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单君臣海誓破鸳鸯,旧时女深恨游故国.(下)

八日后,白妍进城了.

当她撩开帘子,面前赫然是一座灰蒙的城楼,那上面插满了黄色的旗帜,在深秋的凉风中飘动.给人一种彻骨的寒意。

久违了!白妍深吸一口气.皇城攻破那日,她被身着布荆的奶娘紧紧的按在怀里.她挣过头,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便是这座血流成河的城楼.巾旗落,敌人猖狂的叫声,深深的流进白妍的心里,聚成一条长长的恨河.

这是她永远的痛,永远不想再踏上的土地.她曾经的家,沦为了别人的战利品,成了别人的宫室.而这个宫室的主人,却成了段弘.

她走进那段宫墙,静静的看着这处景致,温习那一片记忆.那一刻,白妍突然就生出一丝恨和怨.她和段弘早就两清了,她害死她父王,却也救过她一命.她们不该再有瓜葛了!

一切尽出乎人意料.段弘破天荒的没有找过她,仿佛她不曾来过一样.白妍开始的那一丝庆幸也渐渐消散了.

这其间,单君相找过她一次.十几年了,两人第一次见面.不管别人信不信,白妍认识单君相比段衍还要久,更别提段弘了.

单君相说你来了?

白妍没有说话,这个人太陌生了!

你不认识我了?单君相十分的惊奇,伸手在她眼前摇了摇,"我啊!"

"我知道."白妍忍不住笑道,"我记得你"

单君相拍了拍胸,长吁一口气.接着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笑了.单君相便说"你安心在这住,齐王不会难为你的."

"我知道."白妍轻声道.她一直都知道.

"这样就好."单君相道"过两天可能就有册封礼,你不必太紧张,齐王不会来的."

白妍有丝惊讶,这样大的事,她不来么?

然而单君相不多说了.她呆了会便偷偷走了.

不知怎的,白妍平生一丝担忧.

这天清早,白妍独自一个人起来了.在这里她怎么睡得安稳?她的哥哥明知她来这里却不阻止,分明还有计划.她不想纠缠在段弘的世界里了,这叫人良心不安.

可当她的衣袖拂过那片茶花时,她的心忍不住的揪痛起来,这些花是她曾经种下的.如今,花在,人不在.人在,心不在.心在,故国的城楼不在.这等国恨家仇,怎么能因为一个段弘而消弥?!

白妍的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不知不觉中,她竟走到她父皇生前的寝宫，段纯时代的武成殿,段弘时代的文思殿.白妍望着那恢宏的屋檐,阁饰尽已换了,唯有顶上那颗大明珠还在.

就在这时,白妍听到细微的呼吸声.接着夹带一些梦呓,零碎中有丝惊魇.

这声音熟悉得很，白妍心头一惊,忙提裙小心翼翼扒开草去看.

尽管早有预备,白妍还是惊得倒退了两步.

段弘居然拥被睡在枯丛里!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是在怕她父王的亡魂,才不愿睡其旧时的寝宫么?

白妍下意识的不去看她的脸,站了站就慢慢的往后退.就装着没看见吧!白妍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匆匆的往回走,却不住的想要回顾.最终,她躲到一颗大槐树后,等看着段弘被人叫醒才怅然若失的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妍总是不住的回放那天的场景.她时时在庆幸那天她没有叫醒段弘,否则不知道又要牵连出什么故事来.

这几天,段弘也来找过她两次.白妍便以各种理由推拒了,尽管绝非她本意.她把段弘视作一个毒瘤,不许任何人提她.可是当丫环偷偷叙述时,她又忍不住去听,接着便在心头设出千万个假设来.

白妍开始整夜的失眠.她夜坐观风,昼眼听雨.仿佛整个人都没了生趣.

立冬后没几天,天气便逐渐冷了下来.这夜,白妍照例叫人留了盏灯,坐在床上看书.到了夜半,白妍读得累了,便吹灯睡下.她抱被睡了许久,自觉一点暖意也无.便唤醒外房陪侍的小玉,叫她多揽床被子来.

