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言纤重提朝鼓事,单君相不堪陈迹数.(上)
吴隰是晋国的京都,是一座拥有几百年中历史的古城。临淄是依水而建,而吴隰则坐落在群山中的一块平丘上,一条大河蜿蜒其中。两者相距千里,风俗文化与地理气侯都有很大的差别。是以,齐人爱山.晋人喜水.这一点从建筑风格就可区分开来.从珠帘画栋,到渔桥水榭,轻风扶柳,莺飞草舞,吴隰无一不透出一点水的气息.就连文人写诗作画也多围绕着水,水让晋人养成了一种温柔含蓄的性子.也难怪喜好斯文的皇帝把京都定在这里.
齐人性骄,这与临淄几百年来都是帝都有很大关系.晋人若迂,读书风气十分浓厚.两者相比,各有各自的优点.
~连坐了七八天的船,进了晋国接着又要换乘马车。白妍刚进晋国时,
道路两旁的杨树枝尖上还冒着一缕黄色.偶尔有行人经过,必定会先自觉饶到一边.对于女眷行坐的矫子都不敢正视.这里果然是君子之乡.
不仅如此,这里的装扮与齐国也大有不同,寻常男子多作儒生装扮,头裹方巾,脚踏布鞋.女子十分少见,只有那不惑之年的妇女才在这一带出现.在齐国就不一样子,大街上的年轻女子虽为数不多,但时时可见.女子的地位虽不及男子,比及晋国到是好得多,甚至曾经还出现过休夫一类事.
白妍进入吴隰城,满城阳光,满城的素缟,满城的寂静.国丧日过去好些天了,可民众依旧陷在悲伤里.
那天段衍身穿着五爪龙袍,率着皇亲贵戚亲自到东门口接她来了.
这样的架式,有谁能够担当得起呢?
段衍使周遭人不要说话,自下了辇,悄悄走到马车边.
这时,一太监高宣"请明妍公主移驾."
白妍正被这寂静捂得心慌,听太监叫了,忙起身,略整衣装,才缓缓地撩开帘.
接着手一抖,又把那帘布放下了.原来她看到段衍脸上掬满笑,伸手要扶她呢.
隔了好久,段衍终是忍不住了"母后在宫中待你,妹妹快些罢."说罢,自知地走开了.
白妍这才下了车,接着便有一群丫环拥过来,换乖辇而走.那段衍坐在前面,频频地把目光往后视.每接,白妍慌不及目.如此二三,那段衍目光欲加露骨了.
及见了太后,段衍委送她出.途间自得道"妍儿,我亲率百官来迎接你,足以使你感到开心了吧?"
"还没有."白妍淡淡地说,看着一脸错愕的段衍道"太子谦逊守礼,仁和有德.我希望太子的恩仪能威加四海,这样,就足够了."
段衍心中有病,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不知言何.
白妍见他面露愧色,因推说身子乏因.段衍知她故意下了个台阶,也不点破,匆匆告辞去了.
白妍自觉一阵心寒,以今日这情形来看,这段衍是极难纠缠的了.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段衍张罗着即位典礼,扩修宗庙与行宫,并没有多来打扰.白妍回来之前只知道皇帝死了,入了宫才发现原来老太后早已故去了,就在她去往齐国的路上.
白妍有点难过,虽说血浓于水,毕竟曾经服侍过她那么多年,还是有点感情的因而回到宫里,便一直呆在香房内诵念心经,吃斋念佛,从不出门.
这天刚吃过午饭,白妍靠着香案小憩了会.刚转醒,就听到蹑手蹑脚的声音.白妍心中一惊,忙直起背.
一双手迅速的伸过来捂住她的眼,白妍心底慌了,挣了挣,便不动了.
"姐姐怎么这样容易就服软了,难怪..."段言纤似笑非笑的说.
"我就知道是你!"白妍没好气道.
"姐姐怎么知道的?"段言纤坐在榻上,笑盈盈地问.
"女儿家手上总有一股子香气,那么近,一闻便知了."白妍道.
