段弘心中鄙视了她一番,才坐在楚汐萦对面的椅上.她屏声敛气直在那坐了一刻多钟,仿佛才明白楚汐萦一时半是醒不来的,便小心翼翼的把那本书拖出来打发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弘只觉得看得眼睛都花了.揉了揉眼,才知是那灯芯睡在蜡里使得光线越来越暗了,便忙着手去挑灯.
灯火又跃了起来,段弘正放下铁针,却看见楚汐萦睫毛微动,接着便张开眼,注视那灯芯.段弘便笑道"你醒了"
楚汐萦这才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懵懂的一笑,极是柔和。缓了一缓,才道"我刚才做个梦...令人匪夷所思."
"大半夜看这种书,不匪夷所思才怪."段弘见她柔情绰态,含辞未吐的模样,不觉心念一动问"你梦见了什么"
楚汐萦凝视着她,半响,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梦好似神游九空.其实她真正记得的,是醒来那一瞬,那眼底跳跃的灯火,和段弘那灿人心目的笑.
这样醒来的感觉,真好.
"那不妨再睡一觉,入梦了说不定你又记得了."段弘心中有丝异样,忙把话塞过去.
楚汐萦没有答话,静静的凝视她许久,才撇开眼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段弘见她神智恢复了大半,不由得笑了.半真半假的说"来看看你,都不行么"
楚汐萦也笑了,并没把这话放在心里.段弘为何而来,她明白得清清楚楚.于公于私,段弘都不必来向她解释的,可是她还是来了.楚汐萦心头有丝淡淡的欣喜和苦涩."既然你来了,也省我多走一趟...我想早点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看一看."
"那怎么成"段弘稍提了提音量,倒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你明明说过要在这多呆些时辰的.."
"..."段弘这一声质问,把楚汐萦原本想好的话,全滞在了喉口.
段弘见她有所迟疑,不禁喜出望外,道"天都这么晚了,不如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出去观赏观赏我齐国的风土,如何"
"甚好!"楚汐萦也不推辞,只是道"可如今你的身份还许你这般放肆吗"
"有何不可"段弘道"我不过玩几天而已,有什么大碍"
"那你可记得自己因何回来的"楚汐萦看着她,忽然就道"弘儿,这世上的事,没有几件能够两全的.你若真想逍遥,便别回来.既然回来了,就该安心治国."
"我.."段弘一句话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头堵得要命.她回来干什么的,或许只是出于一种抢回白妍的争胜心理.可是日子还长着呢,游玩两天又怎么了
楚汐萦像是看透她心事一样,又道"我不识得什么军国大事,却也明白万事从来贵有恒...有些事,不可强求."
"你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要走.走就走,哪来这么多废话!"段弘被她说到了要害,恼怒起来.但见楚汐萦沉静异常,又道"不过你若真是为我母亲的事负气而走,那大可不必."
"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竟是儿戏么"楚汐萦质问.
果然还是为了这件事!段弘道"难道我这个给人当女儿的反倒比不得一个外侄"
"是与不是,一眼便可看出了!"楚汐萦冷言相对,瞟了她一眼,提起包袱往外走去.
"等等!"段弘基本上是脱口而出的,刚觉有失分寸,却见楚汐萦顿了下来.便吸了一口气,缓声道"如果我能保证今早说的话不会成真,你...可不可以再多呆几天"那语气到最后竟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了.
段弘只是潜意识的迫切的想留下她,至于为什么,她真的没想过.
这句话就像热浪一样击中楚汐萦的胸口,让她觉得寸步难行.呆几天又如何,早晚都是要走的.她眼底泛起了湿意,终究还是道"你刚才也说'难道我这个给人当女儿的反倒比不得一个外侄',那我现在告诉你,姑姑是永远比不得娘亲的.你都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呢"
段弘见她神色恍惚,眼眶泛红,不禁吃了一惊,她在为难段弘走过去轻拉着她的衣袖,问"你执意要走,难道是有人刁难你吗"
楚汐萦神智都放空了,哪有心情想这些.又听段弘在耳边追问"是因为不习惯这里,还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么"
"不是...都不是."楚汐萦倒吸一口气,眼里的湿气又重了一重.她反手握住段弘,却又一句话都不说.
"那到底为了什么"
...
段弘再三催促.
"是因为你!"这句话一出口,就像山河决堤一堤一样,楚汐萦脑中那些混乱的思绪全部涌了出去,一下子便安静了.她冷静的看着段弘,声音却微微发颤,道"弘儿,在我心里,你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即便它犀利不成方圆,可总是那么纯净透明.我不想呆在这里,是不想看着它被人雕刻粉饰,直到埋没了本质."
段弘的手缓缓的松开了,她震惊到木然,直看着楚汐萦消失在视线里.
作者有话要说: 唉 还有几章才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