不一会儿,小玉抱着被子进来,掖好被角.正打着呵欠回去,一阵强风吹来,那本没拴好的暗花窗"吱"的一声便开了.

小玉受了寒,心中有气.她一边迎风去关窗,一边骂"这鬼天气,一立冬,当真就冷起来了!"

白妍没有吭声,她想:这么冷了,段弘还睡在那里吗?

"小姐,我听别的丫头说,过两天就要下雪了..."小玉是极为欣喜的.

白妍却突然坐直了身子,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一定疯了!小玉张大眼看着她,小姐这么晚还穿整齐衣做什么呢?来不及问,白妍就严肃道"小玉,跟我来."

小玉愣在一旁,莫名其妙的,白妍不住的催促她.

在这寒冷的深夜里,小玉举着灯笼,跟着行步匆匆的白妍在花影丛石中穿梭.

白妍急红了眼,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关她什么事呢?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

找到那个地方,她拿过小玉手中的灯笼,放慢了脚步往里边走.待看到那个倦缩的身影,白妍的心就如同百川聚海一般的膨湃,而后便是平静.

可她还是忍不住狠狠的踢了段弘两脚这一切不都是段弘的错?如果她能自惜一点,白妍就不会为这种事担心得几天都吃不下睡不着,更不用大半夜还跑到这里来了!

段弘被人踢了两脚,一下子就醒了.她一盯眼,就看见白妍穿着一件雪白的绸衣,红着两眼恶狠狠的看着她.段弘的心跳漏了一拍,马上又跟上"...妍儿,是你么?"

"不是!"白妍狠狠的回了一句,侧过身子,眼泪就流了出来.

段弘被她一凶,就不知说什么了.看了看她手中的灯笼,且望见不远处的小玉,喜道"真的是你!你怎么遇到我的?"

白妍偷偷的抹干眼泪,回过身冷冷的问"为什么不回去睡?!"

段弘一愣,赶紧道"这里睡舒服."

"怎么会不舒服?"白妍冷笑道"这里又没鬼来找你,当然舒服!"

段弘恨狠的看了她一眼,又钻进被中,不语.

白妍知话说得过重,便蹲下身子,拍了被子柔声道"你若是真怕,就搬回延和殿.天这么冷,你要一直睡这里?"

段弘没有吭声.久久,才闷声道"我不能搬.这些人一天到晚挑我的毛病,我不能让他们瞧不起我."

白妍心口涩涩的.这些人分明在针对她这个人,而不是这件事.难道段弘还不明白吗?"你不回去,若被人发现了,不是更加招人口舌么?"

段弘沉默了半刻,她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白妍,就狠狠的扇了自己两耳光.在白妍的惊讶声中,段弘痛恨道"长忆父王在世,恩宠并有加.如今他去世,我却连他生前用过的东西都不敢碰,提都不敢提,这算是为人子女应有的孝道么?!"

白妍一愣,段弘怕鬼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每当我呆在那个房子里,总感觉有一双眼死死的盯着我.妍儿,你说人死了真的有灵魂么?若真有,我父王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我怎么知道?"白妍冷冷的说.在她心里段纯该是下地狱的.

段弘奇怪的望了望她,缄口不言.

白妍自觉刚才的失态.才缓和道"天冷了.你快些回去."

"不回."段弘迅速抢口.

"你..."白妍又惊又气,咬牙道"你呆在这里.叫别人为你担心?!"

"你..."段弘突然就打住了口.她吃惊的望着白妍,心跳得厉害.

白妍恼自己说错了话,便提起灯笼冷漠的转过身"为你担心的人多得去了,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再不回去,恐怕不久又要办丧事了."说完便走.

段弘忙站起来,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白妍的手冰凉,手心却捏出一丝汗.两人俱是一愣.段弘低着声央求道"你陪我?"

白妍心一横,用力挣脱她的手.冷冷道"丫环奴才这么多,齐王殿下难道还缺人陪吗?"

段弘迷惘又无奈的望着她,白妍这一句冷一句热的叫她不知道说什么了.

白妍却已提着灯笼走得远远的了.步履匆忙,仿佛见了不该见的人一样.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述文王新弊制难行,道白妍相思漫自苦.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