"那可巧了."段言纤笑道"你怎么不说是齐王呢?齐王手上什么气味呢."
白妍一听,似笑非笑地说"齐王的手什么气味,我怎么知道?料想是什么,也不敢猜.这些事非,也不敢道."
"姐妹间随意聊聊,你竟当真.我怎么敢调侃诸侯呢?"段言纤笑道"只是疑惑当年肯舍身做太监的齐王,如今怎么肯放姐姐回来了?"
"聚散集合本是常事."白妍强忍住气,也朝她微笑道"妹妹说是不是?"
"唉,可惜..."段言纤叹道.
白妍疑惑地看过去.
段言纤便打着哈哈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想当日皇兄气得牙痒痒地,道是齐王再不放姐姐回来,就要统三军攻齐呢.那架势,比得知齐王买凶杀了我父皇还大呢."
白妍面有难色,半响才冷笑道"父皇西去,并不关齐王的事."
段言纤冷笑道"姐姐如今都不知是谁家人了,帮谁说话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白妍懒与她争辩,便不答话,自往那菩萨尊前跪去.段言纤也跟过去,见了供桌上的灵牌.眼泪就不住地往下掉.
白妍禁不住她哭,只能轻声安慰她.段言纤却趁势倒在她怀里,放声哭泣.白妍不知怎么处,但见她哭得这么悲切,倒像是真的了.
过了半响,段言纤声小了,自己起了身.出了房找丫环补妆去了,没过多久,又进来了,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少了刚才的轻浮,多了一点成熟和伤感"刚才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还请姐姐海涵."
白妍知她生受打击过多,也不便计较了.
两人静坐了会.
"太子哥哥很喜欢姐姐呢."段言纤突然就开口了,打得白妍措手不及."他常常去明妍宫里,一站就是一下午,一坐就是一晚上.每当我问他时,他总说他在等人.他想见她,却见不到.因为她在很远的地方,什么也不知道...姐姐,你在齐国也会想哥哥么?"
白妍沉默了,她知道段衍喜欢她,却不知道这么深.
"姐姐有齐王陪,当然不觉日子难熬了."段言纤自言自语,见白妍吃惊的望过来,段言纤低低地笑道:"我见过她.去年,她扮作太监进宫来.很有趣.那天父皇设宴时,我从帘后见过她.后来也见过她两次,她说你对她很差,却总是对她五弟笑.所以她故意来气你.后来太子哥哥要杀她,我知道是你求太后放过她.皇祖母明里答应了,却并没有这样做.她不仅派人对皇帝哥哥说齐王有帝王相,绝不能放过.还怕你会察觉,故意让小玉进去.太子哥哥守在外面.是我在外面拖延了太子哥哥,叫人将齐王送出宫去的."
白妍大吃一惊,手中的佛珠滚落一路,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她一直以为...
段言纤含着泪将珠子一颗颗捡起,道:"所以姐姐可不可以喜欢太子哥哥.你知道吗?为了找借口让你回来,亲手将明知道有毒的药喂给父皇喝.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吗?"
"我..."白妍亦是泪流,"对不起.这无关太子,无关任何人,是我自己的心不答应."
"那你可不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又道"太子哥哥虽然心胸狭窄,绝不会趁人之危.姐姐,给他一个机会好不好?"
白妍惊住了.她竟然无从拒绝.尽管自己是段衍名义上的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笫九十章
段言纤重提朝鼓事,单君相不堪陈迹数.(下)
单君相在六月到了吴隰,正值盛夏,阳气刚足,段衍便在这炎热的时节正式即位,大赦天下,举国同欢.
诸国使者见礼毕,都感先帝遗德,慰新君礼孝,陆陆续续回国去了.唯单君相还住在行宫里,长官多次劝阻后,单君相被迫搬到市中一小院中居住.
那院却不是什么独家偏院,而是身处闹市.东边卖猪肉,西边弹棉花,正对门竟然是个赌坊.
话说这境地也不是单君相所想的,只是她身在异乡,走时仓促忘了换银票,这边的钱庄又兑不出来,只好暂且租住下来了.
老实说单君相在这里过的日子也不是多舒畅.其间多来源于她那破绽百出的官话.
单君相好往外边跑,不出三天这大大小小的青楼茶馆,她都能评出个所以然来.但渐渐的,她也发现一些人偷偷的笑她,于是不再往外跑,定下心来跟段轻止好好的学了两三天官话,也算入了个门.
转眼间,来这里有一个月,其实是没什么意思的,久而久之倒是与这里官员混得熟了些,一天,左丞相杜濂喝茶时随口说:"皇帝一意孤行,想立明妍为后."
单君相一听,顿时急了.嚷道"凭什么?畜生!"但细细一想,段衍的处境比以前段弘的还要艰难.他一意孤行,只会更惹众怒.于是淡定的坐了会,又忍不住问"以大人看,陛下现在的情形比及当初的齐王如何?"
杜濂只摇头不语.道"我说与你听"
段弘初掌权时手下的臣子虽不敬,但对齐国,绝对是忠心耿耿.而现在老皇帝刚死,他手下的臣子就一窝锋的乱散.偏偏段衍没什么自知之明,以为做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
并且段衍的猜忌心极重,当初陈延费尽千辛万苦从齐国回来,段衍反怀疑他的忠心,削他的职不说,还派人严加看管.
这样做也并非毫无道理,陈延回来那段时间,士人都在赶往齐王,倒处都说天要变了.况且宿家礼在陈延没回来之前便对太子说"齐王以百万之金贿陈延,臣恐其叛变矣."
太子当时只是道:"陈延做太傅多年,言行举止没有不合乎礼节的."
宿家礼却叹道:"这样的话,那陈延恐怕永远不能回来了."太子不语,有些心疑.
可过了两日,陈延竟然毫毛无爽的回国了.太子疑虑就更重,陈延被送至齐国岂能一个人回来,若不顺齐,段弘怎会捉拿不到他.而现在陈延只身回国,很难让人不想到其间的诈术.
且陈延一回国,便对太子说:"齐王野心勃勃,我希望能够发下天子令来灭齐."
段衍冷笑道:"太傅一向谨慎,怎么如此莽撞?我齐王是英门之后,一些小国都想去巴结她,现在父皇病重,诸侯早己蠢蠢欲动.若齐王趁此拉拢各国,后果不堪设想."
陈延独自叹息,段衍冷冷的看着他,渐有疏远之意.
"但是现在那皇帝偏要一意孤行,怎么办呢?"单君相不管那些,万一霸王硬上弓呢?
"那我就管不着了."杜濂拈须而笑.
岂不知单君相现在急得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小道士我问你."杜濂翘起胡子,凑过去,眯起眼小声道"齐王和明妍,她们..真是....?"
"是什么是?!"单君相恶劣的笑道:"谁是小道士?"
"倒也没什么.其实我不在乎这些的"杜濂道:"那些君王总是有一些行为异于常人.就是前朝的太祖好男风,武帝呢喜欢吃鸡屁股,那个惠帝专喜欢半老徐娘,你说这..."
"你,最,变,态!"单君相烦燥起来,"老妖怪!猪妖!死乌龟..."
杜濂得意的那个笑,施施然走了.
留着单君相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你问在这里做什么?"段轻止端着茶壶走过来,面带忧虑"姐姐出什么事?"
"什么事?"单君相抬起眼皮道"没什么事.累了,床上躺会去."
"皇帝要立姐姐为后,皇榜都张贴出来了."段轻止幽幽道.
"怎么可能?"单君相故作惊讶,冷笑道:"白妍是齐王后,皇帝有那么大的胆子?就算有,也是不合礼制的事."
"你不知道姐姐的命帛么?"段轻止咬着唇"不知怎么回事,这句话广传天下,皇帝偏以此来做借口."
"母仪天下?"单君相狠狠的念,真是胡说八道.又朝段轻止疯笑道:"你知道这句话是怎么来的?"
段轻止惊恐的看着她,单君相却没再说了,心烦意乱的往里走.
作者有话要说: